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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禾抬头看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低垂的厚重铅云好似翻滚的黑龙,成群的乌鸦飞掠过这血腥的战场,聒噪之声在谷底回荡。双膝跪地,雪亮的刑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他身首异处。只是季禾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死救下了父王,却被推上了刑场。
大帐里早就乱作了一团,众臣跪了一地。
伯梁大呼,急声说道:“父王不可啊,禾儿年幼莽撞,违抗王命,但也是事态危急,情有可原呐,望父王手下留情啊。”
桓历冷哼一声,“法必明,令必行,举国一法,法外无刑。公然抗命,违令用兵,岂有法外开恩之理。如今若饶了这逆子,今后如何以法服众。”
满身伤痕的仲平跪地苦劝道,“父王令行禁止,四方信服。禾儿救父心切,才有此大错,还望父王看在功过相抵的份上,网开一面。”
“自卿相将军以至黔首百姓,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王亲贵戚,罪死不赦。”桓历跌坐回椅子中,身子不停地战抖。
金鼓出列,躬身说道:“这小子虽是违令在先,但却也真真切切地一刀一枪拼杀进来救下了我们这一干人等。若是就此斩了,怕是让众人心寒呐。你若是真要治罪,那也治我的首战失利之罪,我也一起伏法。”兰蘅带着群臣也随声附和道:“请吾王治我们的罪,请吾王三思,三思呐。”
桓历点指金鼓,摇头苦笑道:“这如何能够混为一谈。你若再凭亲族资历恃宠而骄,我早晚也砍下你的脑袋。”
此时,叔兰斜倚在藤椅上,忽然开口勉力说道:“父王英明,举国一法,法外无刑;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季禾违令用兵,其罪当诛,此举是为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大家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伯梁大惊道:“叔兰,你这是何意,难道是要狠心欲置禾儿于死地不成?”
叔兰摇手不辨,接着说道:“父王明鉴,家国大计,存亡常在一夕之间。如今之势实乃是危急存亡之秋也。若真是此役三军精壮儿郎尽殁北地,王侯亲族尸陈荒野,到时候或子归、或北契、或周遭蛮夷,皆可破王庭,灭百户。国之不存,有法何用。”
桓历沉思不语,示意叔兰接着说。
叔兰说道:“存亡之际,必与往时不同。望父王念季禾力挽狂澜之大功,饶其死罪。”叔兰转脸,对众臣说道,“但季禾确是违令用兵,其罪当诛,必当重罚以正视听,方不废法度。父王可削其发,以代枭其首;埋其甲,以代葬其人。待战事结束,刺面流徙,以儆效尤。”
伯梁这方才明白叔兰的用意,见父王已不那么坚决,总算松了一口气,忙进言道:“父王明鉴,如今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先行留下禾儿,让其戴罪立功。待战事结束,再做定夺。”
桓历抚案正色说道:“既然如此,姑且先饶他一命,若敢再犯,定斩不饶。”说罢,示意左右。
这厢,季禾在帐外跪倒在地,双目含泪,只等着这一刀入魂。却见一侍卫走来,将季禾的发髻打开,头发束好拉起,用到反复丈量了几下。之后倏地挥刀,便削下一大绺头发来。那刀锋“唰”地一下掠过他的头顶,冷光一闪,寒气入骨,整个脑袋“嗡”的一下就麻了。季禾双眼一闭,“啊”地一声长啸,仿佛这毕生的力气都在此刻喊了出来,不由得牙关打颤,遍体冷汗。片刻后却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未见血光,也不觉疼。他心内暗想,难不成是自己已经魂魄出窍,感觉不到了。
正在狐疑之时,那侍卫为其松绑,掸去其身上的尘土,笑道:“众臣求情,吾主饶你死罪,许你戴罪立功。但削发以代替枭首,埋甲以代替葬人。公子还不快进去谢恩。”
季禾闻言,只觉身子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一名身着子归军服的传令士兵从他们身旁跑过,手持文书直入大帐。
季禾随侍卫回到中军大帐之中,桓历示意其一边退下。只见那传令士兵呈上军令,说道:“定王武阳君急令:大红山之围已解,桓公忠勇,公子季禾驰援得力,百户阻敌兵锋,当记首功一件。然战事紧急,着令其即刻转进云阳增援驻守,以御敌寇。人在城在,不得有误。”
据那传令士兵所说,大红山之围已解,定王并未趁势进攻,而是率大军后撤至“塞北三城”驻防。
朔方城最大,位置也最为靠近埋骨关,子归在这里经略多年,城坚粮足。穷蛮在朔方西北,成犄角之势。云阳的位置最为靠北,是朔方的门户,三城要冲,亦是正面拒敌之地。定王亲率精锐驻守朔方,派遣自己的长子、子归名将威侯若墨驻守穷蛮城,令百户王桓历据守云阳,其策略就是屯大军于三城,要与北契打一场持久战。
桓历领命,整顿兵马,转进云阳,留下季禾与叔兰驻扎在折柳泉,以为后备。云阳虽不大,但深沟高垒可以据守,桓历整军备战,按下不表。
且说季禾进驻折柳泉扎下大营,休整备战,随时听命。其实他也想随桓历驻守云阳,但父王目光如刀,把他想说的话给生生逼了回来。季禾依旧担心叔兰的病情在这风餐露宿的征途上愈加沉重,在后方也好休养。叔兰已昏迷多日,本就苍白的脸上,色如缟素,双唇干裂。玉斗红着眼和军医日夜守护,煎药服侍,不敢有丝毫怠慢。季禾打定主意,如若再不见好转,就必须要把叔兰送回王庭,以防不测。
他最近夜里总是能模模糊糊的忆起那红衣老僧的偈语,但醒来时却头疼欲裂,什么也记不清。父兄在前方恶战,他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
且说桓历甫一进云阳城,便大为惊异,谁能料想这子归北疆的边地重镇,竟已如此破败不堪。城外两道堑壕,宽二丈,深一丈,底部隐隐似有白骨。地广天阔,风荡劲草,四下荒无人烟,这座静静伫立于天地间的大城更显肃杀和萧索。百户大军入城,街巷一片狼藉,城中边民皆已逃散,只留下些老弱病残在此听天由命。
城中规模巨大的冶炼工坊早已停工,高耸的冶炉直入云霄,似乎还有余烟袅袅,旁边巨大的水力鼓风机械早已损毁。只有地上随处散落的器具、青石子、矿块残渣和未完成的铜器、铁器,仿佛还依稀展现着这座城池昔日的热烈和喧闹。城外山底处有着大片的古矿井,这些矿井从上古时代就为先人们掘取铜铁矿石。后世各代开凿的竖井、平巷与盲井纵横交错,站在城头可以看到巨大而深邃的矿坑和井道如同大地被割裂出的伤痕,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那些工匠们挥汗如雨,九死一生的呼号。
云阳守备的松弛,出乎了桓历的预料。投石机、弩砲等守城机械均已年久失修,无法使用,只得多备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之物,以御强敌。云阳城的城墙多段坍圮,城砖随处散落,谯楼壁垒崩坏,全然无用,桓历下令全军动员,加紧加固城防,昼夜不息。
城中剩余民众由其中一位年迈的族长率领,来见王师。
桓历亲自迎上接见,只见那老者已是一把年纪,被众人搀扶着走路颤颤巍巍,须眉皆白,脸上的沟壑就如同这座城池与山脉,仿佛都是岁月风蚀的刻划。老者名唤蚩伯,其族人世居云阳,冶炼为生。他见了军容严整的百户大军,拉着桓历不由老泪纵横。桓历心里也是凄楚,边民之苦,可见一斑。
蚩伯垂泪道:“老朽及族人世居在此,以冶火炼石为生。但在这乱世之中,命如蝼蚁,边城更是兵火连天,如今族人们走死逃亡,已是凋零不堪,只剩些老幼妇孺苟延残息。还望桓公垂怜,天威福佑,能够保全我族人余脉啊。”
桓历道:“王师到此,便不会舍弃一个百姓,人在城在。只要你我一道,军民同心,便可力退强敌。”
蚩伯点头称是,复又告诉桓历,这城中冶炼留下了众多的油料,可为大用。桓历大喜,令人将其灌入大小陶釜,留出引信,以备不时之用。
第三日清晨,远远地就见地平线处尘头大起,马蹄声震天彻地,征尘影中旌旗招展,正是北契大将区脱率铁狮陀前来攻城。
敌阵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好似这荒野上陡然而起的沙暴,杀戮和死亡将随着这尘头落下,慢慢席卷这座孤城,云阳城难逃此劫。
军阵前排的北契步卒服饰斑斓,混杂在其中的乐手,吹起独特的号角,号角声低沉旷远,仿佛从天边回荡而来。如果不是响起在这修罗场上,那或许会是一种独特的音乐,满是异域之情。可如今百户众军只觉得肃杀和恐怖。这些北契武卒身材高大魁梧,面图朱漆,刀盾相击鼓噪出刺耳的音响。在他们身后是全身重甲的“铁狮陀”。
桓历知道,这“铁狮陀”是北契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之一。据传说始建于北契立国之时,彼时北契的开国先祖丹延龙布一手打造了令敌闻风丧胆的重装近卫,步兵阵列如磐,骑兵旋进如风,军纪严明,作风顽强。曾经以一军之力,力挫五国,开创北契千年霸业。世人皆感叹:“铁甲铁狮,气吞壮阔。五阵七杀,万军莫敌。”丹延龙布将其命名为“铁狮陀”,后来皆选拔各军精锐入替,世代沿袭。
长风怒号,头顶的天空慢慢变得暗淡,太阳幻化成一个微茫的光点,天地间被一片曛黄的光景所笼罩,呛人口鼻的扬尘已经触手可及,血腥的气息仿佛就要在下一刻随风而至。桓历目力所及之处,仿佛能看见北契主将区脱那镔铁兜鍪上闪动的冷光,对手已经全力开动,兵戎相见,绝不会心慈手软。环顾四周,桓历只见百户的将士们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出生入死的武者早就见惯了这如末日般场景,明日或许不会来临,但此刻必是死战之时。他将令旗一招,百户已有的荣光和精魂都在城头,王师伫立在此,岂能不战而退。
长风起兮杀气荡,王于兴师兮兵戈长。王旗在此,王师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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