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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渊像往常一样寅时起床,先在庭院里练了一会儿马槊,又开始射箭。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牵着马走进庭院,只见他头戴皂纱幞头,身穿翻领胡服,腰系鞢革奕带,足着乌皮靴,高鼻凤目,面容坚毅。
青年将马栓到马槽后,来到李渊身边观看,待李渊射完一壶箭,赶紧递上毛巾。李渊擦完又递回给青年,面色不渝地道:“世民又去找裴监了?”
青年正是李世民,李渊的第二子,从李渊担任太原道安抚大使开始,一直跟在李渊身边锻炼,而长子建成因比世民年长十岁,所以李渊让他留在河东城照顾家人,四弟元吉,五弟智云,以及智云亲生母亲万氏,都和建成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世民新婚妻子则常住母家长安永兴里。
世民见父亲脸色不好,赶紧小心地道:“阿爷,我和文静就是找裴宫监闲聊,没说什么。”
李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啊,还是太年轻,做事不稳重。”
世民赶紧道:“不敢了,我要再说,您就罚我射箭,射一天,不,两天。”
李渊斜了世民一眼道:“这段时间,让你读的汉书怎么样了?最喜欢哪段?”
世民赶紧道:“我每天都读,现正读到陈汤传。”
李渊点点头,接道:“二郎有什么看法?”
世民悠然神往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说的豪气,可惜没有生在大汉,不能一睹他的风采。”
李渊鼓励道:“我儿只要勤练武艺,多读经史兵书,总有驰骋疆场的时候,记得,第一个就把突厥赶出去,让他们再也不敢踏进中国。”
世民眼睛一亮,说道:“阿爷决定了?”
李渊没好气的道:“我决定什么了?难道当将军就不能领兵驱赶突厥了吗?”
世民这才知道会错了意,不过也不排除父亲本身就有这个想法。
父子二人回到客厅,条几上已经摆好了朝食,两盆汤饼,一笼蒸饼,一盘菹齑,汤饼上飘着碧绿的嫩槐叶,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渊先在条几前椅子上坐下,世民才坐下,李渊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最近骑射和马槊练得怎么样了?”
世民赶紧道:“骑射尚可,百步左右的走兽基本上不会儿失手了,马槊还有待提高,其实我还是更喜欢马刀。”
李渊道:“骑兵作战,马槊才是王道,可砍,可削,可刺,可钩,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在这一点上,三胡就比你强,他才十二岁,身体还没长开,但马槊已经使得相当好了。”
世民无奈地点点头,确实元吉天生大力,对马槊更是极有天赋,他这当哥哥的都有点嫉妒。“阿爷,我会努力的。”世民向李渊保证道。
卯时,李渊骑马来到留守衙门,将马交给门房后,信步走进议事厅。王威先迎了上来,然后将李渊向里让,李渊走到大厅中央才发现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高君雅在侧坐相陪,此外,议事厅再无一人,而那个陌生人头戴貂珰武弁,苍玉青绶,明显是天子近臣的服饰。李渊吃了一惊,这才发现门窗紧闭,大厅旁边的房间以及门外还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响声。李渊迅速判断着目前的形势,陌生人虽是天子近臣,但明显不够级别,如果是一般的传旨,断不会占了自己的位子,而且会主动打招呼,断不会像现在这样脸带傲色,不发一言,还有,王威和高君雅像防贼一样,还埋下了伏兵。李渊暗叫不好,看来是皇帝要对他下手了,只不过是立刻处死还是押往江都就不一定了,按皇帝的性格,不立刻处死就是万幸。
这时,那名端坐多时的“钦差”才施施然起身,拱手道:“通事舍人韦宽见过国公大人。”
语言还算恭敬,但态度却是极其敷衍。
李渊暗喜,既然“钦差”还能客气见礼,就说明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于是迅速冷静下来,客气回礼:“上差辛苦,不知所来何事?”
韦宽拿出圣旨说道:“国公接旨吧。”
李渊赶紧跪下。
韦宽展开圣旨,高声读道:“太原留守李渊,世袭唐国,代受圣恩,却不思报效,任职太原以来,边患日重,着即免去留守之职,押往江都,听后发落。”读完,将圣旨递向李渊说道:“国公,谢恩吧。”
李渊赶紧磕头谢恩:“谢陛下恩典。”然后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圣旨。
韦宽一摆手,两名埋伏在侧厅的士兵左右夹持着李渊,将李渊暂时收押在留守衙门后厅。
王威和高君雅殷勤地陪着韦宽说话,高君雅劝道:“此去江都路途遥远,上差不妨多休息几天再上路。”
韦宽这一路走来虽然还算顺利,但却着实提心吊胆,尤其路过淮水和河南诸郡的时候,总是担心遇到盗贼,因为杜伏威的江淮军和翟让李密的瓦岗军就在这些地方活动,现在能休息几天也挺好,于是就同意了。
李渊此时懊悔已极,虽然世民,刘文静等人不只一次劝自己起兵,但自己总是豁不出去,再加上和皇帝的表亲关系,总是心存侥幸的认为皇帝不会对自己下手,其实自从“李氏将王”的谣僭流传开来,就注定了自己和李家的命运,须知皇权面前无骨肉,何况自己只是皇帝的表哥,万幸的是皇帝没有立刻动手,自己还有机会。至于去江都,李渊不敢想,自己也绝不会将命运交到他人之手。在晋阳,有王威和高君雅制约,李渊没有单独掌兵权,只能老实被关押,但只要离开晋阳,自己就是龙归大海,虽然会困难丛丛,但凭借着自己父子的本事,凭着自己的威望,乘风化龙也未可知。
裴寂一得到李渊被拘押的消息,立刻飞马赶来。韦宽并没有阻止他见李渊,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晋阳宫监,没什么可忌惮的,再说,裴氏毕竟是大姓,多少要给些面子。
裴寂见李渊状态不错,也放下心来,简单问了下情况,然后问李渊接下来怎么办?李渊安慰裴寂道:“皇帝没有立刻杀我,就还有回旋余地,这些年我在朝中积攒了些人脉,关键的时候会有人帮我的,至少会保我一条命。”
裴寂想起这几年二人的交往,不禁神伤不已,歉意地道:“我一个宫监,品级太低,在皇帝面前也说不上话,守着一个宝库却家无余财。”
李渊道:“我知道裴监的情况,所以你不必自责,你我相交贵在知心,又不是求你的回报。”
裴寂走后不久,世民来了,看着摆在父亲面前的麦饭,眼泪掉了下来:“阿爷,您受苦了,不行咱们逃吧,刘邦躲在芒砀山一年,等来了陈胜、吴广起义,我们正可以仿效。”
李渊道:“我们李家是有天命的,没那么容易死,再说你表姐一定也会努力营救我的,还有一些正直的大臣,不会眼看着河东大乱而置之不理的,如果能起作用,不久就会有旨意到来,如果没有旨意,那只能行险了,我这边一押解上路,你那边就赶紧去找你大哥和姐夫,想办法拉起人马,解救我出去,咱们父子一起闯出一片天地。”李渊前面的话虽然也有道理,但主要是为了稳住世民,怕他情急之下犯错,尤其是在晋阳城里解救他的可能微乎其微,即使解救成功,逃出晋阳也会极为困难。
世民虽然感觉赦免可能不大,但他还是选择相信父亲,含泪离开留守衙门,然后去找晋阳令刘文静,躲避兵役逃来太原依附李渊的长孙顺德商议。长孙顺德是世民妻子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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