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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骆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妇人行过一礼,再起时左眼已落下一滴泪,顾不得先得妇人的准许便率先一步跑开,刚一出门就撞上了跑来协助家主处理事宜的小厮,连小厮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行礼也视若罔闻。
从姥爷的院落跑到自己的屋子并不是段太长的距离,今天却走得异常艰难,赶来时如隔数秋,返回时如游千里,她的腿悲号着,酸痛和刺痛自双膝向上蔓延,她“哼”出一声,自嘲般说着,“今日是什么日子,连你们也过来凑热闹。”
她倔强地甩着两膝,连揉它们几下也不肯地向前跑去,径直跑回自己的房间。
成骆本就刚刚起床,还未梳洗,头发散乱不堪,再这样一来二回,披散着头发在宋家院落间疯跑落泪,无不让见到之人回避,连些胆大的小厮也不敢靠近,都说“二小姐受了刺激,惹不得。”她刚一入门,只顾着想要趴在床上痛哭的心情,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只听“啪嗒”一声她便重重地趴在地上,瞬间而来的眩晕感使她气恼,更来不及思考,抓起手边的东西便扔出门外,“噌”的一声便爬起,瘸着腿挪到床边,抚着床,似是平常姑娘家般将头埋进被子里哭着。
哭了一阵,成骆不觉舒畅,想着姥爷昨日出门只见了那陈易一人,便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站起身捡起被她扔了好远的铁盆,再怀着更大的力气扔到院子里,发出“当啷”的巨大声响,那铁盆在地上打着转,发出惹人厌烦的“嗡嗡”声,成骆便把它当做是陈易,叫嚷着,“要不是你,姥爷怎么会?”说罢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盆,在这一瞬,在她的眼里,这个无辜的铁盆化成了陈易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一刹那便安静下来,只是胸口间不适时的剧烈起伏提醒着她头脑依旧发热,遂用右手掐住自己左手的虎口,屏住气息,时间并未暂停,她却感受到了几分心跳暂停的感觉,憋闷的感觉使她强烈地听到了心脏的律动。
成骆紧紧地注意着一点,一个想象中缩略成点的位置,她继续憋着气息。
“呼!”她轻轻喘息着。
“姥爷……怎么会去世?”她的脑海自刚刚因迁怒陈易时脱口而出的疑问开始便记下了这个疑点,昨日姥爷身体安康,毫无不适,即便是急症,也该有个二三日的缓和,怎能只过了一个晚上人就过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这个问题,眼下,除非能早日进入姥爷的房间看看情况才有可能了解。
想到这里,她一个挺身便站起,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膝因为刚刚的折腾而疼痛不已,“嘶……痛死啦。”她嗷嗷直叫,赌气地撅着嘴巴,“啊……真的疼死啦。”微微弯下腰一只手刚刚好够到膝盖,她仔细地抚摸着,“幸好没擦伤……”忽然十分不巧地摸到一个肿包,“啊……怎么肿了……”她苦着脸,却不似刚刚一般悲怮,她快速地将乱糟糟的头发收拾利落,甚至把她拥有的所有好看的首饰都戴上了,插得一头明晃晃的饰品,她歪着脖子望着铜镜说道,“太重了……姥爷也肯定不喜欢这样。”便去掉了几根繁重不实的簪子,再从盒中取出两串摇晃的耳饰,仔仔细细地戴好。
成骆心里念着那一刻钟的限制,扑打几下身上刚染上的尘灰便出了房门,与刚刚披头散发的小疯子不同,如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盛装的少女,完全看不出与“武家”有半分关系。
“怎么穿成这样?”妇人低声斥道,“一会儿如何练武?”
“三家主。”成骆拜道,“祖长辈乃宋家上下最敬之人,今离去,成骆若不穿成如此,是对祖长辈的不敬,更何况祖长辈是成骆的姥爷……”
“你不必再多言。”妇人伸出几根手指点了几下便打断了成骆的话,她转过身,叹了口气,说道,“进去看看吧。”
“三家主……”成骆本以为妇人只是让她来此打个照面便要离开,心里已经想好了如何说服的措辞,没想到妇人答应的如此干脆,倒让她错愕。
“有什么事吗?”妇人转过身来,成骆这才注意到在妇人的某只眼角残存着一滴泪,她不禁在内心叹着,“原来娘也是个有感情的人……”
“无事……”成骆说着,再拜,转身向屋内走去,回头看时,只见妇人一直站在院中,盯着角落里的一棵老树,久久不肯松弛眼神。
“这里的草……跟昨日来的时候看见的模样一样。”成骆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姥爷不在了,草还在有什么意义呢……”她闭上眼睛,脑袋里都是姥爷的音容笑貌,让她不愿睁开眼睛。
“二小姐,家主让您过去。”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轻声打断着成骆的回想,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再看到一切景致,她道,“全都没了。”
成骆一边走着,竟然笑了起来,随后被自己这样的举动惊讶,再次自嘲着笑起来,小厮只当是这二小姐因为祖长辈的逝去难以接受故如此,不言一语。
成骆刚刚进入房间便觉这房间之昏暗,已是日上竿头的时候,屋子里却像是傍晚没点灯的模样,她蹙眉而入,就看到矮桌上一个玉质的小罐子,她径直走过去,拿起那个罐子,不等任何人阻拦,轻轻试闻着,小厮在一旁怎么拉也拉不住,“二小姐……那是。”
“这是……”成骆有些惊诧,接着说道,“这是焕神散。”
“嗯。”成骆这才注意到家主就站在她的身旁,她快速将罐子攥在手中,向家主行礼,“成骆无礼,擅自踏入。”
“你娘让你进来得嘛。”家主呵笑二三声,摸着成骆的脑袋,转眼便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不错,这是焕神散,嗯……药罐呢?”
“禀家主,药罐在成骆手中。”成骆将紧紧攥着药罐的手缓缓打开,因为攥的太紧,手已经出现了充血,微微抖动着,“家主可否允许成骆在祖长辈的屋中查找一番?”
“成骆这样做,可以告诉舅舅原因吗?”家主没有什么架子,带着温和的笑看着成骆,指着成骆的双肩说道,“成骆,放松些。”
成骆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因为高度兴奋而耸起,便通过调整呼吸和运气平静下来,手掌在上,药罐就在其中,成骆瞟了一眼向家主说着,“因为……成骆以为姥爷故去的蹊跷。”
“哦?”家主来了兴趣,笑道,“不仅是成骆是如此想,你娘,我还有你合勤舅舅都是如此认为。”家主的声音十分温和,全然没有成骆想象中家主该有的做派,料想自己见到家主的时候多是在宋家会议之时,难免要板起脸来。
成骆说道,“成骆……只是想寻求姥爷如此……之因,别无他想。”一边说一边行跪姿礼,说道,“望家主准许。”
“哈哈哈哈。”家主竟是笑起来,将成骆扶起,“成骆,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在我面前‘家主,家主’地称呼呢。”他点点头,向矮桌上瞄了一眼,说道,“祖长辈生前最是疼爱成骆……”
成骆以为家主要说些什么“不必你来”的话,抢先一步说着,“希望家主把这个调查的任务交给成骆。成骆……便是无论如何也要知晓姥爷……”越说头越低的厉害。
“我知道你的想法。”家主说道,“只是祖长辈之事,若全权交予成骆恐怕不妥……”
“成骆斗胆问家主如何不妥……”成骆咬着嘴唇,一眼也不敢看家主,她虽知道家主少有发怒,却也知道“家主之威断不可乱”的道理。脑中的疑问使她越来越想深入其中,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以害死姥爷,又为何要害死姥爷……若是这样的人还存在,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要将他斩杀。哪里轮的上宋家的名声,哪里又提得到她“宋成骆”的头衔,她只有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现在足以将她完完全全地淹没。
“成骆让舅舅有点为难啊。”家主皱起眉头,看了看周围正在搬弄东西的小厮,成骆见状拦下他们,“这些是祖长辈的东西,你们为何挪移?”
“……”命令自然是家主下得,小厮哪里敢插在中间怎样都不算,便默不作声,直直地看着成骆,再看向家主,仿佛提醒着成骆谁在这里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成骆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回头黯然看着家主,跪下说着,“舅舅,即便要挪移,可否……准许成骆再看一眼姥爷的东西。”她感到自己的鼻头一酸,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哭腔便要急着跑出来,她抑制住这样的情绪。
“唉……”家主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轻声说着,“成骆,咱们有这个药罐了,留个念想吧,其余的……还是不要再看了。”
成骆的眼神不经意地看见小厮抱在怀里乱糟糟的草纸,她一个飞扑将那些草纸拦下,漫天的草纸飞舞,散落了一地,她快速地一一捡起,眼中含着泪,红着眼睛说着,“我看你们谁敢拿……”那些小厮听到这话不敢向前,又回头看着家主,家主闭上眼睛,说着,“成骆,听舅舅的话。”
“舅舅,”成骆说着,将那一团草纸卷在腋下,随之发出“卡啦”的声音,“成骆只是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交予成骆,成骆拿这些东西不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何舅舅要拿走?”
“成骆,放下。”妇人的声音从成骆的身后传来,快速地取出腰间别着的笛子,向成骆脑上一击,“唔”地一声,成骆便昏倒在地上,被卷起的草纸细碎地铺在她的身旁。
小厮们这才鼓着勇气小心翼翼地在成骆身旁捡着草纸,妇人缓缓踏入,向家主说着,“一苪失礼。”
“没事儿。”家主笑道,顿觉自己的神色不对,便换上严肃的模样,说着,“此事我已加急通告合勤了,算起来最快他也得下午才能赶来。”
“那些草纸……”妇人看着被小厮们重新抱起的草纸依次走远的情景,叹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成骆知道。”
“这孩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有怎样更大的反应。”家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成骆,“也只有一苪能让成骆这孩子有点怕劲,我在她面前可是一点威严都没有。”
“啊……”一个小厮一个趔趄,抖落了一张草纸,再捡起时反面而上,署名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霍敬先。”
“当年小,都不知道齐琭姑母将霍将军带回了宋家。”家主笑道,“还是后来合易姑母告诉我的。”忽然他似有似无地问着,“一苪,你既然是齐琭姑母的长女,为何不是‘齐’字辈?”
一苪将笛子插在腰间,正色道,“一苪和合勤都是爹在芹水捡回来的孩子,后来因爹征战不便再带着我们,便送到了宋家,后来才听说娘本来是不喜欢孩子的,可娘却早早地取好了名字。”
“可这与你不是‘齐’字辈有何关系?”
“一苪……”妇人抖了抖眼睛,“本是有个兄长,在芹水漠戎犯边时因为保护我们姐弟二人被漠戎……斩首了。”妇人难得露出几分难色,却仍平淡地说着,“娘后来听说,便为兄长腾了位置,自然一苪便是‘一’字辈的。”
家主有些恍然,半晌才点点头说着,“齐琭姑母……”
妇人走到成骆身前,这姑娘已被敲晕,没有半分暂时醒来的迹象,家主笑道,“多是一苪敲的使劲了些,别把这么聪明的姑娘敲傻了。”
宋一苪听此罕见抿嘴一笑,看向成骆,“她不会。壮实的很,醒来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嗯……”床上的人儿发出睡醒的低吟,睁眼而望四周,天色昏暗。深秋已近,天黑的越来越早。向着窗外愣神,宋成骆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向衣服内衬掏去,直到摸到那一粗一润的质感才放下心来,还好平日练习尚多,趁着纸张飞舞偷走一份藏在内衬,也庆幸娘并没有发现。
“呼……”她眨了眨眼睛,悄悄地把那两个物件拿出来,趁着微弱的月色将它们放在矮柜的角落,她蹑手蹑脚地寻到一处自信无人能发现的地方,屏住呼吸,竭力阻止发出一切的声响,直到一切稳妥后才轻踢脚边的铁盆,可怜这铁盆,一日被这姑娘踹了三次。
她点起一盏灯,昏黄顷刻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她这才确认是自己的房间,不免为刚刚不确认就藏物件的决定而感到后怕,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从矮桌上取下佩剑,走到院子里。
已然过了戌时罢,她心里念叨着,并不打算关上门,趁着从屋内幽幽发出的几缕弱光,她轻轻地将剑自剑鞘中拔出,在十分安静的夜晚,这样的声音是非常响亮的。她摆了几个姿势,才敢看向东方的月牙,与夏日之时不同,如今的月亮竟更似铜盘,白的透亮,十分不喜气,也正是应了景。
想到这里,她铿锵有力地说着,“姥爷,成骆今天怠慢了,没有来得及练习,您若是走累了,可否歇息一番,看看成骆为您舞的剑?”不知道这样的话究竟感动了谁,她竟然潸然泪下,笑道,“说来十分可笑,成骆被自己弄哭了。”
剑光冷冷地反射着月光,在寒风准备呼啸而至的夜晚带来了凉意,她嘴角一抹,似是笑了,黑暗中只看见剑光留影,与这光相称的是剑劈开空气之时发出的“呼呼”声。
剑舞毕,成骆看向那轮圆月,像昨日抱着姥爷胳膊一般撒娇说着,“姥爷,您既然看了成骆舞剑,不如再看看成骆练剑吧。”从屋中拿出两根线绳,分别绑住袖口,从头到脚确认仪态,顿觉一觉醒来,发型散乱,将剑入鞘,回屋用发带将头发缠成高耸的马尾发式。
重新返回院中,丰满的月牙比刚刚更加瞩目,自她的头顶射来明亮的白光,照亮了以她为中心方圆几尺的地方,像是为她留了一个舞台。
成骆这才开心地笑着,拔出剑,一时间剑光飞舞,地上积累的多时她未清扫的落叶被剑饮风吹起,带动着在她的近身处不断旋转,却也一刻碰触不到她的衣服上。成骆提起气息,右腿借力跳到围墙之上,看了一眼月亮,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她一手御剑,一手以剑指相称,一个旋腿将剑从胸口直插周围的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遂躬身而起,独立的右脚顺势弯曲,她向后挺腰,左腿冷不丁地从后而踢向前方,剑因为腰部发力的原因而被顺其自然带动着划出一条弧线再回到身体右侧。
一套下来,成骆的额上积聚了不少汗珠,她松开气息,活动着筋骨,听着偶尔因为扭动什么部位而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她喃喃道,“姥爷,成骆还要练习别的内容,您能再多看一会儿吗?”说着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佩剑,想起年幼之时拿不起实打实的剑,只能以轻装的木剑作为练习的替代,偶然一次在姥爷的住处翻到了一把乌黑色的剑,她看着好奇便用小小的手一把抚上,一时间鲜血直流,她疼的厉害却也只是咬着嘴唇,一滴泪也不愿落下,看的姥爷心疼不已,慌慌张张地跑到家主那寻药敷上,就算如此,还是留下了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疤痕。展开握着佩剑的手,那一道细细而发着褐色的伤痕清晰可见,她怅然一笑,“要是当时再多割几下,才会记忆尤深。”
不知练到何时,成骆终于将前几日妇人要求的动作练习熟练,额头上状如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因气温渐低而逐渐皆为“霜”,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少时才回到屋内,拉好房门。
“……”她满心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才说出一句,“今天晚上……睡不着了。”她将铁盆放回原位,看着白天因为暴脾气而折腾的乱七八糟的屋子,她苦笑道,“啊……这要是不收拾一下明天娘来了我就死定了……”
说是这样说着,脚步却是一步一步挪向矮柜,借着一股巧劲从柜子上以二指夹出叠的整齐的从姥爷的房间“偷来”的草纸和那个小药罐。
刚刚练完剑,浑身发热,情绪也是十分高涨,她迫不及待地便打开了草纸,却是一封书信,右上分明清清楚楚地写着“与齐琭”的字样。成骆仔细地阅读着,试图发现一丝与姥爷去世相关的内容给,却没想里面尽是些唠着家长里短的故事,还有好些是关于成骆的,连她看了都觉得害臊,姥爷还要把这样的故事写给姥姥,“姥爷也真是的……”她嘟着嘴,“都是多久的陈年旧事了他还记得……”说罢竟然被自己不满的语气逗笑了。
将草纸翻页,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霍敬先。”
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何曾不知这“霍敬先”是何人?
可不就是昨日老师刚提的那位北国前任大将军霍秉呈吗?因其罪行,后世皆直呼其名,抛其字,但这“字”配这姓氏,在北国独他一人。
“不可能吧……”成骆来回翻看着,确认这就是姥爷的笔迹,歪歪扭扭,潦草不堪,要不是她从小便见姥爷的字体,恐怕读起来会十分费劲,“姥爷在开玩笑吧……姥爷不是姓……齐吗?”
她皱紧一边的眉头,双眼直直地看向地面,“齐……姥姥的名字……不会这个名字是姥姥给取的吧?”心下一紧,连呼吸也漏了半拍,她直拍着自己的大腿,低声重复着,“不可能吧……不可能……”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直到眩晕不止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之时才敢停下,一手抚着头,一字一句地瞧着还有些模糊的草纸上的署名。
“霍……敬……先……”她喃喃道,“霍……秉呈……”在脑海中闪现出两个名字,随即重合在一起,一道白光闪过,露出的竟是姥爷的面庞,“姥爷!”她轻声叫着,抽着气息不住地喘息着,她一手抚上自己的心脏,试图抚平忽然而来的激动。
“北国罪人是我的姥爷?”成骆自言自语着,“难不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她回想着儿时的时光,姥爷最是疼爱她,连家主都说“祖长辈这可是溺爱成骆丫头”。不过,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一个如此之人怎会勾结漠戎以谋位?再者,若是真的欲求谋位,三十年的时间,先帝驾崩之时更是最好的时机,霍秉呈征战多年,岂会比她这个长居安稳之人更不懂这个道理?成骆仔细地回想着任何姥爷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却始终无果。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姥爷身旁,自然不得而知……
正在迷茫之时,她忽然想起一人。
“陈易!”她轻呼出声,沉思紧闭的双眼“刷”地睁开,直直地看向屋顶,“看昨日姥爷对他之态度,并不像刚认识之人。”
“可能吗?”她歪着脑袋,将草纸细致地叠好,藏入自己的内衣内衬中,“怕不是因为自己找不到逻辑而胡乱扣上之人……”
“单论陈易……我是不喜欢,但若轻下结论,我便还不如他。”成骆将马尾解下,袖口之线绳也被尽数取下,放到铜镜旁边,一头如瀑墨发顺应地搭在肩膀上,袖子也因为放松而垂在桌旁,她以手撑着脑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更加有用的信息,赌气说着,“算了,先睡觉,反正瞎想也想不到!”
“哼”出一声,将堆放在矮桌上的东西塞到矮柜和木箱中,细看必定是不大整洁,但远观不觉,她偷着乐哼着小调,熄了灯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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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安城某处。
“这次本王宴请时今由……”说到一半,这人便停下了,看着入左侧席位之人,“兄长看这……”
“禀王上,”身着浅棕色衣袍之人拱手行礼,“臣以为此番并未要同时将军势不两立,此乃下下策,当今之势,便是探其口风,钻其志。”
“嗯……”位于上座之人轻轻点点头,“本王亦欲如此,只是如此是否太大费干戈,父王是否也会因此而……”
“时将军如今是以军机要事入归安郡,于情于理王上也是要与时将军打些照面。”那人说着,微微一笑,“臣想问王上,王上之目标是为何?”
“自然是以北国为重。”归安王笑道,像是在说一句废话,“兄长如此问……”
“臣……”那人竟有心打断归安王的话,令归安王蹙眉,不久轻笑道,“你还真是谨慎啊。”
“臣以为……”那人指指自己,“并不配站在高地,臣愚笨,能为王上牵马已是大幸,不敢再思更多。”
归安王听到这里不免大笑,“哈哈哈哈哈,好!本王今日开心,与……你不醉不归。”
“还请王上照顾身体。”那人笑道,举起手中之樽,向高堂行礼,“臣愿陪王上共饮。”
“好!”听此一言,归安王心情大好,刚刚的犹豫也被一扫而净,旁人也不知他究竟安下心来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快!快给王上端些醒酒的去!”归安王身旁的太监匆匆赶来,刚听到此便急急吩咐下面的人,被归安王一手拦住,冷道,“本王就如此不济,连我北国之酒都喝不得?”
“王上,今日操劳,您要注意身体啊。”那太监在一旁说着,归安王摆摆手,说道,“都下去,都下去!本王今日就是要喝得不醉不归,你们都下去。”
“这……”众人面面相觑。
“没听到吗?”归安王瞟了一眼,那些人一齐跪在面前,一声不吭。
“听到就都下去吧。”归安王一挥手,众人只得纷纷离宫,不过一会儿高堂之上便只坐着两个人,那归安王喝了一口酒,稳步走到那人面前说着,“兄长,今儿就咱们哥俩,你也别嫌弟弟矫情。”
“臣不敢。”那人笑道,“只是臣不愿让王上因臣而受过。”
归安王拍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你是哥,我是弟,纵使父王再如此震怒,血浓于水的道理他懂得恐怕比我更深些。”顿了一顿,欲捧起酒樽触碰那人的酒樽,那人却好似没有看见般,笑而不语,归安王有些不大高兴说道,“兄长,这是为何?”
“纵使如今只有王上与臣二人,有些规矩臣不得不遵循。”那人叩首行礼,归安王一时来气,将酒樽“啪”地一声摔在那人的矮桌上,冷笑道,“哥,什么时候你与我这样生分了。”
“可否请王上移至他处方便说话?”那人一副臣子模样,毫无归安王口中“兄长”的做派。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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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骆,怎么不见你吃多少东西?”成骆听见有人叫自己便转头寻声,手中的筷子一张一合,碗里像刚刚冲洗过一样干净,不见任何饭菜,这时却见一双筷子夹住些许菜叶就到她的碗里,仰头看去,笑道,“齐茹姐姐,成骆昨天睡得晚,还没缓过神来呢。”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道。
众人一听,皆望着成骆,成骆一惊,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左顾右盼道,“成骆这就好好吃饭……好好吃饭。”
家主说道,“今日事情很多,小辈的就都去彭县见见世面,合勤也留下。”说着便是一指角落里独自吃饭的一个人,那人微微点头,并不吱声,见状家主佯装生气地说着,“你们这些小孩儿,说让你们去彭县,路上可不能贪玩。”
成骆笑道,“舅舅您也太小看我们几个啦。”刚说完就看到坐在家主身旁的妇人的眼神连忙改口,“啊成骆失礼,是家主……”这边说着,那边几个与成骆同辈的孩子纷纷敬谢道,“不负家主之嘱。”成骆便也学着那几个孩子一齐说着。家主摆了摆手,大笑道,“都是什么把这些孩子教坏了,在外面你们做做样子也倒罢了,在家里我就是你们的爹和舅舅。”
家主继续说道,“彭县一直都是管家为宋家划下的练马场,一直由合勤管理……”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角落的宋合勤。
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亲舅舅,成骆两眼放光,在她的眼里,和她母亲的缄默寡言不同,这位舅舅的“寡言”更像是“沉稳”的姿态,让她心之向往,只可惜宋合勤自成骆儿时便常驻彭县,若非大事,很少回到归安,自然成骆见到的机会也少些。
宋合勤点点头,向小辈中看了一眼,在看到成骆时愣了一下,不过一瞬恐怕谁也没有注意。
“孩子们此去需谨慎练习,以备来日之需。”简短的几个字说罢,宋合勤点点头,看向家主,家主忍俊不禁,“合勤,好不容易让你多说点话,你还……真是一点台阶不给我下。”
说到这里,成骆又开始咧嘴笑,这次她倒是有了自觉,笑了两声便戛然而止。宋合勤说道,“无需赘言,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宋成骆向宋合勤的方向看去,眼中充满了敬佩,这个舅舅虽是很少见到,可相比着自己的家主舅舅,宋合勤更像是一个“家主”。
刚吃过饭,成骆向妇人请安过后便匆匆跑到宋合勤面前,傻笑道,“舅舅!”
“成骆?”宋合勤回头,见到一脸不知因何而笑的宋成骆,惊讶道,“长高了。”
“谢谢舅舅夸奖!”成骆笑的更加灿烂些,好似已然忘记昨日的事情,这让昨日中午才知道事情的宋合勤担心,心想着“这孩子不会因为姥爷去世痴傻了吧?”遂上前一步,蹲下试探着,“成骆想吃糖吗?舅舅经过归安城内的时候买了一些。”
“真的吗?”宋成骆眼睛一亮,全然不像一个少女,更像是一个扎着两只小辫的孩子,“谢谢舅舅!”说着便行了礼。
宋合勤愈发地担心,第一次有些无助地向屋内看去,那妇人早已离去,堂厅已空,他却以为是昨日之事击垮了眼前这个姑娘,凭着定力平息着,说道,“来吧。”
二人行走路中,不时有小厮行礼“二家主”,有些年纪小的小厮并不知情,见宋合勤面目清冷,一派武将做派,以为是宋家哪里来的客人,热情迎着,“您是哪里来的客人,待小的去通报……”还未说完便被成骆嘻嘻哈哈打断,“这是二家主呀,”说着一边轻轻拍着那小厮的头,“这可得记住啊!”那小厮已吓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二家家家主,恕小的无知……”被宋合勤打断,“无妨,去做事吧。”
宋成骆跟在宋合勤身后笑道,“舅舅,您看看,您不经常回来,这些人都不认识您啦!”宋合勤竟然难得“呵呵”轻笑着说道,“他们记住我又有什么意义?”宋成骆嘟起嘴巴说着,“您可是二家主啊,”接着凑到宋合勤身旁小声说着,“我娘才是三家主……”
“呵……”宋合勤自鼻腔中发出一声笑,看着宋成骆,说道“就成骆是最嫌弃一苪姐的,我都没这个胆子。”成骆又说着,“舅舅,您不知道宋与柯有多皮……成骆都管不住他……”
“你是姐,得有能力管住他。”宋合勤笑道,“你一责哥哥可是能将他治得心服口服。”
二人就如此走到宋合勤久未踏入的房间中,矮桌上赫然放着用草纸袋包起来的糖块,宋合勤尽数卷在一起,递给宋成骆,说道,“去吧,给他们都尝尝。”
成骆双手轻捧草纸袋,一股子混着草纸清香和甜甜的味道从中溢出,她不自觉地吸了一口,笑道,“舅舅真好!”
“嗯。”宋合勤便要转身更服,却见成骆将草纸袋放到宾客用的矮桌上,行跪姿礼道,“成骆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舅舅。”
“什么问题?”宋合勤沉下声音,捡起矮桌上不知空闲了多长时间的竹简,那竹简上积累了几层厚厚的灰。
“咔哒。”成骆双手伸直,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跪姿礼,才起身,与刚刚语气截然不同地问道,“昨日祖长辈故去,舅舅才会从彭县回城。”
“不错。”宋合勤一边翻着竹简,一边用余光瞥向女孩,“成骆想说些什么。”
“成骆烦请舅舅告知,姥爷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任何铺垫,成骆淡然说着,“或者说,在宋家尊称了几十年的齐祖长辈究竟是谁。”
宋合勤皱起眉头,放下书简,呼出一口气,半晌才说着“成骆是发现什么了吗?”
“是。”成骆又行跪姿礼,“成骆告退。”说罢,轻手轻脚地从矮桌上拿起一整块糖,缓缓离开,徒留下宋合勤一个人陷入沉思。
宋成骆快步跑到小辈儿门集散的院子里,已然聚集了三四个孩子,宋齐茹已然换好一排行头,宋一责负责清点人数,只有宋与柯和剩下的两个孩子胡乱打闹着,见成落入门,齐茹连忙走上前说着,“成骆这是去哪儿了?”
“二家主托成骆给咱们带来的小零食。”成骆笑道,一股脑地打开草纸袋,宋与柯便挤了进来,“哇!爹爹给的东西!”便一手拿了两块,准备塞到嘴里,被宋一责一声喝住,“与柯,众位兄弟姐妹还未分配完毕,放下!”先前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听话地放下嘴边的吃食,宋成骆说着,“再者,一下子拿走那么多块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吃!成骆姐,你不是还拿了一大堆么。”小男孩吊儿郎当地说着,宋一责双手环绕抱在胸前,“宋与柯,把糖块给我。今日你不必再吃了。”
“为什么?”宋与柯很是委屈,将糖块藏到身后,“一责哥哥,与柯想吃。”
“既然想吃,就先去反省一下为何我不让你吃。”宋一责大步流星走到宋与柯身旁,从他的手中抠走那几块糖,宋与柯嘟着小脸不满意地看着宋成骆,宋成骆歪着脑袋说着,“关我什么事?你好好反思反思吧。”
“哼。”宋与柯气愤地哼着,看着其他孩子将糖块逐渐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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