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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矣!”阿哈出将文告摔于案上,怒道:“锡伯王反矣!朝廷不曾半点亏待,今竟伙同北元挥师侵犯吾奉州!”“父上休恼,”释加奴道,“据探子报,锡伯王已率兵至城郊六里,介时应速议如何退敌方为权宜之计。”
“也罢,待我登城观望,朝汝弟猛哥不花,千户杨木答兀登城共议退敌之策。”
释加奴领命退去,阿哈出登临城上,四下张望,但见:
荟蔚黑云蔽天日,滚滚风尘西北来。
十里走马甲光映,五里挥鞭鼓声连。
旌旗一展振八裔,人寰一声憾九霄。
可怜今朝无那何,拓跋呼延未在侧!
少顷,猛哥不花,杨木答兀至城上,谒阿哈出。礼毕,阿哈出道:“今锡伯王五千铁骑无端侵犯吾部,诸位可有何良策?”
“父上,”猛哥不花道:“想我部自太祖洪武年便受朝廷敕封,又有二妹嫁于明庭,一为嫔妃,一嫁至燕王府中,今吾等可谓皆是皇亲国戚。而反观锡伯王,太祖曾命徐达几番征讨却未攻克其部,倾岁间又于元庭交往密切,可见其部有些势力。今朝却不惧我等身份而复侵犯吾部,有道是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亦不来’。儿臣以为,父上当一面死守城池,谨慎提防,一面向朝廷求援,待天兵至,锡箔军必不战自退!”
“荒唐!依公子言我等何异于这缩首之鳖?”杨木答兀道,“若依了我,管他来犯的是甚么鸟人,率部下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兄弟,汝平生以骁勇著称,然今个不比往日,来犯者略强于吾部,若夫倾城而出,以性命相博,恐实难胜焉!”阿哈出道。
“骁勇骁勇!我等哪个不因骁勇做得今朝官职?大兄何时变得如此维诺?”杨木答兀道,“想当初金太祖爷于鸭子河畔以千余骑大破三万契丹兵,靠得甚么?不亦为骁勇?”
“避骁勇不谈,腾格里之庇佑,亦为太祖之所以取胜者也。然观今朝,若夫腾格里半点恩泽,我辈岂能屈尊于一万户?太祖九五之命吾不羡之,亦不愿羡之。只于此存亡之时,还望叔父切勿意气用事。”释加奴道。
“兄弟,余只一事不明,我辈皆女真人,亦何苦以汉人自居?”杨木答兀道,色愈发狰狞,“剽悍骁勇,所谓女真之本性也,今何故踌躇满志,举棋不定?唯唯诺诺,一副汉人作派,汝心尚有祖宗神灵乎?”
争执间,一探子趋入报焉:“锡箔军已至奉州城下,攻势若山崩赑怒,恐城门不保,望贝勒速作决断。”言毕退去。
杨木答兀听罢,色愈激愤,道:“今关乎存亡,大兄如此维诺。若贻误军机,恐纵大兄亦无当矣。余恭请大兄发兵,救苍生于水火。”
“贤弟毋需多言,吾意绝矣!”
“弟复请大兄发兵,若大兄之意仍如故,休怪小弟不忠!”
“退下!”
“左右!”杨木答兀道,帐外亲兵入帐,候于两侧,待其军令。
“送贝勒至他处饮酒,莫半点亏待!”
言毕,有亲兵三十六人,拿住阿哈出。猛哥不花,释加奴欲助其父脱困,奈何两拳不敌四手,亦被拿在一旁。
“汝反矣!”阿哈出愤然道。
“大兄莫怪,今所为者,旨在护国安邦,待事既成,为功为过,愿凭大兄发落。”杨木答兀道,“左右,送贝勒至吾帐内稍息,待战局既定,复请贝勒重掌大局。”
众亲兵听令,将阿哈出押至杨木答兀帐内,阿哈出叫骂之声仍不绝于耳。
杨木答兀长叹一声,复跪至释加奴膝下,道:“余恭请少贝勒暂掌大局,发兵御敌,定国安邦。”
“笑话!”释加奴冷笑道:“今既叔父已拿我父子三人,盍不独掌大局?”
“少主切莫说笑,若夫余真欲篡权谋位,试问少贝勒,今朝怎得同我言语?”
释加奴不语,猛哥不花亦颔首深思,杨木答兀复道曰:“今吾等危矣,允与不允,望少贝勒速断。”
“罢,吾应之!”释加奴决然道,“速传吾令,奉州城内军吏人等,速随吾叔侄三人,出城奋战。”
顷刻间,三军集结,杨木答兀、猛哥不花、释加奴亦着了介胄,各领军一千,浩浩荡荡,来在奉州城门前。
话分两头,各道一边,却说此时锡箔军王帐内,宾客燕集,锡伯王满面春风,执热酒一杯,欣然道:“众弟兄,近来我军接连获胜,士气大增,奉州城已是吾等囊中之物。以此下去,不出半月,吾等便可于那都统衙门内,摆酒设宴,共享胜利之喜悦!岂不快哉?”
群客和之,锡伯王饮尽一杯,帐内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锡伯王复斟酒举觞曰:“众弟兄,待我取来奉州,便以此为据,四下出兵,半年未至,便可夺辽东之半。待至彼时,便躬至漠北,请大元惠帝重掌大统,重开我大元万载基……”言未毕,忽觉寒光一闪,虎口一震,酒觞落于案上,低头见是利箭三支,忙抬首仓皇四下审视。
但见三人,皆一身戎装,步入王帐内。为首那人,身披兽面连环锁子甲,手持一百石强弓,作拉弓状,面貌清秀,恰如那魏晋风流之士,只那神情,横眉怒目,透着股王霸之气。其身后二人,一持长刀,一持短弓,皆配剑腰间,熊腰虎背,有不可犯之色。
“纳齐步禄!”锡伯王怒道“此为何意?”
为首那人愤然道:“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贝勒于后方饮酒作乐,岂不寒了将士赤城之心?余不愿岳丈就此堕落,待那时,我部岂能长久?今特携喜百,德业库二将觐见贝勒,望贝勒速罢宴离席,往前线督战。”
锡伯王不悦,唤左右压纳齐步禄出王帐。喜百,德业库二将挡于前,腰间佩剑出鞘,方才觥筹交错之王帐,顷刻间剑拔弩张。
却道此时帐外,自释加奴一干人等来在奉州城门前,便分兵二路,猛哥不花留城上携同守城释加奴,杨木答兀往东西二城门,杀将出去,相互成合围之势。
且道这三千将士,于沙场上左突右冲,锡伯军三日以来不见如此猛烈之抵抗,招架不住,五千铁骑乱作一团,仓皇后撤。未待女真兵至,自家踩死踩伤者已过半。
须臾间,战局定焉。猛哥不花引兵出城,释加奴,杨木答兀已合兵一处,三人会师,略加检点,尚余兵两千有余。
“好生快哉!”释加奴叹道,“若当初无叔父犯颜直谏,听凭我兄弟言语,岂不成千古遗憾?”
“贤侄哪里说,余今朝鲁莽,冲撞了汝父,尚望二贤侄替吾美言几句,化我二人之矛盾。”说罢,俯首欲作赔礼状。
“叔父,这又为何?速速请起,速速请起。”猛哥不花一面言语,一面上前将杨木答兀扶起。
“今既已解燃眉之急,叔父以为,我等又当如何?”释加奴道。
“欸,此事寻我做甚?吾有言在先,战局既定,当归权于贝勒。少贝勒自便即可。”杨木答兀笑道。
“叔父切莫自谦了,若真凭我兄弟二人独断,叔父岂不又要兵谏?”释迦奴笑笑,道:“叔父莫在推辞,速作决断吧。”
“罢,既少贝勒如此言语老夫也不推辞。依鄙人愚见,今三军士气高昂,应直取那锡伯大营,攻陷锡伯王账,生擒锡伯王,此举为汉人所谓甚“一鼓作气”。待那时,复将锡伯王转交朝廷,以便朝廷论功行赏。”
“好,叔父之言壮矣!来啊,传我的令,三军紧随吾后,随即直取锡伯大营!”释迦奴言毕,遂拈弓搭箭,嗖嗖三声,只见寒光三道,向那锡伯王帐飞去。
且道此时锡伯王帐内,经了纳齐步禄一闹,双方持兵刃横眉互对,僵持不下。正争执间,锡伯王于西面主座上,忽见利箭三支,自帐外径直向面门飞来,暗道一声大事不妙,吾命休矣!
也叫天意如此,锡伯王将星未落,命不该绝。犯顔直谏之驸马纳齐步禄,忽觉背后一道寒意,回一视,见那利箭三支直逼锡伯王面门。虽说二人不甚和睦,但毕竟君臣之义尚在,血肉之亲尚存,纳齐步禄当即飞身跃起,挡在锡伯王前,两箭射偏未中,只一箭正中纳齐步禄小腹,血流不止。
锡伯王已是冷汗一身,失了魂魄。届时帐内帐外乱作一团,想必那释迦奴一干人等已杀入大营。纳齐步禄见帐外是兵敗如山倒,已顾不上伤势,掰断箭杆,草草包扎,拉起锡伯王便冲至帐外,喜百,德业库左右护卫,四人骑上快马四匹,左突右冲,携残部余力,杀将出去,仓皇往海拉而东南扎兰托罗河逃窜。
四人自酉时出逃,自次日申时方才脱险。检视兵马,可怜五千铁骑仅余二百余骑。想其昨日,意气何其之奉发,再观今朝,形色何其之狼狈,不犹感慨万千。然事已至此,再行良策御敌,已徒劳矣。只得草草修整,回本部暂且不提。
书接女真这边,自释迦奴一干人等欲破锡伯军大营,二时辰未至,既克之。遂大碍掳掠一切所用之物,复纵火将无用之物焚烧殆尽。斯后,检点其所得,为军马两千二百匹,粮草五千石,金银器皿三四套,兵革者不记其数。检点兵马,尚余一千五百人了,遂携所获回师奉州。
此时奉州城内,阿哈出见困于杨木答兀帐内,叫骂不绝,虽饭酒肉,奈何郁郁不乐,食不甘味。思量道:“不曾想我一堂堂国丈,今竟身陷囹圄。欲为国戍边奈何落小人之手,事既至此,尚待何说?只不知我昔日那弟兄,良心尚存否?若其尚存良心半点,便奏于圣上,言吾父子三人,乃于沙场之上,奋不顾身,置生死于度外,属为国尽忠之举。复奏请楠木棺三副,请以国礼葬,志斯事于实录。假真如是,死亦何怨?只苦了我那二子,本应另有作为,不曾想于风华正茂之年陨了命……”
正思量间,忽闻帐外人头攒动,想必为杨木答兀得胜班师。复听得脚步声渐进,想必为取吾性命之徒也哉。阿哈出苦笑三声,坐于主座上,静候命数之至。
帐帘卷起,来者非他人,杨木答兀矣。阿哈出见罢,忙跪于地上,道:“罪臣恭迎贝勒得胜班师。”
杨木答兀见之,乃大惊,忙上前欲扶起阿哈出。阿哈出不起,仍伏地叩首,道:“罪臣自知时日无多,但求贝勒一事,望贝勒应之。”
杨木答兀无奈,请其毕其说。阿哈出道:“今贝勒乘胜,吾亦当隐退,让位于贝勒。但请贝勒念先前叔侄之义,勿伤吾二子性命。若应斯事,余死亦无怨矣!”言毕,叩首不止。
“大兄,斯言何意?”杨木答兀扶起阿哈出,笑道,“余出征前,曾告于贝勒,迨战局既定,即复请贝勒重掌大局,今干戈熄矣,然则臣恭请贝勒复职,亦以吾之鲁莽谢罪于贝勒。”
“贤弟所言当真?”
“腾格里在上,无半句虚言。”
“既如此,吾亦不推脱,来啊,速摆酒设宴,今三军凯旋,吾欲犒劳全军将士,并于吾结义之兄弟共叙兄弟情义。”阿哈出言毕,遂出了帐。
是夜,都统衙门内觥筹交错,阿哈出祝酒道:“今日宴席,一则为的是犒劳三军弟兄。死难者,愿其尽归腾格里之侧,来世,你我再做兄弟。生还者,皆英雄豪杰,吾必奏请圣上,表彰尔等。来,诸位,请尽一杯,为死难者至哀,为生还者致敬!”
众人举殇饮毕,阿哈出又道:“今所为席宴者之二,在吾之贤弟,杨木答兀。今吾于大难之前唯唯诺诺,若非贤弟,恐今于此设宴者为锡伯王矣。贤弟之壮举天地可鉴。今,为兄特欲亲撰奏折一封,上报圣上为尔等邀功。来,诸位,为吾贤弟之忠勇,复进一杯。今夜,一醉方休!”
众人听罢,复饮一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推杯换盏间,众人皆酩酊大醉,独阿哈出滴酒未尽,似其中有甚难言之隐。
席宴结束,诸宾客各自回府。迨宾客散尽,阿哈出趋向后堂,坐于书案前,展宣纸一张,挑灯写到:臣胡力改部万户阿哈出奏告吾皇万岁,大明建文四年五月既望,锡伯一部无故兴师侵犯大明疆界,藐视天威。五月廿七,兵至奉州城下,余携诸将死守四日。六月之朔,臣携千户杨木答兀同二犬子携两千骑突围。承蒙万岁天威,我军势如破竹,于次日拂晓,克敌军行营,锡伯五百残骑往东北逃窜。斯役既胜,则壮我大明声威,臣敢断言,斯后三载,北鄙安矣!臣阿哈出再拜而奏。
阿哈出写罢,审视再三,不觉满意,提笔修改,改罢搁笔,欲再加审视,忽一近侍者趋于其前,拱手道:“贝勒,二贝子已于门外恭候多时,这……”
“哦,引其二人入内!”
近侍者退下,猛哥不花,释迦奴入内,二人颔首作揖,礼数尽,猛哥不花问道:“父亲,星夜唤我兄弟二人,有何见教?”
“居,吾且问汝,今朝酒席如何?”阿哈出不答,问道。
“这,甚好。父上问此何意?”
“吾再问,汝于酒席上饮了多少?”
“这,父上曾道“今朝一醉方休”,儿自不敢怠慢,少说也有五六斛,另加……”
“且住!”阿哈出怒道:“痴儿啊,你到宽心,忘却昨日曾被生擒?为着此事,为父我是耿耿于怀,今朝酒席上滴酒未尽,汝!罢,来,汝兄弟二人上前,看看我这奏折如何?”言毕,将奏折递于二人。
二人接过,审视再三,释迦奴似有所悟,道:“父亲,儿臣以为此奏折为一处不妥,想必父亲也已察觉,这关于叔父之记诉……”
“噫嘻!不愧吾儿,看看,汝兄与汝同出于吾,怎能如此差距!为父也觉此处不妥,业已修改,来,看看这封。”言罢,将另一奏折递去。
二人接过,发觉于前封无甚差异,唯将“臣携千户杨木答兀同二犬子携两千骑突围。”中携千户杨木答兀几字删去,通篇未提杨木答兀之功!释迦奴不解,道:“父亲,儿臣本意并非如此,只觉前封未遵事实,应将叔父一事如实奏告圣上。怎能一字不提?父亲此举不觉虚心?”
“且住,吾本以为你能较为聪慧,怎想也如此不识人情世故!”
“父亲所谓人情世故,即盗他人功名长自家威风?如此人情,不懂也罢!”
“痴儿啊,若真依了你,为父的颜面何在?我胡力改部颜面何在?大明朝廷颜面何在?吾乃堂堂国丈,此事传开,颜面扫地!再则,今朝你叔父生擒你我父子,不觉后怕?”
“有甚后怕?今朝叔父已还权与你我,此举足见其人何其忠诚,若非形式所迫,决不会违背父上!”
“有此一次,若纵其自然,定有二次,三次。你我若不想身首异处,家亡族灭,今后尚需提防他,今夜之事今后谁人也不许提起,权当不曾发生。明朝,吾便将此奏折上奏圣上!”
“父上,此究竟是为何?”
“为何?权衡之术!”阿哈出神色更为愤然,道:“毋须再提,退下吧!”
“父亲,这,这岂是为人之道?岂是用人之道?如此下来,真要亡族灭门,这……”释迦奴仍欲劝谏,被猛哥不花拦住,劝道:“父亲,莫听我大兄胡言,今朝酒席上其饮酒不少,想必醉亦,我携其回府歇息。”
一面劝,一面携释迦奴出门。
闹剧一番,草草作罢。一夜无书,次日拂晓,一信使飞马携诏书一封,往京师飞驰而去。
却道京师内,自建文去国,兵部尚书茹瑺、谷王穗、曹国公李景隆、周齐二王等一干人引燕兵自金川门入京。燕王披鱼鳞甲,趋马飞驰,见周齐二王,相互慰问,涕泪满颐。又见茹瑺等叩于马前,似欲所语。燕王不等其言语,问曰:“诸公这便为何?”
茹瑺伏地道:“吾等皆愚钝,曾与奸贼同殿称臣又不曾觉察,以致周齐代岷四王去国,身陷囹圄;更愧于湘王,使如此刚强勇猛之忠臣举家**;万幸千岁挥师靖难涤荡朝廷,若非如此,真不知还有多少忠臣良将为此殒命!臣等万死,听凭千岁发落。”
“诸公速速请起,斯罪孽皆朝中奸贼所至,与公等何干?”
“吾等身为大臣却未尽大臣之责任,自难辞其咎,理当问罪。”曹国公道。
“诸公!汝等皆为国家栋梁之才,斯罪孽之所至,非公等劝阻不力,乃吾那侄儿为魍魉奸佞所蒙蔽。于此情景,纵诸公死谏又如之奈何?诸公速起,迨吾涤清朝廷,尚需公等辅庇吾那不争气之侄儿。”言毕,下马拉起茹瑺李隆景。
众臣见此情景,亦纷纷起身,拱手谢燕王不杀之恩。昨日尚个个欲死战报国,今朝却人人皆俯首称臣,如此情景,着实荒谬,亦可丑矣。
燕王道:“诸公且不忙谢,吾且问公等,少主安在?”
茹瑺道:“千岁破城时,大内被火,想少主业已晏驾。”
燕王听罢,仰天蹙额道:“想我无端被难,不得已以兵自救,誓除奸臣,期安宗社,意欲效法周公,垂名后世,不意少主不谅,轻自捐生,我得罪天地祖宗矣!”言罢下马面朝紫金山叩首不已。
茹瑺进言道:“千岁上承天命,下顺人心,少主所以至今地步,咎由自取耳,与千岁何干?”
景隆亦道:“千岁之心,天地可鉴,太祖高皇帝有灵,亦当含笑于九泉,怎能怪罪?”
周王劝道:“大兄所担心者,为少主安危,然常公不过耳闻,吾辈亦未亲眼所见,怎知少主晏驾?不妨你我及诸臣公一同入大内探少主安危,也便千岁做今后打算。”
燕王以为然矣,乃飞身上马,过洪武门,渡金水桥,来在承天门下。扣马趋于大内,欲寻建文下落,忽见大内火光冲天,忙唤左右灭火。二时辰后,火势渐弱,又一时辰,大火灭焉。燕王入宫四下打探建文下落,寻终无果,燕王犹如一蚁煎熬于沸鼎之上,大汗满头。却道这燕王何时如此忠诚?竟心系少主安危至此地步!实则不然,燕王所以如是,不过恐少主离京,携勤王之臣复辟而已。
又过一时辰,仍无建文下落,燕王见寻无果,遂召宫人内侍,询以建文下落。无应者。燕王大怒,以为此宫人皆欲死保少主,乃唤左右,将此一班宫人内侍屠戮殆尽。刹时候,人寰血流刀剑滑空长嘶之声不绝于耳,曩昔如雪之汉白玉石阶,为血所染得鲜红,此鲜红渐黯,终凝得紫中透碧。
“千岁,臣寻得少主,只是……”
茹瑺趋于燕王面前,伏地叩首。
“只是甚么?”燕王扶起茹瑺问道。忽见有四燕兵抬一红案,案上似有一人,着明黄袍,心中窃喜,暗道:“好你小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然一切不现于神色,仍作焦急状。
“这……千岁,少主,确晏驾矣!”
四燕兵进前,燕王于斯时方见真啄,见那案上躺着尸首一具,通体焦黑,业已不便男女,身着明黄龙袍,四肢残缺,任谁人看了,皆觉惨不忍睹。
燕王一观,念骨肉之亲,不觉垂泪,哭怮道:“痴儿痴儿,何至如此?”真乃为猫拖老鼠假慈悲,试问谁人至此?
侍读王景在侧,进言道:“千岁节哀,今少主既晏驾,理应以天子之礼葬之,然若真如此,恐朝野思念故主,于千岁不利。故请准以亲王制葬之。”
燕王应允,乃将丧葬事宜交于王景。自家暂于行营歇息,一面令人修缮宫阙,一面大索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建文旧臣,分别首从,悬赏通缉。齐黄二人不出半日便已缉拿,当即论罪,祸即九族。齐泰之子因年尚幼,幸以免死,发配边境,至世宗朝方得赦免,然此皆为后话。此皆忠勇之人也。后世赞之曰“百世而下,凛凛仍有生气。”至此建文旧臣,唯孝儒不知下落。
次日燕王携众臣移驾谒陵,但见燕王所乘,乃亲王之制,陵前山门,设方色旗、青色白澤旗各二,重门,凌恩门亦如斯。令恩殿下,设绎引旛、戟氅、戈氅、义锽氅各二,殿前,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义刀、镫丈、骨朵、斧、各二,響節八。
燕王着青衣纁裳,头顶五旒冕,手持九寸二分五厘之玉圭,身后四扇,入殿祭拜。
司礼官立于殿外玉阶上,道:“吉时已至,众臣跪。拜。跪,拜。跪,拜。请迎神,奏太和之曲。”
一人以物掩面,高声唱到:“慶源发祥,世德唯崇,致我眇躬,开基建功。京都之中,亲庙在东,唯我子孙,永懷祖风。气体则同,呼吸相同,来格来崇,皇灵顯融。”
“请奉册宝,奏熙和之曲。”
燕王俯首道:“儿臣棣祭告我太祖高皇帝:建文元年四月,皇太孙受奸贼蒙蔽,下召削藩,致使生灵涂炭,九夏沸腾!余之手足,或遭贬谪,或遭屠戮,余不忍,故聚义兵,以图靖难,涤清朝廷。今,朝廷已正,儿臣特来相告。儿臣顿首再拜。”
殿外那人唱道:“维水有源,维树有根,先世積善,福垂后昆。册宝镂玉,德顯名尊,祗奉禮文,仰答洪恩。”
“请进俎,奏凝和之曲”
“明明祖考,妥神清庙。荐以牲牷,匪云尽孝。愿通神明,愿成治效。此帝王之道,亦祖考之教。”
“初献,奏寿和之曲”
“荐帛于篚,洁牲于俎,嘉我黍稷,酌我清酤。愚孙毖祀,奠献初举。翼翼精诚,对越我皇祖。居然顾歆,永锡纯祜。”
“亚献,奏豫和之曲”
“对越至亲,俨然如生。其气昭明,感格在庭。如见其形,如闻其声。爱而敬之,发乎中情。”
“终献,奏熙和之曲。”
“承先人之德,化家为国。毋曰予小子,基命成绩。欲报其德,昊天罔极。殷勤三献,我心悦怿。”
“燕王彻豆,奏雍和之曲。”
“乐奏具肃,神其燕嬉。告成于祖,亦右皇妣。敬彻不迟,以终祀礼。祥光焕扬,锡以嘉祉。”
“送神,奏安和之曲。”
殿外那人突趋向燕王,厉声唱到:“唐哉皇哉,燕贼相逼,先夺北鄙,复又南侵。其心何歹,其人何伪,今询先帝,请除此贼!”
燕王一时不知其所唱者何意,亦不甚在意。那人唱罢,已趋至燕王进前。但见那人,自衣襟中抽出短刃刺向燕王。燕王大惊,忙向一旁躲闪,因今日谒陵,未曾带得兵刃,仓皇之中,抄其手中玉圭砸向那人后脑,毕竟燕王久经沙场,只一下便将那人砸倒在地,殿外侍卫此时也已赶到,便勤住那人,压至燕王面前。
燕王欲知此人来历,遂命左右摘下其掩面之物。定睛一看,乃正学先生方公孝儒。遂命左右退下,赐坐与孝儒,劳曰:“先生所为,盖因系少主,缘于忠义,余不怪罪。今少主已崩,忠义之举先生已作,然尽忠于少主请至此至焉。余敬佩先生,先生何必自苦,恭请先生伴我左右,同书华章于天地造化间。”
“吾素闻燕王醉心权术,今日怎肯于我共享江山?”孝儒冷笑道。
“先生所闻者,不过谣传耳,还望先生教我治国之策。”
“千岁既无志国之能,又何苦大兴兵戈,夺少主之社稷?”
“余欲法周公辅成王耳。”
“既法周公,成王安在?”
“破城之日,彼**矣。”
“然则何不立成王之子?”
“王子尚幼,无治国之能,今大明北鄙未安,国尚需长君。”
“然千岁何不仍戍北鄙,立成王之弟?”
“此吾家事,先生莫问。”燕王语塞,勉强道,顾左右授孝儒以笔札,曰:“然吾掌大统,需诏天下。召天下者,非先生属草不可。”
孝儒接笔,于纸上写下“燕贼篡逆”四字,便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若吾属草,唯此四字。”
燕王接过一视,勃然大怒,道:“孝儒啊孝儒,汝真不识好歹,汝可知若非道衍上人敬你才学,曾求吾留汝一命,今纵汝九命亦死矣,谈何于此逞口舌之快!”
“死即死耳,纵诛我九族,气节亦不可无矣!”
“九族?何谈九族,吾恨不能诛汝十族!”
“既是如此,千岁请便。”
燕王暴怒,命左右压孝儒入狱,大索其父族,母族,妻族,另加朋党门客,算作一族,皆缉拿入狱,欲三日后一并处决。
翌日,曹国公,茹瑺,谷王穗,周齐二王携众臣入燕营谒见燕王。叩首躬身,礼数尽毕,燕王道:“公等今来,所欲者何?”
齐王道:“今少主已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公决,欲请大兄掌九五大统以正社稷。”
燕王不语,景隆道:“臣日昨观天象,夜半三更时,见紫薇星坠,北方一将星移至原紫薇星处,忽现红光万道,映天如白昼,盖天命潜移耳。”
“曹国公,此象何意?”燕王道。
“依臣愚见,乃言少主气数已尽,新主当为北鄙一将。”隆景道。
“恭喜大兄,大吉,大吉之兆也!”周王道:“大兄发兵靖难前,职乃戍北鄙,此象指大兄应代少主为帝,此天意矣,吾皇万岁。”言罢伏地三叩九拜。
众臣见状,纷纷伏地,山乎万岁,皆请燕王掌九五大统。燕王见状,心中窃喜,然不露神色,作为难状,道:“诸公速起,斯举何意?余兴兵靖难,至少主晏驾,已得罪祖宗天地,哪敢再登大位。再则余德才皆疏,无法担此重任,还请诸公另择一才德兼备之亲王,缵承皇考大业。”
茹瑺复顿首先道:“曹国公已言星象之变,故万岁即黄考,天命耳。臣方才于路上,见金陵百姓皆请万岁为帝,此人心也。万岁即位,应天顺人,何谓得罪?”
“然少主之位乃高皇帝所赐,怎可夺矣?”
“万岁此言大谬,”齐王道,“臣弟且问,万岁与臣之封地,亦皆高皇帝所赐,然建文何故夺之?”
“再则,天下系太祖的天下,曩昔太子既薨,若依礼教,也应万岁即太子位,怎能一小子即此大位?”周王道。
“然也,殿下系太祖的嫡嗣,以德以功,此天下早该归于殿下,论事论理,殿下皆应正大位。”谷王穗道。
“何功何德?”燕王犹再三固辞。
“殿下切莫推辞,如若不允,臣等跪死于此!”茹瑺道,言毕,一班文武官僚,皆俯伏在前,黑压压跪满一地。
“跪跪跪,此为逼宫吗?”
“请殿下掌黄考大业。”
“然汝等即跪死于此罢!”燕王佯装气愤,摆手回营,只留下一班臣公跪于地上。
翌晨,燕王出帐,见一班臣公仍跪于地,皆面有饥色,想必昨日皆未尽一粟。燕王出言抚慰,欲赐酒食,然群臣皆言非燕王继位不受。燕王乃拂袖离去。至夜半,燕王挑起帐帘,见群臣仍跪于此,心有不忍,遂出帐,拱手道:“诸王群臣,我实不德,无能匡黄考大业。然诸公如此作法,余亦不忍。诸公皆国家社稷之臣,怎可以死相逼?罢,罢,余就依了公等罢!然余仍自知无治国之才,今后还望诸王大臣等各宜协力同心,匡予不逮!若政令有何不妥之处,还望直言相谏,以承我大明万载基业!”
诸看官,且道燕王何必如此,既无意承黄考大业又何必发兵作乱?若其欲篡社稷又何故推辞,大费周章?实则此乃古今之君,遇禅让者皆推让三次,以表无谋权之心。权衡之术耳!
群臣听罢,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燕王遂命隆景常茹等筹划登基事宜。众臣见所欲之事已偿,皆各自回府不提。
金鸡三啼,即至天明。聚宝门外,白花花跪着一片,此为孝儒所谓之十族。燕王坐于箭楼上,躬任监斩官。其身旁一人,白衣配伽,此即方公孝儒也。
燕王对孝儒道:“先生,来,请移驾向前,吾指与汝,这前头一排所跪者,为汝之门生,此皆国家栋梁之材矣!先生虽已决意舍生,然可忍性让这班后生与你陪葬?”
孝儒冷笑三声,道:“既为国家栋梁,千岁忍心,我尚何说?千岁请便!”
“先生,此辈非汝之亲,就不惧来日九泉之下向你寻仇?”燕王道。
“此事不劳千岁费心,凡我之门生,拜师之日即起誓,今生今世,不奉二主,或杀或放,悉听尊便。莫非千岁不忍?”
“你!刀斧手何在?斩,斩了!”燕王大怒道。
城下刀斧手手起刀落,但见楼下白光一闪,可怜一干青年英才,皆魂归九泉。
百来尸首堆放一旁,燕王道:“先生,现在城下跪者,皆汝之亲戚。吾再问汝最后一次,现在转意,尚且不晚。迨砍刀一落,悔亦晚矣。”
“谢千岁好意,不劳千岁惦记,孝儒今去矣!”孝儒言罢即下了城楼。燕王尚欲留住孝儒,乃命刀斧手自左侧行刑,压孝儒至右侧,以求孝儒回心转意。
孝儒既至刀斧手旁,缷去木伽,左右环视,不觉悲从中来,沧然暗道:“不想我方家四代鸿儒,今朝满门尽灭!”
“大兄,余平生向来敬你,以你为楷模,今朝同死,死亦何憾?”身旁同跪之人叫住孝儒道。
“孝友,好兄弟!为兄连累了你啊!若有来世,兄当以命相报。”孝儒垂泪道。
两兄弟说话间,忽闻喪乐一支,自城中传来,其词曰:“想日昨,也曾擎黄旗。一朝风尘兵戈过,唯存素车穷泉壤。无情帝王家。”向城内望,但见一班人等,约莫三十余人,皆着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其后有一九乘素车,车上一口金丝楠木棺——此所谓为建文出殡之仪仗。仪仗中人,或持器乐,或撒纸钱,往西华门去了。
孝儒见此,不禁感慨,面朝仪仗再拜,刹时间泪如雨下。至此时,行刑已至孝友。孝友见孝儒垂泪,遂仰天长笑,口占一诗道:“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后即就义。
孝孺见此,心中慷慨激愤,遂作一绝笔道:“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庶不我尤。”
斯后面朝紫金山再拜,慷慨就义,时年四十又六岁。
时都人皆敬佩孝儒孝友二兄弟,称为难兄难弟。为人臣者,忠心若此,诚亦难得。当日,除孝孺妻郑氏、二子中宪、中愈自尽,二年未及笄之女溺死外,方家满门及其宗族亲友,门生皆连坐被诛,丧命于聚宝门外。共计八百七十三人。此皆忠魂英灵也,皆堪悲堪敬!
翌日五更,奉天殿内,燕王朱棣着黄龙袍,上秀一十二章纹,端坐九龙宝座上,受众臣朝贺。群臣山呼万岁,一宦官立于君侧,宣诏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棣本不才,无能堪黄考大业。然自少主即位,奸贼当道,霍乱朝廷,至吾等亲王接连遇害。固棣兴义师,以图涤荡朝廷。不想少主于兵戈中惨遭不测,然国者,不可无君。棣自知才疏德浅,遂与诸王大臣商议,欲举一贤德亲王即掌大统。不想诸公一致欲令棣掌黄考,棣再三推辞,然实难却,只得暂居大位。今特搬此诏,以示天下。
洪武三十五载六月二十一日。”
西历1602年6月21日,燕王朱棣通过靖难之役登临黄考大位。史称永乐大帝,庙号成主。至此,建文一朝彻底终结,而永乐王朝,则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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