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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风将草压低,风声呼啸掠过耳旁,今晚的草原上没有月亮。低矮的丘陵上,露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大批的骑兵慢慢催马向前。战马晃着脑袋,打着轻嚏,黑压压的队伍缓缓排定。季禾看了看身边精壮的百户武士,将长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儿,一名副将随即吹响牛角号。低沉的号声此起彼伏,像呜咽的吟唱,马上的武士们将长刀缓缓拉出,于是夜空下倏地响起金属摩擦的尖厉之声,不见寒光闪闪,直觉冷气森森,如同无数巨兽亮出獠牙。
远远之外的营帐中,闪动着凌乱的火烛,毫不知情的敌人正酣眠入梦。
季禾出列,走马看着面前这群神情肃穆的黑甲武士,朗声道,“二十余载,吾等去国离家,征战杀伐只为氏族之存亡。如今,敌军在前,至亲在后,绝地死战,誓斩敌酋!”
“绝地死战,誓斩敌酋!”“绝地死战,誓斩敌酋!”“绝地死战,誓斩敌酋!”
“东墟的勇士们,杀!”季禾挽缰,从小丘上纵马而下。身后的勇士们紧随其后,释放出积聚已久的能量,将怒火向敌人尽情倾泄。
“杀啊!”“杀!”喊杀声和马蹄声震动天际。山坡上的细细黑线,霎时间像决堤的大江,奔涌而出,汇成恐怖的洪流席卷过这苍茫茫的原野。
远远的,突进的骑兵在马上张弓,齐射出一波箭雨。鸣镝落处,奔走的敌人或翻身栽倒,或被钉死在地。
惊慌失措的敌人正哭号奔走,黑色死神悄然降临,又轰然掠过。
敌人步兵的军阵还来不及整队,东墟的重骑兵便冲杀而过,惊呼声、惨叫声、刀剑撞击声、骨骼碎裂声交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季禾一马当先,长刀横送,凛光一闪,划过对方主将的脖颈,鲜血迸溅,死尸翻倒如落叶坠地。紧接着反手下挥,剁向马侧挺枪近身的步卒,刀入骨肉,如断朽木,那人连一声哀叫都不及发出。
季禾长刀所指,铁骑突进。不远处即是敌首的中军所在。中军禁卫一手持矛,臂覆大盾,镇守住中军营帐,果然是一夫当关。季禾令轻骑结成环阵,用弓箭向敌人倾泻怒火。箭雨过后,重骑突击,敌军的阵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见阵线被突破,敌军随即溃散。季禾回马,传令留作预备的骑兵军团作最后的掩杀!
忽然,他只觉得心口一紧,一支箭簇从胸甲里透出,他低头看看,银色的棱角上带着殷红的血,像一支绽开的梅。季禾心想,自己看来是没办法斩下敌军主帅的头颅了啊。随后他的身上一阵剧痛,有鲜血溅到嘴里,三四只箭的巨大力道将他掀落马下,四周狰狞的敌人嚎叫着赶来,身边焦急的亲随们死命招呼,一拥而上。季禾看见鲜血流入自己眼里,他缓缓闭上,眼前是玉珥正用白皙的手拂过青翠的针茅草。
倏地惊醒,季禾一下子坐起,竟恍若隔世一般。他揉着太阳穴,兀自想想,今夕是子归的承元八年九月初三,自己还在这国都甘渊城的驿馆里。炉里的冷香已燃尽,正腾起缕缕白烟。
“又是这个梦啊,”季禾喃喃自语,“这噩梦做过无数遍了,难道有什么隐喻么?”季禾心悸,不愿再多想。
锦被里还留有玉珥的体温和馨香,但她的人早已经连夜回宫去了。因为怕被子归王宫的禁卫发现,所以偷跑出来的玉珥并不敢逗留太久。
春宵千金,季禾用万千思念换这一夜云雨也算值了。
婷婷襦裙金缕线,轻缦红绣露香肩。玉背缎,云鬓盘,莲步腰袅笑承欢。 倚屏绕丝绾,双瞳剪水偷转。怯怯春心暗许,双颊红云乱。
片刻之前两人尚还春宵帐暖,抵死缠绵。玉珥那似白藕般的四肢缠着季禾健硕的身躯,恨不得将他全部裹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清酒贪欢,云峰浩浩,眼波羞怯,莹歌深浅。
就算玉珥妩媚的俏脸,玲珑的双眸,婀娜的身段都在自己眼前,还是解不了季禾对她那蚀骨的贪恋。
身为季禾姊姊星迹郡主的贴身侍女,玉珥自幼与季禾一起长大,情愫暗生。太阳历前320年,子归承元元年,幼主继位,百户与子归联姻,封桓历之女,十七岁的星迹为郡主,嫁与岐王若贞为王妃,玉珥亦随郡主远嫁入宫,一双璧人自此分离,天各一方。岐王妃星迹自然是知道弟弟这一桩情事的,感念其年少痴恋,两情相悦,便默默相助,使其二人得以定期相会。
每次相聚,玉珥都会伏在季禾的胸前,柔声说道:“公子,再为我吹一遍那首《幽咽曲》吧,我好想再听一遍,下次相见不知又要多久。”季禾每次都会取出陶埙,吹起那首他所作的《幽咽曲》。星河浩瀚,月凉如水,其声呜咽低吟,如泣如诉,悲切缠绵,柔肠百转,绕梁萦回,令人闻之无不黯然垂泪。每每此时,玉珥总会泪眼婆娑地钻入季禾怀中,幽幽叹道:“妾意似铁郎如山,星河浩瀚浮云断。望公子切莫负我。”闻听此言,季禾的心总如坠谷底,难以自已。
如今佳人已去,空留余温。季禾暗自怀想,过些时日自己即要赴任子归军中,虽然只是个屯骑校尉,但至少有了官职,可以经常来到甘渊和玉珥在宫外会面。等建了功业,有了封赏,就能风风光光的迎娶玉珥为妻,到那时候就不用再忍受这份思念之苦了。
既然已无睡意,季禾揉着隐隐作痛的头,披衣走出屋外。甘渊城的驿馆院子很大,建筑颇具规模,区区驿馆都尽起亭台,雕梁画栋,极尽华丽。甘渊作为子归的都城可谓壮阔辉煌,其国之繁华鼎盛,也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人皆言“甘渊十万顷,烟波三千里”,所言非虚。
“来甘渊多久了?”回廊的黑暗处里,似乎传来一个人声。
季禾循声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近观瞧,只见一个红衣老僧,面目隐在阴影之中,似笑非笑地面对着他。那服饰不是寻常见到的样式,不知是何门何教。
季禾连忙恭敬地声喏道: “一月有余了。”
“真是翩翩乱世佳公子,百户的公子季禾可是为寻药而来?”红衣长老目光如炬,笑问道。
季禾心内一凛,本能的警觉起来,心中暗想,这僧人是什么神通,如何竟知道自己的底细。
“你的父亲乃是百户王·桓历,膝下四子一女,俱已成人。长子伯梁,辅政事;次子仲平,掌兵戈;三子叔兰,修文史;小女星迹,以郡主之名联姻嫁与子归王室;四子季禾,方成年,少有勇力,善制埙,作以《幽咽曲》名动天下,可谓才秀于浊世。你此番离家游访子归、云泽等国,正是为重病的兄长叔兰寻医问药。老朽说得可对呀?”那老僧如数家珍般的一番话,令季禾大惊失色。他外出云游寻药之事,只有家族中的少数亲随知道,这老僧看来绝非等闲之辈。若非善类,必要早作打算。想到这,季禾右手微向后移,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那老僧见季禾满面狐疑,骇立当场,便笑道:“不怕不怕。吾自无恶意,好奇而已。对你来说却是‘寻药未果,缘事而回。兵戈乍起,进退皆非。蒙血难,无立锥,避锋芒,东西归。事事皆因果,一箭命危垂。’孺子可懂得了么?”
季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归”“垂”的,简直不明所云,只觉得类似偈语一类,忙道:“长老,弟子愚钝,愿闻其详。”
老僧盯着他,抚手说道:“此乃天机,你须自行参悟。”
季禾不解,便急问道,“那三王兄的病,可有良药能医?”
老僧不答,接着言道:“百户乃是东幽嫡亲余脉,桓历早年与其兄桓楚分立而乱,以致百户氏族东西两散,不若如此怕是早就可以一统‘九蛮’成就一方之霸主。而其后,桓楚率领东脉征伐东部,纵横捭阖;西脉由桓历率领被迫远走他乡,后终与子归一代贤君——景帝少仲,结“红云铁契”,成为子归屏藩。如今已有三十余载。”
季禾点头称是,这些前尘往事父王和师傅魁虎都与他讲过。
“那长老,吾百户西脉一支的国运如何?可否指点一二?”季禾问道。
老僧缓缓说道:“桓历雄才,孔武有力,任诞不羁,可创功业却不可守成,百年之后,其国堪忧啊。”
季禾闻言不悦,说道:“人都说,百户桓家一门三杰,俱是良才。世子伯梁,仁德宽厚,众望所归;次子仲平力能扛鼎,毋敢犯境;三子叔兰,韬略权谋,运筹帷幄。还有金家、玄家、兰家这三支辅佐。这般有贤君治国,有能臣理政,有猛将镇守,如何国运堪忧?”
老僧哈哈大笑,说道:“伯梁仁德而少决断,乱世之中犹疑不决,岂能治国。仲平好武,有勇无谋,岂是良将。叔兰有鬼才,但命犯沉疴,身子太弱,怕是无寿来运筹帷幄吧。”夜静得落针可闻,那笑声在静夜里回荡的很远。
“其他各家也是难堪大用。我这有首诗云:
东墟有百户,百户分四家。
桓家当政事,金氏主兵甲,
兰家勤内务,玄宗方教化。
众多附金桓,玄兰徒堪夸。”
老僧向前一步,走出阴影,始见真容。只见其须眉皆白,面有慈悲之色,二目如炬,好似天人。
他打量季禾,说道:“倒是你,心性至纯至狠,敢行桀骜,可成大器。然而在此乱世之中,你尚需动心忍性,三思而后行,方能力挽狂澜。”
季禾不信,他从小到大可都没想过什么治国理政,带兵打仗那些事。那些事都是父王兄长们所忧思的。他学骑射武艺是为了游猎时、比试时讨父王欢心,多得赏赐;他学诗书文辞是为了装饰才情、谱曲制埙,讨女孩欢心,流连声色。如今听闻道他是治世能臣,柱国之才,季禾自己都憋不住要发笑了。
老僧见他满脸不屑,也不多解释,便又问道“公子,我问你当今之世,谁可称之为豪强?”
季禾思忖片刻,道:“子归繁华鼎盛,可成大业。”
老僧道:“子归如今被称为‘继子之国’。盖因为子归景平八年,子归愍帝玉阳君若元为实现政治联姻,迎娶白夷氏之苗裔——寡居的姽婳为后,姽婳将其子少仲留于白夷之地。后来老王崩,无嫡子,姽婳遂引北军入甘渊城,血洗先帝亲族,接少仲归国承位,史称为‘白夷之祸’,此乃‘继子归国’一说。少仲登基,是为子归景帝,他贤良宏达,在位二十三年,励精图治,开创一代盛世,成其一方霸主,世人皆称“观和之治”。少仲死后,幼主子汤登基,是为子归灵帝,改年号承元,有承袭天瑞兴盛之意。可幼主年仅八岁,年幼式微,以致奸佞当道,朝政日非,如今子归正室的各支可都憋着劲儿欲夺回大位呢。子归如履薄冰,或可传国百年,否则必内乱丛生,殃及池鱼。”
季禾暗想,“怪不得世人都叫子归是‘靺子蛮’,先前还以为是因为它的国土都在“末子花河谷”才得的名,原来是因为白夷氏的蛮族身份啊。那姊姊嫁到其家岂不是吃了大亏。”
“那云泽如何,国富兵强,他们的‘百车甲’披坚执锐,死无所惧,可以横扫天下。我不久前刚从云泽的属地‘青云海’回来,那里大河壮阔,富饶丰美。国都锦帆城,高楼阔馆,累榭层台,真是个锦绣热烈的好地方。”
“西方有大国‘鬼浮’,据说其国土‘鬼西戎’广大无边,商队穿行数年竟不至其边界。都城九畹大如甘渊的数倍有余,乃是世之壮丽所在。北方有雪国哥尔罕,刚毅尚武。‘黑瘠地’里尽是宝藏,物产丰盛,他们的都城游歌,能看到天霞火,冷烈千里,绚丽璀璨。还有北契,建都高山之巅;赤狄,乃是丛林之狐;黑齿,民风剽悍,尽出刀斧。”季禾滔滔不绝地答道。
老僧掸了掸红袍,摇头说道:“孺子不可教也。我再予你一首诗,你听好了:
星月变兮千年见,沧海桑田皆妄言。
旦日升兮继子归,星辰焚烈大梦回。
长风去兮幽古墟,九蛮七皇萧墙炬。
西海跃兮鬼浮游,十万锦绣一重楼。
大河奔兮云入海,泽深海阔君弗来。
霸歌起兮暮云遮,瘠地凶险尽倒戈。
遥知春秋兮缤纷落,云台归梦兮游列国。
江山霸业兮俱湮没,舟人逍遥兮细评说。”
季禾哪里记得住这诗,只言片语间也无从领会。他想待老僧再念一遍,好好揣度一番,抬眼间却发现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宿鸟惊飞,陡然而起,扑动翅膀的声音“扑啦啦”地回荡在驿馆上空。
季禾大惊失色,待四下找寻,竟全无一人。正在错愕之际,侍从玉九快步进来,神色紧张,手中还抱着一只鸽子。玉九神色严肃地说道:“公子,刚接到铁鸽信,是赤尾羽!”
季禾一愣,心中暗叫不好。
铁鸽信是百户氏族内部传递信息的秘密方式,每个人都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铁鸽,各不相同。级别越高,传递的信息和决策就愈加机密和重要。世子伯梁的是朱砂痕,仲平的是褐金乌,叔兰的是点滴墨,他自己的是白银背,而面前的赤尾羽则正是父王桓历的御传铁鸽。
季禾不待进屋,用随身的特制小钥匙打开鸽子腿上的小铁函,从里面拿出绢帛,借着月光,仔细观瞧。只见上书两行小字:“北契犯边,幼主必征,恐两王欲生其乱,子归将变。且缓参军,速归王庭。”
“公子,怎么办?”玉九忙问。
“记下了么?”季禾将绢帛递给玉九记住,然后边用火折烧掉,边说道,“你想办法将消息带给姊姊和玉珥,让她们在宫中小心行事。我先回王庭,你办完事后再行打探。如有消息,及时回报,谨记切不可鲁莽行事!”
玉九领命而去。季禾打点行装,不待天明,即刻启程。
快马如风,驰向观和门。将出之际,只见一人一马呼啸而入,冠插轻白羽,身负赤白囊,汗透甲衣,马吐白涎。众守城卫兵慌忙为其让开去路,那人与季禾擦肩而过,向着子归王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季禾知道,那是子归的白羽驿骑,是专门传送加急军报的驿从。看那紧急的样子,应该是北方边关的消息由驿马送到了。他不待细想,赶紧催马,向着百户王庭的方向一路疾驰。夜色如一块大幕将刚刚的喧闹掩起,历史的大幕却正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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