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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清晨不大适合冒失地上街,尤其是在这种以凛冽待客的边陲小城。温度从严寒中苏醒过来,但显然醒的不大情愿。人们可不管这一套——至少他们还都清醒着。于是当我转过了拐角,就看见了忙碌着的身影。时间一点儿都不晚,按天色看在夏天这也就刚刚黎明,可那么多早餐铺的开张速度都无比惊人。刚刚你还只看着锅碗勺筷东一堆西一簇胡乱堆放着,转瞬间就已经支起排面慢悠悠吐上了白气。屋子里热气腾腾,使你仿佛一下子就会忘记这是北国的小城。门玻璃已经模模糊糊,下一秒就会白茫茫钉死一层雾水。环顾四周,好像店里还只有我一个人。再等一个小时之后呢?你会听到一阵咀嚼声,哈欠此起彼伏,间或还有盯向手机的眼睛——那才是真正一天的开始。我小口喝着豆浆,味道有些淡,但氤氲的热气里充斥着豆子的味道。我去拿糖罐,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今天的麻烦事儿。生活中,让你感受到温柔的人可能很快就被忘掉,但使你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你会历久弥新。现在的我就是这样,耳中还嗡嗡响着那句“韩叔要找你”。韩显斌,作为我父亲唯一可能有的朋友,性格自然也差不多。对于自家人,这性格充其量也就是厌烦,但是对于一个同样如此外人,大概就会有些恐惧了。可无论是哪一种感觉,都算不上是好感。这类人大多没有感情——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名义上是朋友,祠园里怎么连影子都见不到?被他找上门,心里总不是那么舒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无故盯了好久一样,可能对方并没有恶意,但那凝视的眼神着实显得古怪。看着化在碗里的糖粒,我轻搅了几下,让甜香味儿弥漫开来。静静喝完,我将钱留在桌子上走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有些时间没来警局了。推开门,顶棚的日光灯、两边的盆景和脚下的灰亮的大理石一下子全涌了过来,既熟悉又陌生。楼梯还很陡,上到第八级台阶时我不自觉地抬起了脚,自己也还诧异着为什么要这么做。刑事组在四楼,我本可以乘电梯直达,可就是想自己走完这几步路。这很奇怪,原本说一刻也不多留的,结果现在把自己给出卖了。
敲了门,压抑感又一点点拢了回来。我慢吞吞地转动把手挤了进去,听到身后门合上后的“咔嗒”声后直看向办公桌。那里坐着的人正核阅着什么,一张纸来回调转,颠来倒去。我没有出声,静悄悄杵在一边等待。下一秒,隔空传来了一声叹息:“你还是这性子。我不管你,你还能在这儿站上一整天吗?”“那么我应该做什么?”“你应该发出声音,告诉我你来了。”我坐在了对面,看着他胡乱拾掇着桌子上的大摞文件。“怎么窗户全开了?不冷吗?”我寒暄性地问了一句,一面又急着办完事好一走了之。“透透气。”声音里多少有些疲惫,是那股子严肃掩盖不住的困顿。接着又是一度地沉默。他的确如此,同我父亲一样有一说一,实实在在的话题终结者。难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也使我安心——如果不是这样才是不正常呢。
他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将一堆物什码在了桌上,点了支烟看着我。对视的那么一下,我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球。“您最近没闲着吧?”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有多少东西是该扔进垃圾桶里的废品,随口问了一句。对面没做声,重又拿起那两张纸研究起来。嗯,和估计的差不多,除了几件还有点儿纪念意义的东西,剩下的纸本记录也没什么收藏价值。“那么,谢谢您几天前通知我我爸走了,也谢谢您告诉我来这一趟。”他默默点一点头,将烟头在缸中一捻。我起身,将东西装进袋子,暗暗理成两堆。就要收拾妥当,对面将烟缸推了来:“帮我倒一下。”我将烟蒂倾进了脚边得的垃圾桶,发出了“哗”的重重一声。递回去时,我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二楼的楼梯原来被怎么了?”对面顿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嗯……啊,好久以前了。是那次吧,那个拒捕的暴徒抄着东西砸坏了,维修了一阵子。”脑子里一下子像过了电流,让我打了个激灵。
拎包出来时,有一辆载装废品的车停在一边。司机见我朝这边走,从驾驶位的窗户伸出手招呼了几下。我将东西抓出来,一摞摞顺着车斗的空隙塞进里面。“这是局里不用的档案?”小哥探出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旧文件,早该扔了。”我把最后几张挤进去,拍了拍手。“那再多点儿就好了。”前面咕哝一句,摇上车窗走了。
上班险些迟到——这还不够。单位的一个领导要借调去外省,临时通知我打两份应景的文稿。几小时下来,我头昏脑涨,加上昨晚睡眠不足,直到中午还只是将坐在桌前发呆。“不会写?不应该啊。再怎么说你也是咱们这儿的捉笔一把刀啊。”邻桌的李哥甩着手偏来半个脑袋。“我怎么写?时间短,材料还不够,还比不上直接凑两篇现成的。”我乜着仅有的标题发起牢骚。“打住!我没空儿听你婆婆妈妈,”他说着侧过脸看看表,“啧啧,12点都快半了。以前除了我中午就没再有过人,静得跟坟堆儿似的。现在多个人反倒不适应了。”“别只顾着拿我开心。你不是写过类似的应急文件吗?给我参谋参谋。”“那是自然,同事一场嘛……但你知道吗?一个人饿着肚子是不会写出东西的。走,陪我先解决温饱再说!”
我糊里糊涂被拉进了楼下的面馆。“老板,两碗牛肉面,汁要足!我跟你说,这家牛肉面可是一绝!”他一副熟人面孔,大大咧咧找空座坐了。“文章这东西忌讳的就是死梆梆坐在那儿想。你以为一蹲几小时就能妙笔生花了?我呸!要能这么弄,你倒不如坐家里白日梦去更好。咱总写,也得明白点儿意思……哎哎,对,放这儿就行了。在拿几头蒜,两杯白酒,”他看了看我摇摇头,“算了,你别喝了,过了怎么写?”我看他左右开弓,心里一笑。李长林在我们这儿恐怕无人不晓。明面瞅他老粗一个,可是要文采有文采,要口才有口才,恃才傲物,意气相投怎么都行,口味不对登时翻脸,管你玉帝阎王。几天前才同主任吵过,那阵势折服至今。“……所以说,要写这玩意儿,你的先和他脾气顺道,别杠上。他要往东走,你就把东边儿的道给他铺平喽,加宽了,挂上气球都没人管你。别写那些没用的,趁早撕了——拧劲儿了。”李哥说到兴起,全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哧溜着面条神侃一气。不留神嚼着了舌头,痛的一咬牙,手上仍丢进蒜头,依旧谈话,只是不时吸几口凉气。开始也没什么,我只是应景附和。后来倒觉得醍醐灌顶,思路拓开不少。再看李哥,一脸神秘的微笑。“这么一来好像是不一样了,感觉也不那么难写。”“生活也一样,当变则变,千万别卡在一棵树上。看开些。”我没说话,但明白了意味,冲李哥点一点头。他又是一笑,一巴掌撂在桌子上:“结账!”
下班后我没有多留,径直走向不远的超市。东西挑到一半,手机响了几声短信提示音。我点开一看,是介绍加入什么投保活动领取福利,明显的骚扰垃圾。我没有理会,继续权衡着货架上两种不同牌子的鱼罐头。比较价格和质量,它们并没有较大出入。我反身去看另外一种,手机又躁动了一下。我有些恼了,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个混蛋诈骗犯报给警察。抓过来点开短信,刚要滑动的手指僵了一下。
来信人:韩叔。内容:明天来我家。
我险些忘了明天是周六。假日对我而言可有可无,尤其是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人很奇怪,当他恍惚间发现某段时间过得飞快,并不只因为他正全神贯注,更多的是因为显性或隐性的奔波。感谢韩叔从快要没顶的生活激流中把我拽出,让我记起还有周六。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看工作进度吧,我尽量。几乎是一个瞬间,“叮叮”的提示音就给了我不真实的错觉:“你尽快,这件事情。”话被截断了,孤零零扔半句在屏上。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好想一口气闷在胸口一样。勉强把一些必需品装好,匆匆离开了超市。乘自动电梯时,后面遗腹的话发了过来:
很重要。
“很重要。”我点了根烟,凝视着发亮的机壳。什么时候又恋上了烟!曾经在乎的只是吞云吐雾的样子,现在却实实在在为了那股子味道。最疲劳的时候,总是烟草刺激着拨动每一根神经,希冀思路再坚持个把小时。什么很重要?为什么今天一早不和我说?这两天有些过分反常了。父亲离世,接二连三的欲言又止,现在又让我登门!这么神秘,像是有东西躲在幕后,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而明天就是通告我的日子。蓦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除了我!
去年有一个回顾老电影的活动,当中有《楚门的世界》。震撼我的不是演绎技巧而是当中构想的现实。那里的生活是个高明的骗子。除了楚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被玩弄于股掌。当时我仿佛陷入了冰窖,一度幻想我是否也处在同样的筹码上被推来推去。现实中总会有温情,虽然也尔虞我诈,但毕竟人不是木偶,所以楚门选择了现实。他拉开门的那一刻,影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而我默然如初。如果生活不透露给你信息,谁会知道你是不是真实的你。
我手足冰冷,牙关死死扣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短信上的字仿佛脱离了平面化作那扇门。我不知道明天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现在生活把信息给了我,看不看,取决于我自己。莫名其妙又是一句话,风马牛不相及,但就那么出现了:
沼泽甚于陷坑的危险,是水而非深度。
林哥的一席话无非是想让我节哀。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会是助力我前进的最后一股动力。当变则变,首先你要对它了如指掌。我斜了一眼尹雯,她正拾掇着物什。一旁的儿子被我略显阴森的眼神吓住了,(可能只是光线折射)没有出声。我站起身,掐断了烟头。
既然都让我改变,那我就看看,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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