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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兄弟聚会石家村      众属官检讨澶州事
柴荣问道:“你怎么到澶州来了,有公务在身吗?”赵匡胤行了一礼,回道:“我已经辞去了东西班行首之职。”柴荣心中大奇,问道:“你为何要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做的不开心,还是有人排挤你?”赵匡胤摇头道:“都不是。”接着单膝跪下,道:“我来投奔使相,请使相收留。”柴荣还没有问清缘故,不急于做决定。于是不置可否,道:“你受了伤,先回去治伤,待我处置完公事,再与你说话。”赵匡胤早就把柴荣当成了靠山,护主心切,打死打伤二三十名乱兵。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一点也不害怕。身上血迹斑斑,虽然多处受伤,但都是皮外伤而已,并未伤筋动骨。
众人回到官署,军医领了赵匡胤下去包扎伤处。曹彬道:“这次老兵作乱,下官身为监军,事先毫不知情,未能防范于未然,以致事态恶化,差点酿成大祸。下官失职,请使相责罚。”内疚之情,形于辞色。柴荣坐在上首,闭目不语。众人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不敢多说。正堂里寂静无声,气氛凝重。
过了一会,柴荣睁开眼睛,道:“国华,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他越说的轻描淡写,曹彬越是负疚于心,垂首道:“下官疏于治军,看来做不好监军。”柴荣见他似有引咎辞职之意,微微一笑,道:“受了点小小挫折就要打退堂鼓吗?做官和做人一样,要越挫越勇。没有人天生就会做官,每次挫折都是一次历练,你说是吗?”曹彬颔首说是,又道:“不过这次的乱子太大了,我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柴荣安慰道:“这件事是我的错,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适才我扪心自问,是我太急了,把事情想的也太简单了。没有准备好充足的钱财,就要遣散老兵,难怪他们聚众闹事。”
王朴道:“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咱们还是太大意了,吃一堑长一智,今后除了操练,刀枪军械一概入库,军马也锁进马厩。没有使相和监军的军令,谁也不能擅自领取衣甲刀枪和军马。”柴荣颔首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今后必须严明军纪,令行禁止。”曹翰道:“下官担心老兵不服,日后又会聚众作乱。当时就该将他们就地正法,以绝后患。”曹彬道:“那样手段未免太过残忍了。”曹翰咬牙切齿道:“对付骄兵悍将,这是最好的办法。心怀仁慈,军士们只会越发娇纵不法,得寸进尺。”
柴荣道:“杀人不是最好的办法,只会埋下仇恨,因此我才宽宥他们。”王著应声附和,道:“军中将士亲戚连着亲戚,朋友带着朋友,总不能杀个片甲不留罢,真要是那样就无法收拾了。”王朴道:“经此一事,总算给了镇宁军一个教训,以后多多防范就是了。”曹彬问道:“适才一名壮汉,手持长棍,如同猛虎冲进羊群,打的乱兵东倒西歪,武功当真了得。”
柴荣和王朴对望一眼,相视而笑。王朴道:“他叫赵匡胤,从前陛下还是天雄军节度使的时候,投奔军中,陛下收为了亲兵,后来因功升为了亲兵什长。”转头又道:“他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转而投奔使相,必定事出有因。”柴荣亦有同感,道:“我也不明白,公事已经说完,正好大家都见见他。”吩咐军吏请赵匡胤进正堂说话。
其实赵匡胤早在堂外等候,没有柴荣之命,不敢擅自进入。等到军吏传话,方才走进正堂。柴荣问道:“伤势怎样?重不重?”赵匡胤摇头道:“我皮粗肉糙,这点小伤,转天就好了。”柴荣微微一笑,道:“没有大碍就好,这里都不是外人。文伯你是认识的,他现在是镇宁军掌书记。”赵匡胤行了一礼,道:“见过掌书记。”王朴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道:“咱们是老熟人,不必客气。”接着又介绍了曹彬等人。无论是谁,赵匡胤都执礼甚恭。
柴荣笑道:“坐下说话。”赵匡胤道:“我现在是白身,不能与诸官同坐。”王朴微微一笑,道:“使相没有当你是外人,要你坐下就坐下,使相还有话问你。”赵匡胤不再推辞,当下告谢入坐。柴荣问道:“你说辞去了东西班行首之职,来投奔我,是何缘故?澶州穷乡僻壤,比起京师,差的不止一点半点,为何要舍本逐末,来投奔我?”
从前在天雄军的时候,义社十兄弟虽然都官职低微,又没有多少钱,但是朝夕相处,时常聚在一起吃肉喝酒,好不逍遥快活。但是到了京师,大家都升了官,各奔前程,各忙各的事情,已经极少像从前那样聚会了。石守信提前几天,分头传话,说道二月初二,到他家聚会,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二月初二这天,赵匡胤下值之后,找到韩令坤,笑道:“咱们众兄弟今天去石守信家中聚会,你和我一起去罢。”韩令坤搔了搔脑袋,面露难色,道:“你们十个结义兄弟聚会,我这个外人去了只怕不好。”赵匡胤道:“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大家自己人,你还怕丑不成?”他们从小玩到大,说话极其随便,就算说错了甚么,对方也不会心存芥蒂。韩令坤原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赵匡胤又是这般说法,当下欣然应允,道:“第一次上别人家,总不能空着两只手罢?”赵匡胤道:“我想好了,我买上半头羊,至于你吗?随意就是,用不着花许多钱,意思意思就够了。”韩令坤道:“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宴,我买两坛酒。”赵匡胤道:“咱们竟然想到一块去了。”韩令坤哈哈一笑,道:“这就叫心意相通,真不愧是光屁股玩到大的朋友。”两人当下上集市,各自买了羊肉和酒,大步流星往浚仪县而去。
石守信的家在浚仪县石家村,他虽小赵匡胤不足一岁,可是十六岁成亲,儿子石贞都已经七八岁了。赵匡胤也是第一次上石守信的家,并不认得路,到了石家村,向人打听,方知他家所在。走到一座竹子围成的院子外,只见院子左边一块菜地,如今刚刚开春 也不知道播种了没有。右边地上一个泥巴搭的土灶,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咕嘟嘟冒着热气,散发着阵阵肉香。肉香中透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膻气,炖的正是一锅羊肉。一男两女围着泥巴土灶忙个不停,一名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凳上,望着铁锅,不停的咽着口水。
赵匡胤猜想这就是石守信的家,于是大声问道:“请问这里是石守信的家吗?”院内那蹲着择菜的年轻妇人道:“就是。”又对着屋子道:“守信,你的朋友来了。”话声刚落,石守信快步而出,见是赵匡胤,笑道:“快进来。”打开院门,但见赵匡胤扛着半头羊肉,而韩令坤抱着两坛酒,不禁大皱眉头,道:“人来就好了,怎么还拿着酒肉?”韩令坤笑道:“第一次登门拜访,怎么好意思空着手呢?你们十兄弟聚会,我这个外人阑入其中,不会扫了你们的雅兴罢?”石守信十分好客,哈哈一笑,道:“怎么会呢?韩虞候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咱们同在殿前司任职,你又是元朗的好兄弟,大家自己人。你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组建殿前司的时候,韩令坤任铁骑左厢都虞候,统领左厢骑兵。李重进第一次升堂的时候,韩令坤也在其中,只是当时彼此并不认识罢了,后来才渐渐熟络。
赵匡胤放下羊肉,问道:“他们是伯父伯母罢?”石守信道:“正是我的爹娘,她是我的婆娘,这是我的儿子石贞。”赵匡胤和他最为融洽,当下一一见礼。石守信道:“他们在里面耍钱,快进去罢。”赵匡胤问道:“大家都到了?”石守信摇头道:“就李继勋还没有来,他的官做的最大也最忙,多半是给公务缠住了。”说话的工夫,已经进了堂屋。王审琦、韩重赟等人正围在两张方桌拼成的大桌面四周,或站或坐,或蹲或爬,吆五喝六,兴高采烈的掷骰子赌钱。
石守信大声道:“元朗和韩虞候到了。”王审琦正在坐庄,面前堆满了铜钱,想必手气极顺,笑道:“来玩玩。”韩重赟道:“他现在手气极顺,把把大杀四方 你来了,正好把他的火气压下去。”赵匡胤摇头道:“从前我浪迹江湖的时候,想着赌钱大发横财,却不想十赌九骗,被坑惨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再赌钱,你们玩罢。”王审琦挤眉弄眼笑道:“不赌不算甚么,你若是戒了酒,我才服你。”赵匡胤笑道:“我酒量大,喝再多也不会误事。”既然不赌,也不围观,坐在一旁悠哉闲哉的吃着花生糕点。韩令坤看了几把,不觉摩拳擦掌,心痒难搔,又经不住众人邀请,当下加入赌局。众人大呼小叫,眉飞色舞,好不快活。
过了大半个时辰,李继勋方才姗姗来迟。寒鸦鸣叫,倦鸟归巢,已是黄昏时分。九兄弟和石守信一家人围坐于桌旁,羊肉酥烂,美酒香醇,推杯换盏,其乐融融。这是回到开封以来,十兄弟第一次聚会,自是要喝的尽兴。猜拳行令,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子时方才作罢。曲终人散,李继勋等人告辞而去。
赵匡胤和韩令坤趁着夜色,高一脚低一脚往回赶路。正行之间,赵匡胤忽然停下脚步,道:“我下定决心了。”这句话好没来由,韩令坤自是大惑不解,问道:“你说甚么?”赵匡胤一字一顿道:“我下定决心了,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前往澶州,投靠柴荣使相。”韩令坤大吃一惊,瞪大眼珠问道:“你酒量不差,怎么说起醉话来了?”赵匡胤微微一笑,摇头道:“我没有醉,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韩令坤道:“那你说说,好好的东西班行首不做,为何要去穷乡僻壤的澶州,依附柴荣?”
赵匡胤沉吟片刻,道:“现在饷钱多,隔三差五还有赏赐,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日子比起在天雄军的时候不知道舒服多少。”韩令坤道:“你既然知道做东西班行首好处不少,为甚么还要走?”赵匡胤梳理一下思绪,道:“我想了很久,既然从军,就要一直走下去。可是没有仗打,没有战功,做到东西班行首已经是到顶了,再要升迁,恐怕极难。或许一年年熬下去,还能往上升。然则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人生有几个二十五年?我浑身是劲,而且满腔热血,不趁年轻的时候拼搏一番,到老必会抱憾终身。”韩令坤叹了口气,道:“以你的身手,放眼军中,只怕没有几个对手,当个区区的东西班行首,确是委屈你了。你们义社十兄弟,以你的武功最高,又读过书,官却做的最小,我都替你鸣不平。”
赵匡胤并无嫉妒之意,也无攀比之心,道:“当初他们都立下了战功,升迁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当初在陛下麾下做亲兵,无缘上战场杀敌,能升官就已经不错了。我无意和谁攀比,也没有觉得老天不公,只是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多少觉得有些不得其志。我昂藏七尺,又还年轻,必须闯荡一番。”韩令坤想到了一件事,皱了皱眉头,道:“你想过没有,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而柴荣又不收留你,那就前不能前,退不能退,无路可走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我当然想过,正因为有诸多顾虑,故而一直犹豫不决。不过适才一番畅饮,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人生在世,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终将碌碌无为。要想功成名就,必须全力拼搏。”坚毅之情,形于辞色。韩令坤道:“你既然心意决绝,我也不再劝你了,甚么时候动身,我送送你。”说着伸出手掌。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掌,彼此心意相通。韩令坤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朋友。”赵匡胤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这个兄长。”一阵相视大笑过后,赵匡胤道:“这些话我没有对别人说过,即便是义社兄弟也没有,只对你一个人说。”韩令坤一本正经道:“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到死都烂在肚子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是寅时了。赵匡胤生怕吵醒家人,轻轻推开大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可是他再怎么小心翼翼,母亲杜氏还是醒了。杜氏走到堂屋,点燃油灯,问道:“都甚么时辰了,你又哪里胡闹去了?还知不知道白天黑夜?”赵匡胤道:“咱们几个结义兄弟上石守信家里聚会,大家很久没有聚会,一时高兴,因此晚了,吵醒阿娘了。”杜氏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想和你聊聊。”赵匡胤知道自己错了,道:“儿子回来晚了,知道错了。阿娘且回屋睡觉,有话明天再说。”杜氏道:“我其实一直没有睡着,等着你回来。”赵匡胤问道:“阿娘等儿子回来,有甚么吩咐?”杜氏摇头道:“也没有甚么吩咐,就是要和你说说话。”赵匡胤道:“天寒夜冻,儿子进去给阿娘拿件外衣。”
正在这时,赵弘殷拿着一件外衣,给杜氏披上,皱着眉头埋怨道:“都甚么时辰了,有话不能明天再说?”杜氏道:“我就是心里藏不住话,不能明天再说。”赵弘殷叹道:“我已然醒了,说就说罢。元朗,你也别急着睡觉,咱父子好好聊聊。”赵匡胤应声答是,待父母坐下之后,搬了木凳,坐在他们对面,恭聆教诲。
赵弘殷问道:“元朗,你多大了?”赵匡胤道:“儿子快二十六岁了。”赵弘殷点了点头,笑道:“时间过的可真快啊,转眼你都二十五六岁了,真是斗转星移,白驹过隙。二十春秋弹指间,再回首少年已白发。你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为父也渐渐老了。”看着年富力强的儿子,又想想自己六十多了,言下颇多感慨。杜氏道:“你阿爹在你这个年纪,忙里忙外,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几多艰辛几多磨难。你再看看自己,安分了几天,又开始吃酒赌钱起来?”言辞之中,不无责备之意。
赵匡胤低垂着脑袋,道:“儿子早就发过誓,不再赌钱。昨晚喝了酒却没有赌钱,儿子没有说谎,请阿娘相信儿子。”说完抬起头来,望着杜氏,希望得到她的谅解。杜氏叹道:“按说你们一帮朋友难道聚会,应酬应酬也是应该,可是咱家并不宽裕,该省的时候还是要省。”赵匡胤道:“以后儿子想和他们喝酒,只怕也不成了。儿子想好了,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前往澶州,依附柴荣使相。”
听到这里,赵弘殷站起身来,质问道:“你傻了还是疯了,说甚么胡话?做东西班行首又舒服,饷钱也不少,又在京师,有甚么不好?”情绪激动之下,声音不免高了一些。如此一来,惊醒了里屋的贺贞。她穿好衣裳,来到堂屋,眼见公婆和丈夫都在,问道:“公公婆婆,你们在说甚么?”赵弘殷道:“你醒了正好,他喝酒回来,尽说些胡话。”贺贞眉头颦蹙,问道:“你说了些甚么话,惹得公公婆婆不高兴?”
赵匡胤道:“也没有甚么,就说要去澶州?”贺贞本是个没有主见之人,听说赵匡胤又要走,顿时没了主意,嗫嚅一会,问道:“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去澶州,家里不好吗?”赵弘殷应声附和,问道:“是啊,家里不好吗?是短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穿的?”杜氏觉得儿子这般心思,一定事出有因,道:“大家都在,正好说说,你是甚么心思?为甚么非去澶州不可?”又对贺贞道:“媳妇,你也别站着,坐下听他把话完。”贺贞依言坐下。
待父亲和妻子坐下,赵匡胤却站了起来,道:“陛下登基,酬谢功臣,王峻做了宰相兼枢密使,李荣做了昭义军节度使,韩通做了永、睦二州防御使,李重进做了殿前都指挥使。这些人从前都是陛下的亲信心腹,尤其李重进是陛下的至亲,我比不了。义社十兄弟也跟着水涨船高,各自升了官,有的成了指挥使,有的做了虞候,而我混的最差。”杜氏问道:“因此你忿忿不平?”赵匡胤摇头道:“儿子没有忿忿不平,也没有怨天恨地。不是儿子骄傲自大,论说本事,我绝不在他们九人之下,所差者当初没有机会上战场立功...”赵弘殷打断他说话,道:“儿啊,你不要好高骛远,这山望着那山高。眼下你虽然只是个小军官,好在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倒也过的去。”贺贞觉得公公所言十分在理,道:“是啊,公公也是为了你好,就听公公一句劝,安安心心在皇宫里当差。一家人平平安安,比甚么都好。”
赵弘殷还要再说,杜氏道:“你们不要打断他,让他说下去。”赵匡胤昂然道:“我不要做屋檐下的燕子,我要做翱翔于天际的雄鹰,总之我要出去闯荡一番。”赵弘殷虽是他的父亲,可是却不懂他的心,道:“既然你想升官,阿爹就找几个熟人,大家想想办法,寻寻门路,帮一帮你。有上进心,终归是件好事。阿爹不帮你,谁帮你?”赵匡胤见父亲曲解自己的心思,心中大急,道:“阿爹,你误会儿子了。早在三年前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儿子就暗暗发誓,再也不依靠家里,脚踏实地,凭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番名堂。”赵弘殷皱眉道:“有道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势单力薄,能闯出甚么天地。这点你还要学学你阿爹,阿爹走到哪里都有朋友知己,甚么时候都有人帮衬。”
杜氏道:“你还说,当初元朗投奔王彦超,叫他十吊铜钱给打发了,这算哪门子的朋友?”赵弘殷摇头苦笑,道:“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王彦超在这件事上做的的确不够厚道。不过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多多体谅,多多体谅。话说回来,他如今混的风生水起,前些日子还给我写了封信,要我有空去他哪里做客。”杜氏道:“要我说啊,人生在世朋友不在多,酒肉朋友再多也比不上三五个贴心的知己。”
贺贞见他们话头越扯越远,心里急得猫抓似的,又怕插嘴惹得公公婆婆不悦,于是小声道:“婆婆,还是先说元朗的事罢。”杜氏点了点头,道:“言归正传,元朗,你往下说。”赵匡胤道:“柴荣使相当初做天雄军衙内都指挥使的时候,我是他手下的亲兵。他器宇恢宏,英姿飒爽,除了陛下,是我见过最不同凡响之人。陛下的子嗣都死于非命,我敢断言,将来必定是他继承皇位。”
赵弘殷却有不同见地,摇头道:“这些话言之过早,陛下若有意传大位于他,为何不召回京师,而要他做镇宁军节度使?可见养子毕竟是养子,终归不如亲子亲厚。陛下春秋鼎盛,看样子还能生下皇子,那时一定会传位给亲生皇子。”眼见赵匡胤并不赞同,又道:“你别不信阿爹的话,阿爹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到时候我的话一定会灵验的。”赵匡胤正色道:“不论怎样,儿子决意要投奔柴荣使相。”
赵弘殷见他犹是倔强,自是十分气恼,道:“看来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啦,我问问你,万一人家不收留你,你该何去何从?”赵匡胤道:“儿子想试一试,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赵弘殷浮沉官场大半辈子,无论朝代更迭,官位始终不倒,而且越做越大,自有他的为官之道及感悟见识,道:“我明白了,你这是官场三十六计之烧冷灶。烧错了满盘皆输,烧对了则一步登天。你可要想清楚,一步错则步步错。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正是这个道理。”
赵匡胤见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实在无话可说,想了一会,道:“儿子坚信决计不会看走眼。”顿了一顿 又道:“就算事情出了偏差,也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字里行间,铿锵有力,投奔柴荣之心已决,任何力量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
杜氏出虽是女流,但出自大家闺秀,见识还在丈夫之上,道:“吾儿胸有大志,阿娘赞同你去澶州。”闻得此言,赵弘殷大皱眉头,摇头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杜氏笑道:“妇人之见也罢,官人之见也罢,儿子已经成家立业,顶天立地,大事该自己拿主意了。做父母的只在他跌倒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就是了。”赵匡胤喜道:“多谢阿娘。”杜氏微微一笑,道:“听你适才说的那些话,阿娘知道你懂事了,知道为自己的前途打算了,阿娘很欣慰。”顿了一顿,又语重心长道:“你阿爹这半辈子为了这个家,奔波辛劳,很不容易,做为赵家的长子,也该替你阿爹分担分担了。”赵匡胤道:“儿子正是想替阿爹分担,因此才想方设法出人头地。”
赵弘殷见杜氏同意,也不好反驳,叹了口气,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出门在外,凡事都要以和为贵,不要仗着自己身怀武艺就与人争勇斗狠。须知山不转水转,指不定哪天会有求于人。”赵匡胤颔首道:“阿爹教诲,儿子记下了。”赵弘殷想再嘱咐些甚么,却又想不起来,只得道:“到了澶州,记得时时写信回来,报个平安,莫要叫一家人牵挂。”
赵匡胤点了点头,问道:“阿娘,儿子去投奔柴荣使相,他问起缘由,该如何回答?”杜氏不急于回答,反问道:“他是怎样的人?”赵匡胤道:“他性情刚直,眼光如炬,做事一丝不苟。儿子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故而拖到现在。”杜氏想了一阵,道:“你实话实说,他目光如炬,一定能洞察秋毫,如果说假话,势必会被视破,反而弄巧成拙。”赵匡胤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当下应声说是。
赵弘殷摇头道:“怎么实话实说,难道直截了当的说‘柴荣使相,你以后会继承皇位,为了荣华富贵,前来投奔你。等你做了皇帝,一定要封我做大官’。如果这么说,不被乱棍打出澶州才怪。”凝望着赵匡胤,又道:“凡人都喜欢听好话,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多多奉承,总不会错的。一定要记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千万不要一味的实话实说。”
这时天色已然大亮,贺贞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想要吐可是却吐不出来。她原本就蒲柳弱质,这么一来,顿时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如纸。杜氏是过来人,看到贺贞鼓起的小腹,猜想她又有了身孕,微微一笑,道:“她身子不适,你扶她回去休息。”赵匡胤于是扶了贺贞回到里屋躺下,道:“你生病了吗?”贺贞神情羞赧,道:“我又有身孕了,这些日子肚子里时时反酸,闹得厉害。”赵匡胤闻得此言,不禁大喜过望,道:“我还以为你病了,原来是又有了身孕。你原本身子就弱,以后多休息少干活。”心想难怪阿娘不急,原来早就看出贺贞有了身孕。
贺贞道:“这一大家子有做不完的事,我是赵家的媳妇,虽说有了身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婆婆里里外外操持,自己甚么都不做。”赵匡胤道:“那就捡些轻活做,我不在家,只有你替我尽孝了。”贺贞神情忧郁,道:“你就不能不走吗?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时时刻刻在我身边。”赵匡胤的心早就飞到澶州去了,道:“男儿汉志在四方,只会围着娘子转的人能有多大出息?”贺贞闻得此言,不禁落下泪水,道:“上次你闯荡江湖,我怀有身孕,这次又是这样。”言下似有怨意。赵匡胤神情一阵歉疚,叹道:“我这么做是为了咱们赵家,也是为了孩子。不抓住这次机会,只怕以后难以出人头地。”贺贞问道:“那你甚么时候回来?”依依不舍之情,形于辞色。赵匡胤摇头道:“我不知道 ,有时间会回来看你的。”
吃完早饭,赵匡胤来到东西班,把军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配刀,面见高怀德,道:“高指挥使,我要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他说走就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高怀德自是大为惊讶,问道:“为甚么要走,在这里当差,做的不开心吗?”赵匡胤笑道:“时常能和指挥使饮酒比武,很是开心。”高怀德更是匪夷所思,问道:“既然开心,为甚么要走?是另有高就的去处了吗?”赵匡胤道:“柴荣使相在澶州,我以前做过他手下亲兵,想去投奔他。”顿了一顿,又道:“指挥使风流倜傥,也是好上宪,做你的部下也是一件幸事,可是下官忘不了柴荣使相,请指挥使见谅。”高怀德听话听音,道:“你还是念旧之人。”喟叹一声,又道:“我对你越来越惺惺相惜了,你这么一走,心中竟然还有些舍不得。不过人有聚散离合,你既然执意要走,我也留不住你。”言下颇多感慨。赵匡胤道:“下官还会回来的,有的是机会饮酒比武,后会有期。”高怀德朗声一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匡胤正色道:“一言为定。”
十兄弟得知赵匡胤要去澶州,有的怅然若失,有的依依不舍。虽然异口同声劝说赵匡胤留下,可是他去意已决,不可改变,只得作罢。这日,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和韩令坤把赵匡胤送出城去。赵匡胤笑道:“兄弟们,不必远送了,都回去罢。”韩令坤特意带了一坛酒,当下拍开泥封,道:“共饮这坛酒再走。”说着先喝了一大口。众人饮过之后,赵匡胤接过酒坛,一饮而尽,笑道:“你们等我回来。”韩令坤三人各自点头。赵匡胤大声道:“告辞。”纵身跃上马背,呼啸而去。韩令坤三人遥望赵匡胤走远,方才转身返回开封城。
赵匡胤在路上就想好如何回答柴荣问话,当下道:“我曾在使相手下做过亲兵,使相器宇轩昂,智勇双全,我钦佩的五体投地。在我心中,京师虽好,却不及留在使相身边。”柴荣虽然不是耳根软的人,可是听了这句话,还是用些受用,脸上不动声色,道:“几天不见,你的嘴上抹了蜜了。”赵匡胤连忙起身,道:“我之所言,发自肺腑,出自心生,但有一句假话,甘受雷殛电劈。”在场诸人见他发此毒誓,不禁耸然动容。
柴荣微微一笑,道:“知根知底的,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不必起誓。”顿了一顿,又道:“你来投奔我,大出我的意料。从前做亲兵的时候,你就恪尽职守,出类拔萃,今天又立了大功,就留下来做衙内副指挥使罢。”赵匡胤喜之不胜,单膝跪下,道:“多谢使相,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不负使相信任。”柴荣点了点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不信任你,也不会留下你。”
曹彬道:“说完了公事,该说说使相的私事了。”柴荣笑道:“我有甚么私事?”曹彬道:“陛下诏令,三月初三,使相与魏国公之女成婚,今天是二月初八了,使相大婚的日子眨眼就到了,也该准备准备了。使相一个人的时候,住在官署,倒也说的过去。可是成亲之后,也住在官署吗?”柴荣想想,觉得有些道理,道:“李帅临走的时候,把他在澶州的府邸留给了我,成亲之后,搬过去住。”曹彬道:“这样更好,不过新人新事新气象,最好粉刷修葺一新,莳花植草,点缀其间。”王朴道:“还有就是请哪些贵宾,还要使相亲自拿主意。”柴荣苦笑一声,道:“我没有多少钱,一切从简罢。”曹翰道:“天子赐婚,理应操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府库里还有些钱,先拿出来办完婚事再说。”
柴荣公私分明,决计不做侵占挪用库帑的事,正色道:“府库的的钱是官帑,每一个铜钱都应该用在公事上。成亲是我的私事,决计不能挪用府库里的一个铜钱。”曹翰道:“使相是陛下之子,身份贵重,不把婚事办的风风光光,说不过去。现在挪用府库里的钱,以后还上就是了。”柴荣道:“万一还不上呢?岂不留下了大窟窿。”
正说之间,一名军吏走到堂外,道:“禀告使相,王峻相公差人送来了贺礼。”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曹翰道:“王峻相公既压制使相 又第一个遣人送来贺礼,这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柴荣行的端坐的正,毫不惧怕阴谋诡计,道:“管他葫芦里是甚么药,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送礼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出去看看。”众人走出正堂,只见三辆马车停在堂外。曹彬问道:“谁是送的人?”一名青衣小帽的中年男子,道:“是我,是我,请问使相在吗?”柴荣道:“我就是。”中年男子当下行了一礼,满面堆笑道:“使相大婚在即,相公遣我送来贺礼,计有绸缎六十匹,羊脂玉璧一对,金锭十块,银锭二十块,铜钱二百贯。这是礼单,请使相过目。”说着弯腰呈上礼单。
柴荣接过礼单,笑道:“劳烦你回去之后,替我谢过相公。”中年男子欠身道:“我一定把使相的话带到。”柴荣嗟叹一声,又道:“邺都一别,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相公了,相公近来可好?”看上去拉家常一般,也是在探听王峻的虚实动静。中年男子回道:“相公身兼宰相和枢密使二职,每天早出晚归,十分忙碌。”柴荣笑道:“相公乃天下第一能臣,要处置国事,又掌管军权,两头都离不开他,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忙碌一些,在所难免。再请你回去转告相公,陛下离不开他,朝廷离不开他,再忙也要保重身体。”中年男子躬身答是。
柴荣转头道:“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酒席,为他们接风洗尘。”曹翰应声答是。那知中年男子道:“不敢叨扰使相,我们这就回去了。”曹翰笑道:“你们一路辛苦了,我替使相略尽地主之谊,请罢。”中年男子道:“相公交代,使相公务繁忙,千万不可打扰使相,贺礼送到就走。”柴荣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强求,道:“替我送送他们。”曹翰道:“请。”送了中年男子等人离去。
王朴吩咐军吏们把贺礼搬进后堂,王著道:“王峻相公第一个送来贺礼,实是出人意料。”柴荣道:“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王朴见王著神情疑惑,知道他看得不够透彻,道:“使相是陛下之子,王峻相公再怎么忌惮,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的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刺。”王著恍然大悟,道:“高明,高明。”柴荣冷冷道:“高不高明,我不知道,如果我不是陛下之子,他送不送贺礼,难说的很。”王著道:“不管怎么说,他送来了贺礼。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些钱虽然不多,但能稍解燃眉之急。”
柴荣点了点头,道:“我正为钱的事发愁,不管王峻相公是好心还是善意,送来了这许多贺礼,终归要说一声谢。”王朴问道:“使相打算如何把这些钱用在甚么地方?”柴荣道:“甚么地方要用钱,就用在甚么地方,总之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浪费一个铜钱。”顿了一顿,又道:“疏通河道要钱,拨出一半。遣散老兵也要钱,再拨出一半。”王著面有难色,道:“这点钱也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柴荣道:“慢慢再想办法,总之不能向陛下伸手讨钱。天下久经战乱,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百废待兴。陛下赏赐的东西价值不菲,说不定还是出牙齿缝里省出来的。陛下比我还难,不能给他添乱。”
柴荣大婚,原本想一切从简。但是朝廷大臣及各地藩镇看着郭威的面子,陆续遣使送来贺礼。柴荣只得搬到从前李洪义的府邸,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几乎给踩破了。每天又要处置公事,又要迎来送往,有时忙得喝水吃饭都顾不上。有了上次老兵聚众作乱的前车之鉴,无论柴荣走到哪里,赵匡胤都如影随形,贴身护卫。
把贺礼换成钱,足够疏通河道、赏赐诸军、遣散老兵、置办喜宴之用,柴荣再也不为钱发愁了。他知人善任,委曹翰主持疏通河道,让曹彬赏赐诸军及招募兵马,命王朴遣散老兵,要王著置办喜宴。众人各行其事,并行不悖,有条不紊,虽然忙碌却不杂乱无章。
柳丝如雨,杏花似雪。清明过后,虽然天气渐渐转暖,但早晚时分,仍然寒意料峭。小溪潺潺流水,莺飞蝶舞蹁跹。瀛洲玉雨香寒逐风,玄都芳菲人面相映,天地间春意盎然。
符昭信护送着妹妹前往澶州,为了嫁女,符彦卿准备了八车嫁妆。一行人按照事先拟定的路程,走走歇歇,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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