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搜索 子虚浮云歌 天涯 或 子虚浮云歌 天涯在线书库 即可找到本书最新章节.
季禾回到王庭的时候,世子伯梁已在城门三十里外等候。借着曙光,远远的就望见,随行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束发金冠的俊朗男子。那男子好似身披一身霞光,颀长的身材更显高大,须髯英武却眉目含笑。不消说,此人正是百户世子伯梁。伯梁自幼随子归名士彭相学习礼乐诗赋和治国之道,而东幽百户又是全民尚武,骑射传家,所以伯梁魁伟英朗的身姿下透出儒雅澹泊的气质,自是与旁人不同。季禾从小就对这位长兄崇拜异常,除了父王,便是对大哥言听计从。伯梁也十分爱护这个最小的弟弟,凡事教导提点,不错分毫;凡有恩荣馈礼,皆不吝惜。
季禾不便下马,便在马上声喏道:“王兄一向可好?”
“还好!”伯梁颔首微笑,说道,“父王已与各家头人在南书斋商议多时,众臣们都在殿外候着呢。你也不必换洗,我们直接面君,快走吧!”言罢,策马而行。季禾赶忙跟上,不敢怠慢。
南书斋内,余烟袅袅,宫人们正将燃尽的兰膏照烛撤下。百户之主桓历身着金丝兽绒氅衣,居中端坐,面色沉郁,眉宇间隐有凛凛贪杀之气。两侧并座的是一身戎装的金家首领金鼓,僧袍素衣的玄家首领玄昊和满面愁容的兰家嫡子兰蘅。号称“年少孤城守,金刀耀九州”的公子仲平持金刀护于其父桓历身后,魁梧威仪,犹如天神下凡。公子叔兰并未露面。朝中重臣桓杰、魁虎、丘木甲等人皆垂手立于阶下。
季禾随着伯梁入殿,向桓历躬身失礼后,便立在其身侧。伯梁悄声对季禾说道,“昨日子归使者已将征召百户出战的诏令送到了,父王正为这事犯愁呢。”
桓历看见了风尘仆仆的季禾,便问道:“你游历子归打探日久,可有收获?”
季禾向前一步,正身说道:“我离开甘渊之际,子归白羽驿骑方才进城。回来的沿途,子归主力大军尽出末子花河谷,兵营连结,旗旌千里。闻传言北契连战连捷,先锋军铁狮陀已至大红山南麓。我已留玉九在甘渊继续打探,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季禾欲言又止,顿了一下,说道:“至于三王兄的药,却还是一无所获。”他猛然想起那红衣老僧所说的偈语,但实在又记不起多少了,便就此不提。
“哼,我还以为你只会制埙谱曲,流连女色,没想到出去这些时日,似有所长进。”桓历用手点指季禾,目光扫向阶下站着的魁虎。
奉常魁虎身为季禾的老师,连忙应道:“公子天性聪颖,才识过人。虽是年少顽劣,但只要用心,必能成器。”
桓历陡然拂袖,厉声喝到,“我与尔等商量的是军国大计,你如何愈老却愈学会了这些附和谄媚之事。”
魁虎俯伏在地叩首,颤声道“微臣知罪!”他连忙又进言道:“北契犯境,子归发兵。按照‘红云铁契’之约,我百户氏族确实理应随王出征,效命阵前,此是大义当然。”
桓历眉头深锁,想起了那带给他尊荣和安定的“红云铁契”,也想起了他与景帝少仲的一段往事。
百户氏族东西分裂后,桓历率部归附子归,他如履薄冰,恭敬职守,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子归人始终觉得他们是蛮夷,态度极为轻慢。子归当时的国君,愍帝玉阳君对待他的态度更像是一个仆从,而不是一个部族的首领。适逢朝贡,桓历被挡在大殿之外,与禁卫士卒同列。游猎时,桓历需为子归国君持弓饮马,或作为御者执仗,立于马后。饮宴时,桓历被玉阳君要求当场表演百户的刀术与对击技,以此助兴。群臣皆未尝见过,满堂哄笑一片。桓历忍辱五年,厉兵秣马。功夫不负有心人,子归景平廿八年,太阳历前343年,子归之主玉阳君若元暴毙,王后姽婳当政,迎“继子归国”,引发诸王叛乱,子归陷于内乱之中。桓历借此机会率部拼死出击,大破七军,襄助“继子”少仲一举平定五王丧乱,得承大统。
于是少仲深深感念桓历的功劳,令其同车同席,不离左右。不久又与桓历订下红云铁契,观和元年正式承认百户的归附,册封桓历为百户王,假节遂阳与瀛南,成其一方诸侯。
那“红云铁契”乃是两块形状相合的暗红色铁劵,上铸祥云纹饰,镌刻有“刎颈之交,忠义昭烈。铁血之谊,世代永结”。当年少仲与桓历各自洒鲜血于其上,血浸粗铁,寓意为永结铁血之谊。两人盟誓双方世代友好,不伐不征;子归辟出东部的遂阳沃土供百户休养生息,百户则成为子归的屏障,镇守边关,成为守边重臣;子归对外用兵时,可调用百户兵马以征伐不服统治的其他部族或对外征战,百户必须应征出战;作为子归朝廷的一员,百户则要定期向朝廷纳贡,以示臣服。如今这块铁劵就供在百户王庭南书斋的内室之中。
长久以来,桓历对子归的态度始终恭顺,屯垦戍边,随王出征,也是恪尽职守。同时,百户氏族效行子归之法,进行了农耕化的改革,开始筑城而居,生聚教化,兼并周边小族,日渐繁盛。
桓历回过神来,魁虎还在堂前滔滔不绝,痛陈利害。只听其最后说道:“盟誓至今,百户从未有违,今若不出兵,恐生嫌隙,还望吾君三思啊。”
坐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金家首领金鼓,忽然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两家的嫌隙还不够深么?”
他朗声道:“自从子归景帝少仲离世之后,其幼子子汤继位,是为灵帝。然而幼主式微,国之大事皆由昭王列阳君若亨、定王武阳君若利主持。他二人架空幼主,摄政分权而治,人称其为‘双王共治’。此二子俱是旧王室,居心叵测。昭王阴鸷酷烈,定王包藏祸心,其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针对百户,那一桩不是为了限制百户。吾主难道真的忘了前些年的饿殍之殇,那些活活饿死的冤魂们还在这大地上游荡呢!”金鼓正值壮年,声音洪亮,那话语似金玉掷地般在殿内回荡。
金鼓的话像一计警钟!对于百户而言,那场痛苦的噩梦,桓历怎么能忘。
桓历点头,双拳紧握,若有所思,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太阳历前323年,子归大旱,少仲改年号为“建兴”,希望社稷兴盛,国运崇隆。太阳历前320年,即子归建兴三年,少仲在甘渊的玉章宫中驾崩。幼主登基,改号“承元”,随即被双王架空,此后子归对百户氏族的态度急转直下,尽管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暗中却龃龉不断。
也就是八年前,子归以勘界之名,划定了双方边界,并且规定百户之界亦为子归之界,意图以此束缚住桓历对外扩张的脚步。昭王列阳君要求百户氏族严守边境,向内不可越界,向外没有王命不能开疆拓土。桓历自然不会接受这种作茧自缚的规定,但依“红云铁契”所约:百户为子归藩属,被视为一国,桓历是子归藩王,不可逾矩。于是,昭王治了桓历忤逆之罪,降其爵位,并关闭了边镇,限制双方贸易。
那年正值桓历部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遂阳沃野几近颗粒无收。如此灾情,子归却拒绝施以援手,遭到经济封锁和灾荒双重打击的百户氏族损失惨重,饿殍遍野,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饿死;饥荒又带来了瘟疫,疫情肆意蔓延,无药可医。这场灾难使刚刚繁盛起来的百户部族倍受打击,他们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实力锐减,史称“承元之灾”。桓历无奈之下被迫接受了“勘界之约”。百户也在此时深刻体会到了身处大国之侧的凶险。
百户氏族乃是子归重要的战马、皮料、矿石产地。挺过了灾荒的桓历为摆脱子归的经济控制,开始控制货源,统一定价权,希望利用这些战略物资制约子归,与其抗衡。但昭王依仗大国的财势,人为抬高草药、皮货等的价格,促使百户的子民们为追逐巨额利润,疯狂挖掘草药、狩猎珍兽,逐渐荒废了耕战传统,田园荒芜,经济日渐凋敝。倘若如今再有天灾,子归一旦关闭边镇,断绝粮食贸易,百户就将被锁死困死,不战而败,其后果不堪设想。
战,恐怕子归借机削弱百户;不战,又恐给了两王口实,对百户亦是不利。桓历双目凝神,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罗衫的妙龄少女从内室转出,来到殿前,躬身声喏道:“吾主明鉴,公子叔兰进言。”
桓历一听,忙令其快讲。季禾转头问兄长伯梁,道:“三王兄在哪里?那青衫侍女玉斗如何会代其进言?”
伯梁小声说道:“叔兰最近身子愈发虚弱,已无法坐了。父王特将其安置在南书斋的内室,以幔帐隔于前殿。我们说的话,他在后面都能听到,然后再由他的侍从玉斗代为传话。”
只见玉斗莲步翩跹走入堂下,水绿色的罗衫襦裙轻飘,衬得她的如玉的肌肤更加白皙。她不饰钗环,长发在脑后挽髻,俏脸如白璧无瑕,眉目俊秀,举止从容利落,似有隐隐的英气。
“吾主明鉴,”玉斗说道,“我百户氏族屯垦征战,日益繁盛,以遂阳和瀛南为根基不断兼并扩张,始有现在之势力。而今,子归朝野上下皆认为我部已成养虎之患,终为边祸。虽不言明,但其所出之计皆为削弱遏制之意。据此两家之争,实已无从调和,长此以往双方日后必有一战,这一点吾辈务须明晰。”
众人闻言,或摇头叹息,或点头称是。桓历颔首,这显然也是他的判断。
玉斗冷眼环视,道:“那么现在是否是开战之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答案不言自明。百户目前的实力还远远未到能够抗衡子归的地步。
见众人无言,玉斗朗声说道:“人常道‘无地固,城郭恶,无畜积,财物寡,无守战之备而轻攻伐者,可亡也。’意思是说国家的地形不险要,城墙不坚固,府库没有积蓄,财物贫乏,毫无防守和打仗之准备却轻易去进攻别国的,可能要灭亡。此言所说莫不就是我们百户么。因此,不要想忤逆子归,这兵不可不出。”
玄昊轻掸素衣,正色说道:“厝火积薪,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对于两家来说皆是如此啊。”
桓历起身踱步,问道:“以兰儿之见,有何计议?”
玉斗说道:“此番从北契伐子归的兵力和进军路线来看,并非灭国之战,所为即是大红山的铁矿,塞北三城朔方、穷蛮、云阳是必争之地。为今之计,其一为‘缓’,兵发浩大,鼓足声势,但兵出慢行,可于大红山北麓逡巡缓进,以观其变。”
话音未落,一宫人慌慌忙忙地跑至殿前,将一绢帛呈上。左廷尉丘木甲接过绢帛看罢,回身说道:“吾主明鉴,子归已重新启用之前获罪的定王武阳君,任命其为中军主帅,统摄三军,北上迎敌。定王连发两道诏令,严令百户精兵五日内至塞北朔方城汇合,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严惩。”
玉斗闻言,忙言道:“我家公子果已料到如此。这要说的就是其二。公子说,若子归催得紧,便可行此第二计为‘避’。积草屯粮,筑城免战,避敌锋芒,坚守不出。”
金鼓道:“定王精于权谋,老奸巨猾,断不是那么好骗的。昭王一派刚用十七项大罪将定王扳倒,北契便悍然犯边。定王借机东山再起,怕是不那么简单。他必定将我们百户兵安置在前线,独挡兵锋,以保存自己的实力,以作他图。”
玉斗接着说道:“其第三计为“间”。虽是‘双王共治’,但两王都对王位觊觎已久,表面上相安无事,暗中互不相让。有着吾主助少仲夺位的前车之鉴,他们对吾主都是既忌惮又想极力拉拢,都想用为自己日后争权的重要力量。如同一杆平衡的秤,百户就是衡器上那个最关键的砝码,局势很微妙。只要吾主深谙左右逢源之道,在两王未上位之前,定王武阳君必会有求于我们,而昭王列阳君在朝中也会极力争取。哪有二虎一山可以安处,久之其必自乱。百户须积蓄力量,才可令其不敢妄为,静待其乱,以觅良机。”
众人闻言频频点头称是。季禾对自己这位兄长的才智是异常羡慕,可一想到叔兰身患重疾自己却未能寻得良药,又不禁悲从中来。
玉斗巧笑顾盼,似为叔兰的韬略欣喜,接着说道:“最后要说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兵不可尽出,将不可尽遣,以防不测。留有余力尚可有回旋之地,以便重整旗鼓。”
桓历双手相击,传令道:“伯梁、仲平、金鼓点齐各部兵马,随孤王兵发大红山。兰蘅率本部兵马进驻折柳泉以为后援,玄家兵留驻王庭。战事期间,奉常魁虎、左廷尉丘木甲辅佐季禾理政。”又唤过季禾,盯着他正色说道:“我将重任予你,切不可儿戏。凡事多与诸位大臣商议,欲行决断之前务必问过叔兰再做定夺,切记稳守王庭,不可妄动刀兵。你听明白了吗?”
季禾心想,自己终于要为家国大事出一份力了,一定不能让父王、兄长、老师和臣属们失望,于是凛然正色道:“请父王放心,我必将躬亲力行,夙兴夜寐,不懈于治。遇大事,必与诸贤良计议,戒急用忍,谨言慎行。”
桓历点头,却仍是不放心,嘱咐魁虎道:“你是股肱老臣,明大义,远卓识。禾儿鲁莽冲动,凡事你要多多提点,政事不可废弛。”
魁虎道:“老臣当初随吾主西进,筚路蓝缕,不坠其志。后为三子之师,传义教化,一刻不怠。如今国事危及,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行啦行啦,你这把老骨头还是好好活着吧。”桓历挥手,厉声说道。
其实百户一接到边地战报,就早已厉兵秣马,以待君命。这厢准备停当,桓历便点起大军,择吉日出征。
出征前,玄昊主持长老寺行祭天占卜之事。玄昊焚香驱咒,洒白牛之血于石龟之上,推算卜问。他片刻后卜出图谶,不禁暗道不好,两句谶语:“北方艰险,虎狼食人。游魂尽散,尸骨无全。” 这尽是大凶之兆。
桓历闻言双眉深锁,一语不发。但既有盟誓,便要守信出兵,唯有一切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他反复叮嘱季禾、魁虎等留守之人,安稳政事,以伺子归之变。
百户之师离开王庭,旌旗漫卷,蔽日遮天,浩荡的队伍从一片黑压压的汪洋慢慢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直到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长风凛冽,将一切痕迹吹散,仿佛那些远去的人们从来未曾出现。
百度搜索 子虚浮云歌 天涯 或 子虚浮云歌 天涯在线书库 即可找到本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