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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米脸色苍白,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柏油路上。“报警吧,姑娘,你轧死人了。”那人同情地说道。

    黑米热爱自己的工作,因为“名主播”的称号给予了她极大的成就感。她喜欢做一名娱乐主播,比如她和阿木主持的“嘻哈二人行”,就是她心仪的节目。可是,既然是台里的“名主播”,台长不可能只让她主持一档节目,所以深夜的那一档情感类节目,也交给了黑米。

    对黑米来说,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不断接着叽叽歪歪的热线电话,还要温柔耐心地劝说,实在是受够了。最要命的是,没有了下午和晚上的时间,也就没有了谈恋爱的时间,黑米渐渐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大龄单身女青年。每当想到这里,工作带来的成就感瞬间荡然无存。

    广播电台为了扩建,在城市偏僻的新区圈了块地。新楼的环境没有改善多少,倒是让员工们上班的距离增加了不少。虽然黑米选了离台里最近的小区租了套房子,住得并不算很远,但是这个距离靠步行回家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了每天不必深更半夜瑟瑟发抖地站在偏僻的路边找出租车,黑米拿出全部的积蓄买了辆车,用她那蹩脚的技术开车上下班了。

    七月初,天气已经非常炎热。夏天的夜晚,大伙儿都快活地躲在自家的空调房里避暑,而黑米还要提心吊胆地跑进阴森的地下车库里,一头扎进汽车,关上车门,按下中央门锁,开车去上班。这也成了黑米每天的例行流程,胆小的她总是担心会在地下车库里遇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新广播电台所在的位置在龙番市新区的一个角落里,虽然这里有不少新建的公园什么的,路也修得不错,但路灯等配套设施还没有完全到位。

    下班路上,从台里到新区中心这一段黑灯瞎火的公路,总是让黑米提心吊胆。路上没车,她加足了马力想尽快从这里开出去。在一个弯道处,黑米忽然感觉车子侧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闪了一下,她吓得闭起眼睛惊呼了一声。不知道是轧上了马路牙子,还是纯属幻觉,黑米感觉车身仿佛颠簸了一下,很快就平稳了。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并没有撞上什么东西。

    “肯定是我太紧张了吧,过于担心了。”黑米停住车,从后视镜里观察车侧和后面的路面,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黑米把车子往前挪动了一段,又看了看后视镜。刹车灯照亮了后面的路面,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黑米踩着油门,往自己家的小区驶去。

    到了小区门口,路边的景象完全更换了。小区附近有一串大排档,这又是一个吃小龙虾的季节,所以,即便已经临近深夜一点钟,但小区门口这个“龙虾一条街”依旧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

    开到这里,黑米稍感安心。

    但是,很快,黑米发现了异常。

    在吃大排档的人,纷纷向她的方向看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甚至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黑米放慢车速,向车身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问题啊,而且附近也就她这一辆车啊,怎么了这是?

    大排档上,有几个壮汉起身离座,朝黑米跑了过来。

    黑米一脸茫然,把车停了下来。

    “姑娘,下来看看吧。”其中一个人敲了敲黑米的车窗,急促地说。

    黑米环顾四周,不少人离得远远的,朝她的方向望着。

    “这么多人,他应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不过,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黑米犹犹豫豫地打开车门,走下了汽车。

    另外几个壮汉正蹲在她汽车的尾后紧张地说着什么。

    黑米绕到车后,几名壮汉自动向两侧闪开,同情地看着她。

    这一看,差点儿没把黑米给活活吓死。她的汽车尾部,居然有两条人腿露在外面!显然,这个人的上半身都在她的车底下方。两条人腿上附着的牛仔裤的残片边缘都是焦黑的痕迹,人腿软软地拖在车尾后面,着地的一面已经血肉模糊。这一走近,仿佛就能闻见一股肉被烧焦后的味道。这味道与这血腥的场面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黑米脸色苍白,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柏油路上。

    “报警吧,姑娘,你轧死人了。”那人同情地说道。

    虽然师父总是会“残忍”地剥夺我们的假期,但是真的遇上了大事儿,他的心思也比我们想象得更为体贴细腻。他主动给大宝开了整整一个月的假期,以一年一次的年休假加上四年一次的探亲假的名义。

    恰逢六月毕业季,在我们勘查组实习的陈诗羽也返回了公安大学。她要完成一系列毕业、派遣的手续,顺利通过政审后,还要接受组织谈话,才能重新回到我们勘查组继续工作。这个过程,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作为只有两个勘查组的省厅法医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噩耗”,我少了大宝和小羽毛的协助,还真是有些转不开自己的工作。整天起早贪黑,身心疲惫。

    从来没有哪一个月像这次一样,过得如此慢、如此艰难。这一个月里,我和林涛、韩亮坐在空荡荡的车里,都感觉心里失落落的。尤其是林涛,居然被我发现他没事会去偷看陈诗羽电脑里的自拍照!

    这一个月的几次出差,几乎都是为了复核信访事项,复核来复核去,也并没有发现一桩冤案。对于我们这些需要用成就感来支持工作的人来说,实在是枯燥无比的一个月。

    好在到了7月9日,大宝终于回来了。

    大宝肯定是被我和林涛的热情吓着了,当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们扑上去对他进行了一顿轮番式啃咬。

    “知道吗?我和你们宝嫂养了一只金毛。”大宝笑眯眯地说,“我每次看到它,它都会热情地迎接我,迎接的方式和刚才你们俩迎接我的方式一模一样。”

    “去你的。”林涛“呸”了一声,说,“你真的用师父给你的一个月假期,把宝嫂给追回来了?”

    大宝微笑着点了点头。

    “什么方法?”林涛急着问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老秦教我的。”大宝指了指我。

    林涛又把疑惑的目光转向了我。

    “怎么?想学吗?”我嬉笑着说,“想用来追小羽毛?”

    林涛的脸颊红了一阵,说:“别卖关子,说啊。”

    我和大宝会心地一笑,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个秘密!”

    “好吧,我就不相信大宝这直肠子的性格,能憋多久。你没听说过一个笑话吗?”林涛接着就模仿起来,“‘帮个忙呗,射手座。’‘求我啊。’‘哦,那算了。’‘别别别,什么事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好,算我求你。’”

    大宝就是射手座。

    听林涛有模有样地演完这个笑话,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放心,这次我绝对不告诉你。”大宝甜蜜地说,“这个故事,我要留在我们的婚礼上说。”

    “要结婚了?”林涛瞪着眼睛问。

    大宝点点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真有你的,估计你天天在家里享福,痔疮又出来了吧?”我按住话筒说,“你这一回来,就有现场!”

    “秦明,新区分局有个现场,你们去协助一下。”师父依旧言简意赅。

    “省城的案子啊?什么案子呢?”我问。

    “可能……可能是个交通事故吧。”师父说,“现在还不好确定,可能牵涉到案件定性的问题。”

    “交通事故?那市局解决不就完了吗?”

    “当事人是电台的名主播。”师父说,“社会影响比较大,为确保万无一失,你去负责本案的现场勘查工作。”

    我悻悻地挂了电话,说:“这个月仿佛着了魔一样,全是信访案件,要么就是些无关痛痒的案件,总之是没有什么好的案子。”

    “人命大于天,百姓无小事。”大宝咧着嘴说,“赶紧出发吧。”

    “哟?”我说,“一个月不见,政治觉悟高了不少啊。”

    “师父说的。”大宝拎起了勘查箱。

    “你一个月没工作了,手生了吧?”我笑着说。

    大宝说:“解剖尸体哎,又不是什么细活,还有什么手生手熟的?”

    按照市局胡科长的要求,我们的车直接开到了市公安局新区分局交警大队的院子内。市局的现场勘查员和法医们早已在此等候。

    “胡科长,‘清道夫专案’还没头绪吗?”大宝下车就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

    胡科长笑了笑,说:“挺奇怪的,按照划定的范围,我们对所有的人都进行了排查,居然全部排除作案嫌疑!可能是我们划定的范围有问题,也可能是排查工作不细致。现在市局正在部署重新进行一轮排查。”

    “第一时间排查不清楚,再排查,难度更大了。”我有些沮丧,“回头我们也再研究一下之前划定的排查范围有没有问题。”

    “好的。”胡科长说,“这次又麻烦你们过来,是我们市广播电台的一个著名女主播的案子。”

    “是被撞死了,还是撞死别人了?”大宝开门见山。

    胡科长说:“是这样的。今天深夜一点多,我们接到报警,说广播电台著名主播黑米回到自家小区后,发现自己的车后面有一具尸体,所以交警就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了。”

    “车后面有一具尸体?”我打岔道,“那不就是藏尸?抛尸?”

    胡科长摇摇头,说:“黑米自己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尸体的腰带挂在车子的底盘上,也就是说车子拖着一个尸体跑了好远,才被发现。”

    “真有她的。”我说,“那死者是交通事故致死吗?”

    “尸体还没有检验。”胡科长说,“但是据交警部门的同事说,黑米自己否认撞到别人。”

    “那她人呢?”我问。

    胡科长说:“现在黑米因为涉嫌交通肇事被控制在交警大队了,两个民警正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那你们呢?”我问。

    “交警同志也没把这个交通肇事案件当成一回事。”胡科长说,“他们今天早晨才通知我们来验尸。因为涉及公众人物,我就向陈总请示,邀请你们来一同侦办。”

    我点点头,绕着停在大院里的一辆沃尔沃轿车看了一圈,问:“车辆你们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技术员说,“没有明显碰撞的痕迹,轮胎上也没有明显的人体组织,轮胎花纹我们都已经拓下来了,以备比对。”

    “尸体是被车辆拖到小区门口的。”林涛问,“也就是说,肇事现场在哪里并不明确喽?”

    技术员摇摇头,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交警的工程师检测了车辆的刹车系统和轮胎,并没有紧急刹车的痕迹。”

    “车都没刹,直接轧了。”大宝说,“也真是够菜的。”

    “是啊。她的驾照刚拿到不满半年。”一名交警同事说。

    “不管是不是交通肇事,我们还是要认真去查的。”我说,“关键是尸体上的痕迹了。不过,现在我要见见黑米,问一些情况。”

    “问她干吗?不如直接尸检了。”大宝说。

    我哈哈一笑,说:“我是她的粉丝,天天听她的节目。是不是今天就没的听了?”

    “嘿!老秦!”大宝说,“这可不是索要签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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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米坐在交警队的谈话室里,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扇动。

    经过了一夜的谈话,她的情绪还是没有稳定,肩膀仍在微微发抖。

    “黑米吗?”我坐到她的对面,说,“我是你的粉丝。”

    这一句话明显缓解了黑米的紧张情绪,她的肩膀停止了发抖。黑米慢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看见她的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这里有休息的地方,我觉得你可以去休息一下。”我说,“但是,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可能交警不会放你回家。”

    黑米点了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现在方便告诉我,你究竟撞没撞到人?”

    “没有。”黑米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昨晚我从台里回来,好像是看到有个黑影,但是肯定没有撞到,我确定。”

    “那轧到了吗?”

    “这我就不确定了,我也没开车轧过什么,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但那个黑影闪了一下后,我好像确实感觉到了颠簸。当时我以为是我太害怕了,自己吓自己,吓出幻觉了。从后视镜看了,也没问题,所以没在意。”

    “别紧张,事情已经发生了,坦然面对吧。”我微微一笑,说,“我会把事情查清楚的,你放心休息。”

    黑米感激地回敬了一个微笑。

    还没有检验尸体,我就发现了案件存在的疑点。

    “要签名了吗?”林涛见我从谈话室里出来,笑嘻嘻地说。

    我没搭话茬儿,说:“去殡仪馆吧,我现在很急切地想要检验尸体!”

    “我也是。”大宝说,“一个月没动刀了。”

    “死变态。”林涛说。

    很多交通事故的尸体都是非常残忍血腥的,有被大卡车轧扁了脑袋的,有在高速公路上被撞成尸块的,这些对法医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这一具被车辆拖擦出数公里的男性尸体,倒是让人看着更加不舒服。按照交警对原始现场拍摄的照片来看,死者是处于俯卧位的,因为腰带挂在了底盘上,所以被车子高速拖擦,整个正面的衣着已经被与地面摩擦产生的高温烧尽了,剩余的衣物残片周边还有烧焦的痕迹。尸体的面部、胸腹部、会阴部、四肢前侧的皮肤几乎都已经摩擦殆尽,皮下组织和肌肉也有被高温烤焦的痕迹。

    换句话说,解剖台上的这具尸体,因为开始是被俯卧放置的,我们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异常,但是合力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着实被“震撼”了一把。

    这具男尸最可怖的不是那血肉模糊的躯干,而是那张血淋淋的脸。这张恐怖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眼睑,两个眼球也爆裂了一个,另一个眼球白森森的,耷拉在眼眶里。嘴唇已经磨得焦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幸好下颌两侧的皮肤还存在,否则露出两侧咬肌怕是会更显恐怖。

    看着正、背两侧强烈反差的尸体,大宝说:“和现场状况很吻合,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吻合不吻合,可不是看表面。”我一边给手术刀柄装上刀片,一边说。

    “尸体整个正面都已经血肉模糊了,连有没有生活反应都看不出来了。”大宝用止血钳夹起尸体正面所剩无几的皮肤,看了看边缘,也已烧焦。确实无法从表面来判断这些拖擦伤是死者生前形成的,还是死后形成的。

    “说得挺恐怖的。”林涛说,“如果拖擦的时候死者还没有死,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啊?”

    “黑米在感觉自己疑似轧到东西的时候,处于停车状态。”我说,“如果这时候死者还有意识,会大声喊叫的。在那种僻静的地方,又在自己的车底,黑米应该不会听不到。”

    “如果是听到了,仍不愿意下车呢?”大宝说。

    交通事故发生后,肇事司机抱有侥幸心理仍继续开车,导致受害人死亡的事件也确实不少见。不过,如果我们还原出这样的情节,那么黑米所犯的就不是交通肇事罪了,而是故意杀人罪。

    大宝的提醒让我觉得有些惊悚。如果我面前躺着的这个人,真的还在叫喊,而黑米踩下了油门。这个画面让我不寒而栗。

    我咬着下唇,慢慢地把尸体上附着的衣物残片从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剥离下来,一块块地摊在操作台上。

    “可以排除是一起侵财案件了。”我说,“死者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揣着一千多块钱,还有一张身份证。”

    说完,我把身份证递给侦查员。死者叫作焦林,三十一岁,本市人。这一发现,给法医省了很多事情,至少可以不需要推断死者特征以寻找尸源了。

    “交通事故,还排除什么侵财案件啊?”大宝说,“你可不能因为你是黑米的粉丝,就处处想给她洗脱罪责啊。”

    “我是那种人吗?”我白了大宝一眼。

    “看这里。”大宝从尸体的头部开始往下检查,检查到死者会阴部的时候,说,“咦?相比尸体其他位置,会阴部的拖擦伤要轻许多啊。那个啥都还在。”

    “废话。”我说,“死者被车底挂住的是腰带,也就是会阴部的背面。被挂住的地方总是要相对高一些,所以摩擦也就轻一些。”

    “有道理。”大宝说,“从这里看,皮肤摩擦的损伤面是黄白色的。也就是说,没有生活反应。”

    “是死后拖擦。”我检查了死者胸腹部残留的皮肤,说,“胸腹部的皮肤残片也可以看出来损伤边缘没有生活反应。”

    “那就好。”大宝说,“总算这个名主播没有干恶事。”

    “现在我们就面临一个问题了。”我说,“如果死者有这么大面积的损伤,首先要考虑创伤性休克死亡。但是死者的损伤面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死后才造成拖擦伤的,那么,他的死因应该是什么呢?”

    “交通事故嘛,多见是内出血、颅脑损伤死亡什么的。”大宝说,“我们解剖开来看看再说吧。”

    “怕是黑米难逃罪责了。”戴着手套的林涛说。

    林涛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我和大宝一起走到了林涛身后。

    林涛指着刚才被我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残片说:“死者的衣服破损挺厉害的,但是后背部几乎保存完好。刚才我用多波段光源看了死者后背的衣服,在左侧上臂和肩胛部的位置,有一条轮胎印。”

    “你看了,是黑米的车的轮胎印?”我问。

    林涛点点头,一脸遗憾。

    我没有吭声,走到手术台前,示意大宝把尸体翻转了过来,对尸体的背部进行了解剖。很快,我们就发现死者的上臂、背部后侧肋骨、肩胛骨和脊柱都是完好无损的。

    我微微一笑,说:“你说的难逃罪责也未必正确,轮胎印所对应的位置,并没有软组织挫碎和骨折。显然,黑米并没有轧到他,顶多是轮胎碰到了那里。”

    “别太早下结论。”大宝说,“如果轧在前面呢?前面的衣服都没有了,即便有轮胎印也找不到了。”

    确实,死者被碾轧后,发生尸体翻转的案例也不少见。我赶紧和大宝又把尸体翻转了过来,对尸体进行常规解剖。

    手术刀划开胸腹腔的肌肉,分离,骨锯打开胸腔……

    死者的胸腹腔很干净,甚至没有脏器破裂、出血的痕迹!

    “奇怪了。”大宝仍不放弃,沿着死者的每一根肋骨慢慢地摸,说,“连肋骨<s></s>都没有骨折,脏器也是正常的。”

    我没有吭声,打开死者的头皮,锯开颅骨,果不其然,颅脑也是正常的,没有任何挫裂、出血的迹象。

    我仍不放弃,把死者的四肢肌肉都划开了,肌肉除了和地面接触的一面被烤焦以外,其他部位都是正常的,长骨也都没有骨折。死者甚至连窒息的征象都没有!

    “这是一具找不到死因的尸体!”大宝瞪着眼睛说。

    “先别这样说。”我说,“首先,我们得肯定死者正面的挫擦伤肯定是死后的。如果是生前的,就有可能是创伤性休克死亡。”

    “可是会阴部的皮肤应该很明确是死后损伤啊。”大宝说。

    我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说:“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死者是创伤性休克死亡,我们之所以觉得皮肤周围没有生活反应,有可能是我们的主观情绪在作祟。生活反应这个东西,肉眼有的时候还是会判断错的。二,死者在黑米的车挂上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这倒是验证了我之前发现的一个疑点。”

    “之前发现的疑点?”林涛问。

    我点点头,说:“我在交警队看到黑米的车的时候就很奇怪,整辆车没有碰撞的痕迹。也就是说,车辆没有碰撞人,人就被挂到车底了。这不正常,除非这个人原来就趴在路上,黑米的车直接开上去挂上了,要么就是这个人正好滚进了黑米的车底。总之,在没有碰撞的情况下,车底拖上了人,黑米应该是不知情的。”

    我说完划开死者的胃部,闻了闻气味,说:“胃内没有酒味,说明不是醉汉。那么,死者最大的可能是疾病突发致死,或者中毒致死。死亡地点在黑米发觉车辆异常的地方,那个时候,她的车正好开到了尸体上,把尸体挂住了。”

    “你说的可能性确实大,但是也不能排除黑米正好轧到了一个人,然后把他拖死了。”大宝说。

    “尸体上的情况和车辆的情况相符,没有碰撞伤。”我说,“难道这个人是活着趴在地上等碰瓷的?”

    “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大宝说,“不过现在的情况看,黑米几乎是没有什么罪责了,可以通知交警队放人了。”

    我说:“我们上面说的几种可能都存在。一来,通知理化科齐科长马上就死者的胃内容物进行毒化检验,排除死者中毒死亡;二来,通知我们组织病理学实验室的方科长,对死者的组织脏器进行病理检验,看看死者有没有可以导致猝死的疾病。另外,请方科长对尸体创面周围的皮肤进行病理检验,看看这些拖擦伤究竟是生前的,还是死后的。”

    尸体没有了皮肤,已经无法缝合。我们只有把尸体用尸袋裹好,送到殡仪馆的冰棺内。

    “我已经告诉交警队,这个交通事故另有说法了。”林涛挂断了电话,说,“最好的结果是死者是猝死的,不小心被黑米的车拖住了。”

    “最不好的结果是,死者被毒死,然后凶手想伪造交通事故现场。”大宝挖着鼻孔说。

    “总之,目前看,黑米算是清白了。不过,你得告诉交警同事,暂时别让黑米回家。”我说,“我找她有事。”

    “我已经说过了。”林涛会心一笑,说,“我就知道你想找黑米带你去看看她觉得轧到人的可疑现场。”

    “还是你懂我。”我哈哈大笑。

    说话间,我们的车就开进了交警队。没想到我们刚离开三个小时,这里就发生了变化。交警队的门口堵满了人,隐约可以听见院子里有嘈杂声。

    “你们这些浑蛋!”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你们就不怕报应吗?你们就不怕恶鬼来找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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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怕!”我推开人群,走到了大院里,高声说,“我们客观公正,遵循科学。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甚至看到几个壮汉开始目露凶光。

    几名交警围到了我身边,做出一副合围保护之势。一个交警同事低声耳语:“死者家属,来闹事了。”

    “怎么着?”那个女人高声叫道,“别和我说这些官话!不就是因为黑米是个名人吗?你们就想包庇她?门儿都没有!叫黑米给我出来!”

    我低声问刚才那名交警,说:“这是什么人?黑米呢?”

    交警说:“这是死者焦林的老婆,薛齐,是广播电台的一个编导。你们找到身份证后,我们就通知薛齐了。刚才接到林科长的电话,我们正准备让黑米先回家休息休息,薛齐就带着一大帮人赶到了,说什么要给自己的丈夫伸冤。”

    “她丈夫失踪这么久,她没报案吗?”我问。

    交警说:“刚才听刑警部门的同事说,薛齐和焦林分居很久了,一直因为财产问题没能离婚。”

    “呵呵,现在人死了,她开始来蹦跶了。”大宝嘟囔道,“不就是想要赔偿吗?”

    “是啊。”交警说,“这样的事情我们也见怪不怪了。刚才我们派了几个人把黑米保护在休息室了。”

    “不过这事情也挺巧的。”我说,“薛齐和黑米居然是一个单位的,她的丈夫居然又挂在了黑米的车下,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弯弯绕吧。”

    “听说薛齐平时和黑米关系很不好。”交警说,“正好出了这事儿,同事情面也就荡然无存了。”

    “薛齐的老公和黑米,会不会有什么……”我心里有些担忧,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没有。”交警说,“刑警部门的同事做了调查,还调了话单,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瓜葛。”

    “那我就放心多了。”我说。

    “嘀嘀咕咕什么呢?”薛齐叫道,“你们有头儿在吗?谁出来给我个说法?”

    我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来给你说法吧。”

    “你说话有用吗?”一个小伙子跳出来说,“我姐夫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司高管,是有身份的人。我姐姐是电台的,说出来吓死你,省城所有的媒体老总我姐都认识。你信不信我们组织媒体曝光?扒了你的狗皮!”

    林涛放下勘查箱,捏了拳头就朝小伙子冲了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我微微一笑,对小伙子说:“小孩儿,不要满嘴乱喷,我的制服是国家给我的,不是媒体给我的。我行得正,站得直,谁也没那么容易脱我衣服。倒是你们,现在已经触犯了治安处罚法,我可以随时通知特警支队来抓人。”

    小伙子有些胆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齐说:“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我“嘿”了一声,说:“死者的死因还没有鉴定出来,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在此之前,奉劝你们少安毋躁。”

    “还要鉴定什么死因?”薛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就是被黑米撞死的!你们想保护她逃走吗?”

    “不管明显不明显,死因鉴定都是必须的法律手续,在死因鉴定出具前,如果做出任何行动都是违法的。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说,“我保证这件事情会秉公处理。如果是黑米的责任,黑米必须承担责任,但如果不是黑米的责任,谁也别想给她乱戴帽子。”

    “回去吧,回去吧。”几个交警在劝人群散开。

    薛齐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于是向人群使了个眼色,人们纷纷离开。

    “你们脾气真好,我真想揍他丫的。”林涛说。

    “揍了他,你的衣服就真的被扒了。”我拍了拍林涛的肩膀,说,“当警察,必须受得了委屈、扛得住非议。”

    黑米肯定是得知了我们的初步结论,再次见到她时,脸色已经有了红润。只是被刚才一吓唬,嘴唇还bbr></abbr>是有些发紫。

    “黑米,你带我们去看看现场好不好?”为了减轻她的紧张情绪,我尽可能地舒缓自己的语气。

    “还……还去那里?”黑米心有余悸。

    我笑了笑,说:“好几个大男人陪着你呢,而且现在是艳阳高照。”

    黑米点头同意了,我们驱车向新广播电台的方向开去。

    车子越走越偏僻,走到了一处两侧全是绿地的弯道处。

    “就是这里了。”黑米坐在车上指着那条刚修成的柏油马路中间的黄线,说道。

    我点点头,跳下了警车。

    这里是一个急弯,角度大约有八十度。

    黑米随我们一起走下车,说:“昨天晚上,啊不,应该是昨天深夜,我开到这里的时候,好像感觉有一个黑影一闪,车子都仿佛颠簸了一下,我以为是轧到什么东西了。”

    “反正你没有轧到人,放心吧。”我安慰她说。

    “你确定是这里吗?”我蹲在马路上,说。

    黑米使劲儿点了点头。

    我向林涛招招手,带着他沿着马路的黄线,往广播电台的方向漫步。

    “你们去哪里?”黑米见我们越走越远,不知道该跟着我们,还是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我喊道:“你去车上等我们吧,车上凉快,而且那个叫作韩亮的家伙,也是你的粉丝。”

    我和林涛走了大约三百米,我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马路上的一个碎片说:“林涛,你看!果真不出我的意料!快照相!”

    那是一块牛仔碎片,甚至还黏附着一些血迹。

    “和死者身上的牛仔裤应该是一种料子。”林涛兴奋地照相后,提取了碎片,说,“你怎么知道这里会 6709." >有碎片的?”

    “你想想看,”我说,“如果是在弯道处挂上死者,那么在弯道处开始拖擦的时候,那里的血迹和组织碎片应该是最多的。然而,在弯道处几乎没有看到血迹和组织碎片,这说明车子把尸体挂到弯道的时候,尸体上的创面血迹几乎都流完了,而且创面也被烧焦了。”

    “也就是说,尸体不是在弯道处被挂上车的。”林涛说。

    我点点头,说:“这里出现了衣物碎片,那么我们继续往广播电台的方向走,就会看到越来越多的碎片和血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这是一条几乎不会有多少人来的地方,而且今天又是广播电台交接旧楼的日子,台里员工都去老台参加活动了,更是人迹罕至。正因为这样,这些痕迹物证还没有被破坏。

    我和林涛顺着大路走了大约两公里,终于看到了位于广播电台大楼侧面的地下车库入口。这一路上,我们果真发现了更多的衣物、组织碎片和血迹。

    广播电台的地下车库的地面是磨砂塑胶的地面,暗红色。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有多少血迹,但是我们知道这里才应该是血迹最多的地方。

    好在我的勘查箱里有四甲基联苯胺试剂,我们每隔几米进行一次实验,实验结果一直保持阳性,直到车库里的一个车位中间。

    我给韩亮打了个电话,招呼他把车开过来。

    不一会儿,韩亮和黑米、大宝一起下了警车。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的车停在哪个车位吗?”我问。

    “A-023号,”黑米说,“那是我的固定车位。”

    我看了看刚才我们检出血迹的车位,果真就是A-023号。我和林涛相视一笑。

    黑米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大宝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说:“我们追踪那些和死者身上一致的衣物碎片、组织碎片以及血迹,一直追踪到地下车库。准确地说,是一直追踪到黑米的车位上。”

    “啊?我是冤枉的!”黑米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叫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车下面有个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哈哈一笑,说:“我们现在的发现,恰好就是证明了你的清白。你上车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关注到车子下面?”

    “我为什么要关注车子下面?”黑米说,“地下车库那么阴森,我直接躲上车了。”

    大宝摸着下巴,说:“黑米,秦科长的这一发现,说明你上车的时候,尸体就已经在你的车下被挂着了。你没有撞到人,更没有轧着人,你是不知情的,没有责任。”

    “谢谢,谢谢你们。”黑米的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好啦,任务完成。”我说,“我们回去静静地等待病理和毒化的结果就好了。”

    “可是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弯道处我会看到一个黑影?为什么会感觉到有点儿颠簸?”黑米突然露出一脸恐惧,说,“难道我真的遇见鬼了吗?那个死了的人会不会变成鬼了?他不会来索我的命吧?”

    “哈哈。”我被黑米的表情逗乐了,说,“放心吧,他就是索,也不会索你的。你要记住,你是无辜的。”

    “不过,黑米说得对啊,为什么她会恰巧有那样的幻觉?”大宝问。

    我说:“不是幻觉,她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哦?”大宝瞪起了眼睛,黑米则躲到了韩亮的身后。

    我拿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用香烟当成车辆,用打火机当成尸体,比划道:“在黑米开车之前,尸体就被挂在了车底。我和林涛走过,从这里到弯道处,一直是一条直路,所以黑米并没有发觉。在弯道处,因为车辆的突然转弯,车底的尸体因为惯性发生了转动,偏离了原来平行于车底的位置。尸体的一端从车侧露了出来,这时候正在开车的黑米,余光会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个黑影晃动。因为害怕,黑米肯定踩了刹车,这个时候,车辆的轮胎和因为惯性转过来的尸体发生碰撞,尸体因为轮胎的碰撞力重新回位到和车底平行的位置。因为轮胎碰了尸体,所以黑米感觉到了颠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尸体的肩背部有轮胎印但是没有碾轧痕。”

    “非常有道理!”大宝说,“确实没有其他可能来科学地解释这一切了。”

    “可是尸体为什么会挂到我的车上?”黑米心有余悸。

    我低头思索了一下,说:“最大的可能是他在钻你的车底,突然疾病发作死亡了。你一开车,车底就恰巧挂上了死者的腰带。”

    “可他为什么要钻我的车?”黑米说,“他会不会是被别人害死的?”

    我摇摇头,说:“我们排除了死者是外伤、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刚才我也接到了毒化实验室的电话,排除了他是中毒死亡。应该不是他杀,而是意外。至于他为什么要钻你车底,我猜会不会是想躲避一些什么?”

    黑米环顾四周,说:“以后我再也不把车子停到下面来了。”

    “你们地库这不是有监控吗?”我指着墙角的摄像头问黑米。

    黑米摇摇头,说:“地库的监控因为招标受质疑的问题,一直都没能通过验收,所以一直还没有开启。很多人都和台领导提意见,说车子被划了也不知道是谁划的。可是台领导也没办法。”

    “哦。”我沉吟道,“我们回去吧。你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时间来等待组织病理学做出的结果。”

    <h3 class="ter h3">4</h3>

    法医组织病理学是需要一个烦琐的检验流程的。从解剖取下的人体组织的取材、固定,到脱水、包埋、切片、染色、制片,最后到阅片、诊断,少说也要一星期多的时间。

    在这一星期时间里,我天天到组织病理学实验室里催方俊杰干活,甚至把他的<bdi></bdi>头发都逼白了两根。

    7月16日,星期一,我早早地跑到了组织病理学实验室。

    “我现在看见你就害怕。”方俊杰笑着说,“你真是快把我给逼疯了!昨天我加了一天班,把切片都看完了。”

    “什么结果?”我急着问。

    方俊杰不慌不忙地说:“从皮肤的病理切片看,没有炎症反应,说明死者的拖擦伤应该是死后损伤,死得透透的之后形成的。”

    “这个我基本心里有数了,就是验证一下。”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我,死者是不是潜在性心脏疾病突然发作导致猝死的?”

    “啊?”方俊杰说,“你怎么会这样认为?我看了所有的片子,心脏完全正常啊。冠状动脉也不狭窄,心肌也没问题,传导系统也没问题。你等等啊,我再看看片子。”

    “没病?”我吃了一惊,“那不是心脏疾病,会不会是其他疾病?”

    方俊杰熟练地更换着切片,眼睛没有离开显微镜,说:“心脏肯定是没问题,其他切片看,也没任何问题。这个人很健康。”

    “什么?”我叫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方俊杰说,“又不是我解剖的。”

    我说:“可是我们解剖排除了外伤、窒息和中毒致死,现在你又给我排除了疾病致死,那他是怎么死的?”

    “听起来有点儿恐怖啊。”方俊杰说,“难道是鬼上身?”

    我的脑子有点儿蒙,赶紧拨通了赵其国副局长的电话。

    “赵局长,你那边调查有什么进展吗?”我说,“焦林死亡的案子。”

    赵局长说:“案子交给交警在办,刑警配合。目前调查,死者是一个企业的高管,但是性格软弱,在家里很受欺负。妻子薛齐有外遇的可能,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相关证据。焦林和薛齐关系一直不好,处于分居状态,因为财产官司还没有离婚。7月8日晚上薛齐给焦林打过一个电话,据薛齐说,是她提出离婚,但焦林还是不同意。”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焦林有可能去找薛齐?”我问,“当时薛齐在哪里?”

    “薛齐说是在自己买的房子里。”赵局长说,“但我们觉得有问题,因为在地下车库,我们发现了死者焦林的汽车。焦林应该是驾车去广播电台,至于干什么,不得而知。”

    我追问道:“那电台里总有监控摄像头吧?有异常情况吗?”

    赵局长说:“8日是星期天,薛齐不上班,我们从电梯、楼道的监控摄像头里确实没有看到薛齐、焦林和可疑人员。只有黑米9日凌晨下了电梯,她的节目编导住在台里,也没有下到地库。地库的监控摄像头没有启动,所以下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死因查清了吗?”

    我有些哑口无言,从牙缝里挤<big>?</big>出几个字:“我要重新验尸。”

    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办公室里正一片欢腾。

    小羽毛回来了。

    小羽毛给大家带回来许多北京特产。林涛斜坐在小羽毛的桌边和她亲热地说着话,大宝则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大快朵颐。

    小羽毛见我黑着脸走进办公室,说:“怎么,看到我就这么不高兴啊?你看看,我现在戴一杠一星了!我是正式民警了!你不能歧视我!”

    我应付道:“啥时候回来的?”

    小羽毛说:“其实昨天早上就到了,但是星期日嘛,我就在家赖了一天。”

    我拍了拍手,话锋一转,说:“大伙儿听着,上个星期的焦林死亡案,病理方面没有查出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找到死者的死因。现在案件存在诸多疑问,我们必须马上检验尸体!”

    欢腾的景象立即收归严肃,林涛和大宝马上开始收拾各自的勘查箱。我打通了韩亮的电话,说:“又迟到!马上到单位,去殡仪馆!”

    经过了一星期的冷冻,又没有及时化冻,尸体硬邦邦地躺在解剖台上。

    我问赶过来工作的魏法医,说:“胡科长和韩科长呢?不是应该由他们俩负责这个案子吗?”

    魏法医点点头,说:“他俩今早就接到指令,去西郊一个现场了。”

    “两个科长一起去的?”我问道,“命案吗?”

    “不清楚。”魏法医说,“但看他们的脸色,怕是不太乐观。如果是疑难命案,他们会打电话向你求援的。”

    我“哦”了一声,默默地穿上了解剖服。

    尸体经过冷冻,皮肤和暴露软组织的水分已经损失殆尽,组织暴露面呈现出皮革样化的表现。我掰了掰尸体的肌肉组织,完全掰不动。

    “哎,是需要等解冻吗?”大宝问。

    我说:“冷冻完再解冻,加之这样的天气,腐败会加剧。我怕我们就这样弄了一个阴性解剖,没法给专案组交代,没法给死者家属交代,没法给黑米交代。”

    “那怎么办?”大宝深深地忧虑起来。

    “咦?”我正在触摸尸体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继而又在死者的颈部两侧细细地触摸起来。

    “发现什么了?”大宝凑过头来。

    “快拿放大镜!”我叫道。

    大宝手套都来不及脱,打开了自己的勘查箱,翻找出放大镜递给我。

    我拿着放大镜在死者的颈部细细观察了起来。因为颈部是凹陷部位,所以在整个拖擦的过程中,颈部始终没有长时间着地,所以也没有严重受伤。我们在初步检验的时候,对颈部的皮肤和肌肉进行了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是尸体脱水、皮肤皮革样化后,颈部的两处损伤就明显了起来。虽然从表面上看,损伤和周围皮肤一样,都是黄褐色的改变,但是用手指触摸,就能感觉到这两个直径大约一毫米的损伤是明显突出皮面的。

    “我们在初检的时候遗漏了损伤!”我说。

    大宝说:“这么小的损伤,又没有肌肉出血,被遗漏也很正常啊。这小小的损伤,有什么说法吗?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不,这次遗漏,直接让我们搞不清死因了!这两处损伤就是死因。”

    “啊?”大宝从我手上接过放大镜,看了起来。

    “电流斑,又称电流印记,其形成是由于带电导体与皮肤接触,电流通过完整皮肤时,在接触处产生的焦耳热及电解作用所造成的一种特殊皮肤损伤。皮肤的高电阻作用使电流在穿过皮肤通过人体时产生高温作用,电击伤遂会在皮肤上留下电流斑。典型的电流斑外观呈口小底大、中央凹陷、边缘隆起bbr></abbr>的火山口样圆形或椭圆形损伤。凹陷处为炭化区,周围凝固样坏死。显微镜下观察更方便确诊。电流斑是法医诊断电击死的重要依据。”我见林涛和陈诗羽不明所以,所以背教科书似的解说道。

    “口小底大、中央凹陷、边缘隆起的火山口样。”大宝复述道,“无疑,这是两处典型特征的电流斑。”

    “显然,这两处电流斑,一处是入口,一处是出口。”我说,“死者死于电击,接触导线位置是颈部两侧。”

    “现场是新建成的,会不会是意外?”林涛说,“也不对,尸体是钻在汽车底下的,怎么会被电击?汽车漏电?”

    “汽车检测工作,保险公司早就做了,肯定没问题。”我说,“而且,颈部两侧这个凹陷的位置,怎么会同时接触到电流进入和出去的两个导线?”

    “你是说,他杀?”大宝说,“电击杀人还真不多见。”

    我点点头,说:“根据现场环境,不具备电击条件。这应该是一起人为的电击事件。”

    我小心翼翼地把颈部皮肤切割下来,装进一个物证保管瓶内,递给韩亮,说:“你把这个送去方俊杰那里,让他进行病理学检验。只有病理学检验,才能作为确证电流斑的呈堂证供。这对后期起诉审判很有用。”

    “还没嫌疑人呢,就想到起诉审判啦?”韩亮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把瓶子装进了一个黑塑料袋。

    “有嫌疑人!”我说。

    “谁?”大宝说。

    我看了一眼林涛,和林涛异口同声:“薛齐。”

    “死者妻子?”

    “是的。”我说,“第一,薛齐为了财产和焦林拉拉扯扯好几年没能离婚,她又有外遇,那么她应该有杀死焦林,获取所有财产的杀人动机;第二,薛齐是广播电台内部人,只有内部人才敢明目张胆地把尸体弄到那个有监控摄像头但没有启用的地库里,外人并不知道地库的监控摄像头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第三,薛齐和黑米一直有过节,她有嫁祸给黑米的动机。一个不为既得利益而杀人的人,必然是死者死亡后获取利益最大的人。”

    “可是电梯、楼道监控摄像头显示薛齐当天并没有来台里啊。”大宝说。

    我说:“如果是薛齐和她的姘夫在外面杀了人,然后开了死者的车直接到地库呢?”

    “对啊!”大宝说,“不过,我们现在没有掌握任何薛齐杀人的证据。”

    “那我们就去她家里找!”我说。

    <h3 class="ter h3">5</h3>

    专案组里,一大拨侦查员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们。显然,这一起要么交通事故、要么猝死的案件,怎么会调动这么多刑警来参与?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用幻灯片简要介绍了死者的死因,以及我们推断嫌疑人的依据。

    赵局长思忖片刻,下达指令说:“目前,死者焦林的妻子薛齐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已经对死者焦林遗留在现场的车辆进行了全面采样,希望能找到一些DNA物质,作为证据。但是破案不能等DNA结果,现在我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找出和薛齐交往的男人中,有没有精通电工的人。一旦找出这样的人,无须向专案组汇报,直接通知提前守候在薛齐家附近的同志,同时对两家进行搜查。搜查的目标,是可以电死人的装置。”

    几组侦查员应声站起,准备离开专案组。

    赵局长补充道:“我在这里在线等!”

    等到侦查员们纷纷离去,我问道:“赵局长,怎么没见胡科长、韩科长他们啊?”

    “他们刚才接到指挥中心指令,赶赴西郊的一个死亡现场。”胡局长说,“那个位置路不好走,估计他们现在还不一定到了呢。”

    “是命案吗?”我问。

    赵局长摇摇头,说:“当地派出所接警后就到现场了,确实看到血了,但是没敢进一步靠近,怕破坏现场,所以具体情况,还要等胡科长他们看过了,传回来消息才知道。”

    我点点头,打开焦林的尸检照片,一张一张慢慢看,希望能再找出一些线索,以防调查出现问题。

    事实证明,调查并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侦查部门运用了多种手段,锁定了一名叫作林华强的人。这个人是电工出身,后来参加成人自考,考入了龙番大学物理系,学电气化工程。毕业后,在广播电台担任技术主管。林华强和薛齐十年前就认识,在三年前开始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因为薛齐和焦林一直不能离婚,林华强就出了主意,唆使薛齐杀掉焦林。经过精心的准备,他们制造了这一起杀人后伪装交通事故嫁祸他人的案件。

    2012年7月8日晚间,林华强携带自己制作的电击装置,驾车到广播电台的地下车库等候。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电击装置。林华强采用了普通蓄电池加上升压器的方法,制作出一个能够达到数百伏特电压、数安培电流的装置。他自己戴上肉色绝缘手套,把装置固定在自己身后,然后用两根长导线连接电击装置。导线从林华强的长袖衬衫里穿出,在他的绝缘手套的手心部位露出金属线。

    薛齐则骗焦林说自己单位的主管要和他谈一笔生意,可能关系到广播电台和焦林所在企业的长期合作。

    焦林驾车带着薛齐一起到达了广播电台的地下车库,并且和装作刚刚到达的林华强在地下车库“偶遇”。林华强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虽然在炎热夏天穿着长袖衬衣很可疑,打招呼的动作也很可疑,但焦林并没有因为这一疑点而引起警惕。

    林华强走近焦林后,突然打开身后的电源,伸出双手接触了焦林的颈部两侧。“啪”的一声,焦林直接倒地,心跳骤停而死亡。

    林华强的这个设计,即便地库有其他人,也只是看到林华强和焦林拥抱了一下,焦林就突然倒地了,并无其他疑点。

    焦林死亡后,薛齐和林华强迅速确定了地库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把尸体拖到了一直和薛齐合不来的黑米的车旁。考虑到把尸体放在车前必然会被黑米发现,他们便把尸体塞到了黑米的车底下,把尸体的腰带挂在了车底的凸出物上。

    事后,林华强驾驶自己的车带着薛齐离开了现场。薛齐也做出一副死者家属的冤屈样子,带了一帮亲戚到警局贼喊抓贼。一来可以转移警方视线,二来可以再索要一笔赔偿,治一治那个比她漂亮、比她能力强、比她出名的黑米。

    事发七天,警方还在把案件当成交通事故在办,林华强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自豪不已,把自己制作的电击装置藏在了衣柜深处。谁知七天之后,十余名警察从天而降,直接把这个带着罪恶的电击装置从衣柜里找了出来。

    装置的导线上有焦林的DNA,焦林的车里有薛齐的新鲜指纹。在这些证据面前,林华强和薛齐不得不低下他们罪恶的头颅。

    从开始调查嫌疑人到抓获嫌疑人、嫌疑人供述,不过只用了区区两个小时。他们自以为是的“完美犯罪”,因为两个小小的电流斑而被一举揭露。

    一心不能二用,我一直在会议室里如坐针毡。

    待到案件破获的消息一从审讯室里传出,我拉上林涛、大宝和陈诗羽奔向停在市局门口的警车。

    因为,一个小时之前,胡科长反馈回现场消息。

    那是一个命案现场,死者被人一刀致命。

    现场有无数只蚂蚁组成的三个字:“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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