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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赤毕一面听,一面亲自一一笔录之后,发现此前在四处维持秩序的队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侧,仿佛刚刚听到了这些隐情,对方的面色极其难看。他一下子认出此人便是当初杜士仪初到成都时,在城门遇到主动引路的那个年轻人。而据杜士仪后来提到,人仿佛便是来过县廨好几次的杨七郎的弟弟,他便暂时停下笔,和气地说道:“杨郎君,我家明公正在那儿等着听事情始末。你既然抽得出空,去那儿禀报一声如何?”

    杨钊不想人家还认得自己,有些尴尬地一笑之后就答应了下来。等他匆匆来到杜士仪跟前,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只见后方一个老者在随从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上来,用不失威严的口吻问道:“这正旦佳节,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引得这许多人围观?”

    拖到此时方才下来,还问发生了什么事?

    杜士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范承明的装腔作势极其不齿,当即不卑不亢地说道:“范使君还请稍候,我也是刚刚令人去查问。”

    他和颜悦色地对杨钊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这是益州长史范使君。事发之后,你处置得很妥当,既防止人破坏了现场,又令有可能涉事的人不能擅自离开。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向范使君禀报。”

    向范承明行过礼后,杨钊连忙谦逊道:“本是我职责之内的事,当不起明公称赞。我刚刚从明公那从者之处回来,见他甄别目击者,又亲自誊录口供,那才是一丝不苟。对了,那位大兄让我禀告明公……”

    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诉说了之后,他见杜士仪眉头紧锁,而范承明则是似笑非笑一脸的高深莫测,自己就身为外乡迁来人士的他,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角力的奥妙?奈何河内杨氏近些年来就没有出过什么高官显宦,而他又是旁支的旁支,还摊上了张昌宗和张易之两个舅舅,父亲都受牵连丢官去职,险些流配,可说是家门已经寒微至极。于是,他只能假作没察觉到其中奥妙,说完了就站在那里再不吭声。

    “兹事体大,范使君可有什么明示?”

    范承明在上头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又已经让从者来打探了事情原委。尽管并未如赤毕这样找到熟识那妇人的,却也有人听到那妇人恍恍惚惚一番言辞,因而约摸能够察觉到一星半点。如今杨钊一说,他更是了然,暗自称许罗德这一次总算是做事聪明的同时,他哪里会让自己沾惹上这一趟浑水,微微一点头便淡淡地说道:“你这成都令上任以来深得民心,这案子想必不在话下,我就不多加置喙了。时候不早,我先回益州大都督府了。”

    “范使君慢走。”

    眼见得范承明带着一行从者扬长而去,杜士仪方才转头看着杨钊道:“听你兄长说,你任队正只是临时顶替别人?”

    尽管河内杨氏零零落落几乎没有高官在朝,但低品官阶的外官却有不少,更何况如今的士人大多不屑卒伍,更不要说只是区区连品级都没有的队正。因此,杨钊不禁有些赧颜,本打算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可想到之前杨蛞在自己面前抱怨说玉奴要拜杜士仪为师学琵琶的事,又想起街头巷尾的传闻,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索性说实话。

    “明公听了别笑话我。我不是自告奋勇的顶替,那位队正刚好也姓杨。他嫌弃队正之职没多少钱进项,一直都在外头跟着人行商,收入颇丰。所以,他不但慷慨地把俸钱全都给了我,还每个月额外贴补我三贯钱。我爷娘早死,来蜀中是帮族叔的忙,能额外再赚一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种事并不算稀奇,兼且杜士仪又不是折冲府果毅,哪会去管这样的冒替,不过随口一问。既知道杨钊家境,心中一动的他也就颔首示意其去看看赤毕那边情形如何,再维持维持四周秩序。好在不一会儿,适才赤毕派出去的从者就已经带了一个大夫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那大夫须发已经白了大半,到了之后却根本来不及歇口气就被赤毕立时拖着上去救治伤者,而他却也着实不含糊,几针下去,杜士仪就看到地上妇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而等到杜士仪上前时,那妇人竟是艰难睁开眼睛,眼神恍惚无神,嘴里依稀能听到在念叨着什么。

    “醒过来就有三分可为了”老大夫是成都城有名专治跌打损伤的老手了,这会儿见人醒了,他那老鼠胡子似的胡须乐得翘了翘,随即便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说过,不用着急,老朽三针下去管保让人苏醒。”

    “人是救醒了,那这妇人颅脑可还有淤血内伤?可还需要进一步针灸,抑或是另外开汤药?今次之后,可会留下后遗症?”

    那老大夫先是一愣,待见发话的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他便老气横秋地说道:“老朽这辈子看过的重伤者,比她更重的也比比皆是。这妇人撞着脑袋的时候人应该有些歪了,所以偏过了太阳要害,只要善加调治,自然能够救得。至于针灸汤药老朽只管先救活,至于之后还要再治好,这却得诊金不可不是老朽多嘴,这等寻死觅活的妇人,这次救回来,兴许下次还要寻死,治外伤容易,治心伤就难了”

    听到其唠唠叨叨说了这一大堆,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然而,仿佛是印证了这老大夫的话,那妇人漫无焦距的眼神在最终凝实了之后,却是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救我世所不容的人父兄为了钱可以卖了我,良人又对我朝打暮骂,现在我连孩子都没了,还不如一死算了”

    围观人群中虽有人认得这刘张氏,但更多的人都不明所以。事情原委如何,听了这些话,众人都能有个大概猜测。在那老大夫亦是摇头叹息的时候,杜士仪看着那哭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的妇人,却是沉声说道:“既然你有求死之心,难不成就没有求公道之心?且不论你身为妇人,该当自尊自爱,与人私奔,本就是违礼之罪,现如今不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意求死,却令伤你者逍遥法外,简直是非不分,卑弱至极”

    那刘张氏固然被这当头痛斥骂得止住了痛哭,只余下抽抽搭搭的声音,四周围不少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这番话,有的吃惊,却有的大声起哄称快。更有性情爽直的妇人径直嚷嚷道:“就是,那样的男人若是放过了,你怎么对得起自个和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尽管有不少人觉得家里的事情不该闹大,可打抱不平的和起哄挑唆的更多。而当成都县廨留守的差役们满头大汗终于赶来,四下弹压之际,更有人径直到杜士仪面前行礼口称明公时,那些乱哄哄的声音很快少了许多,最终竟是完全安静了下来。

    刚刚指斥那妇人的,竟是去岁上任的成都令杜明府

    老大夫从差役口中得知自己刚刚神气活现卖弄的对象,竟然是本县父母官,顿时有些讪讪的。他知道眼下说其他的也是白搭,索性赶忙给刘张氏又是几针下去,继而在其头上外伤处小心翼翼敷了药。他虽有些嘴碎卖弄,可心地却一向还好,趁着治伤之际,他便语重心长地低声对刘张氏说道:“这位娘子,杜明府是个好官,否则只说这是家务事,哪里会管你死活?你自己想清楚,死都不怕了,难不成还让那害你至此的男人逍遥?”

    “老丈……”

    刘张氏能够感觉到老大夫一针针下去,自己脑际的晕眩和难受渐渐减轻,再听到这番劝解,她只觉得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想想杜士仪的当头棒喝,想想其他妇人的嚷嚷,又想想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将自己害成了这番光景,她终于在老大夫的帮助下坐了起身,却是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腿,跪坐在地。

    她猛然用力磕了个头,对着杜士仪哀声说道:“明公刚刚责的是,奴不该自轻自贱,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然则那狠心郎先是骗奴与其私奔,而后又败光了奴几年来辛辛苦苦做佣工积攒下的家底,却又对我朝打暮骂,以至于遍体鳞伤之外,更是失了腹中胎儿奴要状告这狼心狗肺的刘良”

    “带她回成都县廨,代书状纸,然后画押。”杜士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了那正在捋胡子状甚欣然的老大夫,却是笑着说道,“这妇人伤势未愈,还请这位老大夫相从一程。等到这些完了,她便暂时交付你那医馆调治。诊金自有县廨代付,你不用操心。”

    “这……”老大夫一时语塞,可见杜士仪已经转身命差役去拿人了,他不禁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这下可好,他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等到相关人等全都回了成都县廨,警戒绳散开,杨钊重新指挥士卒恢复城门秩序的时候,一个杨家从者这才匆匆来到了他跟前,一把将他拖到一边后便气急败坏地说道:“碰到这种官司,郎君怎不知道想方设法劝劝杜明府?这妇人的男人刘良是主人放良的部曲,闹开了又要被人借题发挥”

    我劝,我哪来的这本事?

    杨钊暗自腹诽,可杨玄琰在蜀中为官,算是杨家在蜀中最大的支柱了,而且对他这个族侄也一向亲切大方,更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此时此刻,他皱了皱眉便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会儿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回头先让七兄带着玉奴去给杜明府拜个年,探听探听口气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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