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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静谧,晨雾缭绕,不闻晨鸡报晓,故难知时辰。
季柔只是按照以往的作息习惯早早醒来,江南的深秋秋意未浓,只是在开门时有股凉凉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人倍感舒爽,让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身居吴地,季柔的生活从未如此简陋,此时他身穿素色麻布亵衣,外面简单罩了件青色深衣,腰束丝带,佩玉珏,脚着木履,虽说此时穿深衣并不合礼,可是原来那套买来的华裳被吴娘拿去浣洗了,她实在没有别的衣物可穿。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美的纹饰,粗陋的麻布衣物不断摩挲着她的肌肤,已经折磨了她很多个日夜,青色深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季柔甚至不敢想象它是用什么样的的染料所渲染,否则她就只能光着身子了。
秋风送来淡淡的竹林幽香,多少冲淡了些衣物上散发的怪味。
季柔回头看了一眼竹林东舍,孙武似乎还在熟睡,昨夜孙武在舍前端坐半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到孙武整日修习剑术,她心中有所触动,那孙武的剑术异常凌厉,霸道至极。她想胜过孙武并不轻松,多日的修养似乎让她的身体都变得迟缓了。
舒展了一下身子,她发觉自己已经恢复的很好了,当然这一点她并没有让孙武察觉,也许在那家伙眼中自己还是行动不便。想到这里季柔心情便舒畅许多,目光转向手中长剑,心思悠转,便拔剑在林中轻舞。
剑光流转,竹叶翻飞,季柔仿佛又置身过去的时光,当时她也是每日清晨必定舞剑于庭院,直至红日高升,万物苏醒。
一曲舞罢!那孙武仍未苏醒。
季柔颇感诧异,细想那孙武往日皆是天明而起,半夜而息。难道昨夜死在了竹舍内?
孙武怎么样了她并不在乎,此刻先解决自己腹内的饥饿才是首要之事。但是她转了一圈,找了半天只在舍内找到一小包谷物,看起来像是稲米和黄菽,稻米并不好,跟楚糈相差甚远,估计蒸煮出来饭食味道也不会香甜。所幸她又找到了半包黑粟,她在郢都时便经常食用,好像混合稻米再加上蜂蜜红枣,蒸煮出来十分美味。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食物,季柔不免有些生气,稻米和黑粟可以蒸食或者炖粥,可是没有肉食就无法调羹,更别说做美味的膳食了,她已经许久未曾品尝珍馐,如今连甜美的浆水也没了,或许那孙武知道浆水存放在何处,因为以往都是孙武神奇般的拿出美味饮食来。
季柔再次把目光投向孙武所居的屋舍,良久无声,她便决定自己动手,不等孙武了。
铜釜就架在竹舍外面,旁边有用来烧火的竹片。这些天来,她曾经很多次目睹孙武用这个简陋的厨具做出美味的食物,似乎并没有那么难,虽然会有损自己的身份,但是一想到此刻又没人发现,便安心的开始准备生火造饭。
根据自己平日所食黑粟饭的品相推测其做法,她小心翼翼的把食材倒入铜釜之中,然后便开始生火,不过眼前的这些竹片简直跟孙武的脾性一个样,无论她怎么努力,竹片就是不着火,好几次都想把手中竹片碾碎,最后还真是通过碎竹屑才生着火。
眼眸中跳动的火焰,仿如那晚吴军手中的火把。
算算时日,她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孙武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外面的战事到底如何了?一个月可以发生太多事了,那个噩梦不止一次的淹没她的睡眠,触及她的灵魂,一开始还能欺瞒自己这是睡眠不好造成的,可是时日久了,季柔开始相信这是太一神在给她启示——与吴人的战事结果也许并不好。
此时,季柔再细想那晚吴人的突然袭击便发现诸多蹊跷,边邑驻军虽然不多,可是在他们的背后有州来的七国数万联军,而且统帅是楚国战功赫赫的老令尹阳匄,以吴人那点兵力怎敢主动出击!最令她费解的是吴人仅仅一轮冲击便突破的他们军中防线,楚军上下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她直到最后一刻还幻想着领军将领可以反戈一击,将吴国进攻的队伍吃掉。他们的七国联军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踪迹!
难道是老令尹阳匄出了意外!季柔隐约记得她听闻老令尹是带病出征,思量至此她的后背已经冷汗直流,添柴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季柔无法想象没有令尹的七国联军,正是由于老令尹的统领他们的七国联军才能一起协作抵挡吴人野蛮的进攻,若是令尹不在了,那么便再没人能统领联军。
也许孙武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季柔不由得想起孙武每次欲言又止的尴尬神色,那个孙武似乎比自己更渴望交流,正因如此,她才不愿跟孙武多作交谈,这个孙武太可怕,她甚至不敢与其长久对视。
不安之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更胜一波,身上已经复原的伤痕也开始隐隐作痛,腹内更是如同利刃在搅动,让她作呕,紧接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突然,一股焦糊的味道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一抬头,便感觉到枝叶间透射过来的暖暖朝阳。
然而,阳光似乎并不是焦糊的味道!
“饭食烧糊了吧?”背后突然传来孙武低沉的声音,他脚步也应声而至。
季柔身子一震,便偷偷收回已经触到剑柄的右手,幸好她已经习惯了孙武的神秘行为,否则此刻怕是已经拔剑回刺了。
说话间孙武便已经来到她身后,伸手揭开铜釜上编制的竹盖,刺鼻的焦糊味随着一团黑色的烟气冲出釜中。季柔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连忙后退两步。接着她注意到孙武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绝对不是被烟熏的,阴沉的好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季柔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虚,更加不敢直视孙武。
“看来是无法食用了。”孙武话不多,但是手上却忙个不停,灭火,清理釜中焦糊的饭食,然后把仅剩的一点稻米放入釜中,添上泉水开始熬煮,季柔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像是忘记加水了,怪不得会烧焦呢!
季柔腹内咕噜噜的抗议着,眼看着孙武把一切收拾妥当,似乎自己帮不上任何的忙,便端坐在竹案前,没多久便闻到了米粥的香味。一挥衣袖随口吩咐道:“本姑娘饿了,快准备饭食!”半晌没人回应,她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里可不是郢都,没人可以服侍她的饮食起居。
“孙武?”季柔四下张望,那孙武又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他从竹舍中走出来。
“袋子里的黑粟呢?”孙武手拎着她刚刚发现的那个装黑粟的布袋,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刚才不是被你给倒掉了吗?”季柔善意的提醒道。
孙武瞥了一眼倒掉的焦糊饭食,只一眨眼间,季柔便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怒火,似乎那包黑粟对他很重要。
“从今日起,晨不食,一日两餐。”孙武转身收起布袋,然后去盛粥。
“什么!”季柔瞬间挺身而起,几欲拔剑。“一日两餐?岂非待吾以庶民之礼!”
“今日恐怕只有一餐了。”孙武把一点米粥放到她跟前,脸色严峻,好似在施舍一个乞人。“今天只有这些东西可以食用,明日的武会再想办法。”
季柔一肚子怒火,根本就顾不上思量自己的处境,气呼呼的质问孙武。“这便是你吴人的待客之道吗?”
孙武面前同样放着一盘稀粥,但是他却没有丝毫嫌弃之意,反而吃的津津有味。“一粥一饭皆来之不易,有的吃就该心存感激才是。”
季柔不以为意,反而对孙武心生鄙夷,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绝非普通的吴地遗民,他必定是来自北方的贵族之后,但是自从在吴国生活了这么久,他已经堕落了,如今一餐稀粥就能让他甘之如饴,这个孙武也不过如此!亏得那欧冶子还赠剑与他,季柔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孙武的佩剑上瞄。
“武本就没有多少财物,这么些年自己一人尚能过的去,积攒下一点财物也给你换了衣饰,如今我们连一日两餐都无法保证了。”孙武叹了口气,突然盯着她说道,“那袋黑粟原本是要拿到姑苏城中换取其他粮食的。”似乎是注意到季柔的目光,神色一转,摊手道:“总不能拿剑去换食物吧?”
“尔敢?”季柔的手已经抓住了孙武的剑鞘,顿感逾礼,但是仍坚持道:“无论如何不能拿欧冶子大师所铸宝剑去换取食物。”
“武的剑一看就不值钱,倒是姑娘的佩剑,随便取下一颗玉石便足以你我二人吃上半年。”孙武目光灼灼,紧盯着季柔的佩剑,仿佛那是一餐美味佳肴。“武救下姑娘,本不欲寻求回报,不过,如今你我食不果腹,若是姑娘愿意——”
“休想!饿死不弃剑。”季柔立刻把剑藏于身后,然后若无其事的端起米粥食用。
季柔相信这个孙武绝不会让他俩饿死山中,他总能在紧要关头出面解决麻烦,这一点季柔早就习以为常。果然,就在俩人为饭食发愁之际,一声呼唤瞬间温暖了他们的身心。
“长卿——”
季柔从未发现孙武的字居然如此动听,吴娘吴音细语在竹林间回荡,犹如喜鹊和鸣。
吴娘身穿青色麻布短褐,头戴衣巾,旧裳遮不住脚上草履,踩着落叶趋步靠近他们,手臂上悬挂的竹篓半点都没有拖累她的步伐,不待季柔起身整衣行礼便已扶住她的胳膊。
“莫向老妇屈身,实在不敢当。”显然吴娘早就看出她身份非凡,从来就不受她之拜,接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孙武。“长卿,姑娘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不待孙武回答,季柔便抢先道:“幸得吴娘周全照料,季柔的伤势恢复的很好。”然后便退后两步,正对吴娘深鞠一躬,恭敬道:“承蒙吴娘照顾,季柔十分感激,日后定会厚报,不知吴娘有何心愿?”
吴娘闻言并没有丝毫喜悦,但是也没有露出怀疑的神色,季柔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真正的了解这个善良的妇人,只听她开口道:“老妇只是一个贫贱农妇,不敢去想什么富贵生活,只求平安度过余下的日子。”
“仅此而已?”季柔对吴娘所求颇感意外,不过依旧承诺道:“待季柔返回家乡一定请人来服侍吴娘,吴娘若是愿意,可随季柔一同返家。”
吴娘笑道:“哪里用的着人服侍,只要少些战乱,老妇可以安稳的多活几年就行啦!”
季柔神色一滞,竟无言以对,脸颊好像突然被焰火烘烤,烧的她心烦意乱,双目四下打量,不敢直视吴娘温柔的目光,双眸无意扫过孙武,发现这家伙的嘴角微微抽动,目光不时打量自己,似乎是在取笑说:看你如何兑现承诺!季柔眼眸一闪立刻回敬孙武,早看出你身份非凡,既非平民,战争背后岂会少了你的身影。
孙武立刻转移视线,趋步走向吴娘,接过她手里的竹篓,恭敬的问道。“不知道吴娘可有什么地方需要长卿效劳,长卿在此地三年,多亏吴娘照料,长卿希望为吴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吴娘并未拒绝,而是认真的思量片刻才回答道:“正好后山下有片田地需要整理,老妇一人恐怕难以按时令完成,正忧心呢,若是长卿近日无事,便来帮老妇可好?”
孙武竟面露喜色,仿佛十分喜爱田间劳作,如军士般答道:“诺!”
“长卿明日清晨可在后山小径等着,老妇会带上农具。”
季柔在一旁静默,孙武和吴娘似乎商量了好一阵,她的心思跳转飞快,并未留意他们二人,直到吴娘要走,呼唤她的名字,她才重新把注意力凝聚到吴娘的背影之上,连忙躬身道:“恭送吴娘!”
“已经走远了。”孙武把竹篓放好,从竹舍中走出,手中拿着几颗金黄的蜜桔。
季柔没理会孙武,默默的转身端坐回竹案前。
“腹中可还饥饿?吴娘送来些许粮食,足够再吃上几餐。”孙武非常熟练的剥橘子皮,眨眼间便剥好两颗,伸手递给季柔。“武打算午后去山中狩猎,秋末之际,猎物正肥,希望可以有所收获。”
季柔早已习惯了被人服侍,随手接过蜜桔,但是孙武的手艺并不能让她满意。她不得不又把蜜桔一粒一粒的分开,然后小心捻去表面的橘白,把九粒金黄的橘粒摆成一个环形,多出的一粒让她很不舒服,犹豫了一番还是给抛到了一边,这才心满意足开始食用。
淮南之橘果然甜美,甘甜的汁水弥漫口齿之间。然而一想到吴娘所期盼的吴楚罢战,便觉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怎么了?是否决定要与武比试剑术?”孙武再次把剥好的蜜桔放到季柔跟前。
季柔抬头看向孙武,第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杀气。“战争根本无法避免,是吗?”
她一直觉得战争跟那些庶民没有关系,不该把他们牵扯进来,以往所学所知也俱是如此。但是当她真正上过战场,才发现一切并非她所知的那样。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即使那些庶民餐餐食不果腹,那些奴隶受打受罚,也在艰难的活着。可是战争遮蔽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之光,直到今日她依然不敢直视自己所经历的战争。
看到季柔困惑的面容,孙武放下手中柑橘,思索片刻,回答道:“非战之罪,战皆有因,循因就果,如何避战?”孙武似乎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诸侯混战总有其根源。”
“何为因?何为果?源头又在哪里?”季柔追问道。
“自武王在姜太公的辅佐下伐纣,周朝四百年平安无大事,但是时至今日,周天子权利旁落,所辖不过王城方圆百里,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诸侯国之间征战不断,诸侯国内部,礼乐征伐自大夫出者也不计其数,其中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季柔摇头,但随机又点头答道:“周天子无能,不能统御天下。”
孙武点头称是,张开手中一颗刚刚剥好的柑橘,金黄的橘瓣瞬间散落。“天下九州,诸侯无数,如同这一颗柑橘,周天子便如这橘皮,当皮损坏之时,内部自然会崩坏。当年齐桓公称霸,会盟诸侯,便是以公爵暂行天子之职,九州得一时安稳,其后各诸侯纷纷效仿。”
“昔日楚庄王伐陆浑之戎陈兵洛水,观兵周疆,更是问鼎于天子。”季柔记起楚国昔日荣光,唏嘘不已。“可惜!王孙姬满一句‘在德不在鼎’便打消了楚王意图。周成王定鼎中原,曾卜曰‘世三十,年七百。’天命难改啊!”
孙武道:“与其道天命在周,不若言其在德,周天子式微,但仍是天下共主。不过这个共主有德无力,无法约束其封臣。”
“那么便是武力为尊了。”季柔稍作思量便有所感悟,诸侯称霸无一不是以武力服众,所谓德与义,皆是建立在武力之上。难道要想无战事,便不得不大兴战事?这和她以往所知截然不同,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在他的心头,便如一面坚固的盾再难击毁,随着她调动自己的记忆,企图用曾经所知所学去不断攻击这面盾,反而令它更加坚固。
“止戈唯武!”孙武沾着泉水,用手指在竹案上写出一个“武”字,“武”字分开便是“止”“戈”二字。
止戈为武!季柔细细品味,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武”字之上,仿佛一扇大门在她心中打开。楚曾称霸诸侯,可是在齐晋眼中:楚,蛮夷也!在周天子那里都低人一等,想当初楚已拓地千里,但仍是子爵,朝拜天子只能居末位。直到后来楚人称王,虽然仍为北方各诸侯所不容,但是他们却无力反驳只能默认,这一切都是凭楚人一戟一剑开拓出来的。
想我楚国也曾经称霸诸侯国,号令天下,如今虽然一时沉寂没落,但是终有一天会再次强大起来,到时候必先败吴国,扬我楚国国威,令齐晋臣服,进而攻克秦国,这样一来……季柔陷入对美好未来的幻想之中。
“明日武要去后山,姑娘就留在竹舍中养伤。”孙武突然打断了季柔的思索。“至于何时与武决斗,请提前告知武。”
季柔一愣,随口道: “我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为何?”孙武颇为不解的看向季柔,“武又不会逃走。”
季柔却不想多做回应,细细品味竹筒内的泉水,虽不比浆水那般甜美,可是饮入口中,依旧有些许甘甜。尤其是看着孙武在一旁连连摇头,令她心情大好。把剥好的蜜桔投入竹筒内的泉水之中,沉浮之际,再饮用时别有一番风味。
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季柔发现她已经喜欢上欣赏孙武哑口无言又一脸无奈的样子,可是孙武不愧是孙武,很快就隐藏了自己的情绪。他全然不在乎被人注视,突然开口道:“忘了告知姑娘,吴楚州来争夺之战已经结束,就在你养伤的这些天。结果不是你想看到的,吴国大胜,楚七国联军惨败,损失了不少的土地,至少对州来已经失去掌控。”
“哼!”季柔本能的认为这是孙武在报复自己,可是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坏,吴国小胜一场又怎样!她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楚人就能反击,让吴国蛮子领教楚人战车的威力。季柔轻啜一口竹筒中的泉水,目光偷偷打量孙武的反应。
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发现孙武注视自己的目光中似乎有所期待,但是过了片刻,这种期待便成了失望。季柔努力的想去了解孙武的想法,她顺着孙武的思路去思考,可是她并不能理解,那孙武究竟想让自己说什么?她并不觉得此一时的战败会对楚国造成多大影响,楚国作为往日的霸主,到如今虽然没落些许,可依旧与晋国相争,维持着九州双霸主的时局,吴楚之间的差距也绝不是几次小的战争就能缩小的,仅凭吴国现在的实力,即使再胜几仗也无法撼动强楚,但若是楚国对吴国发动悍然一击,足可使吴面临灭顶之灾。
孙武终于收回了目光,起身回竹舍,那里有一张长长的竹案,案上摆放着厚厚一摞竹简,她曾无数次见到孙武从那里拿竹简来读。果然,孙武默默的取来两卷,便接着端坐在她对面静心阅读,目光再也没有离开手中竹简。
季柔若无其事饮完竹筒中的泉水,目光却时不时的瞄向孙武手中竹简。一起住了这么多天,她还从未认真的留心过那堆竹简,不是她不感兴趣,而是她实在想不出这个孙武能收藏什么好的典籍,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些竹简全是新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写的!想到这儿季柔却突然有了拿来一观的念头,正好看看这个孙武整天都在写些什么东西。
然后她便像孙武一样去竹舍内取竹简,竹案上的竹简着实不少,用的都是相同的文字写成。此时天下各诸侯国的文字已经有些许不同,但大体上还是在周王朝所定的规矩之下,眼前所入眼的文字并不影响她的阅读。
季柔随手翻动上面的竹简,最先看到的是几卷《军政》《军志》,这不禁令她诧异万分,便拿起来问孙武:“《军政》乃兵家入门之册,你立志入伍?”
孙武好像没听到,端坐在外只给她一个背影。季柔接着去翻竹简,怎料惊喜连连,先不论《易经》《令典》之类的典籍,单单是兵法便不止一卷。她不但看到了太公姜尚的《太公兵法》,还发现了完整的齐国大司马穰苴的《司马法》,这令季柔震惊不已,双眸死死的盯着手中竹简。据她所知齐国大司马穰苴早已经病发身亡,他的兵法并没有外传!这些兵法并不像《军政》《军志》和《太公兵法》人人皆可诵读。齐君对其视若珍宝,轻易不示外人,非嫡亲之人根本难以读到,就连她往日所观也仅仅其中数卷。但终究是没有读过真正完整的《司马法》。司马穰苴和晏婴曾是齐国双璧,一度使得齐国西望中原,于晋楚争雄,而眼前这个孙武,落魄的连吃饭都靠吴娘接济,他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么多兵书?
季柔抓着《司马法》回身望向孙武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孙武也在有意无意的回眸。
“你绝非吴人!可是来自齐国?”季柔可以肯定孙武吴人的身份是编造的,或许仅仅是一个自称,一个地道的吴人不可能得到齐国大司马穰苴的兵法。不!即使齐人也难以观此兵法,可是孙姓在齐国太普通了,她并未听闻齐国有孙姓兵法大家。
竹舍外,孙武头也不回。“孙武曾为齐人,出自田氏。”
“齐国田氏!”季柔猛然警醒,终于明白了其中隐秘,齐国田氏在齐国崛起不久,却已名震九州,因为齐国曾经的大司马穰苴便是出自田氏一族,田氏能在齐国立足大司马穰苴功不可没。可是据她所知如今田氏在齐国并未没落,这孙武怎么流落到东南吴地来了?
孙武似乎察觉到季柔的眼神,悠然回头,沉吟道:“自从武弃齐奔吴,武便斩断了过去的一切。如今武只想凭自己能力争取自己的未来。”他的语气依旧那么平和,好似一汪湖泊,平如明镜。
“不要以为读几册兵法就能登台拜将了!”季柔不喜欢孙武此刻平静的神色,更不喜欢他的反应,既然想做一个超脱世俗的隐者,又何必孜孜不倦的谋求功利。“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司马穰苴,也只有一个晏子,休要妄想一朝登台拜将,便能名震诸侯。”
孙武不以为意,泰然道:“得之吾命,失之吾幸。况且,君子在世,当有所为,一农人尚且想着开拓田地,增粮加食。武自然不会长困于此,悠然做一闲人。”孙武上下打量着季柔,笑道:“连姑娘都入伍了,武堂堂七尺男儿大丈夫,怎能不奋勇向前。”
季柔突然有股向孙武挥剑的冲动,若依她往日性情,恐怕早已事了拂袖而去。但是一想到孙武不凡的出身,便压制住心头的不满。田氏祖上曾以公爵受封于陈国,显赫一时,虽然后逢叛乱逃至齐国,但如今也名显九州了,仅仅是他身后的齐国田氏便足以让季柔容忍他先前的僭越之举。
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该有的风度和礼仪,即使心头气咬牙切齿,也当展现与身份相当的仪容。“敢问孙将军,可曾上过战场吗?”
孙武扬起手臂一指季柔身旁的竹邸。“在你身边的竹邸后,除去一些誊抄的兵法,其余竹简记载的都是近三年之中周边诸侯国的战况,凡是武能赶到战场的,武都做了详细的记录,起因,经过,以及战争最后的结果。如果你想知道这次吴楚之战双方的布局以及具体的结果,可以找找看,虽然其中结果并不是你想看到的。”
季柔侧身推开竹邸,入眼的竹简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这么多!堆起来足足数尺高,难道这个孙武已经身经百战?季柔实难相信,随手抽出一卷,记载的正是去岁吴楚边邑之战,此役乃是吴国妇人挑衅在先,继而被吴国卑粱大夫攻占楚钟离之邑,季柔仍然记得当时郢都君臣听闻此事后暴怒的场景,否则也不会立即发兵攻打卑粱,据闻吴国上下也叫嚣着要报仇,所以才有了上月末吴楚鸡父决战之事。季柔匆匆扫了一眼竹简上的文字,发现整件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这孙武不仅仅记录战事经过,后面竟然还有点评。季柔不以为意,小心翻看竹简。
“不知孙将军在战场上杀过几名敌人?”
孙武为之语塞,片刻答道:“没有,武还未入伍,没有敌人,即使入伍也不是并非为了杀死敌人,战争岂是简单的杀人。”
“那么齐国呢?我曾闻大司马田穰苴是因为齐王听信谗言给免去兵权,最后才会病发身亡,而且如今齐国内政混乱不堪,几大家族相互攻伐,田氏也深陷其中。”季柔不相信孙武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假若他真是田氏族人。
“战争是关系到国家社稷和千千万万的人生死的大事,为将者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而发动战争。国之大事,唯战而已。”孙武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但又坚决。“齐国如何,与武无关,齐王无道,自会走向毁灭。”哪怕是他尽力掩藏,季柔仍然能察觉到孙武情绪中的波动,齐国必定是给他带来了不好的回忆,让他心怀怨恨。只是她原本就对齐国关注不多,对田氏所知甚少,无法推测孙武在齐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此说来,孙将军岂非天下无敌了?”季柔故作惊奇状。
“……”
孙武无言以对,干脆拂袖转过身去,不予理会。
季柔讨厌孙武这种无视所有人的气势,她讨厌被无视。在楚国的时候是这个样子,他被家人无视,所以她入伍参军。到了军营也被别的士卒瞧不起,如今居然连一个吃不上饭的山野之人都敢这个样子!季柔气急败坏,她几欲冲上去殴打孙武一顿,她不断的告诉自己:忍耐是为了积蓄怨气,要洗刷耻辱必须忍耐。
季柔咬咬牙,平息心中的怒火,随手拿起一卷《军政》,气鼓鼓的坐到孙武对面。刚要展开,另一册竹简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顺着书简看去,还是孙武那张冷俊的面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季柔不想理会他。
“姑娘应该早已将《军政》熟记于心,多读无益,不如换一卷。”孙武提醒道。
季柔瞥了瞥嘴角,起身去换了一册司马穰苴的《司马法》,心想此兵法是你长辈所著,应该可以一读吧!没想到孙武依旧是那副死人脸,让人忍不住想殴打他一顿。你是什么意思?季柔忍不住要爆发了,这个都不行那还有什么行的?我看太公兵法可以了吧!季柔起身去拿周太公姜尚的兵书《太公阴符》,回来后孙武依旧拿着竹简拦在她面前。
“太公兵法自是博大精深,可是姑娘能读懂多少?又能领悟几分?今时不同往日,战争亦是如此。”
季柔无奈的接下孙武递过来的书简,她也开始好奇了,这个孙武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兵书,可比古今兵法大家之法。她仔细打量手里的竹简,很新!必定是他刚抄写不久!难道是某位兵法大家所传,想想孙武的出身,也不无可能。只是这卷首居然连名字都没有!也太敷衍了!
季柔觉得孙武是在捉弄自己,故意找麻烦,抡起竹简就要砸向他。
“不要仅凭外表就去判定它的内在价值,越是有价值的东西,看起来往往越没价值。”孙武横剑于膝上,似乎在擦拭剑格。
季柔为之气结,看到孙武的佩剑,她才记起这家伙的东西确不能以常理度之!
“姑娘若想为将,不妨仔细的品读一番,若是不想,那么孙武便把它放回去。”
“哼!”季柔注意到孙武不时投来满怀期待的目光,突然便明了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去读这竹简吗?”季柔露出鄙夷的眼神。“手段太过拙劣!”
当她展开竹简才发现里面的文字全是最新刻下的,想起孙武这些天一直伏案刻字,想必这便是他的成果了。好奇心顿起,目光掠过竹简,逐渐聚集到竹简的每一个文字之上,除去开篇的老生常谈之语,其后文字便深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并逐渐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兵者,诡道也!诡道!居然敢扬言兵者诡道也!这卷兵法当真惊世骇俗!越是往后面读,她心头恐惧越甚!犹如身临仓颉造字,惊天地泣鬼神!身体的告诉她这册兵法就不该出现在这纷乱的世间!它的出现必将使得整个九州战乱四起,流血漂橹。毁了兵书!杀了孙武!季柔的心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好像是来自神明的指示,利剑就在手边,她有把握突袭之下一剑杀掉孙武。几欲出手,可是她的目光却被竹简上的文字牢牢锁住。
竹舍外陷入宁静,竹叶落了一地,被秋风扫过,又落满一地。
季柔终于舍得把竹简放回竹案上,却再也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神,突然挺身而起,直面孙武。“此书从何处得来?”
“既然都读完了,何必再追问它从何处得来?”孙武双手紧紧抓着膝上佩剑,故作高深状。
季柔也努力压制自己体内翻腾的热血,作为一名军士,而且是一位有学识非凡的军士,能看到如此优秀的兵法,实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虽然兵法与其他学识一样被各大家族视若重宝,不轻易示人,这孙武能向她敞开自己的藏书已是大度,可是面对这等惊世骇俗的兵法她实在不甘心。
季柔起身整衣冠,然后站到孙武对面,恭敬的弯下腰,拱手问道:“不知先生从何处得到此书?今日小女子得以观之,当是莫大荣幸,若先生愿意将余下兵法一并拿出给季柔品读,季柔感激不尽,他日必有厚报。”
孙武从未见过季柔如此恭敬守礼,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季柔察觉到他的失神,再次躬身朗声道:“恳请先生取出余下兵书,芈柔感激不尽。”
孙武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脱口而答:“尚未完成!”
“什么?”季柔反应很强烈,全然不顾自己是一介女子的形象。若非竹案阻隔,她都屈身凑到孙武身上了。“尚未完成!先生的意思是著书之人就在此处?是谁?先生能否为季柔引荐?”
一连被季柔问了这么多问题,孙武也有点儿迷糊了,慌忙答道:“此书是武所著,如今才完成三篇。”
季柔突感有口难言,双耳嗡鸣,双眸紧盯着孙武那张认真的脸。眼神不停的变换着,当她听明白孙武的回答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怒。从小到大她最厌恶两种人,一种是轻视自己的人,她一般都会打的人家不敢轻视,另一种是欺骗自己的人,对于这种人,她通常是拔剑杀了对方。
或是察觉到氛围不妙,孙武连忙后倾身子,解释道:“此书确实是孙武所著,姑娘要是不信武,可在此地多留一阵,待武完成余下兵法,再由姑娘评——”
季柔猛然拔剑出鞘,朝着孙武便刺去,剑势之快,如疾风袭面,令人猝不及防。孙武却是早就有所防备,在她出剑的一刹那便抽剑迎上。季柔剑势不减,剑刃滑过直取孙武的胸膛,最终被孙武另一只手横过的剑鞘挡住,那破旧的剑鞘竟如铜甲一般让她的剑锋难以刺入。
“不告而击是为袭也!恐非君子所为!”孙武收剑回鞘,脚下却悄悄远离季柔数尺,令她无法再次袭击。
季柔本就没想取孙武的性命,她有十足的把握及时收剑,只是看到孙武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真该让他吃点苦头!
“兵者,诡道也!岂非先生所述?”季柔注意到孙武悄悄避开自己,不由得莞尔,讥讽道:“小女子并非君子,不比先生呐,君子不立危墙之侧呢!”。
孙武笑道:“姑娘终于肯相信这是孙武所写。”但是脚下却再也不肯靠近季柔一丈之内。
“小人行径,盗取他人兵法!”季柔感觉心头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的理智给吞没,一挥衣袖坐回自己的位子。等她稍稍冷静下来便想通了其中缘由,如此惊世骇俗的一部兵法,放在谁手里都不会轻易拿出来跟他人分享,虽然她只读了这一卷,但是见微知著,如此兵法前所未有。但是她仍然无法遏制心头的怒火,这个孙武万万不该欺骗于她——这卷兵书怎么可能是他所著,即使司马穰苴多年征战疆场,多番增补,临终所完成的《司马法》,与之相较也黯然失色!
孙武也不多言,直接取出剩余两卷放到季柔面前,然后便坐在远处自顾自的打量自己的佩剑。
季柔还想说什么,却听孙武在一旁提醒道:“如果不愿读,武便收回。”
季柔连忙丢下佩剑拦过三卷竹简,无论如何她是不会错过一观此绝世兵法的机会,唯恐孙武会中途收回竹简,她先是匆匆扫视一遍,打算记住大概,可是当她真正把目光投向那些文字,思绪便再也不受她的控制。
这种感觉许久未见,上次出现还是在老师赠与她第一卷兵法之时,据此已过去三载。她犹记得那日她读完第一卷兵法,激动的整夜未眠,心中反复默诵那几百个字,她从来没想过短短数言便能将一场战争的奥妙道尽,自那日起,她便读尽她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兵法,甚至连行军记录她都不放过。当她以为自己学有所成便毅然上了战场,可是其后的残酷战斗彻底击碎了她的将军梦,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学。老师不会哄骗自己,那些兵法也俱是真言,可是她依旧看不透自己亲身所经历的战争,直到她读完手中三卷兵法,仿佛抓住了十分重要的东西,当她想看的更加清楚时,一切却又变得模糊起来,如那天上繁星,不可久视。
三册崭新的竹简,还透着竹子的幽香,每个字迹都被她的手指抚过,短短千言,季柔已经反反复复读了不下百遍,每句话,每个字都已记熟,犹如篆刻在心头。每读一遍,她便有了一层领悟,对孙武的恐惧也加深一重,同时也坚定了她必杀孙武的决心,但绝非是此时此刻。这三册兵家之言只是个开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若真的是孙武所著,他一定还有下文,此时仍在孙武的心中所藏。
季柔想知道孙武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一部兵书,若是此刻杀掉孙武,她将后悔终生。哪怕她明白这部兵法惊天地泣鬼神,不该现世。
直到感觉饥肠辘辘才再次回过神来,发觉已经日落西山,她竟沉迷兵法大半日,而那孙武也不见了踪迹。
秋风飒飒,摇动漫山竹林,卷起千层落叶,犹如抖动柔美的熊皮毯子。季柔提剑四顾,一脸茫然。
孙武去了何处?
突然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季柔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怪物正向她走来,入眼可见,似鹿非鹿,似兔非兔,似雉非雉。
“可有外人来访?”来人抛下身上的猎物,终于现出真面目,正是负弓荷箭的孙武,哪里还有半点君子仪态,俨然就是一猎户。“巫神保佑,今日收获颇丰,晚上有吃的了。”
季柔还未回神,孙武便已经取下弓箭,然后连佩剑一并解下抛到她跟前。长弓异常破旧,仿佛随时会崩断,跟他的佩剑倒是正好凑成一套,季柔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凭借这么一张旧弓猎杀猎物!那对野雉羽毛铮亮,双脚强壮有力,居然还是活物,绝非是能轻易捕获的猎物。
“把兔子收拾一番,今晚烤着吃。武去把野雉送于吴娘,羽毛剪掉可以换东西,至于雉可以养着。”孙武熟练的解开衣袖和掖在腰带上的长裳,接着灌了他自己一肚子泉水,然后便提起那对野雉。“如果愿意,把小鹿也一并收拾了,鹿皮不要损坏,要拿来做靴子的。”
就是这个家伙写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兵家之言!季柔实在难以接受,哪怕这已经成为了事实。
在野雉的鸣叫声中,孙武怪异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灰暗的竹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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