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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亲情天子荐外甥    思祖父指挥拭银枪
郭威诏令组建殿前司禁军,其用意正是为了分散侍卫亲军司的军权,两司相互制约掣肘,自己居中平衡,更利于稳固皇权。侍卫亲军司统辖近十五六万禁军,别看这些禁军们平日里耀武扬威,可是真上了战场,一个个贪生怕死,毫无血性可言,更把‘忠’字抛到了九霄云外。要是把国家安危交给这些桀骜不驯、作威作福的大兵,当真危险万分。
后汉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专横跋扈,不但把持军政大权,还染指司法大权。侍卫亲军司下设侍卫司狱,可任意抓捕军民。其时侍卫亲军司的权势,达到了从所未有的顶峰。史弘肇本人也因此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权势凌驾于刘承祐之上。郭威常常在想,要不是刘承祐使出了极其无赖残暴的手法,公然在皇宫里杀人灭口,无人能够驾驭的史弘肇会不会真的谋朝篡位?一言以蔽之,权臣当道,乃是祸乱之根源,更何况还是手绾兵符的权臣。刘承祐殛杀史弘肇,固然朝野震惊,其实也是他咎由自取。
郭威每每想到这些,都坐立难安。这天传见王峻,询问组建殿前司事宜,微笑道:“秀峰兄,组建殿前司的事,你筹备的怎么样了?”王峻道:“你不问我,我这几天也要找你的。这些时日忙着殿前司选址,挑选官将,真是忙的脚不沾地。”郭威笑道:“辛苦秀峰兄了。”王峻摇头道:“国家军民政事皆出于我手,这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组建殿前司,无非是为了制衡侍卫亲军司,因此上至都指挥使,下至弁佐校官,都必须忠心耿耿,是咱们信的过的人。本朝得以鼎定中原靠的是天雄军,现在大局已定,也该赏赐拔擢他们了。好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才能升官,才有出头之日。我想把原天雄军有功的小武官们提升起来,拟了份名单,你瞧瞧。”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孙延希接过,呈给郭威。
郭威仔细看了一遍,勇猛如李继勋,机警如石守信等人赫然在列。这份名单十分详细,某人从前所居何职,有甚么功劳,论功行赏,升任何职,都一一记录,看来十分用心。郭威原本也打算重用天雄军,那些小军官受到拔擢,必定感恩戴德,从此忠心不二,王峻的想法正与自己不谋而合。此人优伶出身,家学渊源,精通音律歌舞,唱得一口好歌,跳得一段好舞,却没有读过书,想不到处置国家大事,竟然也得心应手。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尽心尽力,就没有做不好的事情。
郭威道:“这件事你拿主意罢。”喟叹一声,笑道:“秀峰兄真是能干的人,有你主持国家大事,我轻松了许多。”王峻道:“不是我信口开河,我虽年长你两岁,然则精力充沛,把内外庶政交给我处置,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若是旁人说这些话,不但犯了大忌,而且不无索取权力之嫌。然则王峻一直追随左右,出生入死,郭威视为左膀右臂,绝无猜疑,当下笑道:“照秀峰兄这么说,我怕要做个清闲天子了。”两人相视而笑。
王峻道:“至于殿前都指挥使的人选,我还要再斟酌斟酌。”郭威站起身来,踱到殿中,道:“我想让李重进担任此职,秀峰兄意下如何?”王峻不假思索道:“不行,殿前都指挥使统掌禁军,职责重大,非能征善战的大将不能胜任。李重进年纪轻轻,没有战功,没有威望,我看难已服众。”郭威笑道:“你心中在想,他是我的外甥,胳膊肘往内拐,因此让他担任此职?”王峻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郭威苦笑一声,又道:“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他是我的外甥不假,也没有多少战功,可是论说才干还是有的。稍加历练,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将帅之才。话说回来,没有人天生就是帅才,如果不是因缘际会,你我说不定还在颠沛流离。”顿了一顿 又道:“前些时候,四姐来找我,说道张永德水涨船高,眼下又是驸马都尉又是右卫将军,李重进还是芝麻绿豆的小官。要我不分彼此,一碗水端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酸味。我原本兄弟姐妹众多,可是眼下没有几个亲人了,四姐的情面不能不给。看着我的面子,秀峰兄给李重进一个机会。”虽然拿姐弟亲情说事,其实也是不相信外人,防范外人。
面对郭威几近央求的语调,王峻只得道:“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我也不能驳你的面子,我给他一次机会。”顿了一顿,又肃容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才不配位,管不好殿前司,我随时把他换了。”郭威道:“这是当然,真要是那样,不要你开口,我就不会再重用他了。”王峻点了点头,道:“不是我把持大权不放手,而是天下得来不易,局势还没有稳定,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会给人可乘之机。”郭威道:“是啊,咱们联手打下这一片江山,当然要好好守住。要是像前朝一样,立国区区四五年就亡了,我就不配为君了。”
王峻点了点头,道:“听说你已经赐婚,召柴荣回来与符彦卿的长女成亲?”郭威赐婚的事早已传的京师妇孺咸知,符门当天就开始准备嫁妆嫁女了。郭威颔首道:“是啊,荣儿没了妻儿,符彦卿长女也寡居在娘家,我想他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因此想成全他们。”王峻笑道:“符彦卿的长女出自将门,人品才貌自是无可挑剔,能嫁给柴荣,也算门当户对。我一听说这件事,就准备了一份大礼。”郭威笑道:“叫秀峰兄破费了。”王峻摆手道:“我看着柴荣长大,侄儿大婚,做叔叔辈的岂有不送份大礼的道理?只是回京师完婚,似乎太繁琐了些。你想想,从澶州赶回来,成婚之后又赶回澶州。这一来二去,不但颇费周折,而且鞍马劳顿。再说澶州民风彪悍,他不在的这些时间,万一出点乱子,还要善后。”
郭威见他话里有话,问道:“秀峰兄有何主意?”王峻站起身来,道:“我的主意是,让符彦卿的长女去澶州,他们小俩口就在澶州成亲,这样既省去了许多周折,而且也不耽误事情,岂不两全其美?”他口口声声家国天下,一大堆道理,听上去忧国忧民,实则心中极其防范柴荣。万一柴荣不走了,岂不分了自己的大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柴荣死死摁在澶州,寸步不离。
自从澶州兵变,郭威就没有再见柴荣了,心中甚是牵挂,因此才想召他回京完婚,二来给新朝添些喜气。并不知道王峻心中藏着许多千山万壑,还以为他高瞻远瞩,考虑周全。沉吟片刻,方道:“还是秀峰兄想的周全,总是要完婚的,在京师和在澶州,没有多大区别,让他们在澶州完婚便了。”
王峻又道:“不是我对柴荣有甚么成见,而是一切要以大局为重。”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你不能重用冯道、范质、李谷这些人。”郭威大为惊讶,道:“我也没有重用他们呀。”脑中念头疾转,王峻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却是重中之重,不然也不会放到最后来说,当下道:“秀峰兄与他们有了甚么分歧?”
王峻摇头道:“也没有甚么分歧,这些人都饱读诗书,因此一个个自命不凡,殊不知书生误国,除了信口开河的空谈,没有建树,因此不能重用。”郭威道:“秀峰兄身兼宰相、枢密使二职,大小政事皆由你做主,我也并没有重用他们啊。”王峻神情陡变,道:“你说我擅权,一手遮天?”情急之下,口气变得严厉。
郭威与他亲密无间,并不怪罪,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秀峰兄莫要多心。”顿了一顿,又道:“秀峰兄,你是甚么人?”王峻不解其意,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反问道:“你说我是何人?”郭威微微一笑,道:“你是当朝宰相,平心而论,在我之下,就是你了。做宰相的要有宰相的气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是这个道理。冯道、范质、李谷这些人不过挂个官职,领些俸禄,并没有多少实权,秀峰兄就不要和他们斤斤计较了。”王峻也觉得自己适才太过激动了,不无顶撞之嫌,于是放低声音,道:“我与这些人没有私人恩怨,这么说也是一心为公。书生空谈误国,其害犹胜权臣,要治理国家,还是要重用实干之人。”
郭威一边踱步,一边连说‘有理’,道:“秀峰兄所言极是,真是一针见血。后梁以来,吏治败坏,任人唯亲之事,屡见不鲜。打的比方,一个刺史是个鲜廉寡耻的贪官,势必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要是换成了清官,必定是造福桑梓。天下苦酷吏久矣,我要拨乱反正,澄清吏治,启用一些刚直不阿的好官。铨选廉洁的清官充任各州刺史,关乎社稷安稳。各地要是都安宁了,国家也就太平了。家里千疮百孔,遇上大风大雨,不倒了才怪。启用人才不能墨守成规,要不拘一格,要打破陈规。只要有真本事,一心为公,就算不是科甲出身,也可以委以重任。”
两人商议一阵之后,王峻告退离去,郭威当下传召李重进进宫。郭威登基之后,接二连三的升迁赏赐有功之臣,李重进当然也在其中,只是相比张永德,又是驸马都尉,又是右卫将军。自己这个内殿直都知,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他素来心高气傲,从不屈居于人下,自是难以咽下这口气。福庆长公主见儿子郁郁寡欢,于是以探望为名,打听郭威的口气。得知将要受到重用,李重进当天就准备进宫问个仔细。福庆长公主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他。
李重进性情暴躁,沉不住气,日等夜等,终于等到郭威传召,于是急急忙忙奔进皇宫,道:“舅舅,你传我来有甚么事?”郭威原本在看奏表,当下缓缓放下,道:“说家事的时候,你可以这样叫我。可是国事面前,你我是君臣。”李重进原本满心欢喜,这时给泼了一盆冷水,脸上顿时笑容凝结。他素来目中无人,天大地大,唯有自己最大。要说世上还有一个人让他心生畏惧,也只有郭威了。他不敢反驳,于是低声答应。
郭威又道:“组建殿前军的事,你大约耳闻一二了罢?”李重进道:“听说过了。”郭威道:“我与王相公商量过了,委你出任都指挥使,统掌殿前司诸军。”李重进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但是仍是掩饰不住心潮澎湃,道:“臣一定把殿前司诸军管得井井有条,不负陛下信任。”郭威踱到殿下,道:“虽然委你出任殿前都指挥使,可是你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个指挥使是我向王相公讨来的,我答应了他,若是你才不配位,管不好殿前司,纵然你是我的亲外甥,也不能任人唯亲。”
李重进闻得此言,顿时不服,道:“任免官员,全凭陛下一句话,王峻凭甚么指手画脚?须知大周天下是陛下的,可不是他王峻家的。”郭威板起脸庞道:“你懂甚么?王相公是开国元勋,他的功劳无人可及。再说我虽然是天子,可是也不能甚么都一个人说了算,不然要众大臣做甚么?如果乾纲独断,干脆摆几个点头翁算了。大臣是做甚么的?就是为国建言献策,匡正天子阙失的人。王相公说你年轻,恐难服众,其实这句话也正是所担忧的。”
李重进心中不服,梗起脖子道:“那是我没有机会统掌兵权,有了这次机会,我不会比韩信、李靖那些名将差。”郭威不以为喜,反而为忧,道:“狂傲自负,就是你最大的毛病。口出狂言,乃是大忌,以后要学着虚怀若谷。”李重进虽然不以为然,但是为了得到兵权,只得满口答允。郭威却不知道他言不由衷,又语重心长道:“只会冲锋陷阵,而不读书,顶多是个将才而已,却非运筹帷幄的帅才。你也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多读书,改改暴躁的脾气,说话做事都要稳重一些。说起稳重二字,你和张永德都不及柴荣。把殿前司交给你,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你要争口气,自己担起这个担子。莫要别人在背后议论,你是皇亲国戚,我任人唯亲。”李重进信誓旦旦道:“臣一定好好练兵。”
郭威点了点头,又道:“侍卫司权势太大,为防不测,我才决意组建殿前司,你一定要牢牢抓住殿前司的兵权。”李重进道:“陛下不说,我也知道。”郭威道:“升堂之日,我再把兵符印信交给你。”又把王峻拟定的名单交给李重进,道:“这是王相公拟定的名单,上面的人大多是从前天雄军的小军官,他们立了功,没有道理不拔擢起来,就按名单上的办罢。”李重进应声说是,只听得郭威又道:“单单这份名单,就明证了王相公是能干人,也没有一点私下,以后要多多向他讨教。”李重进最是记仇,含含糊糊答应一声。
侍卫亲军司坐落于左腋门外,而殿前司则坐落于右腋门外。升堂之日,一应有品秩的官将穿戴整齐,尽皆到堂。肃然立于正堂两侧,静静等待李重进升堂。今天是殿前司第一次升堂,诸将官都早早到来,没有一个人因故缺席。义社十兄弟尽皆归属殿前司,老大李继勋因作战勇猛,升任散员都指使使,石守信升任亲卫都虞候,王审琦升任东西班行首,韩重赟升任左班直副都知,其他诸人虽然也都升了官,但是只李继勋和石守信二人有品秩,得以到堂。
这时李重进大步走进正堂,他头戴一顶银盔,身穿一副鱼鳞铠甲,双肩虎头护肩,腰上系着银带,脚穿一双鹿皮乌靴。左手捧着兵符,右手捧着印信,一阵风似的走到正堂上首,参天大树一般,直挺挺的站在大案前面。众官将行礼道:“见过都指挥使。”李重进轻轻放下兵符和印信,一双虎目扫视堂下众人,道:“该到的都到了,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日后好好练兵,谁也不许偷懒懈怠,若是有人胆敢违抗军令,我会叫他知道我的厉害。”他第一天升堂理事就疾言厉色的给众将官一个下马威,众人心中打鼓,齐声道:“末将遵命。”李重进眼见堂下众人诚惶诚恐,那份得意,自是难以言状。
没过多久,王审琦改任内殿直都知,由赵匡胤接替他任东西班行首,即是皇宫侍卫小班头,职责没有变化,宿卫禁宫,还是和以前一样,护卫郭威。只是郭威由天雄军节度使、枢密副使、侍中,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周皇帝。
从河中之战到澶州兵变,再到郭威登基即皇帝位,赵匡胤一直护卫左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两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河中之战,郭威看透李守贞心思,于是攻心为上,瓦解叛军的士气,消耗叛军实力,最后一举破城而入,以最小的损耗大获全胜。第一次兵进开封的时候,皇位唾手可得之际,却急忙拔寨撤军。他起初大惑不解,最后恍然大悟。北归途中,谣言四起,军心惶恐不安,郭威却悠闲自得,仿佛置身事外。澶州兵变之际,天雄军将士百般乞求郭威即皇帝位,终于获取了军心。水到渠成,郭威一改优柔寡断,当机立断,准允大军所求。随即挥师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开封。一边紧锣密鼓筹备登基大典,一边谋杀刘赟。两件事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过往的事情一件件浮现于赵匡胤脑海之中,郭威从河中之战,一直到登基即位,没有一处侥幸。不但精通兵法,而且擅长谋略。尤其澶州兵变,端的叹为观止。每一步都精心谋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头脑之冷静,心思之缜密,杀伐之果决,谋略之深邃,常人唯有瞠乎其后,难以望其项背。想通了这些,不禁对郭威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天赵匡胤穿戴整齐,在王审琦陪同之下来到东西班。义社十兄弟年纪有长幼,性情脾气也各有不同,因此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合得来的私下过从亲密,合不来的自是疏远一些。赵匡胤与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三人较为亲近,与其余六人则稍微疏远一些。他性情豪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绵里藏针。表面上与其他九个兄弟一视同仁,实则亲疏远近尽在不言之中。
一路上王审琦详细讲述东西班的规矩,赵匡胤一一牢记在心。走进营房,只见高怀德正在擦拭银枪。王审琦笑道:“这位便是高指挥使。”赵匡胤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都指挥使。”高怀德点了点头,王审琦道:“他就是接替下官的赵匡胤。”高怀德打量赵匡胤几眼,只见他身姿魁梧,器宇轩昂。头上的皮笠,身上的牛皮软甲,腰间腰刀,与他黝黑的皮肤,宽厚的胸膛相得益彰,内心不禁暗暗喝彩。与此同时,赵匡胤也在端详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高怀德出身显赫,祖父是天下第一枪,‘白马银枪’高思继。父亲高行周历仕四朝,不但爵至齐王,而且郭威与其称兄道弟,倍受荣宠。因此这位将门之后,天生就有三分傲气,三分贵族之气。只见他外面套着一副山文铜甲,只是未戴头盔。虽然一身戎装,但掩盖不住风流倜傥,赵匡胤也是啧啧称奇。
王审琦道:“高指挥使,公事已经交割完毕,下官该去内殿直了。”高怀德颔首道:“你去罢,有空回来比武。”王审琦微笑说是,行了一礼,退出营房。高怀德道:“东西班共有八位行首,每一行首统辖二百多名禁军护卫,职责宿卫禁宫。天子的安危尽在东西班,不是忠心耿耿之人不能胜任。”赵匡胤道:“下官从前就是天子麾下贴身亲兵,知道如何尽职尽责。”高怀德点了点头,指着墙上一张地图,又道:“这是皇宫的地形图,每座宫殿在何处,每道宫门在哪里,你都要烂熟于心。”
赵匡胤当下走到地图前,一边凝神谛视,一边牢牢记住。高怀德道:“地图可以慢慢看,我先带你出去转转。”领了赵匡胤在皇宫里走了一圈。皇宫在后梁宣武军节度使官署原址上改建而成,虽然历经后唐、后晋、后汉三朝扩建,但是格局终究远远不如唐朝的大明宫,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已经走完。虽然走马观花,但是赵匡胤是有心人,已然全部记下。
回到东西班营房的时候,王政忠正带领着属下护卫在空地上操练。王政忠每大吼一声,众手持长枪的护卫都使出一招。枪法虽然并不精妙高深,难得的是整齐划一,蔚为壮观。两人站定,高怀德道:“这个王政忠,还有王审琦他们,和你是结拜兄弟?”赵匡胤见他知道底细,也不隐瞒,道:“当初在天雄军的时候,咱们十个人脾气相投,索性就结拜成异姓兄弟,自己胡乱起了个名字,叫做义社十兄弟。”
高怀德道:“常常听他们说起你,年纪虽然不是最大,武功却是最高。”赵匡胤忙说不敢,道:“他们抬举我了,其实是在让着我。”高怀德不知道他是真的谦逊还是故意藏拙,正色道:“武功高就是高,不是丢人现眼的事。”赵匡胤见他面色不悦,不亢不卑道:“令祖乃是当年天下第一枪,白马银枪高思继。家学渊源,不论枪法还是拳法,指挥使一定尽得令祖真传。在指挥使面前,下官的这点微末武功,不值一提。”
高怀德‘哼’了一声,道:“你在奉承我,我可不吃这一套。”赵匡胤道:“下官说的是由衷之言,绝没有奉承指挥使的意思。”喟叹一声,又道:“令祖当年一杆银枪横扫四方,打遍天下无敌手。我只恨晚生了数十年,未能目睹令祖当风披靡的风采。”高怀德心中最钦佩之人就是祖父,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第一眼看到赵匡胤的时候,觉得他除了高大魁梧,并无奇异之处。扔进人堆里面,算不上最显眼的一个。一番交谈下来,竟然谈吐不凡,当真人不可貌相。
高怀德道:“你很会说话,比这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大老粗强多了。”赵匡胤正色道:“下官说的是真心话。”高怀德道:“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日久见人心。”顿了一顿,又道:“今天没有甚么大事,咱们过几招。”面对顶头上司的挑战,赵匡胤并不推辞,反而面露喜色,道:“我仰慕‘高家枪法’和‘四季拳法’久矣,平生的夙愿就是领教这两门绝学,指挥使能够赐教,真是求之不得。”
高怀德见他欣然应允,心中冷笑,问道:“你使甚么兵刃?”赵匡胤回道:“下官喜欢使棍。”高怀德大声道:“王政忠,拿我的银枪来,再给他拿一根长棍。”王政忠答应一声,拿来银枪和长棍,分别交给二人。王政忠面对赵匡胤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赵匡胤猜到他皱眉是何用意,微微一笑,示意知道拿捏分寸。
高怀德双手握住银枪,抖出一朵朵枪花,道:“出招罢。”赵匡胤道:“下官不客气了。”高怀德大声道:“谁要你客气,尽管使出十二分本事。”说话之间,长棍呼啸着横扫而来。在赵匡胤刚刚抬手之际,高怀德就料定他出招必是‘横扫千军’,至少有五种方法应对。赵匡胤的棍法虽然刚猛沉浑,可是高怀德不退反进,提步而上,持枪刺出。银枪划出一道银色光芒,比之乌云间的闪电还要耀眼夺目。
银枪如同闪电一般刺来,赵匡胤自知躲的再快也快不过银枪,于是使出一招‘秋风落叶’,攻向高怀德下盘,这正是避实击虚的高超武功。高怀德给赵匡胤打了个措手不及,收起了小觑之心,疾抖银枪,顿时枪花朵朵。银光重重之中,银枪倏然刺出,正是一招‘银蛇出洞’。这一招又快又准,端的防不胜防。赵匡胤虎吼一声,抡棍打中银枪,不但破了枪法,还震的高怀德双手发麻。
众人闲暇之余,时常比试武艺,打发无聊的时光。眼见高怀德与赵匡胤动起了手,比武较艺,并不如何觉得稀奇,当下停止操练,目不转睛的看起了热闹。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但见枪来棍往,斗得精彩绝伦,不时抃掌喝彩叫好。而高怀德和赵匡胤各自身怀绝学,越比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越想大胜对方,各自抖擞精神。
高家枪法千变万化,虚实兼具,刺挑扫劈挂撩搠崩,无所不用其极,及尽灵动变幻之能事。银枪在高怀德手中挥洒自如,行云流水一般,尽得高家枪法之精髓。而赵匡胤的棍法看似平平无奇,但是法度严谨,端凝排奡。每招每式,势如排山倒海,没有一丝一毫破绽。两人武功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斗得难解难分。
高怀德持枪连刺,顿时银光闪闪。赵匡胤抡棍疾扫,高怀德收回银枪,转身而走。赵匡胤正在兴头上,道:“别走。”提步疾追,抡起长棍劈出。众人见赵匡胤逼得高怀德转身而逃,无比惊诧。原来高怀德时常与部下比武,一来他是顶头上司,众人缩手缩脚,不敢真的拼命。二来他的武功超凡绝俗,无论剑枪拳脚,都是一流。就算真的拼命,也非对手。而此刻高怀德竟然给赵匡胤追得狼狈而逃,当然觉得匪夷所思,惊掉了下巴。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高怀德陡然转身,断喝道:“看枪。”于向前疾奔之间忽然转身出枪,而事先竟然毫无一丝征兆。这原本是不可能之事,却做的折转自如,任意所之。面对这猝不及防的转身一枪,赵匡胤不由自主的伸手抓住银枪。虽然破了这招枪法,可是心有余悸,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手疾眼快,于武功一途的天赋远胜常人,说不定就被银枪刺中。
高怀德神色大变,英俊的脸庞阴晴不定。原来这一招‘回马枪’乃是祖父高思继的成名绝技,驰骋沙场数十年间,以此招挑杀无数名将,便是天下武功第一的十三太保李存孝也险些中枪。高怀德自幼苦练家传武学,在这一招上更下过无数苦功,自忖已然练的出神入化。只因此招太过凶险,极少施展。要不是和赵匡胤斗得难解难分,也不会使出这一招压箱底的绝技。赵匡胤轻轻松松破了高家枪法,他的内心自是难已平静。
赵匡胤松开了手,笑道:“险些给指挥使刺中,下官甘拜下风。”高怀德虽然不像李重进那样自命不凡、咄咄逼人,毕竟出生武将世家,身世显赫,天生骨子里就有三分心高气傲,和赵匡胤打个平手,终究脸上挂不住。默默收回银枪,并不做声。赵匡胤道:“指挥使这一招,身法灵动自如,枪势石破天惊,蔚为奇观,请教是甚么招式?”高怀德道:“这叫‘回马枪’。”赵匡胤惊叹不已,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马枪’,下官能领教这一绝技,当真不枉此生。多谢指挥使赐教,下官输的心服口服。”他的相貌虽然粗犷,但是心思绵密,察言观色,看出高怀德不快,因此一再认输。
高怀德光风霁月,一般的坦坦荡荡,可不想留下以大压下的坏名声,道:“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赢,咱们今天打了个平手。”言罢转身进了营房。王政忠走上前去,道:“你当着众人的面,叫他下不了台,闯大祸了。”担忧之情,形于辞色。赵匡胤道:“比试武艺,凭的是真功夫,他要是真的耿耿于怀,落下心病,就不配做这个都指挥使了。”王政忠道:“话虽如此,可是他毕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再说他父亲是堂堂齐王,拔根汗毛都比咱们的腰粗。得罪了他,你以后恐怕没有好日子过。”赵匡胤闻得此言,一阵默然。
王政忠道:“我进去瞧瞧。”言罢走进营房,只见高怀德端详手里的银枪,似乎一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目光专注,不知在想甚么。王政忠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都指挥使’。高怀德转过头来,问道:“你有事吗?”一边说话,一边把银枪轻轻放在兵器架上。王政忠笑道:“赵匡胤出手没有个轻重,请指挥使不要见怪。”高怀德皱眉道:“你以为我生气了?”王政忠连连摆手,笑道:“指挥使将门之后,气度恢宏,当然不会把这点些许小事放在心上。”
高怀德道:“咱们都是练武之人,知道这里面的规矩。比试武艺,比的不是出身家世,家财万贯没有用,家世显赫也没有用,比的就是真功夫。他武功不俗,与我棋逢对手,适才打得酣畅淋漓,很是痛快。咱们这些人时常比武,有的人真是武功不济,有的则是畏惧高家权势,不敢全力以搏,越比我越觉得索然无味。倒是他不藏头露尾,真是性情中人。你告诉他,我没有生气,叫他安心。今天打得很是痛快,往后比武的时候多的是。”
王政忠还是放心不下,道:“刚才指挥使拿着银枪发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高怀德叹了口气,道:“我是在内疚,我祖父拿着这杆银枪横扫天下,可是传到我的手里,竟然枪法平平,实是惭愧之极。”王政忠道:“指挥使千万不要这样想,你如此年轻,武功已然十分了得。假以时日,驰骋疆场,一般的横扫千军,风采不逊其祖。”高怀德摇头道:“我祖父何等盖世不凡,璀璨夺目,我唯有亦步亦趋,瞠乎其后。至于不逊风采,做梦都不敢想。”
出了营房,王政忠道:“高指挥使嘴上说没有介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说以后还要和你比武。无论如何,你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赵匡胤正色道:“他不是小肚鸡肠之人。”王政忠奇道:“你如何知道?”赵匡胤道:“我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顿了一顿,又道:“他气度不凡,我感觉的到。”王政忠见他越说越玄,自是不信,道:“不管怎样,小心无大错。”
东西班职责宿卫禁宫,不但要熟悉皇宫里的宫殿道路,而且还要认清每位官员。每天除了站岗就是巡视,既不辛苦而且饷钱也多,逢年过节,隔三差五还有赏赐。比起别处,要好的多。赵匡胤虽然每天一如既往地恪尽职守,表面上看起来平平静静,可是心中却波澜起伏。在天雄军的时候,十兄弟虽然年纪有大有小,但都是小军官,身份一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时至如今,终于分出了高低。李继勋因功升为了散员都指挥使,石守信升为了亲卫都虞候,王审琦升为了内殿直都知,韩重赟升为了左班直副都知,而自己却是一个小小的东西班行首。比起以上诸人,竟然矮了一大截。
他自忖不论武功还是文采,都远胜他们,然则却落于了下处。是运气不好?似乎不是。不是运气不好,然则又是甚么原因?他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找到了答案。在天雄军的时候,虽然十兄弟都是郭威麾下的小兵,但是自己是亲兵,没有机会上战场杀敌立功。李继勋他们能上战场,功劳显而易见,升官自是又快又高,于是十兄弟的地位终于也拉开了距离。现在安安稳稳,饷钱也多,慢慢地熬下去,官职总会一点点升起来。别人打破脑袋也挤不进来,他却不想安于现状。这并非是虚荣心作祟或是愤愤不平,而是志向远大,觉得自己有勇有谋,实在不甘心居于人下。人生在世,若不拼搏一番,泯然于砾石之中,混迹于蜉蚁之间,岂不枉此一生?
可是转念一想,宿卫禁宫,无战可打,无功可立,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出路究竟在何方?想想王峻,从前只是天雄军兵马都监,可是现在却成了大周宰相兼枢密使。登高一呼,阶下百喏。何等荣耀,何等风光?他若是别处的监军,何来今日之地位?由此可见,时运固然重要,选定一个靠山,也很重要。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自己寒微白丁一个,那有甚么靠山?没有靠山,就自己去找。选来选去,终于选定了柴荣。
郭威的子嗣悉数死于刘承祐屠刀之下,以后如果诞下龙子,自是由亲生子嗣继承皇位。如果没有子嗣,不出所料,必定是柴荣继承皇位。柴荣龙骧虎步,器宇轩昂,极具王者气象。赵匡胤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认定他就是自己的靠山。可是自己认定柴荣有甚么用,总不能巴巴的跑到柴荣跟前跪下,道:“你将来要做皇帝,求求你做的的靠山,我的荣华富贵全,我的后半辈子全都仰仗你了。”信不信被柴荣活活打死。他虽然打定主意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投靠柴荣,但是知谙以柴荣之精明,一句话说错,就能看出破绽。那样反而弄巧成拙,里外都不是人。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没有想好该如何措辞,取得柴荣的信任。
这天下值之后,赵匡胤解下配刀,脱下牛皮软甲,换上便服,出了营房。没走多远,只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他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高怀德,于是转过身去,道:“指挥使有事吗?”高怀德微笑着问道:“你下值了?”赵匡胤颔首道:“下官下值了,现在回家。”高怀德道:“若是有空,到我家里,咱们一边吃酒一边比武。”赵匡胤笑道:“指挥使也喝酒?”高怀德道:“吃得几碗。”赵匡胤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咱们竟是同道中人。”高怀德问道:“你来不来?”赵匡胤道:“指挥使盛情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高怀德见他欣然应允,心中大喜,道:“我早就备好了两坛美酒,这就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出了皇宫的侧门,穿过两条街,来到齐王府前。高怀德道:“这就是我家。”只见三层台阶上两扇朱漆大门,檐下一张匾额,写着‘齐王府’三个大字。高怀德捧了两坛酒,直趋后院,赵匡胤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后院好大一片空地,东面一座竹亭,西面一张石桌,周围四个石凳,墙旁摆放着刀枪剑戟诸般兵器。高怀德放下酒坛,道:“这里是我练武的地方,平素没有人来,没有人打扰。咱们一边喝酒,一边比个痛快。”说话之间,撕开了酒坛的泥封,递了一坛给赵匡胤。一股浓郁酒香扑面而来,赵匡胤心中大喜,昂头喝了几大口。酒水清冽甘香,回味无穷,宛如琼浆玉液一般,竟是有生以来,喝过的最沁人心脾的佳酿。他不由自主,连说几声‘好酒’。
高怀德哈哈一笑,道:“来罢。”既是比试武艺,也就不分宾主了,冲拳击出,正是祖传的‘四季拳法’。‘四季拳法’模仿四季更迭,分为和风式、熏风式、金风式、朔风式,共计一百零八式。功法有桩功八式、鼎力六式、四季弹腿、四季走拳式、四季连环腿。和风式主春,拳式灵动。熏风式主夏,拳式刚劲。金风式主秋,拳式和缓。朔风式主冬,拳式凛冽。拳法变幻无穷,乃是极高深的武学。赵匡胤眼见拳式逼近,吼叫一声,使出三十二势长拳与之对打。无论高怀德拳法如何变化,赵匡胤来来回回总是一路长拳。
两人斗到石桌边上,高怀德纵身跃上石桌,左腿微屈,右腿踢出。赵匡胤伸臂格架,可是高怀德出腿如风,双腿连环踢蹴。石桌虽然不大,可是身法灵动巧妙,及尽辗转腾挪之能事。原本就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利,逼得赵匡胤无法靠近。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右拳向上而击。这一拳虽然朴实无华,但是力贯臂膀,沉浑异常。如若中招,必受重伤。只见高怀德翻身落在地上,抱起石凳,掷向对面。
赵匡胤刚刚接住石凳的时候,高怀德已然跨步而上,抬掌斜劈。赵匡胤手里多了这么个沉甸甸的石凳,索性当成兵器。这石凳少说有六七十斤重,但是赵匡胤体壮力大,使的毫不费力。不但没有成为累赘,反而成了一件称手的兵器。说是举重若轻,并不为过。这个石凳仿佛一面盾牌,密不透风,挡住了高怀德拳式。正当高怀德思忖应对之法的时候,赵匡胤道:“还给你。”双臂一送,将石凳硬生生塞到他的坏里。高怀德顺势一掷,摔落石凳。
两人拳来掌往斗了三四百招,同时收招,相视一阵大笑。两人武功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两场比武下来,顿生惺惺相惜之情。高怀德道:“今天打得当真痛快淋漓。”赵匡胤道:“谁说不是?”捧起酒坛,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高怀德道:“咱们一见如故,以后要时常切磋武艺。”赵匡胤道:“正合我意。”正在这时,一名家丁走到近处,道:“郎君,齐王请你去书房。”高怀德意犹未尽,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赵匡胤看了看天色,晚霞如彤,暮云似火,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武艺,指挥使先做正事要紧。”说了一声‘告辞’,迈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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