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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头的病经过多方治疗,有了一些好转,他已能拄着棍多多少少地走一点路了。他是个心躁的人,就这么刚能走几步路,他就再也躺不住了。于是,他就这么一拐一拐的走着,那眼神看上去仍有病态,呆呆的,痴痴的,可他还知道看戏,每天都要去剧院或排练厅看戏。因为怕他再摔跤,每天都让那个小保姆跟着他。

    黑头出门后,走的几乎是一条直线,是从不拐弯的。他总是表情呆滞的、一脚硬一脚软的在街上走着,从家门口直接走到剧院的门口。有戏了,他就进去看,没戏了,他就再直直地走回来。

    这天,他又像往常那样,直直地朝剧院走来。可待他在那小保姆的搀扶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艰难地来到剧院门口时,看大门的老头却给他摆摆手,大声说:“老黑,没戏,今儿没戏。”

    黑头不理他,仍直直地往里走……

    这时,那老头拽住他,再一次摆摆手,大声说:“没有戏!”

    黑头这才站住了。他怔怔痴痴地站在那儿,嘴里呜呜啦啦地说:“……没戏?”

    那老头又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没戏!”

    这次,黑头像是听明白了。他扭过身去,又是直直地往回走……当他回到剧团大院的时候,却没有回家,又直直地朝排练厅走去。当他一瘸一瘸的来到排练厅门口时,见门是关着的,他就扒着门缝儿往里看……此时,又有人走上来告诉他说:“今儿不排……”

    黑头怔怔地立在那儿,人像是在梦里一样,说:“不、不、不怀(排)?无无无话不怀(为啥不排)?!”

    他就那么站了片刻,脸上的黑气就下来了!

    大梅病了。

    连演了一百场之后,她就累病了。过去,有点小病什么的,吃点药也就熬过去了。可这次不行了,她一天数次腹泻,有两次竟然在演出时拉在了舞台上!这样熬了有十几天,拉得她成了“一风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剧团一回来,大梅就去了医院。

    医院里看病的人很多,连挂号也得排队,大梅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排队挂号。可她没排多久,就被人们认出来了,不断地有人走过来关切地说:“大姐,你,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你先看吧……”

    大梅说:“不,不,排吧,都很忙。”

    那些人就死拉活拽地非让大梅到<var></var>前边来,大梅也就不再谦让了。待她进了诊室,医生一看是她,忙站起来,赶快拉把椅子让她坐下,而后,问了病情,仔仔细细地给她检查了一遍,接着,在让她做了一系列的化验之后,医生很严肃地对大梅说:“大姐,你这病不轻啊,住院吧。”

    大梅一听,像烫住了似地,忙说:“住啥院哪?我不住院,我又没啥大病,你给我开点药就行了。”

    医生很严肃地说:“糖尿病还不算大病?你真得注意了!你还不光是血糖高,你的心脏也有问题,另外,你还有慢性肠炎……”

    大梅笑着说:“我知道机器老了……毛病慢慢就出来了。不要紧,你给我开药吧。”

    医生恳切地说:“我看还是住院吧?”

    大梅说:“开点药,开点药就行了。”

    医生再一次嘱咐说:“我再说一遍,你可真得注意了!”

    大梅说:“我注意,我一定注意。”

    从医院出来,大梅回到家,她把药放在桌上,四下里看了看,诧异地说:“哎,人呢?”

    一会儿工夫,黑头回来了。

    他直直地从外边走回来,就那么往摆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坐,不动了……这把藤椅是大梅特意让人给他订做的,就是让他走累的时候好坐下来歇一歇。可每次把藤椅搬出来的时候,黑头就一定让小保姆把那条皮鞭也取下来,拿到外边,放在他的手边上。

    大梅从屋里走出来,见老黑回来了,就随口说:“我说呢,这人上哪儿去了?……”说着,她走到黑头跟前,拿着一支烟,说:“哥,练练你的手,给我点支烟。”

    黑头铁着脸不动,看上去气呼呼的……

    大梅站在那儿,诧异地问:“哥,你是咋啦?”

    不料,黑头抓起那条皮鞭,劈头盖脸地朝她打来,一下子就把那支香烟打掉了!

    那小姑娘刚要上前劝阻,大梅给她使个眼色,说:“小慧,你别管。”

    大梅站在那里,不躲不避,又拿出一支烟来,笑着说:“哥,好哥,给咱点支烟呗?”

    黑头更气了,他扬起那只好手,又是一鞭抽下去,一下子把烟给她打掉!接着,他嘴里呜哩哇啦、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大篇:“今儿没戏?咋连戏都不排了?剧团不排戏?干啥吃的?!”

    这时,大梅才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笑着说:“哦,我知道了。今儿没戏,也不排戏了,歇哩。是休息哩。哥呀,人都才回来,不得洗洗衣服,歇几天?”

    黑头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会儿,嘴里仍呜哩哇啦地说:“休、休息?我、我、我咋不知道?……”

    大梅忙说:“怨我。怨我。让我通知你,我忘了。”

    黑头喃喃说:“忘,忘了?”

    大梅说:“可不,一回来就忘了。你看我这记性?”说着,大梅从地上拾起那支烟,递给黑头,说:“哥,给咱点一支吧?”

    黑头仍固执地问:“歇、歇几烟(天)?”

    大梅说:“七天。”

    黑头嘴里“噢”了一声,这才接过烟来,用那只好手拿着火机,那只半瘫的手抖抖嗦嗦地点烟,两只手总是配合不好,一次一次的……终于,还是凑在了一块,把烟点着了。

    大梅笑着说:“好,好,有进步。再练一段,等你彻底好了,就能上戏了。好好练吧,你这手,还得练哪。”

    看老黑成了这个样子,大梅心里清楚,他永远上不了舞台了。这么想着,她心里突然有些凄凉……

    大梅安置好老黑,就到剧团办公室来了。她心里清楚,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早早晚晚的,也会有那么一天……有些事,她想跟老朱谈谈。

    进了办公室,大梅见只有老朱一个人在,就对他说:“老朱啊,我不能再这样唱了……”

    朱书记听了,一惊,说:“怎么了,老申?你的身体查得咋样?”

    大梅说:“身体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是,我不能这样老霸着舞台呀!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一天不如一天了,老这样下去,剧团以后咋办呢?!得让年轻人上啊!得有人接班哪!”

    朱书记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老申,你说得对。不过,一时半会儿,怕观众不认可呀!出去演出,你也都看着呢,你不出场,观众不认哪!”

    大梅说:“得想办法,得赶快把他们带出来……尽快让观众认可。你说呢?”

    朱书记说:“你说得都对。到底是老同志呀!这样吧,你带一带吧,你亲自带带他们……”

    大梅说:“行,我带。另外,必要时,也可以让他们挂我申凤梅的‘戏牌’!”

    朱书记开玩笑说:“你不怕砸了牌子?”

    大梅说:“只要能把他们带出来,我不怕。”

    大梅说完,站在那儿,迟迟疑疑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像是无法张口的样子……

    朱书记看出来了,就问:“老申,你还有啥事?有事你说。”

    这时,大梅叹了口气,说:“说起来,我本不该张这个嘴。净给团里添麻烦。可我那口子,他是个戏筋。他一辈子都迷到戏上了。离了戏他活不成。我想,出去演出时能不能让我带上他?”

    朱书记默默地望着她,好久才说:“老申,你拖着个病人,也不容易呀!行啊,老黑虽然有病,也是团里老人了。就带上他吧。”

    大梅迟迟疑疑地说:“我还有个要求。如果可能的话,让团里也给他开一份演出工资吧……”

    这一次,朱书记沉默了,他沉默了许久,才很勉强地说:“要说,这也不算过分……”

    大梅赶忙解释说:“朱书记,你领会错了,我是那种贪钱的人么?我只是想让他心里好受些。至于这份工资,由我来出,仅仅是让团里转给他,让他觉得他还有用,不是个废人……不过,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哇。”

    朱书记点点头说:“明白了,老申,我明白了。”

    大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没走多远,刚一拐弯,崔买官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她说:“师姐……”

    大梅一惊,说:“你怎么跟鬼样?吓我一跳。”

    崔买官可怜巴巴地说:“师姐,你还记恨我吧?”

    大梅看了他一眼:“记恨。”

    崔买官悻悻地说:“师姐呀,说来说去,我不就打了你一巴掌?你一直记着。”

    大梅气呼呼地说:“我记恨你,是你把功夫丢了!你想想,一个演员,把功夫丢了,你是个啥?!”

    崔买官很委屈地说:“师姐,嗓子倒了,也不能怪我呀?我不想唱么?这团里,谁都看不起我,谁也不让我上台,我,我成个啥了?……”说着,他两手捂着脸,哭起来了。

    大梅叹口气说:“买官,不是我说你,这人哪,该吃啥饭是一定的,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啊!”

    崔买官说:“师姐,我虽说造了几天的反,当了几天革委会副主任,那也是上头号召的呀!我从小学艺,也不识几个字,我知道啥?”

    大梅说:“算了,买官,你别再说了。人哪,这一辈子,说来说去,得把心放正!”

    崔买官求告说:“师姐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冲咱从小在一块学艺的份上,你就再帮我一回,让我跟团吧。我哪怕打杂哩?!”

    大梅说:“好,我给你说说。”

    可是等大梅走后,崔买官却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恨恨地说:“再来文化大革命,还打你小舅!哼!……”

    当天下午,在排练厅,大梅把几个重点的年轻演员召集在一起,对她(他)们说:

    “……是时候了,你们都看见了,我一天天老了,身上也有病,应该把舞台让出来了。我不想让,可我必须让,如果不尽早让你们上台,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我跟书记、导演都商量了,戏由你们主演,我给你们打下手,尽快让观众熟悉你们……戏是唱出来的。就这出《收姜维》,我唱了几万遍才唱到目前这种样子,你们必须勤练功、多登台……”

    几个年轻人都很高兴,一个个跃跃欲试,他们当然希望有机会能多登台,那是每一个青年演员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大梅说:“今天,咱先把戏扣一扣,然后再排一排AB角。好,开始吧。阿娟,你先来……”

    阿娟迟迟疑疑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动……

    大梅又叫了一声,说:“阿娟,你怎么回事?!快点。”

    阿娟也哭起来了,她哭着说:“申老师,我心里一直有愧,我一直等着你报复我,你要是真的报复我了,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大梅诧异地说:“你这闺女,我报复你干啥?”

    阿娟流着泪说:“<cite>.99lib.</cite>文革的时候,我,我年轻,不懂事,头、头一个上去批判你,还……”

    大梅一听,马上制止她说:“你别说了,不用说了,以后也别提了,我不怪你,那时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好啦,排戏吧!”

    几个年轻演员站好位置,开始排戏了……

    阿娟哭过之后,心里好受些了,她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大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排练厅的舞台下边,有一个人像卫士一样,直直地在那儿站着,那是黑头……

    当天晚上,排练厅门口突然又传出了大叫声!只见崔买官站在门口处,高声叫道:“抓贼呀!快来抓贼呀!”

    剧团的人都跑出来了,人们披着衣服,一个个很诧异地说:“干啥呢?这又是干啥呢?!”

    这时候,崔买官拿出一把明锃锃的钥匙,把门打开了,他开门之后,用力地把门推开,大声说:“看,大家看!满口仁义道德,一屋子男盗女娼!”

    此刻,有些好事的就真的进去看了……可是,他们又很快地退了出来。退出来的人,仿佛都很鄙视地看了崔买官一眼!匆匆走了。

    人们来了,又走了……一个个都不说话。崔买官愣愣地站着,说:“咋回事?咋回事?出了这样的丑事也没人管了?!”

    这时,有人问他:“老买,那锁是哪儿来的?”

    买官支吾着说:“啥?”

    有人说:“锁?问你那锁是哪儿来的?!”

    买官不好意思地说:“锁?”

    “对,锁?!”

    买官说:“我买的。咋?!”

    有人问:“你买锁干啥?净咸吃萝卜淡操心!”

    有人就挖苦他说:“滚吧,赶紧滚吧!你说你这个人,咋说你呢?有空干点正事吧,以后别再弄这事了……”

    买官被人说得一头雾水!他扭过身来,走进排练厅一看,“哧溜”一下,也慌忙退出来了!出了门,他很狼狈地追着人解释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龟孙知道!……”

    在排练厅的舞台上,苏小艺和王玲玲两人相拥在台沿处坐着,幕布上贴着一张放大了的结婚证书!

    买官狼狈透了,他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着说:“日他娘,好事都让他占全了!”

    剧团又出外演出了。这次去的第一站是舞阳,他们在舞阳演了七天,而后到了临平。临平是个大县,戏迷也多,一听说是大梅的戏来了,售票处门口,人们早早地就排起了长队……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演出开始后还不到十分钟,就出乱子了!在剧院门外的大街上,突然,有几百人骂骂咧咧地从剧院里拥出来,他们气愤地拥到了售票处窗口,使劲敲打着玻璃窗,一个个高声叫道:“退票!退票!……”人们像疯了一样,只听“哗啦!”一声,售票处的一块玻璃被人挤破了!

    售票处里边的人先是不理,而后一看情况不好,慌忙锁上小门跑掉了!

    这么一来,更是惹恼了那些观众,只听“咣当——哗啦!”一声,有人把售票窗口的玻璃全都砸碎了!……

    这时,人们像一窝蜂似的围在剧院门外,闹嚷嚷地高叫着:“退票!退票!骗子!大骗子!……”

    人们越说越气,剧院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剧院里边,座位上却空空荡荡的,只有很少的一些人在看戏……

    剧院外边呢,愤怒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眼看就要闹出大事来!

    这时,崔买官刚好从剧院旁边的大门里走出来,他本来是想看热闹的,却一下子被愤怒的群众围住了!人们乱嚷嚷地说:

    “拉住他!不能让他走!他就是剧团的人……”

    “就是他!不能让他走!不能走!”

    “问问他,为啥骗人?!”

    “问问他,大梅到底来了没有?!”

    “不用问,她根本就没来!净骗人哩!”

    立时,崔买官一下子被群众团团围住了……最初,崔买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脸都吓白了,嘴里连声说:“不是我。不是我……”片刻,当他明白过来后,却又以领导的口气说:“哎,各位,各位,听我说,听我说……”

    于是,人们又嚷嚷道:“别吵!别吵!让他说,就让他说!”

    此时,有一个年轻的大个子一把抓住崔买官的衣领子,质问道:“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申凤梅到底来了没有?!”

    崔买官先<s>藏书网</s>是很气愤地去掰那年轻人的手,说:“你松手!”

    众人喝道:“不能松!不能松!一松他就跑了!”

    那年轻人说:“他敢?!你先说,你是剧团的人不是?!”

    崔买官说:“是。怎么了?”

    那年轻人说:“那我问你,申凤梅到底来了没有吧?!……她根本就没来,是不是?!”

    崔买官却迟疑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来了吧?可能来了。我也说不清……”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越加气愤:

    “放屁!人既然来了,为啥不演出?!卖豆腐的搭戏台,架子不小!”

    “骗子!净骗人!”

    有人叫道:“王八蛋!给鳖儿砸了!净胡弄人哩?!”

    此时,崔买官反道又不阴不阳地说:“各位,各位,我实话实说,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是一概不知。我只是个跑龙套的,啥家也不当。你们要有啥意见,找领导说吧!去找领导……”

    听他这么一说,等于是火上浇油!人们像是炸了窝的蜜蜂,“嗡!”的一下,齐伙子往剧院里冲去……

    “走哇!找他领导退票去!”

    “走,打他个鳖儿!”

    “给龟孙们砸砸!看他还骗人不骗了!”

    顿时,在一片“嗡嗡”声中,剧院旁边的大门被冲开了!接着,人群像乱蜂一样地往后台上拥……

    这时,站在台口处的导演苏小艺刚傻傻地问了一句:“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顷刻,他的眼镜就被人们打掉了!……

    剧团的一些年轻人,由于气盛,没说上几句,就跟人打了起来,这么一打,台上就更乱了!到处都是愤怒的人群,人们乱砸乱打!

    正在后台化装间准备后半场演出的大梅,听见人声,急忙从里边走出来问:“咋回事?咋回事?”

    这时,青年女演员阿娟哭着说:“申老师,不好了,拥上来好多人,要砸场子!”

    申凤梅赶忙说:“走,看看去……”

    当申凤梅等人赶到前边时,人已经黑压压地拥上来了!一个老演员吓得团团转,他拍着两手对大梅说:“老天,这一砸,剧团的家业可就完了呀!”此时,大梅也不理他,只扭头看了看后边挂着的一排戏装……突然之间,她手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阿娟低头一看,刚要说什么,只见倒在地上的大梅伸出手朝她的脚上使劲掐了一下!低声说:“快!快喊!就说我被人打倒了……”

    阿娟一下子明白了,她直起腰,立时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申老师被打倒了!申凤梅昏过去了!快来救人哪!申凤梅被人打昏了!……”

    此刻,后台上到处都是呼救声:“申凤梅被人打昏了!快打电话!快去打电话!快救人哪!……”

    在这紧要关头,那拥上来的人群一下子都被镇住了,谁也不敢再往前冲了……过了一会儿,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见大梅真的来了!一个个都知道背了理了,他们见事不好,慢慢地出溜出溜地退到了剧院外边……嘴里却喊着:“找领导去!找他领导!”

    听说大梅被人打倒了!一时,在剧院门外的大街上,仍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开进了剧场!紧接着,维持治安的警察也赶到了……

    当一些不明情况的演员哭着喊着把大梅送上担架,往救护车上抬时,大梅微微地眨了一下眼,小声、狡黠地说了一句:“别哭。别哭。我装的,我是装的……”说完,又赶快把眼闭上了……

    大街上,人们眼看着大梅被响着警笛的救护车拉走了,一个个都默默地散去,谁也不敢再闹事了……

    有人小声议论说:“是谁打大梅了?是谁呀?”

    有人就说:“乱糟糟的,谁知道呢?”

    有的说:“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有的说:“老天爷呀,大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就<details></details>闹大了!”

    有人说:“赶紧走,赶紧走吧!”

    夜深了,空空荡荡的剧院门前的台阶上,仍拄着拐杖站立着一个人,那人是黑头……他一直在那儿站着,整整站了半夜!

    第二天,全团演员集中在一起,在后台上开会……

    这时候,只见黑头拄着一根棍,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团里的演员都十分诧异地望着他……大梅看见他来了,刚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嗷!”的一声喝住了!

    此刻,黑头一步步地走到大梅跟前,甩手把那只棍子一扔,扬起那只好手,朝大梅脸上打来,只听“啪!”的一声,大梅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耳光……

    众人忽一下全站了起来,一个个诧异地说:“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有人要上前劝阻,说:“老黑,老黑,你怎么能打人哪?”

    大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说:“别动,别管,你们都别管,让他打吧,他是个病人。”

    紧接着,黑头的第二下又打在了大梅的脸上……

    会场上,朱书记想上来劝解,说:“老黑,老黑,别激动,你别激动,有啥话咱慢慢说……”

    只听老黑头嘴里呜呜啦啦地说:“不样(唱)?卖了报(票)为啥不样(唱)?!这不是押(砸)牌子么?!……”说着,就又扬起手打大梅……

    大梅仍直直地在那儿站着,嘴里说:“朱书记,你别管,你们都别管。他是个病人,让他打我几下出出气吧。”

    黑头扬起手,一巴掌又一巴掌,他一连打了十下……最后一下由于用力过猛,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梅又赶忙扶住他……

    黑头又一下把她推开,指着她骂道:“你说,你狗日的是个夏(啥)?”

    大梅说:“我错了,师哥,是我错了。”

    黑头仍不依不饶地问:“你是个夏(啥)?!”

    大梅说:“戏。我是戏。”

    黑头呜咽着说:“唱艺(戏)的,报报、报(票)都卖出去了,你不唱?你是个啥东西?!怪不道人家说你是骗、骗子!……”

    面对黑头,全团人都默默地,肃然起敬……

    事后,在剧院台阶上,导演苏小艺拉住他,连声解释说:“老黑,我给你说,这事不怪大梅。这事怪我。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嘛……这个,这个,主要是想培养年轻人,让年轻人多一些演出机会,再一个,大梅身体也不好,腿还肿着,所以,是我不让大梅上场的……”

    然而,老黑却顿着拐杖、气呼呼的喝道(吐字不清,说的半清不楚):“我不管你这这那那,挂了牌,卖了票,就得上场!爬、爬爬、爬也得给我爬到台上,死死死也得给我死到台上!……”

    苏小艺忙说:“那是,那是。咱重演一场,咱向观众道歉……”

    谁知,就在当天晚上,黑头找人写了一张字,而后,黑头就独自一人拄着拐,站在了剧院外边的台阶上,他胸前的身上挂着一张大纸,纸上写着:

    “越调剧团申凤梅郑重向观众道歉!”

    立时,台阶前围了很多人看……

    片刻,听到消息的大梅匆匆走来了。她一步步走上前去,扶住老黑,而后,站在了他的身边……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一个个感叹说:“啧啧,看看,到底是大演员,就是有气魄!”

    有人竟然说:“我问了,那不怨人家大梅。是团里领导坏,压制人家硬不让人家上场!”

    过了一会儿,导演苏小艺匆匆赶来,说:“大梅,行了,该上场了……”

    大梅应了一声,这时,她突然发现老黑的身子有点抖得厉害,忙靠近他问:“哥,你没事吧?”

    老黑摇摇头,摆摆手,示意她上场……

    苏小艺也上前扶住黑头,对大梅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大梅匆匆赶回剧场时,又回头嘱咐说:“他兜里有药!”

    不料,待大梅一走,老黑便出溜到地上去了……

    苏小艺急叫:“老黑,老黑!……”

    可老黑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是个十分凄惨的夜晚。

    大梅的内心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家,家已经不是家了,没有了那个人,家还能是家么?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悲凉、孤寂的气氛……

    内室的正墙上,挂着蒙有黑纱的遗像,那就是她的老黑;桌上的那盏长明灯,成了她的伴夜人!

    还有那条皮鞭,皮鞭仍在床头边的墙上挂着,可人呢?她的人呢?!大梅已经哭不出泪了,可她的心仍在哭,哭那个把她打成“戏”的人……那条皮鞭黑着一条影子,那影子在黑暗中竟显现出了一份温热。她默默地把那条皮鞭从墙上取下来,贴在脸上,心里说:“哥,你再打我一回吧,打吧,我的哥!”大梅就这样,躺躺,坐坐,再躺。躺的时候,她就想,托个梦吧,老黑你就不能给我托个梦么?

    半夜时分,大梅又一次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老黑的遗像……

    屋子里很空,很静;大梅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而后又慢慢地走回到内室……站在老黑的遗像前,大梅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来,说:“哥,给我点支烟。”

    没有人回答,那人没有回答,那是个硬性人哪!大梅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眼里有了泪,可她仍说:“哥,给咱点支烟呗。”

    最后,大梅自己在长明灯上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地出溜到了桌前的地上,她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吸烟……

    慢慢地,大梅像是看见了什么:

    ……夏夜,大梅正躺在蚊帐里睡觉(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烫了头发!)她睡着睡着,突然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黑黑地东西慢慢地朝她压过来,恍惚间,她猛地睁眼一看,只见老黑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正朝着她的头发伸过来!她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往后退着,说:“哥,你这是、这是……?!”

    黑头沉着脸厉声说:“谁让你去烫头的?啥样子?!以后还咋演戏?!绞了!”

    大梅慌忙说:“绞。哥,我绞。你让我自己绞……”

    老黑望着她,默默地放下了那把剪子,片刻,说:“这好看么?”

    大梅说:“我也不知道,净年轻人撺掇的……”

    老黑说:“这屈屈乱乱、杂毛六狗的,啥样子?!再说了,演戏时,你咋勒头?咋上装?!”

    大梅说:“我剪。我明天一定剪。”

    幻觉二:

    ……一根棍子忽地一下扫在了大梅(年轻时)的腿上!大梅一下就摔倒了。这时,黑头(年轻时)厉声说:“爬起来!再走!”

    大梅(年轻时)含着泪又走,没走几步,那棍子再一次地扫在腿上!大梅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黑头(年轻时)再次吼道:“起来!”

    大梅又走……

    黑头(年轻时)举起那根棍子,用足全身力气,像是要横扫的样子!然而却没有扫,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可大梅(年轻时)吓得一屁股坐下了,惊魂未定说:“师哥,你能打死我?”

    黑头冲冲地说:“打死你?!哼,你记住,打死了,我自然偿命。打不死,你可就是戏了!”

    大梅(年轻时)说:“戏?”

    黑头(年轻时)说:“戏!”

    幻觉三:

    ……田野里,下着大雨,黑头(年轻时)背着大梅(年轻时)深一脚浅一脚在走,人走过去,地上留下的是一行一行、两个两个、深深浅浅蓄满泥水的大脚窝;大梅手里举着两片大桐叶挡雨,桐叶抵挡不住雨滴,雨水“叭叭”响着,全溅到了两人的脸上……

    大梅趴在黑头的背上,说:“哥,你冷不冷?”

    黑头说:“不冷,你呢?”

    大梅勾着头羞羞地说:“我,我还热呢。”

    往下无语……

    大梅问:“哥,那是啥草?”

    黑头说:“节节草。”

    大梅说:“哪个棵?”

    黑头说:“灯笼棵。”

    大梅说:“哪个哪个……?”

    黑头说:“蜜蜜罐。”

    大梅说:“哪个哪个哪个……”

    黑头说:“驴尾巴蒿。”

    大梅感叹说:“多好啊。”

    黑头问:“啥好?”

    大梅说:“草,草好。”

    黑头说:“草有什么好?”

    大梅说:“草平平和和的,没那么多事。”

    黑头问:“戏不好么?”

    大梅叹了一声,说:“戏也好……”

    片刻,大梅又说:“哥,你累不累?”

    黑头说:“不累。”

    大梅说:“你累了就言一声?我下来……”

    黑头说:“要是累,我早把你扔了。”

    大梅撒娇说:“你可不能扔,要是扔了,你就没这个师妹了……”

    黑头说:“可不,我背的是个‘角’呀!”

    幻觉四:

    ……一个土台子,四周只挡了些简单的幕布,大梅(年轻时)匆匆从土台子上跳下来,往庄稼棵里跑,她刚要蹲下,却见黑头(年轻时)和另一个演员在里边的庄稼棵里站着,她两手捂着小肚,急的直想哭……

    黑头却满不在乎地说:“解吧,解吧,都是干这一行的……”

    大梅急了,说:“你背背脸。”

    黑头说:“好,好,背背脸。”

    说着,黑头脱下身上穿的布衫,迎风张起来给她挡住,把脸也扭过去了;另一个艺人却笑着提裤子跑出去了……

    幻觉五:

    ……河滩里,黑头高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大梅跑了几步,停下来说:“我不站,就不站!”

    黑头说:“敢不站?我打飞你!”

    大梅站在那里,说:“打吧,我就不站!”

    黑头大步走上前去,把一双黑臭黑臭的鞋仍到她面前,说:“闻闻。”

    大梅哭着说:“不闻。我就是不闻!”

    黑头上前按住她的头,说:“闻!”说着,硬把大梅的头按在了那双臭鞋上,说:“敢?!”

    终于,大梅的脸贴在了那双臭鞋上……

    大梅哭了……

    黑头说:“你也别嫌脏,它真治病!”

    ……这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可她的这个人呢?她的这个恨不够的人哪?!这么想着,大梅泪如雨下……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站起身来,身子倚在桌上,两眼盯着黑头的遗像,默默地说:“哥,你这一辈子,爱戏都爱到骨头里了,可你从没有大红大紫过,你亏呀!你太亏!哥呀,说实话,多少年来,你……你从没把我当女人看,我,我也……已经不是女人了!我的哥呀,我六岁学戏,裤裆里夹砖头,走的就是八字步啊!……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是戏,我是戏呀!我的哥,生前,我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现今你去了,身后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我……可这也怪你呀!罢了,罢了,不说了。谁让咱是戏哪?!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这都是为了戏呀!我的哥……你活着的时候,这话我是不敢说的,我怕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去了,我又能跟谁去说呢?……”

    更深夜静,谁家传来了小儿的啼哭声,那哭声是多么亲切呀!……

    大梅独自一人坐在小桌前,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小堆花生豆;大梅面前一只酒杯;对面也放着一只酒杯……

    大梅端起酒,说:“哥,我知道你好喝酒,我陪你喝两盅。”说着,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又说:“哥,我还会划拳哪,划两个?来吧……”接着,大梅伸出手,高声喊道:“一只孤雁!二木成林!三星已晚!四顾茫茫!五更上路!六神不安哪!我的哥呀,你干吗要撇下我一个人呢!”喊着,大梅脸上泪如雨下……

    送走亲人的第三天,大梅又按时参加排戏了。

    那天,当大梅匆匆走进来时,参加排练的演员已全部到齐了……人们一眼就看见了大梅臂上戴着的黑纱,因此,谁也没有说什么。

    然而,大梅仍像往常那样,缓缓地走到那个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道:

    误场者:申凤梅

    而后,她扭过脸来,先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向各位道歉!”

    众人不忍再去看她,一个个眼里含着泪,都把脸扭过去了……

    突然,王玲玲跨前一步说:“申老师,你的脚怎么肿了?!”

    立时,演员们全都围上来了……

    大梅说:“没事,我没事。腿有点肿,老毛病了。排戏吧。”

    那天,排的是《七擒孟获》,大梅的喉咙哑了,她唱不准了,不得不一次次的重复……后来,人们看她实在是站不住了,就派人把她背了回去。

    可是,大梅只歇了两天,就又上路了。

    这时,她的腿还没有好,走不成路。于是,团里就派青年演员小韩专门照顾她。赶车那天的早上,在天桥上,赶车的人多,大梅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实在是走不动了,小韩怕赶不上车,一急,干脆背着申凤梅往天桥上跑……

    大梅不忍心让他受累,就说:“孩儿,不慌,咱不慌,慢点,别摔着你的……”

    小韩背着大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走着,小韩说:“申老师,不是我说你,你都病成这样了?咋还去演出哪?你只管不去!”

    大梅说:“孩儿呀,西安那边,‘牌’都挂出去了。你说我不去行么?”

    小韩说:“那也不能不顾人的死活。谁让他挂的?谁让挂的谁去演!”

    大梅说:“你这孩儿,咋说这话?唉,都有难处哇。不挂牌吧,眼看着卖不上座,全团一百多口子,工资咋发哪?”

    小韩说:“反正天塌砸大家!也不能就这么折腾你呀?!”

    大梅说:“这孩儿,饿你三天,看你还说大话?!”

    好不容易上了车,大梅坐下来休息了几个小时。可到了西安火车站,一下车,大梅就又走不成路了,可她仍对小韩说:“孩儿,你让我自己走走试试……”说着,她独自一人扶着站台上的栏杆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仍然是走不成!

    小韩急了,说:“眼看着你走不成嘛。来吧,申老师,我还背你吧。”

    大梅小声嘟哝说:“咋就走不成了哪?”

    ……又是上台阶,下台阶,爬天桥;在天桥上,大梅说:“孩儿呀,这一趟我可真是拖累你了。”

    小韩说:“申老师,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背背你,这算啥呢?我是心疼你老啊!你看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一身的病,凭啥还出来演出呢?!你是国家一级演员,工资又不少拿?!”

    大梅说:“孩儿呀,你不理解呀。明儿,我得好好给你说说……”

    小韩说:“问题是,你就是来了,路都走不成,能上台演出么?!”

    大梅说:“说了,只让我演半场。”

    第二天,在西安大剧院的后台上,有人正在帮大梅上装……

    这时候,眼看就要上场,大梅仍是走不成路,有两个人架着她,大梅说:“不慌,不慌,让我再走走试试……”大梅试着走了几步,仍是仄仄歪歪的,几乎要跌倒的样子……

    这时,导演苏小艺焦急地搓着两只手说:“大姐,咋样?如果真不行……只好给观众解释一下了。”

    有人说:“那、那、那……‘牌’可是早就挂出去了呀!”

    此刻,突然有人跑来说:“快,快,该上了!该申老师上了!……”

    顷刻间,众人都望着申凤梅……

    此时此刻,申凤梅在两人的搀扶下,再次走了几步,当锣声响起时,大梅突然推开两人,神色一凛,陡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大步冲上台去!<u></u>

    等她上了台之后,出现在观众面前的竟是一个潇洒大方、气度不凡的“诸葛亮”!

    一板唱过,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

    然而,当演出结束时,观众最后一次起立鼓掌!台上,大幕徐徐拉上了;可大梅仍在舞台上站着,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有人很诧异地叫她:“申老师,该下场了。”

    大梅还是站着,一声不吭……

    片刻,女演员王玲玲上前来扶她,大梅才低声说:“唉,我、老毛病又犯了,又、又那个上了……”

    玲玲急了招呼说:“快,端水,端水!”

    众人这才明白了,立时,用一块大白布把大梅圈起来围在了舞台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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