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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国风》行到后半，突然露出了杀伐之音。这本是《国风》中最有名的一节，是一支战歌。只是在紫玉仙佬的手中，却不仅仅是一支战歌了。
易昭寒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心神被人攥住了，她脚下似乎不再是广陵园的诗台，而是被鲜血浸染的大地，令她血脉偾张。
风声亦变了。连宾客茶盏中的清茶，亦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女孩不禁下意识的按上了缠在腰间的细水，她并非要拔剑出鞘，相反，仿佛是那柄缠在腰间的软剑自己要脱鞘而出，女孩却是想要按住这柄蠢蠢欲动的暗器。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易太医，茶凉了，且饮些吧。”文相为她斟了一盏茶。
女孩浑身蓄着的力气突然泄了下来，她松开按在腰间的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岚山毛尖清冽甘醇，让她的神思恢复了大半。
“谢相爷。”若非文相这一声，只怕她此刻尚在琴音织就的烈火和杀戮中煎熬。
台上的琴师兀自奏着这最后一折曲子，易昭寒看着她紫色的身形，突然觉得那张琴很可怕，仿佛她手中的不是一张琴，而是可以伏尸百万的神兵。
原来，这就是音武者啊。
这十里银杏亦像是为琴声动了容，一时林间满是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席间众人亦是面色生惧，便是卫公，面上亦有涔涔汗意。
台上众人中，面色如常的，只有苏帅苏庭天一人。
正这时，远远的，响起了一个悠扬的笛声。
众人四下相顾，却不见吹笛人。
“在那儿！”这时人群中一个小厮突然喊道。
易昭寒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到诗台旁一棵百年银杏的树顶，有一个雪白的身影，白衣白冠，连手中的玉笛亦是白的。他踩在老树纤细的枝桠上，如同飞鸟点水般轻盈，那棵百年的银杏另有一枝枝桠托着他的背，由他轻轻倚着，远远望去，整个人像是点缀在树顶的一抹雪色。奏笛的人双目微阖，纤细的十指在那支流光涌动的玉笛上飞舞。
美的像是画中走出的谪仙，端的是“君子意气远，气节凌虚幄”的风姿。易昭寒远远望去，竟不能分辨他是男是女。若说是男子，却比男子清丽；若说是女子，却比女子飒爽。
笛声虽是和着紫玉仙佬的琴音，却不同于仙佬的琴音，全无半分沙场戾气，反而有几分逍遥之态。
紫玉仙佬听到笛声，面色动了动，手下不曾有半分滞缓，琴中的杀伐之气却弱了许多。
这份杀伐之气一去，琴音便只剩下恢宏磅礴，每个音诉说的，都是青始祖治下的日月浩瀚、盛世河山。
紫玉仙佬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多少年了，在音道上，她还是第一次被旁人带偏了去。若按斗琴来算，她竟是输了。
树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望向台上那紫色的身影。他面上未笑，眼中却盈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在他睁眼之际，林中突地起风了。满园的银杏像是活了过来，抖擞着扬起了漫天金色的银杏叶，那满地的银杏叶亦像是成了活物，在风中斡旋着，盘桓着，在和煦的秋风中恣意穿梭，像是顽皮的孩童兀自打闹着，又像是妖娆的舞女扭动着身姿，牵动着宾客们与之嬉戏。
席上众人不禁站起了身。
此情此景此音，岂是人间可有？
便是文相，亦是看得呆了。
他望着那树上的身影，心中暗忖：世上竟有此人？
琴音和笛音在同一刹收拢。漫天的银杏叶亦像是烟花般炸开，园中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花雨。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白袍人从数丈高的树顶一跃而下，举重若轻。他踏在那满园的银杏叶上，轻的像是微风拂过。
他行至主宾席前，朝着卫公作了一揖。
“蓬莱岛项晚尘谨贺江先生大寿，愿江先生寿同日月。”
这竟是个女子。
如今她落到近前来，易昭寒才看清她的形貌。她身量极高，比寻常的男子还要高出一些。然则此时，易昭寒竟觉得，她是男是女其实并不大重要。
这世间有一种美，是超越了男女之别的。
她行至台上那块恢弘的石壁边，以气代剑，抬手便在那石壁上洋洋洒洒的写下几行大字：
万木萧萧万木狂，万花飞落万花扬。
朝临浪漫张癫草，晚法飘然太白章。
露雪烹茶仙子醉，长林踏歌蓬莱香。
九天我欲登风舞，十薮芳菲乱锦肠。
“项某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送给先生。此诗便作锦上添花吧。”
她素有“酒中诗仙”之名，若非常年行踪飘忽，诗仙之名，本该是她。
“‘何日此身归我有，红泥绿蚁乐尊前。一杯一曲最陶然。’仙子，楚郡一别，已有十余年了罢。”她对紫玉仙佬道。
“项岛主姿容半分不减当年。”
易昭寒此时方想起眼前的是何人。
她是素女派掌门，蓬莱岛岛主项晚尘。
只有她，能令十里银杏为之起舞；只有她，有这谪仙一般的绰绰风姿；也只有她，配得上让卫公为之虚席以待。
至此，台上这十二席，方算是宾至客满。
多年后，易昭寒同她的老师谈起初见项晚尘。易昭寒道：“我遇项岛主，始知天下竟有如此逍遥方外之人。昔年我修习素女法术多年，只道素女修的是万法自然。至遇项岛主，方知素女修的是大逍遥，俯仰天地，日月同辉。”
“昔年小兮曾在卫地受卫公大恩，至今不敢忘怀。听闻岛主要为公侯庆寿，小兮便缠着岛主带小兮来凑热闹了。”
此次卫公寿宴，项岛主身边还带了一个素女的女弟子随行，自称项小兮。她发间隐隐可见华发，面容却如少女般姣好，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
易昭寒自是不认得她是何人的，然而席间众人却多是认得她的。
蓬莱岛盛产药材、木材、海产、船舶，郢都内许多宫殿椽梁的木材都是产自蓬莱，宫中长明灯所燃的鲸油也是年年自蓬莱岛购入的，民间更是有许多蓬莱出产的物件。蓬莱岛在天下的名声，只一小半是因为素女派，更多是因为蓬莱岛的商队。
在青国，东南沿海一带的城镇，遍地皆是蓬莱岛的商铺。而如今蓬莱商会的当家，就是这个名叫项小兮的女子。
卫公寿宴上列席的商户，在座大都和这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们虽不认识风姿翩然的项岛主，却是认得这位“项掌柜”的。
卫公笑道：“那是先帝仁厚，老朽不过借花献佛，至于后来的商会运作，是项掌柜聪明好学又勤勉能干。”
“于公侯而言是举手之劳，于小兮而言，却是大恩。”项小兮转向项晚尘道，“小兮幸甚，这一生得有两个师父。岛主教了小兮如何在天地间立足，公侯教了小兮如何在人世间立足。”
言罢她对着卫公拜了一拜，斟满一杯酒向着卫公一饮而尽。
项晚尘看着她这个关门弟子，不回应也不做声，只眼中带笑的看着她。
卫公却是坐直了身子回了一杯酒，随即对身边的小皇后道：“珺儿啊，爷爷平时怎么说的？”他指着项小兮道，“这丫头嘴巴最甜，你瞧是不是？”
皇后笑了笑，对项小兮道：“本宫出阁前常听爷爷念叨项掌柜，说项掌柜聪明玲珑，今日得见，果真如爷爷所说。”
项小兮拜了拜道：“皇后娘娘和公侯过誉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小兮没有岛主大才，只有金银俗物傍身。小兮知道公侯不喜这些，小兮还知道公侯在这世上最在意的就是皇后娘娘。我这蓬莱商会别的东西比不上人家，造出来的船却还有几分牌面。所以小兮和船号的伙计们一起，给公侯打造了一艘新船。以后公侯若是想念皇后娘娘了，乘这艘船，三日便可从卫地至青都。”
她呈上那只木匣，匣里是船契官文和落铆用的木钥。
蓬莱的制船技术，在整个九州都是首屈一指的。寻常船只从卫地到青都，快也要一个月，乘船三日便可往来于卫地和青都，必是以素女法术打造的船只，这样一艘船，便是只能载数十人的大小，也已经是天价了。
项小兮送上这样贵重的寿礼，令席上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卫公眼中精光闪烁，他素来喜好收集至宝，看到这样的宝贝哪有不动心的，然而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蹙了蹙眉头。
他不置可否，却是对着项晚尘道：“项岛主，小兮是个孩子，她这样胡来，你就由着她，不管管么？”
项晚尘笑道：“我自是要管的，这船上可有我出的力呢。江先生不喜欢这船么？”
“喜欢自然是喜欢。二十余年前老夫曾因缘际会乘过一次蓬莱岛的船，那时便想买一艘蓬莱岛的船来，却多年没有这个福气啊。只是这样大礼，老夫怕是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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