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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都城东,坟岗。青都的世家多葬在二十里外的东陵,城东这一片埋的多是寻常百姓,除了年关和清明,这片坟岗人迹稀疏。只有乌鸦的叫声,终年回响,不绝于耳。易昭寒立在坟前,直直的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碑牌,久久不语。这块碑牌是她为卢家立的。然终是重罪之臣,无法题字道名。
女孩在坟前跪坐下来,按着膝盖垂下头来,泪水决堤而下。
“爹……”
她想,如果她还能再见爹娘一面,她很想问问他们,当年,在听了神庙大师的卦辞后,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留我性命的呢?而若是早知全家会因她而死,他们又可会后悔?
苍天不仁,众生悲苦,非大灾厄无以苟且!
易昭寒突然想起了兜影,那个手刃母亲和长姊的少年。她赠他一块价值连城的安神香,若说是朋友恩义,终究有些过了,易昭寒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有此举动,说到底,或许不过是对他的不忍,更是对自己的不忍。
她太清楚,每夜梦中为至亲鲜血淋漓的死相所惊醒是怎样的煎熬,彼时,再多的理由和无奈都只能成为开脱的借口,那些双手中的鲜血如同最可怕的梦魇,潜藏在心底深处,终有一日,要将她吞没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六年来,这些无法超度的罪孽,让她每一日如履薄冰。
如果有一天我偿还了我的罪孽,死亡之神或许就会眷顾我了吧,带我离开这个苦痛的世界,那时,我也有脸面去面对那些因我而死的亡灵了吧。从九岁起,易昭寒日日对自己说这句话。
向死而生。她是为赎罪而活。
她不是不想赎过,然而上苍终是嘲笑了她。母亲死时,女孩被关在祠堂里整整三日,她在心里起誓,此生绝不再看人毙命于眼前。她对自己说,若是自己医好一千病患,便算抵过弑母之失,便有颜面去见惨死的母亲。
然而这誓言却要了易淮的命。
易淮年至耄耋,本该顺应天命老死床榻,却因易昭寒那份不肯见人死于眼前的偏执,而在一道失败的巫医之术下惨遭天灵震碎而亡。女孩为易淮守孝三年,三年间她救了那么多的人,然而当她终于以为抵过当年的弑母之过,决心回归本家、自绝于母亲的坟前时,却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便等到了卢家满门抄斩的诏书。
而那刽子手,却是她亲手所救的帝王。
这条路,越走越像是望不到头。
十五年来,易昭寒第一次感到了无尽的疲倦和绝望。
“师父,昭寒剑术如此不精,果然还是丢了你的人啊。”女孩埋下头恸哭出声,“师父……我该怎么办呢?”
天地寂寂,坟岗上阴风萧萧,像是一曲往复的挽歌,唱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抚上了女孩肩头。
易昭寒心中大惊,许是对方功夫底子太深,许是她太过悲痛,竟半分没有感到对方的靠近。
她仓促回头的同时,脚下一动,已是移到了三步开外。
“师父……”女孩神色一松。
墨袍的男人看着她面上未干的泪痕,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听尚勇说你往城东来了,便来看看……”
易昭寒低下头,没有说话。
斩毅看向那块无字碑牌,蹙了蹙眉。
“这里埋着卢家……三十二口。”
斩毅立即明白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易昭寒在坟前蹲了下来,她看着坟上新长的草道:“我九岁离家,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多。我爹娘,都是很严格的人。在我的记忆里,爹和娘几乎都没有对我笑过。但是有次家宴上爹喝多了酒,在满座宾朋面前说:‘纹月若是生为男儿,必能光卢家门楣。’爹说这话时举杯而笑的样子,我到现在也清楚记得,眼睛里全是骄傲,便是大哥也没有得过他这样赞誉。”
“可我其实是个不肖子,爹娘一定没有料到。”女孩突然颓丧的摇了摇头,“现在他们躺在这里,我却连为他们报仇都办不到。”
斩毅侧过头来看着徒弟,眼中满是讶异。
女孩峨眉紧蹙:“师父,你觉得我的体术和剑术如何?”
“虽算不上上乘,若做自保却绰绰有余了。”
易昭寒身量轻巧,膂力虽弱,但是速度却已无疑是一等一的了。若真是打不过,逃跑不是问题。
“可是我杀不了弘英帝,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斩毅大惊:“你和弘英帝交手了?”
女孩点点头:“他的法术和体术都很了得,我这些天每天都在回忆他的步法和法术……”易昭寒皱着眉绝望的摇了摇头,“但是我想不出对策。就算我知道他的全部厉害,再来一次,我想我也伤不到他分毫。”
“我来路上看到弘英帝下旨封你为太医,这又是怎么回事?”
易昭寒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弘英帝留我一命尚有用处罢。”
斩毅双眉紧锁,追问道:“丫头,那夜匆匆一别,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易昭寒将江平郡主一事简述了一遍。
“依徒弟看来,弘英帝的法术约莫是玄天宗不会有错。我同他对手大半刻他却半点不落下风,足见法力之浑厚。青国视法术为禁忌,弘英帝在术法上却有如此造诣,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只是徒弟不明白,既然如此,青郢宫又为何要施固若金汤术阵,禁止施法呢?若有法术相助,不是对弘英帝更为有利吗?”
“并不是每一个青帝都是弘英帝啊。”斩毅一声唏嘘,“若是如你所说,弘英帝当真不是个普通的少年人。我本以为他心思老成,政见卓绝,已是不可多得,不想还精通武术和巫术。上天赐了青国一位明君啊!”
斩毅眼中闪过精光和忧思:“弘英帝天生帝王之相,心机深沉。你此番行刺皇帝,如此大罪,足以株连九族,弘英帝不仅没有追究,反而招揽你入太医院,只怕……是别有用意。”
“我哪里还有九族让他来诛……只怕在弘英帝眼里,以我的能力,还远不至于能威胁到他的性命吧,就算我入职太医院,也不用记挂在心。”
斩毅微微一笑,摸了摸易昭寒的头:“丫头是我的徒弟,你的剑术为师清楚,虽算不上顶好,却也足以让弘英帝寝食难安了。”
易昭寒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抹狠绝。
“昭寒,”斩毅声音蓦地一转,低沉下来,“入宫一事你须三思,这件事恐怕比你所能看到的要复杂……”
“生不能手刃仇敌,还有什么比苟且于世更可怕吗?”女孩突然抬起头,质问斩毅。
斩毅摇头:“少年意气,才以为千古艰难唯一死!昔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红菱委身侍贼,殊不知忍辱负重、生死不得方是人间至苦。”他舒缓了语气,声音却冷得骇人,“这世上,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并不在少数。丫头,你初入世,并不知道斥候的手段和苛酷。”他停了停,又道,“为师宁愿你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些。”
“那师父教教昭寒该怎么做吧。徒儿不愿做燕雀苟安,却又难以成就鸿鹄之志,师父教教昭寒该怎么做吧!”
斩毅轻叹一声:“你当年执意要拜我为师,我百般推脱,不是不爱你的根骨和资质。相反,你法术天成,过目不忘,乖巧懂事,我都很喜欢。我不愿收你,是不想你在仇恨里越陷越深。人活在仇恨里,或残害自己,或残害天下。我知道父仇不共戴天,说放下并不容易。但是,昭寒,为师知你自幼熟读诗书,你读了这么多圣人之言,若连‘宽仁’二字都未读出,那这十年寒窗,可算是白读了。这份宽仁,是治国以仁,待人以仁,亦是宽待自己。”斩毅望着无字碑道,“以前有个人同我说,你的亲族、朋友、所爱之人之物,就算离开了这个世界,只要你还记着,他就还活着,活在你的心里。”
斩毅走到易昭寒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丫头,你将这份罪责扛了太久了。此事非你有心之失,只称得上是‘过’,却算不上‘罪’。你从师于我这一年十分努力,剑术也进境很快,但是你很快就会遭遇难以逾越的瓶颈。因为一个人怀揣着仇恨去练剑,是不可能登峰造极的。你将父母的过世扛在肩上,就像人负重而行,只会越来越累,终有一天这痛苦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斩毅神色深沉,“昭寒,你要把他们从肩上卸下来。他们应该被你放在心上,而不是扛在肩上。”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终会有我们的至亲和手足。但是,我们还活着。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父亲和母亲的血液,当你想起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在你的心里,为了这些死去的人,我们要更好的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易昭寒眼睛一涩,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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