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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唤我什么？”落碧夫人的模样又变回了她本来娇小的样子，但她的神色已大变，她看着易昭寒，眼中满是惊喜。易昭寒看清了她的模样，像是大梦初醒，垂头拱手道：“下官思母心切，一时恍惚认错了人，夫人莫怪。”
“我方才的模样，可是你娘亲模样？”
女孩神色黯然：“并不全是，只是有些像家母。”易昭寒看了看落碧夫人的发顶，“方才在您头上看到一支家母常戴的钗。是下官神思恍惚了。”
落碧夫人并不理会她的歉辞，她已从那张四轮车上倾过身来，双手抓着易昭寒瘦削的肩膀追问道：“你见过那支凤钗？”
女孩有些惊讶于她的神情，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支在及笄礼上大哥捎给斩毅为她插在头上的凤钗。
看到那支钗，落碧夫人突然松开了她的肩膀，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缓缓伸手去触碰那支制式古怪的银钗。随即她抬起头来，看着易昭寒，已再不复初见时的平静冷漠，她的神色中像是有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却满满的溢出了泪水。
“你……”她反复打量着易昭寒的眉眼，神色大喜又大悲，哽咽着问道，“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她这样一问，易昭寒先是愣怔了，不知她怎么这样问起。旋即想起许多幼年吃的苦，不禁也红了眼。
“神鸾……你可见过一只两人高的鸾鸟？可是在首阳山？你可能乘它？”落碧夫人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连珠炮似的发问。
“夫人说的是青鸾？它还在首阳山。”
“你娘呢？你娘也在首阳山吗？”
“……娘已作古了。”
“是青帝杀了她？”一刹那，落碧夫人像是变成了一把刀，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易昭寒被她突然的杀气吓得一怔。落碧夫人此刻将法力散放出来，令她感到一股可怕的压制感。这种感觉，和她面对弘英帝还有项晚尘时如出一辙。
她这才意识到，落碧夫人是个很强的术士，只是她平日里敛了息令人察觉不到。而自己，方才是中了落碧夫人的幻术，才会知无不言。
“不是青帝。是……娘是病死的，我看着她咽气的。”
落碧夫人的杀气霎时散了：“也是，他当初……”落碧夫人突然停住了话头，她看着易昭寒，警惕的问道：“孩子，你父亲是谁？”
“家父已亡故，生前在太医院供职，卢怀仁。”
落碧夫人皱了皱眉。
见她不言语，易昭寒试探性地问道：“夫人识得家母？”
“当然识得。”落碧夫人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呢喃道，“她啊，是最可惜的。”
落碧夫人抬起头来看着易昭寒，她有意无意的瞥了女孩的右手一眼，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一切。”
她在心中默默起誓：玄天印，我必找到破除之法。
落碧夫人将那只凤钗小心的在易昭寒手里握好，道：“这支凤钗你要收好，记住，切不可让旁人看到。还有鸾鸟，不可再让人瞧见你与鸾鸟一起。可记住了？”
她的神色极为郑重，易昭寒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虽是初见，易昭寒却对落碧夫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落碧夫人慈爱的看着她，眼中却隐隐有哀色和狠厉。她忖了忖，又道：“你的法术精进的慢，是因为不得要领。从今日起，我来教你法术。你不必叫我老师，也不要与旁人说起此事。每月我自会去青都寻你。”
自落碧城回来，年关将近，宫里宫外忙成一片，再无人来寻她事由。易昭寒向天官府里告了假，休到小年。
那日在落碧城，落碧夫人提起青鸾，她便想着要回去看看它了。
易淮的坟上已长了草，竹屋的屋顶也被紫槐盖住了大半，远处已看不出模样。
只有青鸾，作为一只驻颜有术的鸟，没有一点变化。
易昭寒在树下刨出两坛桃花酿来，倚在树杈上自饮自说起来。
“阿鸾，我遇见一个认识你的人，是个大美人。她还认识我娘。”女孩抱着坛子饮了两口，若有所思道，“我觉得我该是认识她的。但是我不敢问。如果她知道娘是我害死的，不知会不会杀了我。”
她看着卧在树下盘着身子的青鸾，道：“她很厉害，我打不过她。”
“阿鸾，你说，师父今年过年，在哪里啊？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我就看一眼，不同他说话。”
青鸾抬起头，用那双硕大的美目看了一眼易昭寒，然后又趴下了。
不知为何，它这个形容，让易昭寒感觉它叹了口气。
“阿鸾，你有喜欢的人吗？不对，你有喜欢的鸟吗？”
青鸾并不理会她。
“喜欢一个人，可真辛苦啊。”
易昭寒抱起酒坛，一饮而尽。
弘英三年的新年，易昭寒是在宫里过的。
虽则太医院里有轮值的制度，但是比起那些身后有一大家子的太医们，易昭寒这种孑然一身的显然更适合轮值。
弘英帝不喜奢靡，因此年宴也是一切从简。太医院得了一笼水晶蒸饺，一份水饺，皇后又赏了两份点心和一份狮子头，另有些糖果。整个太医院除夕夜只有易昭寒和叶台两人当值，两人对着这一桌子肉和糖，面面相觑。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叶台第一次在宫里过除夕的时候。
“第一次新年轮值是弃宁三年的新年。那时候宫里的份例比现在差得多了。我还记得我就吃了一份素馅的饺子，便算是过年了。”
“我出生时已是弃宁末年，不过之前也听宫中老人说起，弃宁时宫里的官服样式也要简单许多。”
“武皇帝心中有大志，无意在这些琐事上耗费心力。”
“叶太医，我多一句嘴，武帝身后没有子嗣，可也是不愿在这琐事上费心的缘故？”
关于武帝无后一事，民间揣测众多，什么版本都有。但是要说真正的缘由，想必没有人比太医院更清楚了。
易昭寒一时起了八卦之心。
“我那时在懿帝府中供职，其中缘由并不算清楚。我记得，武帝当年是有过一个孩子的，还是皇子，可惜不是皇后所出，一两岁便夭折了。”
武帝一生只有一个皇后，武帝死后便自缢了，因此得了谥号孝烈皇后。民间相传孝烈皇后善妒，自己不能生养，便不许旁的嫔妃有所出，这才导致武帝无后。
青朝自始祖起，这么多皇后中只有孝烈皇后一人追随皇帝殉了情，足见孝烈皇后是爱极了武帝。由此传出这些流言，也是合情合理。
“弃宁末年，后宫之事鲜有人议论。”叶台回忆道，“我记得是弃宁七年还是八年的时候，后宫里曾出过一件大事，天官府被处死了很多人，太医院也被牵连其中，一夜之间斩了许多人，官职便出现了空缺，我也是那之后才进宫供职的。”
“什么大事？”
叶台摇了摇头：“不知道。宫里对此事讳莫如深，稍微知情一些的人都不在了。此事之后，武帝变化很大。”
“嗯？”
“武帝西伐时，我是军中的军医，行伍中常见武帝。后来进了懿帝府邸，每年也会有机会见到武帝几次。但我入宫以后所见的武帝，比起从前印象中，有很大的变化。”叶台皱了皱眉，“武帝在他最后几年里，变得沉默寡言暴戾乖张，而且……”
叶台声音突然停顿了下来。
易昭寒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神色中有些忧惧之色。
他叹了口气，道：“自我入宫后，传闻武帝再未曾留宿于后宫过，也不曾招幸过妃嫔。太医院里擅长女科和小方脉科的太医一度裁撤至三四人。”
易昭寒吃了一惊。
历来女科和小方脉科一向是太医院最主要的脉科，像叶台这种长于捏骨还有易昭寒这种长于巫蛊的太医才是太医院里的怪胎。没想到在武帝一朝，女科和小方脉科反而成了偏科。
“与武帝一朝相比，如今可算是盛世了。”叶台看着那碗狮子头感慨。
“不论与什么朝代相比，如今也算得上是盛世了。说不定过许多年我们都入了土，史官会给我们这个年代起个名字叫弘英盛世。”易昭寒边吃着糕点边道。
过了一会儿，女孩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问道：“说到不近后宫妃嫔一事，我们现在这位陛下是不是也有这个趋势？”
这次轮到叶台吃了一惊。
“按说少年人不是应该血气方刚？”易昭寒有些不解，但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问题，“叶太医，你说会不会我们这个太医院有一天，也和弃宁年间一样被裁撤？到时候，岂不是我们这些捏骨的太医要占据太医院的半壁江山了？”
想到仕途的美好前景，易昭寒不禁激动的满眼放光。
叶台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少女，暗忖道：这可真是个心大的小姑娘啊。
当天夜里，郢宫八十八发烟花齐放，乐声四起，烛影纵横。是年，史称“中兴之君”的弘英帝只有二十岁，而青史上最繁荣的一个年代——“弘英盛世”——也仅仅是翻开了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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