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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园的夜景,凄美而动人,柔和的月色飘洒在广阔的园林,仿佛为这人间仙境披上层层银白色碧纱。
岳飞.李曼清携手并肩,走在寂静而森冷的月色下,经过了一次无限欢愉恩爱缠绵后,岳飞的心依旧很乱。面对他的请求,楚卫东当机立断,倚林升为将,蔡行.蒙天扬为先锋,借兵五万,立时赴援帝都汴梁。岳飞知道楚卫东应允借兵扶危,多半缘于顾全兄弟情义,所以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或许还兼杂着种莫名的痛苦,李曼清了解他的心情,依偎着他慢慢走向黑暗,走向森冷,心里充满了柔情。
正在这时,广阔庭院那边仿佛有人影一闪,向黑暗中掠了出去。岳飞.李曼清对视一眼,立刻也飞身而起。两人身形如电,但等他们置身庭院尽头的时候,方才的人影却早已不影无踪,似乎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夜,漆黑的夜只有西厢楼上的一盏残灯还在亮着。昏黄的碧窗纸上,仿佛映着三条身影。两人侧身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只听得一个天籁般的仙音传来:“夫人可知道,水月阁三百六十五人,每个人都是名动一时的江湖豪客,每个人都有段辉煌的历史,每个人也曾都雄心壮志.,不甘寂寞。”声音悦耳动人,令人心神俱醉,正是明月宫主。
随即一个娇柔的媚音响起:“只可惜这些雄才伟略.不甘寂寞的人,却偏偏宁愿留在宫主座下,甘效犬马之劳。”“嘶”,指力轻轻划破窗纱,岳飞凝神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绝色贵妇,锦衣裘帽,身披凤袍蚕丝,一剪慧眸流动不定。
岳飞霎时脸色大变,眸光暴涨,看上去仿若黑暗中闪烁的刀锋,李曼清面露茫然之色,似有所思。
这时明月宫主悠然道:“今趟计划由明月亲自拟定,请夫人转告贵客,只要能付出足够的代价,水月阁绝不会令贵客失望。”那贵妇微微笑道:“宫主亲自设定的计划,当然是天下间最精密.最完美的计划,五万两黄金买天下间任何人的性命,想必都已足够!”
岳飞.李曼清相顾失色,同时眸露骇意。
明月宫主稍迟疑片刻,嫣然道:“虽然明月阁不问国事兴衰,无分是非对错,只是今趟计划关乎天下大势,金宋国运,鉴于先祖铁律,明月阁有两个条件,贵客必须遵守奉行。”
那贵妇秀眸闪动,微诧道:“哦?”明月宫主肃容道:“朱雀身名显赫,身系宋室国运,百万黎民安危,须双倍价格不能为,未知夫人以为如何?”那贵妇居然面不改色,悠然道:“黄金十万两,限时一月,朱雀断魂。”明月宫主面现满意之色,淡淡道:“第二个条件,能付出十万两黄金的人并不多,明月想见见这个买主。”
那贵妇玉脸生寒,冷冷道:“认钱不认人,挥剑断俗尘,难道宫主忘记了道上的规矩。”明月宫主勉强笑道:“明月只是担忧黄金,水月阁的黄金。”那贵妇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很奇特的笑意,道:“宫主当真想目睹买主真颜!”
突听“崩”的一声轻响,残灯霍然熄灭,幕色中仿佛有一个身形如电般疾射,宛若黑暗中的幽灵。“咝”的一声响,灯火瞬即腾腾升起,厢房立时又变得通明如昼。
明月宫主没有动过,那贵妇也没有动过,整个厢房仿佛甚么都没有变过,唯一不同的,也许是檀香桌上峰峦般厚的银票。
明月宫主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银票,嘴角忽然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低声喃喃道:“真是一个有趣的买主哩。”
月更冷,幽幽夜色仿佛多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寂静森冷的长夜中,只有两条人影在迎风施展轻功,飞行在月下。
风中的花香仿佛比黄昏前更浓更迷醉,岳飞慢慢的走在黑夜中,身体已开始微微颤抖,却不知是因为森冷?还是因为恐惧?
李曼清静静的看着他,犹豫片刻,忽然道:“你认识那个锦袍女人?” “她是西辽大将耶律大石的女人,昔日天祚帝耶律延禧兵败应州,百年辽邦灰飞烟灭。”岳飞说:“在那里我遇到大辽末路君臣,也在那里,结识了二哥楚卫东,从此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李曼清沉吟道:“自辽邦西迁,先后归并高昌回鹊王国,东.西喀喇汗王朝,花刺子模国,康里部,建国西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年迈无子,久病难疴,传闻大将耶律大石雄才伟略,养兵待时,执掌军政大权,西辽它日必主其手。”她顿了顿,续道:“女**骑灭辽覆邦,耶律大石久怀伐金复国之志,旦夕待戈;今趟其妻萧塔不烟身现宋地,必有大谋。”
岳飞沉默着,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计划中被刺的人是谁?买主又是甚么身份?”李曼清悠然一笑,道:“虽不知这朱雀的人是谁,却可以问可能知道他们身份来历的人。”岳飞愕然道:“谁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幽静温馨的庭院里,夜色至浓,碧纱窗中隐隐有灯光透出,映衬着三条寥寥孤影。
楚卫东一直在静静的听着,默然半响道:“朱雀者,朱为赤色,像火,南方属火,故名凤凰。以歌声与仪态为百鸟之王,能给人间带来祥瑞,同时拥有‘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特殊灵性,《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它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三辅黄图·未央宫》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阁取法焉。’故朱雀者必喻指人中龙凤。”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在岳飞脸上,续道:“正如明月宫主所言,朱雀身名显赫,身系宋室国运,百万黎民安危,具备这样资格的人,当今天下也许只有两个。”李曼清目光闪动,道:“愿闻其详。”
楚卫东沉声道:“现下大宋天子赵构,太宗皇帝之后,赵氏唯一嫡亲血脉,以中兴之名威慑臣民,一人存则中原定,一人亡必群雄起,介时不待金人南下,中原便再现五代十国群雄割锯的局面,自相攻伐,社稷危如累卵。”岳飞霍然双掌紧握,全身都已冰冷。现在已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阴谋,可是他却还是不敢相信。李曼清居然脸色不变,淡淡道:“天子受命于天,奉沼于先帝,护卫之人更是举世无双的绝顶高手,纵使当世三大武圣齐出,亦难具十成把握,再者,天子性命,身系黎民社稷,十万两黄金当然也远远不够,明月宫主是个聪明人,当然也不会做这赔本生意。”
楚卫东眼眸异彩连连,又道:“从古到今,数千年来,中原亿万黎民天生具备一种惧怕强权的奴性,就像千只绵羊遇到虎狼一般,即使只有一只虎狼,这千只绵羊大多只会屈服于暴力强威之下,任其主宰割,只因这些绵羊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充腹之米,裹身之布,它们就绝不会反抗,任虎狼摆布。”
岳飞闻言黯然,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森冷。
李曼清秀眸透出优郁之色,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李成,那时的秦王李成不过是落魄秀才,穷困僚倒,宋廷不思平乱安民,反大兴花石岗役,广建行宫,中原大地盗贼丛生,百万黎民嗷嗷待哺,垂死乞命,也正是在这豪杰并起的时代,李成以一介书生起事,败寇雄,擒四英,收六郡,平洪州,百战沙场,始有这江南西路十六州基业。
楚卫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正色道:“但乱世中往往会诞生一种极可怕的人,一种具有特殊精神领袖的人,这样的人,可以使身边的产生一种极强的信仰力.感应力,就像虔诚的僧众膜拜佛祖一样,会使很多人舍生忘死,最终团结成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战胜一切。始皇帝.汉武帝.冉闵应该是这类人,他们不仅铸造了一个特殊的时代,纵使千百年后,这样的人和他们的时代早已灰飞烟灭,匈奴胡人仍慑其威名,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多么豪气万丈的诗意,宛若成吉思汗.拿破仑这样的人,也许他们本身不仅仅是一个时代的传奇,他们的名字千百年后,仍足以令天下人膜拜敬畏。
楚卫东眸光如刀,凝视着岳飞,一字一字道:“宗泽也正是这样的人。”岳飞脸色煞白,霍然起身,颤声道:“二哥是说,他们要刺杀的朱雀,竟是宗帅。”楚卫东凄然一叹,唇口微开,仿佛想说些甚么,却又甚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曼清瞑思片刻,随即凝声道:“自微.钦二帝蒙尘,天下抗金浪潮日盛,宗帅身负天下之望,誓死抗金,力图直捣黄龙,奉迎二圣。宗帅若饮恨沙场,介时天下再无人足以威慑三军,重拾抗金民心,女**骑又有何人可挡?”“宗帅绝不能死!”岳飞握着双拳,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楚卫东看着他,忽然叹道:“四弟该回去了!”
岳飞勉强笑了笑,道:“二哥新婚,本该亲赴道喜,奈何宗帅身系天下安危,我.我...”楚卫东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岳飞的手,道:“道喜乃私,救宗帅性命.济世安民为公,四弟若以一已之私而废天下大事,背弃昔年结义盟誓,二哥于心何安?”岳飞木然而立,热泪盈眶而下,他心里充满了惭愧和痛苦,黯然道:“二哥,我实在不知道……”
楚卫东用力一拍他肩头,微笑道:“我即刻回川布置兵力,协援宗帅同抗金兵,兄弟若顾全昔日结义之情,以后无论你们有了甚么困难,一定不能忘记二哥。”岳飞缀泣道:“一定。”楚卫东目光又落在李曼清的身上,缓缓道:“带着弟妹一起来。”岳飞又重重点头:“当然。”
夜更深,月色凄迷。
两条寂寥瘦削的人影,已惭惭消失在夜色里。
楚卫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部,目中忽然透出一丝奇特的笑意,在夜色中宛若瑰丽的星辰,闪烁不定。过了良久良久,只听一人叹道:“楚公子的才智,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服。”寂静森冷的夜幕中,每个字都清清焚楚地传入楚卫东耳畔,一条悠悠倩影慢慢地自树后缓步而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乍听之下令人恍若梦中,她的容貌更加倾城倾国,动人心魂。
“素闻耶律夫人绝色无双,聪慧过人,今日得见,足慰平生之愿。”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得很慢,整个身体飘忽不定,仿若黑暗中的幽灵,月色映衬在他阴沉的脸上,赫然竟是西夏晋王察哥!
楚卫东居然面不改色,虎眸仍带着那股奇特的笑意,悠然道:“两位贵客驾临,何不进屋喝盅热茶!”
西夏声名显赫的三军统帅.西辽掌军政权柄的名将夫人.大宋为天子牧守一方的封疆功臣。
三个身份奇特的人,三个叱咤风云的人,三个牵动天下大势的人。
白玉杯盛满了名动中原的雨后西湖龙井,融淬在沸水中,整个厢房立时弥漫着一股芬香迷醉的韵意。现在这三个人都静静的坐在三张青藤椅上,谁也没有说话,三个特别的人,来到这个特别的地方,只为携手做一件特别的事,这本就是这三人事先约好的。
他们都在看着檀香桌上的玉,三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汉白玉,至坚至洁,通体洁白,明若九天星芒,暗如玉砌朱栏,李后主诗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秦汉彻制宫殿石阶护栏,后世朝代纷纷效法。
羊脂玉,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故得名羊脂;自殷商以来,以为历代帝王将相誉饰,不仅寄予“仁.义.智.勇.洁”的君子品德,兼蕴“美好.高贵.吉祥.温柔.安谧”的世俗希冀,与牡丹并甲于天下。
东陵玉,最早产于印度,故又名“印度玉”。光泽优于翡翠,珍稀更甚玛瑙,久佩俞募诸穴,可辟秽祛邪,安神宁心,利五脏,通经络,合百毒。
现在这三块名玉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这三个人的手却都没有动过。
柔软锦簇的花丛已被露水湿透,夜已更深了。
镜湖倒映着满天的星繁月色,一阵轻风悠悠拂过,片片花蕾缓缓飘洒。李曼清遥望着凄婉冷月,忽然道:“我平生阅人无数,自负天下没有看不透的人,二哥却是个例外。”岳飞诧异道:“你认为他是个怎样的人?”李曼清默然半响,只是幽幽道:“岳郎这位结义兄弟,若非仁义无双的君子典范,则必是至奸至恶的乱臣奸雄。”
岳飞色变道:“你..你说甚么?”李曼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温柔惬意的镜湖上,悠悠叹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忠奸对错,千秋功罪,自古以来,又有谁能真正看得透呢?”岳飞黯然不语,隔了片刻,才又凝声道:“那今趟买主刺杀的人...”
“一定是宗泽!”李曼清脸色仿佛又变得严肃,正色道:“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做出最准确的判断,这也是奴家最佩服这二哥的地方,正如他所说,如果说现下中原还有一个人足以兴复宋室,那这人一定就是宗泽。”
当月色散落在李曼清俏影的时候,也投射在燕临天苍白的脸庞。屋子里温馨而舒适,可他却宁愿斜卧在冰冷而僵硬的木板床上,一个像他这样的刀客,没有家,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为了追求刀道的至高极限,他几乎已放弃了一切,正像是个苦行僧一样,尘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已与他完全隔绝。
在他这一生中,也许只有寂寞才是他毕生唯一的伴侣。秋风萧瑟,映衬着六盏孤灯愈加昏黄黯淡。
他的伤势太重,手少阴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早已完全麻痹,“膻中”.“气海”.“建里”.“志室”.“风府”.“风门”六处要穴一日七次痛入心靡的煎熬,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忍受这种折磨和痛苦。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拿起这柄刀,想起了一次次对手倒下他的剑下,想起了曾经那段辉煌璀璨的时代...突听窗外有风声掠过,燕临天的瞳孔骤然收缩,“锵”,破天刀已在手,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透体疾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窗外有人在笑道:“拔刀迎客,燕兄待客之道着实特别!”燕临天轻轻吐了口气,道:“楚卫东。”
门缓缓敞开,一个人正微笑着,看着他,道:“燕兄想不到朋友会来?”燕临天沉着脸,冷冷道:“这里没有朋友,只有刀客。”
“刀客一样可以有朋友,燕兄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楚卫东微笑道:“记得第一次见到燕兄时,大西湖畔,浓雾迷江,燕兄活命大恩,小弟不敢忘却。”
他的神色炽满感伤,又叹道:“只是那时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庸庸碌碌,而燕兄却是声名显赫的绝世刀客。”燕临天冷冷道:“只可惜现在燕某不过是丧家之犬,亡命天涯,而你却已是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
“不,燕兄至少还有两个朋友。”楚卫东淡淡道:“两个肝胆相照的朋友!”
厢房狭窄而阴森,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当楚卫东坐在那张青藤椅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册书卷,孤灯立时映亮了书卷封面,四个凛凛晶亮的斗大金字慑人眼帘:《霸王图决》。
燕临天霍然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楚卫东双手轻抚书卷,很慢很仔细,缓缓道:“《霸王图决》以气劲冠绝武坛,擅疗愈一切内伤疴疾,昔年楚霸王以此纵横天下,未尝一败;许兄曾言及,燕兄八脉受创,复强运内劲,耗竭生机,如今十四正经俱损,奇经气血逆流,药石无及,当今之世,非《霸王图决》不可愈。”燕临天怔怔道:“可是你...”楚卫东微笑道:“子期病去,伯牙焚琴绝响,只因天下再无知音,瑶琴纵然再名贵,若无知音,弦断又有谁听?”
弦断有谁听?燕临天低垂着头,热泪盈眶,他本是一个注定孤独一生的人,自从拿起这柄破天刀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忘记了流泪的感觉。他也从不愿接受别人的恩义友情,也从不肯将感情付给别人。
可是现在,这卷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不世秘典,就这样静静的放在那里,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也许这卷旷世秘典不仅寄托着他的生命,也寄托着他毕生所有的希望和梦想。等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楚卫东不知甚么时候早已悄然离去!
月明星稀,夜更深。
“我没有别的朋友,我会去成都府找你的。”燕临天推开碧纱窗,怔怔的望着楚卫东远去的地方,过了良久良久,才又喃喃自语:“找我的朋友。”他的声音极微极轻,随风飘向远方,很远.很远,惭惭消失在这漫无边际的寥寥夜色中。
汴梁的月色凄婉而森冷,五月的春风竟仿佛带着晚秋的寒意,拂拭着这中原大地曾经最繁华瑰丽的帝都。
残烛在风中摇戈,灵堂里充满了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高耸的灵位没有一个字,宗泽就这样静静的伏跪在无字灵位前,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他是一介书生,又是一个老人,多年的金戈铁马,曾经的峥嵘岁月,早已磨平了他的铮铮铁骨。
现在这位老人的脸上,也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灵堂奠拜的人是十二万沧州百姓。
自张邦昌被杀后,金人以此为由统兵十万南下,两军对阵黄河,恰在这时,燕云十六州百姓避战乱纷纷南逃,沧州知州杜充以防金人奸细为由,下令全部格杀,一时间惨呼震天,流血千里。
这座灵位奠拜的也正是这十二枉万枉死难民。
风吹白幔,灵桌上的烛光闪烁不定,残火突然氓灭。面对一片黑暗,他忽然想起了平生唯一的挚友李纲,想起了曾经雄心壮志的铁马时代,想起了一年连上24次的《乞回銮殿疏》...
“臣窃闻将士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众兵驻托之本根也。商旅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贾贩之要区也。农民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也。士大夫怀忠义者籍籍,皆愿陛下归京师,云京师是陛下祖先之域也!”
“臣观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之民,咸含冤负痛,感慨激动,想其慷慨之气,真欲吞此贼虏。”
“今河东.河西不随顺北敌,虽为头编发,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几千万人,诸处节义大夫,不顾其身,而自黥其面,为争先救驾,又不知几万数也。”
“河东.河北山寨义民,数遣人至臣处,乞出给榜旗,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皆欲戮力协心,扫荡仇心。”
.......
宗泽的眼眶热泪盈溢,顺着脸颊缓缓流淌,立时渗湿了襟衣。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宗泽并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知道来的人是谁。
郭永.王善.张用,三位出类拔萃的人才,与岳飞.薜广并称“河北五将”,是宗泽倚为臂膀的心腹爱将。
现在这三名战将都阴沉着脸,虚浮的步态彰显出他内心的忐忑不安。宗泽道:“岳飞还没有回来?”郭永.王善.张用对视一眼,过了半响,郭永恭恭敬敬的道:“部将王贵.何元庆回师汴梁,日前还没有鹏举的消息,不过...”他迟疑着,又道:“不过据报贼首李成已兵退洛河。”
宗泽沉思着,喃喃道:“鹏举啊,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令老夫失望。”两月前,女真十万铁骑分兵南下,连克服河北六州,攻城掠关,所过之处,屠城劫掳,哀鸿遍地,数十万宋军一战即溃,望风而逃。宗泽数次率军半渡而击,大破金兵,并遣都统薜广援相州,刘衍赴滑州,刘达奔郑州,各领兵2万,战车200乘,阻截金人南下。
金兵见宗泽戒备森严,乘夜切断河梁,以阻止追兵,仓皇逃跑。不久,金兀术兵犯郑州,宗泽立时安抚京城士庶人心,并遣精锐力量支援刘衍。宋军大败金兵于板桥,乘胜收复延津.河阴.胙城诸县,直至追到滑州。刘衍奇兵夜袭滑州金兵营寨,大败金人,尽得其辎重粮草。
宗帅回过头,郭永三人正看着他,本已亮如秋星的一双眼睛,似已变得忧郁昏暗。郭永沉声道:“近日连战连捷,收复府州失地无数,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诸地士气正盛,何不联合南北抗金义军,挥师北上,直捣黄龙,一雪靖康国耻。”宗泽脸色黯然,仰首长叹道:“老夫胸中早有北伐定计:王彦自滑州渡河直取怀.卫.浚.相诸州;马扩自大名府兵进洺州.庆源府.真定府;杨进.李贵.王善.丁进诸部分兵北上,与两河义军会师河北,诚如所言,则天下可定,宋室可兴矣。”
郭永三人目光瞬时璀璨若星芒,浑身立时弥漫着一股强横凌厉的战意。宗泽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凄然道:“只可惜号令各路义军出兵,联协河东.河西.河北诸路兵将北伐,依本朝律例,须圣上瑜旨,枢密院令文。”郭永点点头道:“私调兵马,刑同谋反,依律违者死罪,诛九族。”宗泽叹道:“老夫先后上呈24道奏疏,乞恳陛下“回銮”东京,御批北伐计划,收复失地,直捣黄龙,奉归二圣。只惜逾今仍杳无音讯。”一声叹息后,又是一阵沉默,可怕的沉默。
郭永沉吟道:”自陛下定都应天府,倚黄潜善.汪伯彦为相,此二人素来力主偏安求和,无意抗金,传闻曾多次排斥李相,宗帅所呈奏疏,恐多扣压不发,蒙蔽圣听。”王善皱眉道:“只恨奸佞执政,敢于直言树敌的人并不多。”“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郭永微笑道:“像范文公这样一心为国的贤臣虽然不多,幸好当朝还有两个。”“哦!”
“李相抗金天下尽知,其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之志绝不在宗帅之下。”
宗泽默然道:“李纲与老夫相交莫逆,只可惜品性过于耿直,报国而弃家,忠君而舍已;若生于仁宗朝或为范文公般的名臣,而现下上不容于黄.汪,下获罪百官,纵使天子恩宠,恐亦必难容于庙堂。老夫又岂能...岂能...”郭永话锋一转道:“若如此,方今天下就剩下最后一个希望了!”宗泽道:“这个人是谁!”郭永肃容道:“除权户部员外郎赵鼎。”
宗泽皱眉道:“是不是以一首‘满江红’闻名天下,人称‘小杜甫’的大才子赵鼎。”郭永应道:“是的。”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 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天涯路,江上客。 肠欲断,头应白。 空骚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疉,浇胸肊。”
字若其心,意寓人志,一曲‘满江红’荡尽了靖康之难中南北百姓的血泪哀鸣,宗泽也是一介文人,此时亦不由黯然泪下,手中的奏疏早已被热泪渗湿,这本奏疏已寄托着他所有的希望和梦想。他虽然没见赵鼎,却深信挥笔这位字字血泪的年青人,绝不会令他失望。人生能有几回搏,他已是一个老人,能赌的机会已不多。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赌,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第52章 建康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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