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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口,今日崔卫东已不是昔日的崔买官了。他现在已是周口文化系统的革委会副主任了。人一当官,连走路姿势、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在人前人后,他也常“啊、啊”的,不时的还要“研究研究”。他又专门到部队去找了两套军衣穿在身上,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还埋藏着一个缺憾。是呀,他从小学戏,却从未真正地登台演出过,就是上台,也仅仅是翻个跟头,打个圆场什么的,自然也从未演过什么主角。他也是演员出身哪,也是想上戏的呀!他那么恨大梅,就是大梅太红了,太火了!而他作为演员,这一生也太没有光彩了!他不平啊。自从他当上了文化系统的造反派头头,他一直就做着登台演出的梦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说了算了。于是,在剧团排演样板戏《沙家浜》的时候,他就当仁不让地成了“胡司令”。

    在这年的夏天,剧团第一次在周口的剧院里上演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时,他演的“胡司令”一下子就在周口传开了,成了民间的一大笑话!

    当时,在舞台上,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本来正用假嗓唱着(他的嗓子倒了):

    <small>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small>

    <small>总共有七八个人来十几条枪,</small>

    <small>被皇军追得我踉踉跄跄,</small>

    <small>无奈我水缸里头把身藏</small>

    <small>多亏了阿庆嫂把我……</small>

    不料,他刚唱了不到半段戏词,下边竟传出了一片哄声!观众乱纷纷地叫嚷道:

    “下去!”

    “下去!”

    “你下去吧!卖红薯去吧!”

    有人起哄倒还罢了,他还只管硬着头皮往下唱。可是,在一片纷乱中,有一个老人竟跑到了台前,指头点着他高声嚷嚷说:“唱的啥?让大梅出来!我们是来看大梅的戏哩!”

    经老头这么一闹,在台上的崔卫东竟然一下子哑住了……这时,饰演“刁德一”的演员已经连唱了两遍台词了,他竟还在那儿傻傻地愣着!

    往下,那演“刁德一”的急得没有办法,只好现场编词说:“司令,皇军不是早走了么?你还怕什么?”

    这时,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竟忘了词了,无奈,他一捋袖子,脱口说:“日他姐,他说不定还来!”

    “哄!”台下一片大笑……

    此刻,那位饰演“阿庆嫂”的女演员急忙上前“救场”,她款款地走上前说:“司令,抽烟,你抽烟。”说着,她悄悄地拽了拽他,小声说:“错了。错了。”

    不料,饰演“胡传葵”的崔卫东装模作样地点上烟,接下去竟然说:“司令啥时候会错?!”就这么说着,他一捋袖子,用手指着饰演“刁德一”的演员:“胡司令,你说,我错了么?!”

    那个饰演“刁德一”的立时恼了,竟然不管不顾地说:“到底谁是司令?是你还是我?!扯淡!”

    “哄!!”台下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

    就此,戏再也演不下去了。有人在后台喊道:“净胡扯淡!拉幕!拉幕!”就这样,大幕慌慌地拉上了……

    戏虽然演砸了,可崔卫东不仅不检讨自己,倒还反咬一口,说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事件!口口声声说:“要追查责任,一定要找到幕后的策划者!”

    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剧团的人没敢再说什么了。

    在剧团里,李黑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闲人。

    “文革”以来,由于受大梅的牵连,他也再没有上过戏。本来他是教武功的老师,可现在武功也不让他教了。于是,他就每天里这里站站,那里看看,偶尔也打打牌,喝两盅闷酒什么的。可他的心还是在戏上。每天,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剧院门口。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剧院门前愣愣地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夜里他也去,有时候,剧院早已散场了,灯都灭了,他还一个人独独地、怏怏地在剧院门口的柱子旁边立着……就像立着的一个鬼魂!

    有天清晨,在剧院门旁,一个老头出来打扫卫生,那老头一边扫一边哼唱着:“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当他哼唱到这里时,突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立时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不敢唱了。

    这时,他才发现,那柱子旁还站着一个人呢,那人竟满脸是泪!当时,扫地的老头吓了一跳!他退后两步,直直地望着黑头,好半天才看出这人是剧团里的李黑头。这时,他才走上前去,打招呼说:“老黑,你这是干啥呢?”

    李黑头也不吭,就那么直直地有点发痴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你听过大梅的戏?”

    老头看四周无人,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看你这话说的?不发烧吧?”

    黑头也不理他,就那么呆呆地说:“都三年了!”

    老头愣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声,说:“老黑,想开些吧。想开些。”

    黑头默默地站在那里,空握着两只拳,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锈了,喉咙都锈了。”

    谁也没有想到,剧团到扶沟县演出的时候,崔卫东竟然又被观众从舞台上哄下去了!

    那天,周口越调剧团是在农村的一个土舞台上演出的。这一次,崔卫东不再演“胡司令”了,这次他饰演的是《沙家浜》里的郭建光。那会儿,他正在高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这个著名的唱段,可唱着唱着他的嗓子就顶不上去了……

    台下,那些老百姓们立即就给他拍起“倒好”来,光拍“倒好”倒还好说,他只管厚着脸皮往下唱就是了。可是,拍倒好的人见他还在唱,观众们竟然全都站起来了,他们齐拥到舞台跟前,竟大声吆喝起来:“下去吧!”

    “下去!!”

    “你咋还不下去哩?!”

    “呸,你的脸皮咋恁厚哩?!”

    就这样,人们竟连续吆喝了有一分钟之久!戏再也演不下去了,只好把大幕重新拉上了……

    这一次,崔卫东再不说什么了,他只说,他的嗓子确实倒了。当年,他也曾红过,那时候呀……往下,他就不说了。到底怎么红过,谁也不知道。

    这事没过两天,他没有想到,他的事很快就传到地区文化局去了。地区文化局一个电话把他叫了回去。在文化局的办公室里,革委会主任拍着桌子把他狠狠地熊了一顿!主任说:

    “崔卫东,你是怎么搞的?你也是老演员了,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净给我出洋相!”

    崔卫东勾着头一声不吭。

    革委会主任喝道:“这是革命样板戏!你知道么?弄不好,就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崔卫东一听,吓坏了,嗫嗫地说:“我,我我我,是……忘词了。”

    革委会主任说:“忘词?这时候能忘词么?胡闹!你听听,你出去听听,看看群众都是怎么说你的?你出的洋相还少么?!嗯?!我都替你丢人!”

    崔卫东说:“主任,孙主任,我的确是忘词了。我对天发誓,确确实实是忘词了。你不<dfn></dfn>知道,他们压制我呀,压制了我几十年,我多年没上台了。我是太生疏了。当年,我当年……我以后,我保证……”

    革委会主任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以后不要再上台了。你马上把申凤梅给我叫回来!”

    崔卫东一怔,说:“咋?她,她解放了?!”

    革委会主任无可奈何地说:“上边有人指名要看她的戏,我们也没有办法。先让她演着戏,斗批改嘛,一边改造一边使用吧。”

    崔卫东诧异地说:“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么久了,她她她……还能演戏?!”

    革委会主任低声说:“告诉你,你一个人知道就是了。一个大军区的首长,点名要看她的戏!……”

    崔卫东说:“这,这……群众要是不答应哪?!”

    革委会主任轻蔑地笑了笑说:“群众?谁是群众?这事儿呀,我顶不了,你更顶不了,马上通知她回来。”

    当崔卫东从里边怏怏地走出来,来到地区文化局门口的时候,这位造了多年反的人,这位“革命者”,却蹲在门旁呜呜地哭起来了,他一边哭一边呜咽着说:“日他娘,革命了半天,还是跑龙套,这是图啥哪?!”

    崔卫东回到剧团后,当晚就来到了大梅家。他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之后,才上去敲门的。

    屋里,黑头问:“谁呀?”

    站在门外的崔卫东说:“师哥,我,是我呀。开门吧。”

    黑头拉开门一看,见是崔卫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闷声说:“啥事?”

    崔卫东说:“师哥,我可是给你报喜来了。你门都不让我进?”

    黑头讽刺说:“你是造反派,咱高攀不起呀!”

    崔卫东竟带出了一脸的委屈,说:“师哥,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可一直替师姐说好话呀!你想想,在运动头上,谁能抗,谁敢抗?虽说大面上,我也批过师姐,那也是没法呀?!暗地里,我可是一直在保护她呀……你想,我虽说是个革委会的副主任,可我不当家呀!这不,我给上边争取了好多次,好说歹说,总算让师姐回来了。”

    黑头是个实心眼的人,他一怔,结结巴巴地说:“大梅、她……能、回来演戏了?”

    崔卫东说:“嗨,不管我咋作难吧,总算把师姐弄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求了多少人……不说了,不说了,师姐能回来,我也算尽了心了。”

    黑头有点不相信地再次问:“大梅,她,可以回来了?!”

    崔卫东说:“看看,看看,不信吧?我就知道你不信……唉,当个人老难哪!去吧,你去把师姐叫回来吧。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黑头开始仍是半信半疑,继而又被感动了,忙拉住他说:“兄弟,是你哥不对,你哥误会你了。别走,别走。我弄俩菜,咱,喝两盅。”

    当晚,夜半时分,崔卫东在大梅家喝了酒走出来,一个人又悄悄地溜回到大梅家的对面,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上,提着一个糨糊桶,偷偷摸摸地刷起大标语来!

    那大标语足有十几米长,整整刷了一面墙!上边写着斗大的黑字:“大戏霸申凤梅必须低头认罪!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

    在黑影里,崔卫东一边贴大标语,一边嘴里嘟哝:“回来?回来也得参加‘斗、批、改’!”

    大梅终于重新回到了剧团。

    她“解放”了。“解放”这个词在她心里是很重的。三年来的苦辣酸甜此时都化成了梦一样的回忆。她心里说,乡亲们实在是太好了,要不是这些乡亲,我早死一百次了!所以,临走的头天晚上,她在村里的麦场上整整唱了半夜,以此来答谢乡人。

    离开大营村的时候,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跑出来给大梅送行!他们依依不舍地一直把大梅送到了村口。在村口上,老支书一再劝阻说:“回吧,都回吧,别再耽误大梅的事了……”可乡亲们谁也不走。

    临分别时,大梅站在村口上,一次又一次地给乡亲们鞠躬,她说:“谢谢,谢谢,谢谢老少爷们!”可她连说了几遍,乡亲们依旧跟着往前送……大梅没办法,就说:“这样吧,我再给大家唱一段!……”说着,她往槐树下的石磙上一站,就又给大伙唱起来了……

    可唱着唱着,她哽咽了……

    那些婶子、大娘们提着一串串、一篮篮的油馍、鸡蛋、柿饼、石榴、大枣轮番往车上放,放得车都快装不下了!

    乡亲们一声声说:

    “梅,这就是家,你可常回来呀!”

    “梅,回来呀!”

    “梅,床还给你留着呢!”

    “梅,回来还是芝麻叶面条!”

    走的时候,大梅是一步一回头……大营,是她的再生之地呀!

    大梅回到家,一眼就看出了男人的凄凉!那还是家么?到处是灰尘,到处是蛛网,到处是没有洗刷的碗筷……大梅在屋子里站着,好久没有说一句话。三年哪,多少个日子,就是这么过来了!

    门无声地关上了,大梅望着黑头,黑头望着大梅……

    大梅说:“这几年,苦了你了。连个热乎饭也吃不上……”

    黑头默默地说:“一梦就是戏,老是在戏台上见面……”

    大梅苦苦地一笑,说:“梦见你打我了么?”

    黑头说:“不说了,回来就好。”

    大梅长叹一声,说:“哥,给我支烟。”

    黑头从兜里摸出烟来,刚把火柴点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扑”一下把火吹灭,定定地看着大梅……

    大梅说:“咋?”

    这时,黑头突然说:“戏呢?戏是不是丢了?!”

    大梅好半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黑头,黑头也直直地望着她。过一会儿,大梅往后退了退,又抬眼看了看黑头,接着,她猛地一抬腿,就那么金鸡独立,一只腿“啪”地就勾到了头上!

    黑头这才点了点头,说:“不赖,不赖。戏没丢!”

    片刻,剧团里的人就拥进来了,他们都是来看大梅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说:

    “申老师回来了?!”

    “申老师回来了!”

    大梅出门迎接他们时,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墙上贴的大字报:

    “大戏霸申凤梅必须低头认罪!……”

    看了,大梅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可脸上却纹丝不动……有演员在一旁骂道:“有些人,真不是东西!申老师明明解放了,咋还贴大字报?!”

    大梅却淡淡地说:“贴就贴吧。”

    离家三年了,大梅想给男人好好做顿饭,第二天一早,她就到集市上去了。集市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那股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显得很亲切。

    大梅挎着一个篮子,边走边看。很快,街头上那些卖胡辣汤的、卖包子的、油条的、卖菜的……一个个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

    卖胡辣汤的说:“这不是大梅么?回来了?!”

    大梅笑着说:“回来了。”

    “喝碗汤吧?热的。”

    大梅笑笑说:“不啦。老孙,生意咋样?”

    “市管会的老来查,马马虎虎吧。”

    卖包子的说:“大梅,你可回来了?!来,来,我给你包两盘包子。”

    大梅拦住他说:“改天吧,改天。”

    卖油条的说:“梅,老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别走别走,热油条,我给你再回回锅!”

    大梅说:“老胡,你这生意可好?你不收钱,我可天天来吃!”

    卖油条的说:“你来!你来!就怕你不来……”

    大梅笑着说:“改天,改天我一定来。”

    卖菜的说:“大梅,你不是好吃缨缨菜么?抓一把,抓一把!”

    另一个卖菜的抢着说:“大梅,我这儿有荆芥、芫荽,都是你最爱吃的,包回去点吧?”

    大梅笑着说:“大嫂,我可是吃你多少回了,你回回都不收钱,这回我说啥也不要了!”

    卖菜的大嫂说:“你得要!下回,你演戏时,给我留张票,这行了吧?”说着,硬是把荆芥、芫荽塞到了她的篮子里……

    大梅一一应着,关切地问候着,从一个个摊前走过。她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舒畅过,是呀,回来了,又回到剧团来了,就像是做梦一样,这一梦就是三年哪!

    这时,突然有人叫道:“姐!……”

    大梅一回头,看见了二梅。二梅,真是二梅!一晃,姐妹俩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在街头上,姐妹俩骤然相见,眼里都含着泪花!

    大梅把二梅领回家去,两姊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分别太久了,那思念也是太久太久了,两人坐在那里,互相端详着,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二梅说:“姐,我给你梳梳头吧?”

    大梅笑着说:“好哇,小时候我没少给你梳头,你也该还报我了。”

    二梅一边给大梅梳着头,一边说:“姐呀,你的头发……”

    大梅说:“我知道,白了不少……”

    二梅说:“这些年,你是咋过的?”

    大梅说:“熬呗。熬着,熬着,也就熬过来了。”

    二梅说:“我偷偷地去看过你一回,咋说都不让见……我一路哭着又走了。”

    大梅问:“许昌那边,老毛咋样?”

    二梅说:“也没少挨打……”

    大梅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最初让我游街的时候,我死的心都有!那时,我就想,我也没害过谁呀?咋让我受这种罪哪?!老天爷你睁睁眼,让我死了吧!唉,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学员……旁人打我吧,我认了。可我没想到,我教过的学生,竟然也上来打我,我实在是受不了!我想不通啊……”

    二梅一边梳着头,一边咬着牙说:“姐,从今往后,咱不唱了,咱再也不给鳖孙们唱了!”

    大梅听了,忽一下转过脸来,厉声问:“你说啥?!”

    二梅手里拿着梳子,呆呆地望着大梅:“我,我是说……咱不给龟孙们唱了?咋?”

    大梅说:“可不能这样,你骂谁呢?谁是龟孙?那是衣食父母!不唱?为啥不唱?——唱!还得好好唱哩?!你想想,要不唱,咱是个啥?群众为啥抬举咱?说来说去,咱不就会唱两句么?我在大营的时候,多亏那些乡亲们,要不是那些群众,也许你就见不着你这个老姐姐了!从今往后,我得好好给他们唱哩!只要不死,活一天我就唱一天!”

    二梅说:“那些打你的人……”

    大梅说:“恨是恨。现在想想,也不全怪他们。你想啊,运动头上,乱哄哄的,又都说是中央的精神,也难免哪……”

    二梅说:“姐,叫我说,这些人都不是啥好东西!说是运动头上,别人为啥不打,偏偏他打?!”

    大梅不语……

    过了一会儿,大梅说:“二梅,咱俩从小在一个班里学戏,多少年相依为命。说起来,姐可就你这一个亲人哪。咱是啥?戏!唱戏的。不管到啥时候,功夫可不能丢啊!”

    二梅沉默了片刻,流着泪说:“姐,还让咱唱么?”

    大梅抬起头,深情地望着二梅,说:“瞎子师傅说得对,无论啥时候,都会有人看戏!”

    在劳改农场整整呆了八年的苏小艺回来了。

    冬去春来,万木复苏,大街上,行人一个个喜气洋洋;街头电线杆上,大喇叭里正播送着:“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的唱段……

    苏小艺躬着腰,驼着背,背着他的铺盖卷,独自一人回到了周口。他在街上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脸上既有岁月的沧桑,也有“解放”了的喜悦……

    当他走过一家理发店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身子,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满脸的胡子茬,迟疑一下,而后推门走了进去。在理发店里,他把那铺盖卷随手撂在了地上……那位理发的小姑娘看他穿得很不讲究,有一点怠慢地问:“理发?”

    他就那么往椅子上一靠,闭着眼说:“理发。”

    理发小姐又问:“吹不吹?”

    他说:“吹。”

    理发小姐再问:“上油不上?”

    他说:“上!”

    可是,理发小姐却很久不动手……

    苏小艺等了很久,见理发的就是不过来,他忽地坐起来,发火说:“怎么回事?!”

    理发小姐看了他一眼,也不吭声……

    这时,苏小艺猛地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说:“够么?”

    那姑娘匆忙赶过来说:“够了,够了。”

    苏小艺身子往椅子上一靠,说:“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姑娘问:“你是谁呀?”

    苏小艺说:“我是苏小艺。”

    那姑娘漫不经心地说:“苏小艺?没听说过。你不会是省长吧?”

    苏小艺说:“那倒不是。不过,省长有很多,苏小艺却只有一个。”

    那姑娘暗暗地撇了一下嘴……

    苏小艺说:“我,苏小艺,中国著名导演,你信不信?”

    姑娘就笑着说:“我信。我信。”

    可是,当姑娘说了那个“信”字时,苏小艺反倒没劲了。他闭着两眼,默默地靠坐在理发椅上,眼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泪水……是啊,中国著名导演!那是他一生的追求,也是他最大的梦想。可是,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右”,这“尾巴”夹得不能再夹了,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事业呀?!“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又一次被揪了出来,当死老虎打!接着,又因为“男女关系”,他再次进了劳改农场,这一晃,又是八年过去了……人一生中又有多少个八年?!还好,回来了,总算活着回来了!

    当然,那桩曾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反复提起的“男女关系”一直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痛点!他记得,在八年的劳改生涯中,他曾收到过一个奇怪的包裹,那包裹里有他童年里最爱吃的“三刀”!他知道这点心是谁寄的,他只跟她一个人说过,是他在最激动的时候说出来的。可他却害了人家,他真不是人哪!每当他想到这时里,心里就隐隐地发痛!

    他知道,她还爱着他呢。可他,却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幻想了。因为他没有这个权利……

    在剧团大院里,大梅和苏小艺紧紧地握手!苏小艺激动地说:“大姐,让我抱一下,为我们都还活着!”说着,他与大梅紧紧地拥抱!

    大梅说:“老苏,你还没有变呢!”

    苏小艺用自嘲的口吻说:“怎么没有变?我现在是七级泥水匠。”

    大梅问:“平反了?”

    苏小艺说:“我是无反可平啊。他们查了当年的档案,说我根本就不是右派,仅仅是……”

    大梅感慨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哇。”

    苏小艺激动地说:“大姐,关于你的戏,我有很多想法。这一次,咱们可以大干一场了!你的‘诸葛亮’,这回可以系列化了!……”

    大梅高兴地说:“晚上到我那儿去,我备酒,咱好好聊聊!”

    中午的时候,黑头独自一人在喝闷酒……大梅“解放”了,他心里自然高兴。可她自回来以后,却一直没有上过戏。剧团里也没有给她派“角”,所以他心里一直很不痛快。老黑不善言谈,心里有了什么事,就喝闷酒。

    大梅兴冲冲地从外边走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激动地说:“师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黑头抬起头,问:“啥好消息?快说!”

    大梅说:“上头说,可以演古装戏了!”

    黑头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两眼圆睁:“真的?!”

    大梅说:“真的。”

    黑头不相信地追问道:“谁说的?!”

    大梅说:“杨司令亲口跟我说的!”

    黑头听了,用手拍着头,连声说:“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之后,扭身就往里屋急走,可他刚走了没有几步,却“咕咚”一下子栽倒了!

    大梅急忙上前扶起他,连声喊道:“师哥,师哥!咋啦?老天爷,你这是咋啦?!……”

    黑头躺在大梅怀里,艰难地抬起手,往里屋指了一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梅匆匆跑出去叫人,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老黑抬进了医院。一路上,大梅小跑着跟在后边,不断地在心里念颂着,师哥,你可不能去呀!

    当他们赶到医院,医生们一看是大梅的亲属,二话不说,立马就把他推进了手术室,进行紧急抢救!

    在医院走廊里,大梅、朱书记、苏小艺等人都焦急地等待着……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一直闪烁着,一直到天黑的时候,那盏红灯突然灭了,有医生从里边走出来,大梅急忙上前问:“大夫,他……?”

    医生说:“病人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非常危险,已经抢救过来了。不过,病人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大梅一听,忙说:“后遗症?啥后遗症?他还能演戏么?”

    医院摇摇头说:“恐怕不能再上台了。”

    大梅听了,眼里的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她呜咽着说:“等啊盼哪,才说日子好了,又得下了这病……”

    苏小艺赶忙上前扶住她说:“大姐,你,你不要激动……会好的。”

    大梅哭着说:“他老亏呀!”

    几天后,黑头终于醒过来了,可他不仅<code></code>半身瘫痪,而且也失语了,干着急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躺在病床上,两眼瞪瞪的,嘴张张的,一只手总是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俯下身去,贴在他的耳边,问:“你想要啥?你给我说。”

    可黑头的嘴动着,就是说不出来话!他那只仅有的好手,仍然很固执地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心急火燎地望着他,干着急没有办法,也只好猜了,她问:“你是说那灯亮着太刺眼?咱把它关了?”说着,她快步走过去,把电灯拉灭了……

    可黑头的那只手仍焦躁地摆动着……

    大梅看看他,说:“不是?好,好,拉开,拉开。”说着,又赶忙把灯拉亮了。

    黑头的手仍然朝前方指着……

    大梅又贴近他问:“你是想吃啥哩?你说,你想吃啥,我给你去买。胡辣汤?羊肉汤?煎包?油馍?蒜面条?……”

    可黑头的手仍是很急躁在摆动着!

    大梅急得头上也冒汗了,她说:“我的哥,不是这,不是那,你究竟是想要啥哩?……”

    黑头的手仍指着,嘴里呜呜噜噜的,就是说不清楚……

    大梅贴近些,再贴更近些,却怎么也听不明白……大梅哭了,她哭着说:“哥呀,哥呀,你咋成这了?……”过了一会儿,大梅又擦擦泪说:“哥,这多年了,我咋就猜不透你的心哪?!让我一样一样地问吧,你是,想解溲?”

    黑头摆摆手……

    大梅仍不厌其烦地问:“想翻身?”

    黑头仍摆手……

    大梅问:“你是……想吃水果?是苹果?是梨?是嘴里没味?——山楂糕?!烟?你是想吸烟?!”

    黑头气了,那只好手使劲地拍着床!

    大梅忙说:“好,好,不要,不要……你别急嘛。”

    大梅又问:“你是……想回家?你放心,病好了咱就回去。”

    黑头两眼冒火,那样子气呼呼的,竟开始捶床了!……

    大梅说:“好,好,你别急。你这病可不能急……”大梅再一次俯耳贴近他,小声说:“哥,你别心焦,咱慢慢来,就跟我小时候学戏一样,一句一句来,行吧?”

    听到“戏”字时,黑头眼珠动了一下,好像不那么急躁了……

    大梅耐心地说:“哥,你究竟是哪儿不舒服?你用这只好手给我指指。是心口?……是肚子?……是耳朵,是耳朵眼儿痒了?”说着,就要给他掏耳朵,可黑头用那只好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推开了!

    黑头的手仍然执著地指着一个方向……!!

    大梅两眼含着泪,想了又想,终于说:“你说的是家,对不对?”

    黑头终于点了一下头。

    大梅说:“你是想让我回家一趟?对不对?”

    黑头又点了一下头。

    这时,大梅高兴地哭了,她终于猜到他的心思了,她擦了擦眼里的泪,继续问:“哥,你让我回家干啥?是害怕东西丢了?”

    这次,黑头却又急躁起来,他胡乱地摆着手……

    大梅说:“哦,不是不是。那你是想让我回家拿东西?”

    黑头又点了一下头。

    大梅说:“啥东西?你想要啥?”

    黑头嘴张着,那只能动的好手,跟着又往下指了指……

    大梅无奈地说:“哥,我还是解不透啊!”

    黑头气得用力地捶了几下床!突然,他的嘴一张一张的、用力地拱成了“O”形,竟呜呜啦啦地学起了狗叫……

    大梅眼一亮,说:“你,你是想吃狗肉哩?我马上去给你买。”

    然而,黑头拼命摆着手,竟抓起床上的什么东西,砸起她来!

    大梅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念叨着:“狗?狗,老天,是狗啥哩?……”终于,大梅突然悟了,她蹲下来说:“哥,我明白了,你是让我回去拿那件狗皮褥子?!是放在柜子下边的那件狗皮褥子,对么?!”

    黑头眼里流泪了,他流着泪无力地点了点头……

    大梅眼里也流泪了,她苦笑着说:“哥呀,你真难为人哪!好,我去拿,我现在就去拿!”

    大梅一溜小跑着赶回家去,进门后连口气都没来得久喘,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件旧了的狗皮褥子……

    由于常年在外,东西放的也没个啥规矩,她扒来扒去,一连扒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她一急,就把柜子里、箱子里放的东西一件一件拉出来,把衣服、被褥也都扒出来,而后再一件件地叠好,重新塞回去……就这么扒过来扒过去,她在床下的一个小木箱子里终于找到了那件紧裹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着的狗皮褥子!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说:老天爷,可找到了!

    当大梅把那件裹着的狗皮褥子一层层打开后,她发现,在这件已多年不用狗皮褥子里,竟裹藏着一件她当年唱戏用的“诸葛亮衣”和一把羽扇!

    大梅默默地拿着那件“诸葛亮衣”和那把羽毛扇,流着泪说:“哥呀哥,我不如你呀!”

    在回医院的路上,大梅心里百感交激。她在心里暗暗地谴责自己,她觉得,在艺术上,她实在是不如她的师哥,她没他执著。多少年了,他就那么默默无闻地站在她的后边,不显山不露水的支持她、矫正她,当然,他也打……可他都是为她好哇,他就是她艺术上的一个阶梯,一根柱子!

    当大梅捧着那件仍用蓝布包着的狗皮褥子,来到病床前的时候,她俯下身子,亲切地小声说:“哥,是这件么?”

    黑头的眼顿时亮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大梅……

    大梅把那个包裹一层层解开,拿出了那件演戏用的“诸葛亮衣”和那把羽扇,把它放在了黑头的面前……大梅说:“哥,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让我上戏!”

    黑头嘴里呜呜啦啦地说着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梅哭着说:“哥呀,你病成这个样儿,我怎么走得了哪?!”

    不料,黑头一下子火了,他嘴里呜呜啦啦的,像是骂着什么,那只好手又是一下一下地捶床!

    大梅在他跟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哥,我明白你的心思。好,我上戏!可你也得好好治病啊!要不,我怎么能放心哪?!”

    黑头望着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梅长叹一声,说:“哥,我就听你的。上戏!”说着,她把饭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倒在碗里,亲切地说:“哥,我要去演出了,让我再喂你一顿饭吧?”

    说着,大梅扶着黑头,让他坐起来,背后靠着被褥,胸前给他围上一条毛巾,一口一口地给黑头喂饭……

    正当大梅喂饭时,朱书记、苏导演和管联系演出的老孙走了进来,三人把提着的水果放在了病床前的小桌上,一个个问候着……

    当大梅喂了饭,到洗漱间洗碗时,这三个人却又跟出来了。在医院过道里,大梅拿着刚刷过的碗走过来……朱书记、苏导演、老孙三人正在走廊里等她哪。他们小声嘀咕着什么,就听老孙压着嗓音说:“这咋办,合同可都订出去了……”然而,一见大梅过来了,他们<samp>九九藏书</samp>都望着大梅,谁也不说话。

    大梅望着他们,终于说:“是想让我上戏吧?”

    三个人仍是一声不吭。

    大梅说:“我不让你们作难,我找人照顾他。我上!”说完,她扭头回病房去了。

    在病房里,就在黑头的病床前,大梅试着穿上了那件“诸葛亮衣”,她把戏衣穿在身上,在黑头眼前缓慢地扭了一圈,说:“还成?”

    黑头望着她,默默地点点头。

    接着,大梅俯身贴在他面前,小声说:“哥,我可要去了,你打我吧!”

    黑头望着她,久久地……他终于扬起那只好手,趔趄着身子,在大梅脸上扇了一耳光!由于他半边身子不能动,打得并不疼……

    大梅这才直起身子,站在黑头的面前,说:“哥,有你这一巴掌,我就记住了。我去了,你放心,我好好唱!”

    苏小艺离婚了。

    谁也没有想到,苏小艺会在这个时候离婚,可他离婚了。

    他是当过“右派”的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女人没有跟他离婚。在文革中,在他劳动改造的那八年里,女人年年去给他送衣送药……到了现在,他已经彻底平反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他却离婚了。离婚的要求是女人首先提出来的。那些年,女人没跟着他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到了该过好日子的时候了,女人说,咱们离婚吧。

    苏小艺不愿意离婚,他觉得他对不起女人和孩子……说是夫妻,有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她的身旁,他太对不起李琼了。可李琼一定要离,她说,孩子已经大了,离婚吧。我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了。

    苏小艺说:“为什么?”

    李琼说:“不为什么,我不想这样过了。”

    苏小艺说:“我知道我身上有很多缺点,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李琼说:“也别说缺点不缺点了,你这人太自私,我不想再说什么了,离了吧。”

    苏小艺嚅嚅地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李琼说:“用一生的时间看清楚一个人,实在是代价太大了!你是搞艺术的,搞艺术的人都自私,我要是早明白这一点就好了。”

    苏小艺说:“我承认这一点。能给我一点时间么?”

    李琼说:“算了。你也忙,我也忙,办了吧。”

    于是,两人就去办了。他们是悄悄办的,办了也没人知道。当两人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苏小艺说:“最后一次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李琼说:“好吧,有生以来,你是第一次请我吃饭。”

    两人就来到了街头上的一家较干净的餐馆,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李琼坐在那里,看苏小艺张罗着点菜,还要了一瓶红酒。而后,两人端起酒杯,苏小艺说:“琼,我祝你幸福!”

    李琼想说什么,可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举起酒杯,跟苏小艺碰了一下……接着,她说:“也祝你幸福。以后,你如果再结婚的话,我希望你好好珍惜!”

    苏小艺摇摇头说:“不会了,我不会再结婚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这样的人还是不成家好。”

    李琼望着他,久久不说一句话……

    苏小艺连喝了几杯酒,开玩笑说:“没有家了,我就成了‘人民’的了,就让‘人民’来养活我吧。”

    李琼说:“多保重吧,都有岁数了。”

    可是,当最后结账的时候,苏小艺掏光了所有的衣兜,他尴尬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带钱!

    苏小艺站在那里,连声说:“我去拿,我回去拿,很近的。”

    李琼望了望他,说:“不用了。”说着,她把账单拿了过来,掏出钱来把账结了。最后,她又向服务员要了一包烟,放在了苏小艺的面前,说:“我走了。”

    八十年代初,是剧团最红火的时候,刚刚开禁的舞台,一下子吸引了那么多的观众,那时候,在任何一家剧院的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列。晨光里,剧院售票处门前,竟还有人披着被子在排队买票!

    名演员的戏就更不用说了,在一家家剧院门口,到处都高挂着“申凤梅”的预定演出的戏牌!

    尤其是在河南,许昌、漯河、南阳、郑州……到处都是“申凤梅”的戏牌!常常是早在半个月前,戏票就已被抢购一空!

    客满!

    客满!

    到处都是客满!!

    夜里,剧院门口人声鼎沸,到处都有人举着钱叫嚷<var></var>:“谁有票?谁有票?!”

    舞台……

    舞台……

    舞台……

    这时候,重返舞台的申凤梅的表演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她演活了各个不同年龄段的“诸葛亮”,她那独特的唱腔给观众们带来了不尽的欢乐!几乎每一场都是掌声!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收姜维》……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诸葛亮吊孝》……

    舞台上,申凤梅在演《诸葛亮出山》……

    飞逝的日历——在日历上叠印出剧团忙碌的身影……

    飞逝的日历——在日历上叠印出剧团在装台、卸台……

    飞逝的日历——日历从四月开始,一页页地飞逝到七月……这时候申凤梅已经在舞台上连续演出了八十八天!

    在这个时期里,申凤梅进入了人生的又一次辉煌!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申凤梅辉煌的背后,还藏着一条鞭子!

    那条皮鞭就挂在床前的墙上。那是已经瘫痪的黑头让她挂上去的。黑头出院后,他的半边身子仍然不能动,所以,除了打针、按摩之外,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不得不倚在床上……大梅在家里顾了一个小保姆来照顾他的生活。可是,突然有一天,当大梅演出回来时,发现墙上挂着一条鞭子!那鞭子就挂在黑头伸手就可以够着的地方。那已是深夜了,大梅一进卧室,灯光下,她发现黑头仍半倚半靠地在床上坐着,还没有睡……看见她回来了,黑头就呜呜啦啦地问:“戏……咋样?”

    大梅随口说:“还行吧?”

    不料,黑头立时就火了,他抬手取下那条皮鞭,劈头盖脑的就朝她身上打来!一边打一边喝道:“啥、啥叫还、还行?好好说?说说清楚!”

    大梅挨了几下后,猛地一怔……片刻,她心里说,他有病,心里急,他还是为我好哪……这么想着,她就笑着说:“师哥,你别急,听我好好给你说……”往下,她就一五一十地把演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

    从此后,这就成了习惯了,每次演出归来,大梅都要把演出的情况给黑头学一遍。有没有‘好’了,鼓了几次掌了,演出时出了什么事啦……要是有黑头不满意的地方,那条皮鞭一下子就抽下来了!

    每一次,病瘫在床的黑头都要告诉她:“你是啥?你是戏!”

    大梅也一次次地回道:“是,我是戏。”

    这年的夏天,越调<u>99lib.</u>剧团下乡演出,来到了一个乡村古镇上。那是一个一年一度的庙会,是一个万头攒动的巨大庙会!在庙会上,到处是草帽的河流,草帽下是一张张劳动者的脸;到处是花衣裳的河流,女人们提着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在赶会串亲戚,她们一个个相互招呼说:

    “哎,有戏呀!大梅的戏!”

    “真是大梅的戏?!”

    “真是大梅的戏!”

    在庙会上,各种叫卖吃食的小贩们把摊子摆成了一条食品的河流,叫卖声不绝于耳……

    在庙会中央的河套里,有一个用四辆大卡车搭成的临时舞台。在临时舞台前边,有一个极为奇特的景观:

    ——人树!

    在河套两旁的几十棵柳树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看戏的农民!每棵树上都爬有几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片长满了脑袋的怪树……

    在一棵稍靠前点的柳树上,已爬满了十几个年轻人!可是,仍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脚下垫着两块砖,正抱着树,扒扒叉叉的、十分艰难地往上爬着……

    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哑着喉咙说:“大爷,你下来吧,这么大岁数了,别摔着了。”

    可是,那老人连头也没回,一边爬一边喘着气说:“不妨事,嗨,活一辈子了,没见过大梅……”

    听老人这么说,那人说:“大爷,别爬了,我真怕你摔着。算了,算了,你想见大梅还不容易?来,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

    那老人有点生气地回过头说:“看你说的,见大梅就那么容易?!”

    那人却随口说:“容易。”

    老人真的生气了,他忽地扭过头来:“你是谁呀?口气恁大?!”

    这时,大梅笑着说:“大爷,我就是大梅……走,咱到前边去,我给你找个地方。”

    那老人顿时愣住了,他呆呆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老天爷呀,大梅?你真是大梅?!”

    只听“哄!”的一声,树上的人全跳下来了,人们乱纷纷地说:

    “大梅!”

    “大梅!”

    “大梅就这样儿?!”

    “真是大梅呀!你看你看,头发都白了,那时候,她年轻的时候,嗨!……”

    这时候,人们全拥过来了,树上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团团围住……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大梅,唱一段吧!唱一段!”

    大梅说:“好,好,别挤,别挤,我就给大家清唱一段吧!”说着,就站在人堆里唱起来了……

    不料,唱完一段后,人们仍高喊着:“唱一段!唱一段!”

    这时,朱书记和一些演员跑来给她解围了,他们挤过来,用尽全力把大梅拽了出来,拥着她往舞台上走去……

    到了台上,朱书记批评说:“大梅,你怎么能这样呢?挤坏了咋办?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大梅说:“你看,那老大爷恁大岁数……结果叫围住了,我也没办法。”

    在这个夏季里,越调剧团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成功,在导演的日志上,他用红铅笔标注着这是连续演出的第九十九天了!

    在鄢陵,县城边上的一座古镇上,临时舞台前仍是万头簇动!

    这天,当锣鼓响过,大幕徐徐拉开的时候,一个演员刚出场唱了没几句,蓦的,观众像是突然被炸了一样!一片一片地竖了起来……

    人群中乱嗷嗷地叫着:

    “不是大梅!”

    “不是大梅!”

    “哎,咱是来看大梅的戏哩!”

    “下去!下去吧!!……”

    于是,一顶顶的破草帽飞上了舞台!

    顷刻间,观众全站起来了,台下一片混乱!……此时,演出已无法正常进行,大幕只好重新拉上了……

    片刻,一个年轻的报幕员扭扭地走了出来,她站在麦克风前,先是给观众们鞠了一个躬,而后说:

    “父老乡亲们,你们好!我团非常理解各位的心情。可是,由于申凤梅同志已连续演出了一百天,她累得病倒了,现在正在治疗中,实在是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请各位能够谅解!谢谢合作。现在由我团……”

    然而,没等报幕员把话说完,观众们又哄起来了:

    “不行!不行!”

    “我们就看大梅的戏!!”

    “净说瞎话!”

    “哄人哩!她日哄人哩!”

    “下去!让大梅出来!”

    于是,大幕再次拉上了……

    片刻,大幕又缓缓地拉开了,只见舞台的一角,有两个人扶着大梅,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台,前边,有一个女护士手里高举着一个输液瓶!

    这时,站在台上的大梅已是十分的憔悴!她的身子晃晃悠悠地很勉强地立在那里,在两人的用力搀扶下,她尽其全力给观众鞠了一躬!而后,她的嘴一下一下地翕动着,像是要说话,却发不出声来了……

    此时此刻,台下一片寂静!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大梅,有许多观众掉泪了!

    又过了片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一些老太太赶到台前,高声说:

    “让大梅赶快治病吧!”

    “让大梅治病吧!”

    “梅呀,大家都明白了,你快回去吧!”

    “回吧,赶快给她治吧!”

    只见站在台上的大梅在人们的搀扶下,又一次深深地鞠躬!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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