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搜索 残阳绝塞 天涯 或 残阳绝塞 天涯在线书库 即可找到本书最新章节.
1937年夏,周太暄初中毕业,因无钱升高中,他返回夏家湾母亲处。此时的庞卓武已经辞去税局的职务,退隐乡里,伪装成开明绅士。在靳水乡,他广交四乡高朋,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很快就赢得了乡绅的信任,乡绅们推举他当上了公办“靳江中学”的董事长,族人还推荐他当上了庞氏宗族族长,他还差一点就当上了靳水乡乡长。
庞卓武和周太暄好像一对天敌,他们本能地反感对方。周太暄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敌意,这种敌意与日俱增,过去是因为母亲改嫁,现在周太暄与庞卓武之间,除了个人恩怨,还增加了共产党所说的阶级仇恨。
庞卓武想把周太暄赶出家门,又怕坏了自己名声。如今周太暄是远近闻名的优秀青年,他品学兼优,在青年中有很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一大批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搞不好自己会栽在他们手里。
跟周太暄不能来硬的,兵法云“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越是冤家越要小心对付。首先要把周太暄、周鼎勋兄弟分开,如果他们兄弟搞到一起就更难对付了。他眼珠子一转,想了一个好主意。
那天晚上,李淑媛觉得疲惫,很早就躺到床上了。自从大儿子回来,她就一直心事重重。她知道大儿子做梦都想上高中,可上高中要一大笔钱,这笔钱只有庞卓武拿得出。庞卓武不喜欢周太暄,他经常说周太暄是个危险人物,搞不好将来也会走他爸爸周古稀的路。庞卓武是个伪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精心盘算过的,如今自己两个儿子都吃他庞家的饭,他心里不知道痛成什么样。
李淑媛正琢磨着,庞卓武进来了。庞卓武打开蚊帐,探头问:“哎,睡了吗?”
“没。”
“我有事要跟你讲。”
“讲噻,不晓得你又琢磨出什么鬼点子。”
“你又冤枉我了,我整天忙里忙外,供你吃,供你穿,还要操心你那两个宝贝儿子,还不得好,你说我庞卓武冤不冤啊!”
听到庞卓武提到儿子,李淑媛坐了起来:“你如何操心我两个儿子?”
庞卓武干咳了两声说:“我看你这两个儿子是一文一武,大儿子周太暄是个学习的材料,不上学很可惜;小儿子周鼎勋顽皮机灵,倒是个经商的材料。”
李淑媛打断他:“这个我晓得,不用你来讲。我现在着急如何帮帮两个孩子。”
“莫急,我正要跟你说。你看这样如何,周太暄已经读了九年洋学堂,洋人的书读的也够多了,该学学我们中国的学问了,我想让他到陈润绍先生那里去读私塾;周鼎勋也满十三岁了,我想送他到道林镇周源泰商铺去做学徒。”
听说让小儿子去做学徒,李淑媛急了:“鼎勋还小,做不得学徒。我听说做学徒挨打受骂,这孩子太小了,要不得!要不得!”
对李淑媛的反应庞卓武早有准备:“你这是妇人之仁,不吃苦中苦如何当人上人?周源泰是道林镇第一大商铺,经营南北杂货、糖果作坊、磨粉拉面、染布、饲养、谷米黄豆、煤炭等。在那里学了本事,将来至少可以自己开个小生意,搞不好干大了,成为富商巨贾也未可知。”
李淑媛知道庞卓武主意已定,便也只好点头同意。
第二天,李淑媛把庞卓武的意思跟两个儿子说了。
周鼎勋高兴得不得了:“好啊,我可以去做事了!不用吃庞家的饭了!”
周太暄闷声问了句:“妈妈,这是庞卓武那老东西的意思吧!”
“暄儿,莫要这样说,你庞叔叔也是一番好意。”
周太暄冷笑道:“好意?你以为他不晓得做学徒要吃多少苦?”
“你庞叔叔说他与周源泰的周老板是好朋友,他还说要亲自送鼎勋去店里见老板呢。”
“不要那个假善人去,我送弟弟。”周太暄狠狠地说。
见大儿子这个态度,李淑媛伤心地掩面抽泣。
周太暄自责起来:“娘,都是孩儿不懂事,惹娘难过。放心吧,孩儿一定努力,将来让娘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李淑媛露出一丝笑容:“好孩儿,为娘的没想过什么好日子,只要你们兄弟二人平平安安,为娘就放心了!”
这段时间周太暄的心情十分低落,他因为没有钱上不了高中,不得已寄人篱下,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与李仁失去了联系。
几日后,周太暄带弟弟周鼎勋来到道林镇周源泰的店铺,代表家长与周源泰签了学徒合同。从此,周鼎勋成了周源泰的一名小学徒。
周源泰有店员、工人几十个人,学徒有五个,周鼎勋是学徒里最小的。周鼎勋每日不仅要伺候老板和高级员工,清扫店铺和房间,早晚还要上下铺板,早上别的店员还没到,他就要提前把门板窗板卸下来,晚上,别的店员收工了,他还要一个人把门板窗板装回去。
一日,周源泰大宴宾朋,令周鼎勋端茶倒水。周鼎勋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不免有些紧张,倒茶水时,弄翻了茶杯。
周老板挥手就给了周鼎勋一个嘴巴,接着他把管家叫来,指着周鼎勋骂道:“以后我不想见到这个蠢货,让他去上货,如果还不行就让他滚蛋!”
得罪了老板,管家让周鼎勋去搬煤,沉重的煤袋子压弯了周鼎勋的腰,他咬着牙,每天在苦难中挣扎。
搬了两个月煤,老板觉得周鼎勋还吃得了苦,便把他送到蛋糕铺学做蛋糕。在这里,周鼎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揉面,一天下来,小身子骨就像散了架。
一日,周太暄来店里看望弟弟,见弟弟在硕大的和面盆前吃力地揉着面团,周太暄心痛地问:“鼎弟,你吃得消吗?”
周鼎勋顽强地说:“哥哥,你放心,这里再累也比看庞卓武的脸吃饭强。”
临走,周太暄想买些蛋糕带回去给母亲。
周鼎勋连忙把哥哥拉到一边:“哥哥,千万莫吃蛋糕,我往里面吐了口水。”
周太暄吃惊地问:“你怎能这样做!”
“老板欺负人,我恨他们。”
周太暄批评弟弟:“这样做不好,害的是无辜的人,我们人虽穷,但要穷的有志气,要做一个堂堂的君子,不做狗苟蝇营的小人。”
周鼎勋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他心里埋怨哥哥这个读书人不晓得做工人的辛苦。他赌气地回了一句:“我吐口口水你说我是小人,他们打我骂我欺负我又算是什么样的人?!”
周太暄无言以对。从弟弟那里离开,周太暄心里十分难过,他想起了马克思。马克思说的是对的,资本家没有人性,把人不当人,当成他们谋取利润的工具。他越来越坚信这种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社会必须推翻。
******
周太暄跟陈润绍老秀才已经学了一段时间,他系统地学了四书五经,还学了应用文、对子、挽联、公文。周太暄尤其擅长对子、挽联,连庞卓武遇到婚丧嫁娶之事,都时常低下腰身请周太暄代劳。
周太暄很快得到陈先生的青睐。陈先生特别喜欢周太暄的文章,每次批改完周太暄的作文,他都要读给全班学生们听,他称赞周太暄的文章是“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
一日,周太暄向陈先生提出一个问题:“孔孟讲仁爱,墨子讲兼爱,这两种爱有何不同?”
陈先生习惯地用手指把银发向后梳了梳,又捋了捋下巴上雪白的山羊胡子,他说:“孟子推崇仁爱,墨子推崇兼爱。一个儒家,一个墨家,他们的主张,都有博爱的意思。代表孟子仁爱思想的名言,就是《孟子》里的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体现墨子兼爱思想的名言,则是《墨子.兼爱中》的‘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周太暄笑问:“老师,两家都是讲爱,但儒墨之争又相当激烈,那到底仁爱和博爱有什么区别呢?”
陈先生笑道:“有区别,区别还很大。关键在于其中的两个字,孟子用的是“以及”;墨子用的是“若视”。孟子的“以及”,意思就是首先要爱自己的亲人,如自己的父母子女,然后再推己及人,想到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也有父母子女,也有亲人,他们也爱自己的亲人,所以才去爱别人,但是,爱自己的亲人和爱别人的亲人,它是有区别的。爱人和爱物,以及爱百姓,也是有区别的。孟子说‘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就是说,对于万物,只需要爱惜,但不需要用仁德对待,因为它们毕竟不是人;对于老百姓呢,只需要仁德,但不需要亲爱,因为百姓毕竟不是自己的父母。所以孟子的仁爱是有等级的,有先后次序的,越是亲近的人,爱的越深、越多;越是疏远的人,爱的就越浅、越少。所以孟子的‘仁爱’并不是平等无差别的爱,而是不平等,有差别的爱。”
讲到这里,陈先生停下来,看着周太暄问:“你懂我的意思么?”
“懂,先生。那墨子呢?”
陈先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墨子的兼爱用的是‘若视’这个词,意思就是直接把别人的国家看成自己的国家;把别人的亲人看成自己的亲人;把别人看成自己。爱自己多少,就要爱别人多少;爱自己父母多少,就要爱别人父母多少,一视同仁,一律平等,分毫不差。这就是‘兼爱’。以后‘大同社会’的思想就是基于墨子的‘兼爱’。”
周太暄问:“我听说‘大同社会’是孔子的思想,《礼记·礼运篇》就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说法。”
陈先生笑道:“《礼记礼运》是孔子死后一百多年才有的。其中儒家思想较多,但也不同程度地掺入了其他各家思想,如墨家和法家的思想。从理论上说来,大同思想最有可能是墨家的思想。墨家主兼爱、尚同、平等。儒家主亲亲、尚礼、等级思想比较多,因此不太可能主张大同。”
周太暄点头说:“我喜欢墨子‘兼爱’的观点,这和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很相似,是一种完成了的人道主义。”
“我不懂马克思。但是墨子的‘兼爱’,看起来很好,很诱人,人人平等,大同社会,所有的人都同等地爱别人,也得到别人一样的爱。大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相互关爱,团结互助,没有怨恨,没有矛盾,没有战争,这真的是人间天堂,仿佛这正是我们人类所追求的理想社会!但是我不免要问,这个理想现实吗?有可能实现吗?”
周太暄反问:“怎么不可能?”
陈先生:“孟子认为不可能。孟子和墨子信徒有一个辩论,墨子信徒说,你们儒家不是说,古圣先贤爱护人民就像爱护婴儿一样吗?婴儿又都是相同的,可见这还是‘兼爱’。孟子讲,一个婴儿眼看着要掉进井里了,谁看到都会营救,这跟是谁的孩子没有关系,这是出于人的天性,是人的恻隐之心,也就是同情心,而不是‘兼爱’。孟子认为墨家的兼爱是很可笑的,他认为人不可能像爱自己兄弟的孩子一样爱邻居家的孩子。爱兄弟的孩子甚于爱邻居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人性。儒家讲的仁爱,是建立人性基础上的,是从人性的‘亲亲之爱’出发,再由此及彼,向外推广延伸,这样才是比较合情合理的。老夫认为,人的言行思想必须合乎情理,那些不近情理行为、不近情理的道理,最终都会是人间的祸害。”
周太暄有些疑惑,他问:“如果我们只以情理来论是非,那岂不是失去了绝对的标准?比如,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来源,所以劳动者应该拥有他创造的一切价值;而资本家认为他投入的货币、技术,他对工厂投入的心血,这些都是价值的来源,所以他理所当然要获取利润。工人和资本家各有各的情理,那么怎么来评判他们之间的是非?”
陈先生一时语塞,想了一下他说:“我想情理的根本在于良知,偏离了良知我们无法对事物做是非判断。工人和资本家的争斗的根源在于他们对良知的偏离,价值应该是他们共同创造的,这些价值应该属于谁要问问自己的良知。我认为资本家把大部分拿走,自己花天酒地,让工人吃不饱穿不暖,这肯定不对;但是,说所有的价值都属于工人也不合情理。我认为,劳动的成果如何分配不是计算问题,也不是道理问题,这是一个良心问题。所谓良心就是孟子所说的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如果工人和资本家都能用良心来思考,他们之间的问题就可以合情合理解决。”
周太暄问:“老师,既然人都有良心,为什么现实中工人和资本家的争斗无法解决呢?”
陈先生说:“王阳明有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人虽然生来就有良心,但随着人有了私心活动,也就有了善恶。解决心中之恶的方法无他,只有靠‘格物’,明辨事理,只有知善知恶,才能正其心,诚其意,从而找回良心。如果人的心正了,这个世界就公平了,一切争斗也就不存在了。”
周太暄认真地听着陈先生的讲解,他心中的问题和困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马克思主义认为存在决定意识,解决社会问题的途径是改造社会存在,改造社会存在的基本动力在于社会内部的矛盾斗争,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的;而陈先生却说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在于外部,而在于人的内心,改造社会等于改造人心。周太暄认为老师的说法虽然听起来有道理,但与历史事实不相符,孔孟的仁爱思想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这两千年的历史充满了残忍和仇恨,事实说明只有改变社会存在才能改变人心,而不是相反。
他本想和老师继续探讨,但又怕冒犯老师,惹他老人家伤心,所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百度搜索 残阳绝塞 天涯 或 残阳绝塞 天涯在线书库 即可找到本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