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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诬告齐王心惴惴    升正堂使相议公事 
高怀德快步来到书房,但见父母二人相对而坐。父亲满脸的愁云惨雾,母亲则啜泣垂泪,瞧他们这般模样,似是遇上了极大的难处。高怀德心中惊疑不定,问道:“父亲,你们这是怎么了?”高夫人一见到他,泪水落的更快了,哽咽道:“儿啊,咱们高家恐怕要遭难了。”高怀德急忙询问端的,可是高夫人只是啜泣抹泪,高行周也是唉声叹气,并不回答。高怀德急得团团乱转,心中也乱了章法,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就是天塌下来也该教我知道。”
高行周指了指书桌上的几封信函,道:“你自己看看,甚么都明白了。”高怀德把书桌上的密函逐一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惊心动魄,满腔愤怒,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怒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原来这些都是慕容彦超伪造的密函,诬告高行周密谋反叛。他气得肺为之炸,将这些密函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慕容彦超好生卑鄙无耻,竟然伪造密信,诬告父亲谋反,孩儿这就去杀了他。”话犹未了,早已出了书房。
高行周站起身来,道:“不可鲁莽。”高夫人生怕儿子一怒之下做出傻事,冲出去一把抱住高怀德,哭道:“儿啊,不要做傻事。”高怀德道:“母亲,孩儿咽不下这口恶气。”高夫人道:“儿啊,这是天大的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对付的,你先冷静冷静。”高行周道:“莽撞只会坏事,你先回来。”高怀德虽然风度翩翩,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两排钢牙挫得格格作响,道:“慕容彦超那厮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不杀了那厮,我誓不为人。”
高行周道:“慕容彦超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你怎么杀他?只身前往兖州吗?能不能到兖州还说不定,就算走到了兖州,你能以一敌百吗?还没有靠近慕容彦超,就会给他的牙兵牙将乱刀砍死。”高夫人道:“是啊,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切记不可鲁莽。”夫妇二人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高怀德。
高行周道:“今天陛下传召,一见面就要我看这些密函,还没有看完,我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陛下见我惶恐不安,反而好言好语安慰。说道这是慕容彦超在借刀杀人,栽赃陷害。不相信我会谋反,把密函给我,也是要我安心的意思。”高怀德问道:“陛下知道这是慕容彦超的阴谋诡计?”高行周道:“以陛下之精明睿智,如何看不破慕容彦超的这点小小伎俩?”高怀德道:“既然陛下知道这是慕容彦超的阴谋诡计,更清楚父亲一身清白,父亲为何还要如此惶恐不安?”在他心中,明人不做暗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谋反,就不应该害怕。
高行周怅然长叹,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人心如刀。陛下虽然口口声声说我不会谋反,但是天知道他心中是不是在怀疑我。众口铄金,一个慕容彦超诬陷我,并不可怕,万一还有人跳出来诬陷我,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顿了一顿,又道:“看完这些伪造的密函,我当时便要辞官,以示清白,可是陛下不许。”
高怀德道:“父亲,咱们总不能坐在家里,等着别人诬告罢。”高行周道:“你跟为父去趟王相公的府邸。”高夫人道:“瞧你满身酒气,赶快去换件衣服,洗把脸。”高怀德答应一声,匆匆洗了个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父子二人骑上骏马出了府邸。
来到王峻府邸外,高怀德拍了几下大门,阍者打开一道门缝,问道:“你是甚么人?”高怀德道:“烦请通报一声,齐王求见王相公。”阍者道:“你等一下。”过不多久,府门大开,王峻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齐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请进请进。”高行周行了一礼,道:“这个时辰来到贵府,真是打扰相公了。”王峻道:“齐王身份尊贵,常人请都请不到。有事召我去王府就是了,何必亲自来我家里?”前面领路,径直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高怀德则目不斜视的站在父亲身后。
王峻知道高行周不会无缘无故的到访,问道:“未知齐王来此,有何要事?”高行周叹了口气,道:“我是坐在家里,哪知飞来横祸,硬生生砸中了脑袋,因此向相公求救来了。”王峻道:“齐王言重了,不知甚么飞来横祸?”高行周道:“慕容彦超伪造了几封密函,呈给陛下,诬告我谋反。”王峻笑了一声,道:“原来齐王是为了这件事发愁。”高行周道:“我对陛下忠心不二,慕容彦超蓄意栽赃陷害,我真是百口莫辩。”
王峻嘿嘿冷笑,道:“我知道这件事,陛下把这些密函压了几天,今天给你看了?”高行周颔首说是,又道:“我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彷徨无计,因此登门拜访,还请相公指教。”他以王爵之尊,如此低声下气,王峻心中极其受用,飘飘然如酲似醉,道:“正因为陛下信的过你,要你安心,才把密函交给你。齐王没有谋逆之心,堂堂正正,不必畏谗畏讥。”站起身来,又道:“慕容彦超是想把水搅浑,他是在玩火**,其心可诛。”说到‘其心可诛’的时候,眼中闪出一道寒光。
高行周道:“慕容彦超是汉高祖同母异父的兄弟,大汉朝亡了,一定心中耿耿于怀。”王峻道:“此人极不安分,我早就得到密报,他逃回兖州就在招兵买马。图谋不轨之行迹,昭然若揭。”高行周站起身来,道:“我父子愿为国除害,只要陛下有诏令,一定领兵铲除这个逆贼。”征伐慕容彦超这件大事,王峻可做不了主,当下道:“既然齐王想拔掉这个钉子,我明天就向陛下进言。”高行周道:“拜托相公了。”
回去的路上,高怀德骑马跟在父亲后面。他至始至终都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着急巴巴的求见王峻,于是问道:“父亲为何要着急向王相公求教?”高行周微微一笑,道:“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王相公一身兼任宰相和枢密使,权势无人可及。论说亲疏远近,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在陛下面前打听不到的事情,问问他或许就能豁然开朗了。”顿了一顿,又道:“大周朝陛下以下就是他了,与他多亲近亲近,没有坏处。”高怀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高行周又道:“经过这件事,为父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为父已经六十有七了,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了,以后高家就要靠你了。”高怀德看着父亲微霜的鬓角,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安慰道:“父亲没有老,还能驰骋沙场十多年。”高怀德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真真是老了。”顿了一顿,又道:“我明天就回郓州,家里就靠你了。”高怀德应声答是。
次日王峻进宫面见郭威,道:“慕容彦超表面上规规矩矩,暗中却在招募兵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要不要派遣一员大将征讨他?”郭威摇头道:“迟早要铲除这个肘腋之患,不过不是现在。”王峻不解,道:“既然迟早都要动手,为甚么不现在出兵?免得夜长梦多,拖得越久,难免会横生枝节。”郭威道:“大周立国不久,根基未稳,眼下要稳住局势。慕容彦超虽然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毕竟没有明目张胆的举旗反叛。若是贸然出兵征讨,别的藩镇会怎么想?是不是会杯弓蛇影,惴惴不安?再说刘崇已经自立为帝,而且派遣次子刘承钧攻打晋州、府州了。”
郭威用缓兵之计杀死了刘赟,刘崇被他当成猴子戏耍了一番,又痛失长子,悲愤交加之下决计以牙还牙,于是在郭威登基不久,也在太原称帝。国号还是大汉,仍沿用乾祐年号。只是以原河东节度使十二州地域立国,地盘小的上不得台面。不论怎样,好歹也是皇帝,可以与郭威平起平坐了。他没有忘记亡国之仇,失子之痛,登基不久就派遣次子刘承钧攻打晋州、府州等地,先一点点蚕食大周地域。待到国势强盛起来,再伺机与郭威决一死战。
王峻问道:“是甚么时候的事?”郭威道:“我先后得到李荣和折从阮的密报,刘崇派遣兵马侵袭,李荣镇守晋州,我并不十分担心。倒是府州地处河西腹地,地势险要,牵制着辽国和刘崇。一旦失去府州,就丢掉了河西。”王峻道:“要不要禁军增援府州?”郭威踱步沉吟,道:“那倒不必,一来折从阮文韬武略,常常出奇制胜。二来禁军奔赴府州,长途跋涉,说不定到了府州,刘崇却又退兵了。我打算除授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为陇西郡王,诏令他随时增援府州。慕容彦超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刘崇才是心腹大患,稳住了河西,慕容彦超也就不敢上蹿下跳了。你还记得前些时日,折从阮的外甥吿御状的事吗?”
王峻点了点头,道:“他状告李处耘,你把他贬为了宜禄镇将,调离了府州。”郭威道:“折从阮还上呈了一道替李处耘伸冤的奏表,说他的外甥诬告李处耘,求我开恩,让李处耘仍旧回府州。”王峻眉毛一挑,道:“如此说来,折从阮的外甥在说谎?”郭威颔首道:“是啊,我没有查明实情,就偏听偏信了,竟然相信了他的话,真是糊涂。”王峻冷笑一声,道:“折从阮的外甥好大的胆子,骗人骗到你的头上来了,他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吗?”郭威道:“既然李处耘没有错,还是让他回府州任职。至于折从阮的外甥,我不治他的罪,交给折从阮亲自处置。”
王殷心不甘情不愿的启程前往邺都,一路上磨磨蹭蹭,走走停停,似乎游山玩水一般。其时已是二月时节,但是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始终没有转晴,这般寒冷,比起隆冬腊月不遑多让。人们还是笼起袖子缩着脑袋,冬天的厚衣服,一件也不能脱。王殷的心情比起寒冷的黄河水还要冰凉,想想当初,如果奉刘承祐的诏令,郭威能那么顺顺当当的谋朝篡位吗?自己的功劳虽然比不上郭崇、李荣、韩通等人,可是也有翊戴之功,而且不可或缺。升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都指挥使的位置还没有坐热,就被踢出了朝廷。‘过河拆桥’这四个字加在郭威的头上,丝毫不足为过。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是郭威的亲信,因此受到排挤。这份心情,自是十分憋屈和无奈。
这天王殷一行进了邺都城,前面是节钺旗牌开道,他坐在高头大马居中,后面是数百名佩刀持枪的亲兵。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前往节度使官署。来到节度使官署外,王殷翻身下马,早有亲兵快步入内通报。过了一会,柴荣和王朴走出官署。柴荣先行见礼,道:“我等候王帅多日,王帅总算是来了。”王殷还礼道:“朝廷里有些事要处置,因此来晚了,叫你久等了。”但见柴荣头身穿一副铜甲,未戴头盔。他心中不禁疑惑丛生,都是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节度使,品秩一模一样。自己头戴幞头,身穿紫色公服,腰系玉带。而柴荣却穿的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甲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名寻寻常常的军校。他大惑不解,忍不住问道:“柴帅如何这般装束,你的官服呢?”
柴荣微笑道:“其实诏书和官服一起到的,只是我现在只是暂时署理天雄军,还没有到镇宁军上任,等到上任之后,再穿上节度使官服。”他一走出官署,就看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数百名擐甲执兵的亲兵肃然挺立,这阵势比之天子出巡都显得气派雄壮,不禁心生警惕。王殷觉得他小题大做,又或沽名钓誉,虽然反感,但是碍于他是郭威养子的身份,并不点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柴荣道:“请王帅进正堂说话。”两人并肩走进正堂,柴荣指着大案上摆放整齐的册子道:“这几本是天雄军将士的花名册和府库的账册,请王帅过目。”王殷笑道:“我还信不过你吗?不必清点了。”殊不知柴荣做事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正色道:“这是公事,王帅一定要过目,交割清楚之后,我才能去镇宁军赴任。”王殷见他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好推诿,只得略略瞟了瞟几本册子。柴荣道:“府库里尚存五千一百五十二贯铜钱,请王帅清点。”郭威离开邺都的时候,留下三千贯铜钱,以备不时之需。这点钱原本不够发放军饷、购买粮食草料。但是柴荣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没有浪费一个铜钱。收缴赋税之后,竟然盈余了二千多贯铜钱。
来到府库,但见五千多贯铜钱摆放整齐,每一千个铜钱就是一贯,每贯铜钱都用麻绳串着。王殷虽是贪财之人,却没有把这点钱财放在眼里,笑道:“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口中虽然盛赞柴荣,心中却想不愧是做过买卖的人,敛财真是一把好手。柴荣哪里知道他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当下逊道:“王帅过誉了,我不过为国尽忠,为天子尽孝,恪守为臣为子之道而已。做好分内之事乃是本分,因此不敢稍有懈怠。”顿了一顿,又道:“公事交割完毕,我该去澶州了。”
王殷送出官署,笑道:“我初来乍到,诸事繁杂,就不远送了。”柴荣道:“王帅留步。”两名亲兵分别牵来一匹骏马,柴荣和王朴各自骑上一匹。王殷又笑道:“好在澶州、邺都两地相距不远,有空来邺都,咱们再把酒言欢。”柴荣笑道:“如果遇上难处,我会登门请教的。”王殷哈哈一笑,道:“我虚席以待,不胜欢迎。”柴荣拱手道:“后会有期,告辞。”王殷目送柴荣和王朴驰马而去,消失于眼帘之中,方才转身进了官署。
澶州距离邺都不远,快马不过二天就到。隔日午后,来到澶州城下。柴荣眺望高耸入云的城楼,道:“咱们下马,走进去罢。”说着翻身下马,王朴跟着下得马来,道:“使相这么轻装简从,不惊动别人,正好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柴荣笑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因此一名亲兵也不带。再则骑了两天马,腰酸背痛的,正好下地走走。你是书生,还吃的消吗?”王朴道:“我没有使相想的那样弱不禁风,使相都吃的消,下官怎敢叫苦?”他人品端正凝肃,不苟言笑,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么微笑着半开玩笑,实属不易。
两人牵着骏马,信步而行。澶州本非富庶之地,又兼之年年黄河泛滥成灾,更是雪上加霜,景象竟然十分萧条。路上行人稀少,看上去毫无生气。柴荣皱眉道:“这是白天,都没有多少人,要是到了晚上,只会更加寂静,看来此地人口不多。”王朴道:“此地虽然比不上京师繁华,可是大白天的就路断人稀,似乎有些奇怪。”柴荣亦有同感,点了点头。
来到节度使官署外,只见四名配刀军吏无精打采的站岗。王朴上前道:“这位是新到任的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请入内通报。”四名军吏听说柴荣到任,一扫满脸疲倦之态,不约而同的躬身行礼,道:“见过使相。”柴荣问道:“李帅在吗?”一名军吏大声道:“李帅在官署,正等着使相到任。”柴荣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那军吏答应一声,一阵风似的奔进官署。
过了一阵,笑声响起,李洪义步出官署。柴荣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李帅。”李洪义忙说不敢,还了一礼,道:“我想着柴使相这两日便到,快快请进。”一位是即将离任的节度使,一位是走马上任的节度使,两人谁也不肯坐于正堂上首,于是在下首相对而坐。李洪义笑道:“我已经备下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稍坐片刻。”柴荣摆了摆手,微笑道:“李帅心意,晚辈心领了,接风宴就不必了。”李洪义见他仍以晚辈自居,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节度使,莫要再以晚辈自居了。”柴荣正色道:“于公李帅是朝廷重臣,于私是陛下的挚友故交,我再怎么谦恭都不为过。”顿了一顿,又道:“还没有祝贺李帅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真是失礼之极。”
李洪义心中所虑正是这件事,看起来是升迁了。说不定是郭威不放心自己,来个明升暗降,调回京师,好时时刻刻加以监视。毕竟自己是前朝的国舅爷,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心。他心中感慨万端,刘承祐已经驾崩,汉朝已然灰飞烟灭,亲姐姐李太后也变成了穆圣皇太后。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回到京师是福是祸,难以逆料。他站起身来,嗟叹一声,道:“其实我性情怯懦,不是做官的料。回到京师之后,就乞求陛下,许我告老致仕。”
柴荣知道他言有所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于是插开话题,道:“请教李帅,我进得城来,但见行人稀少,却是何故?”李洪义道:“你有所不知,澶州城地势奇特,黄河穿城而过。每到汛期,黄河水势大涨,十有八九都会泛滥成灾。此地物产匮乏,本不富庶,再加上一旦黄河泛滥,往往庄稼绝收。好不容易等到快要收成,河水一涨,田地里的庄稼都化为了乌有,因此人们大都迁往了别处。”柴荣道:“看来要让人们安居乐业,先要治河。”
李洪义颔首说是,道:“黄河一直都是澶州的一块心病。治不好黄河,人们是不会来种庄稼的。不但粮食难以为继,赋税也没有着落。”柴荣道:“民以食为天,不种庄稼拿甚么吃?我一定要治好黄河。”李洪义道:“已经开春了,冰封的河水也渐渐融化,桃花汛说来就来,你一定要做好准备。”柴荣道:“多谢李帅指教。”
李洪义大声道:“来人。”一名军吏走到堂外,道:“李帅有何吩咐?”李洪义道:“告诉刺史府属官和节度使府属官,柴使相已经到任,要他们来拜见柴使相。”那军吏领命而去,李洪义站起身来,笑道:“我早就已经收拾妥当,只等着你赴任,你来了,我也该走了。”笑容中藏着许多无奈。柴荣道:“我送送李帅。”李洪义道:“留步,公事要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公事。”柴荣只得道:“李帅,后会有期。”李洪义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敢张扬,只携带家眷,一名亲兵都没有带,轻车简从,往开封而去。
众属官赶往官署的时候,柴荣已经带上了展脚幞头,换上了紫色公服。曹彬第一个步入正堂,恭恭敬敬行礼道:“下官镇宁军监军曹彬见过使相。”柴荣笑道:“国华,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客套。这么毕恭毕敬的,反而见外了。”曹彬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里是节度使官署正堂,该守的规矩,下官一定要守。”柴荣道:“快坐。”曹彬告谢落坐,虽然面带微笑,但是上身笔直,目不斜视,仪态端凝大方。
柴荣问道:“你是几时到的?”曹彬回道:“得到陛下诏令,下官便动身了,不过早使相几日到的,那时使相尚在邺都。下官心想是镇宁军的监军,若是冒冒失失前往邺都,不合规矩,因此没有赶往邺都拜见使相。”举止彬彬有礼,一口一个‘下官’,主次分的十分清楚。柴荣颔首道:“你不但做的很对,想的也很周全。你来做监军,我就放心了。”眼见曹彬穿着一副寻常兵士穿的牛皮软甲,心中大奇,问道:“你是有品有秩的兵马都监,如何不穿自己的顶戴官服,而穿寻常兵士的软甲?”
曹彬道:“下官忝为兵马都监,理所当然要熟悉镇宁军的军务。如果穿着官服,不苟言笑,将士们就先怕了。似现在这样,出入军营,将士们就没有甚么顾虑,有甚么心事也会说出来。”柴荣笑道:“你这样平易近人,不失为好法子。”顿了一顿,又道:“这几日你出入军营,看到了甚么听到了甚么?”曹彬想了一会,道:“下官私下里和将士们闲谈,甚么家长里短,应有尽有。”柴荣又问道:“军纪是严明还是松懈,军中有没有赌钱喝酒、殴斗闹事的事?”曹彬微笑道:“历来军中就是个大染缸,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免不了良莠不齐。赌钱酗酒的事,似乎难以禁绝,要是军纪再能严明一些,就更好了。”
澶州兵变之后,李洪义一直惴惴不安,忧心忡忡,根本没有心思处置军务,以致军纪涣散。将士们疏于操练,空闲下来不是酗酒就是赌钱,更有甚者,溜出军营闹事。再这么下去,军纪就会废弛。曹彬之所以轻描淡写,不是有意包庇将士,也不是怕事,而是他宅心仁厚。身为兵马都监,军纪涣散,他自是不会置若罔闻。其实早就想好,慢慢地革除军中陋习弊端,按部就班,最后就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了。
柴荣何等精明,反复琢磨‘要是军纪再能严明一些,就更好了’这句话,道:“国华,你我不是外人,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军纪十分败坏?”曹彬道:“败坏说不上,只是据下官所知,李帅近来无心处置军务,连军营也很少去。节度使怠政,下面的将士也偷懒起来。久而久之,军纪涣散,偶有酗酒闹事的事发生。”柴荣神情凝重,厉声道:“军纪败坏,祸乱之根源。”曹彬见他疾言厉色,当下站起,神情颇为自责。
柴荣见状,神情变的柔和,道:“国华,我不是在说你,坐下。”待到曹彬坐下之后,又道:“这些时日,你微服私访,查到症结之所在没有?”曹彬道:“据下官推测,或许是太闲了的缘故。”柴荣沉吟片刻,道:“节度使不管事,下面的将校也乐得清闲。士卒们酗酒赌钱,说不定将校们非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参与其中,其乐融融。三军将士就是要打仗的,没有仗打,也不勤于操练,整天无所事事,军纪自是每况日下。”
曹彬又站起身来,道:“下官身为监军,治军无方,请使相责罚。”柴荣走到堂下,道:“你刚刚到任,这不怪你。将士们很闲,我就要他们忙起来。有事做了,也就没有空闲惹是生非了。我请教了李帅,他说每年黄河暴涨,治河是头等大事。汛期将至,先征发军民治理河患,力求一劳永逸。”
属官们陆续到堂拜见柴荣,各自报了姓命及官职。柴荣一一记下,道:“这位是镇宁军监军。”曹彬性情雅量高致,待人接物谦逊随和。更难能可贵的是,从不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颐指气使。抢在众官前面先行一礼,微笑道:“我叫曹彬,从今日起,大家就是同僚了。”这句话说的彬彬有礼,众官听来如沐春风,急忙还礼。柴荣又道:“这位是掌书记王朴。”王朴性情刚直,与众官见礼之时仍然不苟言笑。
柴荣道:“我初来乍到,如何管好辖下州府,还请大家建言。”他是郭威的养子,又是新官上任,众人心中没有底,哪敢搭腔?柴荣眼见堂下鸦雀无声,众人都正襟危坐,于是微微一笑,道:“今日议事,大家不必拘谨,尽管畅所欲言。为官一任,就是要造福一方。我不是无所不能的完人,要管好治下州府,还须咱们齐心合力,因此大家有话就说,这也是集思广益嘛。就算错了,我也不会怪罪。”曹彬见众人仍然缄默不语,于是站起身来,道:“我先抛砖引玉说几句,我是监军,职责协同使相管好镇宁军。管好镇宁军,一则军纪严明,再则令行禁止。我来澶州已经有几天了,每天进出军营,打听军中之事。近来军纪有些涣散,这是不好的苗头。将校克扣军饷,欺凌军士,种种不法情事,也有所耳闻。”转过身去,对着柴荣又道:“依下官之见,使相若要镇宁军英勇善战,先要整饬军纪。”话锋一转,又道:“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整饬军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应该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如果操之过急,反而事与愿违,请使相明察。”
柴荣频频点头,道:“你说的很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曹彬点了点头,道:“兵在精不在多,下官还觉得应该裁汰一些老弱。节省下来的钱,奖赏那些出类拔萃的将士,更利于激励士气。至于诸多细节,下官先拟了个条陈,请使相过目。”说着递上一本册子。柴荣仔细看了一遍,条陈里详细例举镇宁军种种弊病及奖赏惩罚制度。柴荣道:“你这几天没有白来,军中弊端都明察暗访的一清二楚,军中事务就照着你拟定的条陈去做。”他从善如流,打消了众官的重重顾虑,于是纷纷进言。只是大多泛泛而谈,比不上曹彬那样有的放矢,切中要害。
这时站在最后首的一名军校道:“下官亲兵军校曹翰进言。”他二十六七岁年纪,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下巴瘦削。因为官职低微的缘故,站在正堂大门旁边,离柴荣最远。柴荣道:“你上前来说话。”曹翰昂首阔步,走道大案前面,道:“使相要造福治下州府,治理黄河实是首当其冲。”柴荣闻言,微微一笑。曹翰不明就里,问道:“使相觉得下官说错了吗?”柴荣摇头道:“你没有说错,李帅临行之前,我曾问计于他,他也是这个见解,你有甚么条陈?”
曹翰道:“下官以为,治河无非两条,一是拓宽河道,二是清理淤塞。然则黄河从澶州城穿城而过,无法拓宽河道,剩下的只能清理淤塞了。黄河就像是一头猛兽,温顺的时候,能造福苍生。可是一旦泛滥,又能吞噬一切。”柴荣道:“你这个比喻倒也恰当,我欲杜绝河患,你有甚么办法。”
曹翰正色道:“下官有上中下三策。”柴荣道:“说说你的三策。”曹翰当下道:“下策者每年于枯水时节清理积淤泥砂,周而复始。中策者拓宽河道,最好用石板铺成河堤使之牢固。如此一来,河堤就固若金汤了。上策者人力挖掘水库,河水暴涨的时候,打开堤坝,引河水流入水库。”一层一层的侃侃而谈,看来十分精通治河之道。柴荣沉吟片刻,站起身来,问道:“如果用你的上策,能否一劳永逸?”
哪知曹翰面露难色,道:“治理黄河绝不是一日一时之功,也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柴荣道:“如此说来,你所谓的上中下三策其实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曹翰道:“治河难,难就难在持之以恒。河水自上游而过,携带泥沙,渐渐淤积,抬高河床。因此每年都要清理河道积淤,使河水畅通无阻。黄河全长万里,流经各处,最后流入渤海。只要一处堵塞,都会危及上游。”柴荣听出了关键所在,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么长的一条黄河,都要每年清理淤塞。比如别处河道畅通,而澶州淤堵,河水暴涨之际,势必危及上游?”曹翰想了一会,道:“下官正是这个意思。”
柴荣闭上眼睛,众人不知道他在想甚么,谁也不敢说话。一时之间,大堂里静谧无声。有人心想,曹翰惹得柴荣不悦,说不定要倒霉了。曹翰心中惴惴不安,问道:“使相,是不是下官说错话了?”柴荣睁开眼睛,道:“你直言不讳,说得很好。说话不难,说真话说实话,却是很难。我坦坦荡荡,一心为公,望大家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顿了一顿,又道:“我是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只能管辖治下州府,也只能治理境内的黄河。曹翰,你是亲兵军校,怎么精通治河?”
曹翰道:“下官本是大名府人士,就生长在黄河边,从小就喜欢在黄河里捉鱼摸虾,往往在河里一呆就是半天。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记录水文的习惯。下官七年前就开始记录水情,这七年间,从未中断。”柴荣问道:“能否给我看看?”曹翰当下从怀中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柴荣。柴荣一字一句的仔细查阅,当真如曹翰自己所言,记录了七年间澶州、邺都一带的水情,何年何月涨水,何时何日退水。事无巨细,皆都详细记录在册。
柴荣看过之后,道:“想不到你如此留心水文,正印证了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赞许之情,形于辞色。曹翰道:“说句难登大雅之堂的话,下官光屁股的时候就在黄河里游进游出,也早就喜欢上了黄河。及至成年懂事,就有了驯服黄河的夙愿。可是阴差阳错,竟然投军了,无缘治河。不过记录水文的习惯,一直保持至今,从未中辍。”言下几许无奈,几许感慨。
柴荣问道:“你知道大禹治水吗?”曹翰回道:“下官知道,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依据山势地形,把中国分为九州。推行的疏通之法,一直沿用至今。他胸怀博大,一生治水,孜孜不倦,为后世追思仰慕,奉为神人。”别看他是赳赳军校,但是谈吐隽永,不落凡俗,众人不禁刮目相看。柴荣微微一笑,道:“你有志治理黄河,志向倒也高远。”曹翰道:“使相过奖,下官受之有愧。”柴荣正色道:“志向高远就是高远,不必受之有愧。你既然精通治河,治河事宜,我就交给你了。”曹翰见他知人善任,也不推辞,道:“下官领命,下官一定不负使相信任。”
柴荣道:“以你的见识,该如何治理澶州境内黄河,还是你那上中下三策吗?”曹翰道:“使相明察,实则上策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不计其数,而且耗时不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说不定。说的容易,行之极难。疏通之法最为简单易行,将河道里的淤泥淤沙还有杂物清理出来,河道畅通,也就难以泛滥成灾了。”观察支使王著道:“堆出来的淤田可以屯田或者租给农户,还可以以工代租。以一个人头算,只要出了力,不要工钱,就能领一块淤田,或是三年或是五年,不向刺史府缴纳赋税。如此一来,刺史府节省了工钱,农户们也得了实惠。”柴荣颔首道:“这法子十分可行,府库里没有多少余钱,若是征发民户,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钱来。”澶州兵变的时候,天雄军数万人马驻扎于澶州。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但是人吃马嚼。刺史府供应粮草,花钱如同流水一样,早已入不敷出,府库见底了。
天色渐渐昏暗,军吏点燃了油灯。议事已经有一个多时辰,有的人虽然早就坐不住了,但是新官上任,谁也不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仍然正襟危坐。王朴道:“使相,到了晚饭时候,要不要留诸官吃晚饭?”柴荣正说的兴致盎然,道:“当然要留诸官吃晚饭,总不能叫大家饿着肚子议事罢。”听到这里,有的属官虽然肚子里叫苦不迭,但是仍然装成一副笑脸。王朴当下来到厨房,吩咐厨子生火做饭。
不知不觉,到了子牌时分。柴荣、曹翰、曹彬、王朴、王著等人兴致不减,但是余人则有的呵欠连天,有的恹恹欲睡。柴荣扫视堂下一眼,道:“已经子时了,今天就议到这里罢。”众官如释重负,纷纷起身道:“下官告退。”柴荣点了点头,待众官离去之后,笑道:“和他们议了半晚上事,肚子又饿了。”王朴道:“下官吩咐厨房煮碗面片。”柴荣点了点头,道:“你也吃一碗。”
过了一会,王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来到正堂。柴荣问道:“你为何不吃?”王朴回道:“下官不饿。”坐在下首闭目养神,等柴荣吃完,方道:“使相不可时常如此操劳,劳逸有度,亦张亦弛,才不至于疲惫。”柴荣叹了口气,道:“我是着急,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的事都做完。只可惜分身乏术,做不到罢了。”王朴微微一笑,道:“事情要一件一件去做,急不来的。”柴荣踱步道:“你还说我,你做起事来,不是一样的废寝忘食。”两人性情相似,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绝不拖泥带水。又谈了半个时辰,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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