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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宿酒的林岳湘快中午才起床。不经意间拿起传呼机一看，好几条待回信息，都是同一个号码。号码很熟，来自龙潭湖基地办公室。另外还有两条文字信息，敦促他速回基地报到。林岳湘辞职报告早已递呈上去，而且目前国家队暂时解散，队员们都回到地方队，正在打七运会预选赛，这个时候让自己回基地能有什么事？十有八九又是开什么这个会那个会的了。林岳湘在德国十数年，对国内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已经很不习惯，甚为厌恶。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了个电话。
家里的电话早就停机了，他用的是外边报亭的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国足领队老黄，老黄也不废话，就是让林岳湘赶紧回去。
“我已经辞职了。”林岳湘不紧不慢说道。
“林岳湘同志，在你的辞职报告领导没有正式批准之前，你依然还是国家队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的老黄义正词严。
“……好吧。”林岳湘挂了电话。
林岳湘虽然不情不愿，但人家老黄说得也对，自己现在确实依然还是国家队的人。既然还是国家队的人，就得听招呼，就得讲组织性和纪律性。
午饭简单对付一口，林岳湘动身返京。公交换乘火车，火车再换公交，再倒车。一路折腾下来，回到国足基地已经晚上七点了。
“小伙子动作挺快嘛。”见林岳湘当日抵达，领队老黄颇为满意。
“这么急叫我回来有到底什么事？”林岳湘满心疑惑。
“跟我来。”老黄直接领林岳湘去了刘主席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刘主席，许副主席也在。见到风尘仆仆的林岳湘，刘主席抬手看一眼手表，说道:“小林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先吃饭。”
“食堂大师傅恐怕已经下班了吧。”老黄说道。
刘主席大手一挥:“去我家，都去。”
刘主席家就在龙潭湖体委家属大院，离国足基地不远。在三位上级领导的簇拥下，林岳湘第一次来到足协大老板的家里。
晚饭非常简单，小米粥，自家蒸的标粉馒头，菜是腌黄瓜。因为临时有客人，所以刘主席爱人亲自动手下厨，又加了一盘炒鸡蛋和一个丝瓜肉片。
林岳湘昨天刚喝过酒，胃里不对付，小米粥、腌黄瓜这种简单的饭食最合适，也可口。刘主席不时看着林岳湘吃饭的样子，脸上笑咪咪的。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随意聊天，主要是刘主席，询问林岳湘在德国的经历和工作生活情况。林岳湘曾经是国青队的主力边前卫，代表中青队参加过荷兰温斯特国际足球邀请赛。后来一次在比赛中遭遇意外重伤，当时国内医疗条件落后，手术很不成功，林岳湘面临后半生残疾的危险。
多亏林家有海外关系，在德国亲属的安排下，林岳湘远赴德国，二次手术，连同术后康复治疗，在德国一待就是两年。手术虽然最终成功，但因错过了最佳的治愈时机，所以出于保险起见，医生不建议林岳湘继续从事职业足球运动。林岳湘绿茵梦断，心灰意冷，干脆留在德国上学读书，后来帮助亲戚打理生意，一晃就是十年。
期间著名国脚谷光明也遭遇重伤事件，有类似经验的林岳湘迅速帮助谷光明联系德国当地医院，以最快的速度接谷光明到德国进行手术。谷光明的治疗要成功得多，恢复良好，后来还参加了德国的乙级足球职业联赛。
“谷光明推荐你的时候，说你并没有彻底离开足球，还考取了教练员资格证书？”刘主席问。
“是的，我参加了汉堡当地的一家业余球会，有一年，就是荷兰三剑客捧起欧洲杯的那一年，我们的球队杀入了乙级联赛，获得职业比赛的资格。但是家里人坚决反对我继续踢下去，他们被我多年前的那次受伤吓怕了。其实当时我感觉自己身体状况良好，打职业比赛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林岳湘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教练员资格证书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踢不了职业联赛，我就动了做一名教练员的心思，报名参加德国足协的教练员培训班。那时我在我们居住的社区，已经有了一些小名气，经常指导当地的小球会训练和比赛。算是一边学习，一边实践。证书是今年年初发下来的。”林岳湘能感觉到刘主席的问题不像是随便问的，所以回答得很细。
刘主席又问了一些德国足球职业化运作的情况，说话之间，晚餐结束。大家换个房间，重新落座，刘主席亲自动手，给大家沏了一壶西湖龙井。如果之前吃饭时候的交谈算是铺垫的话，现在就是正式谈话了。
“愿意留下来吗？为中国足球的崛起贡献一份力量。”刘主席不再兜圈子，直奔主题。
“如果留下来的话，我能做些什么具体工作呢？”林岳湘谨慎问道。
“中国足球现在已到紧要关头，我们的职业化改革即将拉开大幕。德国足球的发展经验，你有近距离的深切体会，我们目前急需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我听说过红山口会议，也知道足球职业化是上级，或者说上级的上级定下来的。”林岳湘斟酌说道:“但是，欧洲足球的职业化进程，是一个自下而上的系统工程，就像盖房子，先打基础，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而我们，仅凭领导的一纸红头文件，自上而下强行推广，能行吗？”
刘主席牙疼似地咂咂嘴，说道:“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而且还要争取一步到位。事到如今，除了彻底改革，中国足球还有出路吗？”
“可事实上，我们拥有亚洲最优秀的运动员，郝劲东的速度，蔡旭的高度，范金刚的硬度，还有吴卓然的技术……”
“可事实上，我们还是失败了呀！”刘主席脑袋往沙发后一仰，仰望着屋顶天花板。林岳湘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是呀，这么多优秀球员，一把好牌在手，愣是打输了！
林岳湘也没话可说了，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刘主席陷入冥想，林岳湘也不说话，平时能言善谈的许副主席今天晚上仿佛只带了一双耳朵，金口难开，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是老黄打破沉默:“是这样的小林，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提供两个选择给你。一是到足协任职，身份嘛可以是改革顾问什么的。还有就是，留在球队教练组，正式担任国足助理教练。你意下如何？”
“如果我留在教练组的话，未来的主教练会是谁？”林岳湘问道。
“这个……我们还在酝酿当中，需要从长计议。”老黄答道。
林岳湘轻微点头，国足帅位万众瞩目，足协小心翼翼也在情理之中。他稍作沉思说道:“我愿意留下来，继续在教练组工作。能为中国足球尽一点微薄之力，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同时也是我学习和锻炼的一个机会。”
听到林岳湘的回答，足协三位大佬相视点头。老黄补充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说在头里，就是你的个人待遇，不会很高，肯定不如你在德国做生意挣得多，你能接受吗？”
林岳湘轻轻一笑:“谈不上接不接受，别忘了我也是国内体制培养出来的，知道你们条条框框多，凡事都要讲政策。我想说的是工资对我而言不是问题，我不是冲着钱留下来的。”
“这就好，这就好！”刘主席面露和蔼之色。
大家又简单谈了一下教练组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国家队本月底将重新集中，竞逐“飞利浦中国挑战杯”，届时将在深圳迎战来访的荷兰埃因霍温队。另外，今年还有七运会，教练组需加以密切关注，以期在比赛中发现新人。
从刘主席家出来，林岳湘正要和许、黄二人道别，许副主席却递上一颗烟来。林岳湘犹豫一下，还是接了，看样子这位许副主席有话要说。
许副主席不紧不慢点燃香烟，悠悠然吸了两口，开口说道:“小林，这次我们急匆匆把你从天津叫回来，也是临时动念。刘主席和我的本意，是想让你进入足协，在接下来的职业化改革中给我们提供一些意见和建议，以备我们参考。”
林岳湘点头平静答道:“感谢领导的信任，可是我的情况大家也知道，运动员出生，又长期留居国外，实在不习惯坐机关办公室。”
许副主席微微一笑:“没关系，其实我也一样，一坐办公室就头疼。他娘的正经事干不多少，尽琢磨人际关系了。中国很多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林岳湘无声地笑了笑，没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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