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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图赫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说道:“师父,这几个是过路的商人,税吏早已盘查了他们,用不着你老人家费神了。”

    尊胜法王“唔”了一声,说道:“是么?99lib?这一路来,外国的商人倒是很少见啊!”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笑傲乾坤,越看越是起疑,心里想道:“你的改容易貌之术虽是高明,骗得过我的徒儿却骗不过我。好,我且再试他一试。”

    尊胜法王若不经意地走到笑傲乾坤面前,忽地说道:“这位朋友好似在哪里见过?”话犹未了,一掌就向笑傲乾坤的肩膊拍下。

    拍对方的肩膊也可以当作是一种“亲热”的表示,但以尊胜法王的掌力,倘若是不怀好意,这一掌给他打了下来,笑傲乾坤的琵琶骨只怕也会粉碎。

    笑傲乾坤焉敢给他打中,轻轻一闪,用极巧妙步法闪开了尊胜法王的一掌,笑道:“我们到处经商,说不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大师,但却似乎没有和大师做过生意。请恕眼拙,只能当做是初次识荆了。”

    呼图赫说道:“这是我的师父尊胜法王,我们蒙古的国师,怎会和你们做过生意?你莫信口胡言!”

    笑傲乾坤道:“这么说,一定是法王认错人了。我妄自猜测,还望恕罪。”

    尊胜法王一掌打了个空,看了笑傲乾坤的身法,已知他是在祁连山下打败自己的书生。可是以尊胜法王的身份,却又不能与笑傲乾坤打开天窗来说亮话。要知他是蒙古的国师,是以天下第一高手自负的,倘若给兵士们知道他曾经给笑傲乾坤打败,他还怎有面子做蒙古的国师。笑傲乾坤也料准了他有这个顾忌。所以用说话挤兑他,暗中点醒他,叫他不敢公然报仇的。

    尊胜法王那次败在笑傲乾坤手下,引为奇耻大辱,此时虽是不敢在人前抖露出来,但一口气却实在是咽不下去。这刹那间,尊胜法王转了几个念头,心里想道:“今日若是轻易放过了他,这一掌之仇,不知何时方能报复?”想至此处,杀机陡起,冷冷说道:“就当作是今日初会吧,咱们交交朋友!”伸出手来,待与笑傲乾坤相握。

    笑傲乾坤说道:“一介商人,不敢高攀!”说时迟,那时快,尊胜法王出手如电,已经抓到,笑傲乾坤在他掌力笼罩之下,想要躲闪也难了。

    笑傲乾坤装着受宠若惊的样子,伸出手掌,与他一握,却不待尊胜法王握牢,双掌一触便即缩手,轻轻地退了三步,说道:“多蒙法王看得起我,小民这厢有礼了。”笑傲乾坤以上乘的内功卸开尊胜法王的掌力,但仍然不禁后退三步,胸中且觉气血翻涌,不由得暗暗吃惊!

    尊胜法王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这位朋友还是位武学行家,老衲失敬了。”他立心报那一掌之仇,却又不能挑明来说,是以只好装作刚刚发现笑傲乾坤懂得武功的样子,才好邀他比试。

    这税吏虽是个文官,此时也看出了一点苗头,知道笑傲乾坤一定不是普通商人了。但他还不知道在他们二人之间有那么一段过节,来往蒙古的各国行商懂得武功那也是平常之事,于是这税吏凑趣说道:“这几位朋友敢在兵荒马乱之中抢做生意,当然是本领不差的了。法王是天下第一高手,难得他赏识你,我看你也不必忙着走了。请得法王点拨你几招,你一生受用不尽,胜于赚几个利钱。”

    法王笑道:“你走了眼了,这位朋友岂只‘本领不差’,依我看来,恐怕咱99lib?们的‘金帐武士’也还比不上他呢。点拨我不敢当,来,来,来!咱们就比几招,印证印证吧。”

    武林中所说的“印证”,意思是“点到即止”的善意比试。但笑傲乾坤心里当然明白:尊胜法王是藉比试为名,立心要报那一掌之仇的。事已如斯,笑傲乾坤要躲也躲不了,只好笑道:“我只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怎配得上向天下第一高手请教?”尊胜法王道:“不必客气,好坏都试几招。你不用担心,我也不会要你性命的。”

    蓬莱魔女忽道:“法王,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我们夫妻一同向你请教如何?这样才不至于失了你的身份。”

    那些蒙古武士听得国师要和一个商人比试,争着围拢来看。他们见蓬莱魔女也要下场,更为兴奋,登时轰然叫“好”,纷纷说道:“对,对。夫妻同上,这可热闹多了。”“这位小娘子人长得好看,本领想来也是好的。不过,我们的国师天下无人能敌,你们的本领再好也好不过他。国师你可得让她点儿,别伤了她才好!”这些蒙古武士怎知蓬莱魔女的厉害,油嘴滑舌地乱说一通,只有尊胜法王心里暗暗叫苦。

    可是尊胜法王给他们左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右一个“天下第一高手”一捧,又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只好说:“好吧,反正是彼此印证武功,你们夫妻俩就并肩上吧!”此时他口中所说的“印证”二字,意思已与刚才所说的大不一样,而是怕华、柳二人当真要令他坍台了。

    蓬莱魔女道:“对不住,我可是要用兵器的啊。”那些武士又笑道:“不错,不错。一个妇道人家当然不能用粉拳绣腿和人对打。但小娘子,你也不必顾虑,你用什么兵器也伤不着我们的国师的。”尊胜法王道:“你尽管用兵器就是,我只是一双肉掌。好,来吧!”尊胜法王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心中虽是不无怯意,也只能这么说了。蓬莱魔女亮剑出鞘,唰的就是一剑刺去,尊胜法王挥袖一拂,身移步换,却抢到了笑傲乾坤面前,一掌向他击下。这是声东击西的打法,双方同时在抢攻势。

    笑傲乾坤用了一招“拂云手”化解他的掌力,哪知尊胜法王这一招“龙门三鼓浪”竟是蕴藏着三重力道,第一重力道还不觉得怎样,第二重力道就猛烈了许多,但也未能摇撼笑傲乾坤。笑傲乾坤解招之后,刚要还招,陡然间第三重力道排山倒海般的涌来,饶是笑傲乾坤内功纯厚,也不由得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

    笑傲乾坤暗暗吃惊,这才知道尊胜法王的功力确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幸亏有清瑶助攻,否则单打独斗,我绝不是他的对手。”

    殊不知笑傲乾坤固然吃惊,尊胜法王却更为震骇。他那次在祁连山下吃了笑傲乾坤一掌之亏,是在和武士敦等人连斗了三场之后的,所以输得很不服气,以为当时倘若自己不是强弩之未,只需一掌就可以将笑傲乾坤击败。如今事实证明,他全力发出的一掌,虽然稍占上风,也不过仅仅摇撼了对方而已,并不能就将对方击败,亦即是说笑傲乾坤的实力实是在他估计之上。

    蓬莱魔女剑尖刚给荡开,左手拂尘又即挥出,这一拂柔中带刚,尘尾散开便似千百支利针刺向尊胜法王各处穴道,尊胜法王饶是见多识广,也未必见过如此古怪的“天罡尘式”。尊胜法王刚刚震退笑傲乾坤,他那第三重掌力亦已成了强弩之末,只能勉强荡开蓬莱魔女的拂尘,却已不能还击了。

    说时迟,那时快,笑傲乾坤已是抽出折扇,退而复上,一招“长河落日”,折扇倏张倏合,同时便出五行剑和判宫笔的招数,合扇如刀,削对方的腕骨,扇柄一指,又点到了尊胜法王胁下的愈气穴。

    笑傲乾坤功力不及尊胜法王,但招数的精奇却在尊胜法王之上。尤其他用折扇使出的点穴功夫,比蓬莱魔女的拂尘袭穴还更厉害。尊胜法王双袖齐挥,荡开了蓬莱魔女的拂尘,也把笑傲乾坤的折扇引过一边,可是他虽然同时化解了华、柳二人的绝招,一条衣袖亦已给笑傲乾坤的折扇削去了一幅。笑傲乾坤这柄折扇的两边扇骨是镶着铁片的,但到底不如刀剑之锋利,现在居然能削去尊胜法王的衣袖,内力即使不及尊胜法王,也是足以惊世骇俗的了。

    尊胜法王又惊又怒,一咬牙根,把平生所学尽都施展出来。他的混元一炁功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华、柳二人的兵器要想打到他身上也还当真不易,而且笑傲乾坤也有一重顾忌:在目前的形势下,他是只能令尊胜法王知难而退,不能伤了他的。这一仗想要打得恰到好处,其难可想而知,打到紧处,有一招华、柳二人左右夹攻,眼看尊胜法王已是不能兼顾,非得认输不行。尊胜法王忽地以攻为守,以极巧妙的招数迫退了蓬莱魔女又化解了笑傲乾坤的妙招。这一招用得险极,尊胜法王解招之后,只觉虎口一麻,原来已给蓬莱魔女的一根尘丝刺进了他的穴道了。

    旁观的许多蒙古武士起初以为他们的国师和这对夫妻比试只是找找开心而已,后来看见华、柳二人本领非凡,才不禁大为惊异,喝彩之声,此起彼落。但过了一会,彩声又渐渐疏落下去,因为双方越斗越紧,众武士看得惊心动魄,不知不觉大家都屏息而观。

    这一招华、柳二人攻得凌厉,尊胜法王也解得奇妙,但在一班武功泛泛之辈看来,却是看不出其中好处,是以许多旁观的武士,都只是在注意下一招的变化,并无彩声。

    武士们没有喝彩,却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出了一个“好”字。此人是个青袍老者,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出现在武士的中间。

    武士们凝神观战,都未发觉有个陌生人在他们中间,此时被他高声一叫惊动,在他旁边的两个武士怔了一怔,不约而同向他抓去,一个喝道:“你是什么人?谁许你来<u></u>这里的?”一个骂道:“你这糟老头懂得什么?胆敢在这里大呼小叫!”两人话声未了,忽然又是不约而同地一齐摔倒,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那老者却是头也未回,而且双手笼在袖中,显然不是他出手打翻这两个武士。周围的武士只道他们是互相碰撞而致跌倒,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于是有的人拉起同伴,有的人便围拢过来,要盘问这个老者。

    蓬莱魔女又惊又喜,原来这个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柳元宗。蓬莱魔女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和她的父亲见面,一个“爹”字险些就要叫出口来,笑傲乾坤连忙向她抛个眼色,蓬莱魔女瞿然一省,这才想到如今还不是父女相认之时。

    尊胜法王更是大为惊异,要知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那两个武士糊里糊涂地摔了一跤自己还是莫名其妙,尊胜法王则已经看出,这个青衣老者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还幸他功夫没有使足,要不然这两个武士吃亏更大。

    此时蓬莱魔女已经给他迫退,由于这老者突然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双方未有继续交手。尊胜法王趁这当口,自下台阶,叫道:“你们休得无礼,请这位老先生过来。”尊胜法王走去招呼柳元宗,停止比武,华、柳二人也乐得就此住手。

    尊胜法王虎口被蓬莱魔女的一根尘丝刺进穴道,很是难受,但他内功深湛,仍是动作如常,外表看不出来。尊胜法王有心试试这老者的功夫,走到柳元宗面前,便即合什一礼,说道:“高人驾到,猜恕有失迎迈。”尊胜法王这揖用上了他独门的“混元一炁功”,虽然虎口被尘丝所刺,酸麻未止,但这劈空掌力仍是足以开碑裂石。不料只见柳元宗的青袍起了皱纹,而他本人却竟似毫无知觉!

    柳元宗道:“山野鄙夫,怎敢当高人之号?”合什还了一礼。尊胜法王暗暗戒备,丝毫也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内力,正自暗笑多疑,不料忽地如沐春风,初起时只觉得丹田有一丝热气,转瞬间便似有一股暖流通过全身。

    尊胜法王又惊又喜,原来他穴道受伤,气血不舒,胸中本是有几分烦闷之感的,这股暖流通过了全身,登时如沐春风,有说不出的舒服,精神为之一振。尊胜法王这才知道对方是用最上<s>99lib?</s>乘的内功,为自己推血过宫。平时推血过宫,即使是武学高明之士,也必须手指触着对方的身体;像柳元宗这样,距离一丈开外,而能够默运玄功,替对方推血过宫的情形,饶是尊胜法王见闻广博,武学深湛,也是从所未见,从所未闻!

    柳元宗丝毫不动声色,就给尊胜法王医好了伤,尊胜法王的面子得以保全,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疑,连忙说道:“老先生慢走,你,你是谁?”迈步向前,伸手拉着柳元宗。他这一拉,一方面是想再试一试柳元宗的功力,一方面也有将他留下与他结交之意。

    柳元宗道:“法王不必多礼。”身形纹丝不动,伸手就与尊胜法王相握,突然间三只手指已是扣着他的脉门。

    尊胜法王刚才因为柳元宗暗中替他治伤,已知道柳元宗对他决无恶意,是以放心和他握手。不料柳元宗突然扣着他的脉门,尊胜法王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脉门受制,多好的武功也是不能施展,只能任由对方要如何便如何了。

    尊胜法王只道柳元宗要他当场出丑,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料柳元宗的所为,又一次大出他意料之外,就在他心头陡然一震之际,柳元宗已是把手松开,只见一根尘丝,随着他的手指飞起,尊胜法王的虎口登时感到轻松,十分舒服。这才知道,柳元宗是又一次施展最高明的医术配合了最上乘的内功,将刺进他的穴道那根尘丝,给他“拔”出来了。尘丝一拔,立即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旁人都不知道。

    武士中间忽地有一人越众而出,哈哈笑道:“法王,你还未认识这位老先生吗?这位老先生就是大汗渴欲一见的柳元宗柳老前辈。”

    蓬莱魔女认得这人是上官宝珠的父亲上官复,心里想道:“此人害了宝珠母亲一生,我只道他经历了那场惨痛之后,是应该悔悟的了。却不料他名利之心还是未能尽去,如今又投到成吉思汗的帐下了。”柳元宗和上官复是少年时候相识的,但却不知他后来的那些经历,此次大漠相逢,也是颇出意外。尊胜法王喜出望外,说道:“原来是柳老先生,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医。大汗正想请先生一诊,如今不期而遇,无论如何是要请先生稍留的。”柳元宗身份已被揭破,难以推辞,只好答应去见成吉思汗。

    税吏上前向尊胜法王请示道:“这几个人——”意思是在问,如何处置笑傲乾坤和蓬莱魔女等人,是放行还是扣留?

    尊胜法王踌躇未决,上官复已自说道:“柳老先生正要给大汗看病,国师哪还有工夫理这些小事?叫他们快走吧!”上官复是有地位的“客卿”,尊胜法王不便驳回他的说话,虽然不大愿意放行,也只好允许了。

    上官复望了蓬莱魔女一眼,说道:“你们可以找得到上好的宝珠吗?我希望得到一串宝珠,价钱随便你要。下次请给我带来。”原来上官复已经认出了蓬莱魔女,他知道蓬莱魔女是他女儿上官宝珠的朋友,故此有心将她放走的。他这几句说话语带双关,其实即是向蓬莱魔女暗示,希望她能为他找回女儿。

    蓬莱魔女道:“我一定替你留心,可是宝珠难求,我们也未必找得到。”上官复说道:“我明白。但只要你替我留心,我就感激你了。什么时候找到都行,我可以等待的。好,你们走吧!”

    呼图赫亲自送华、柳等人出去,柳元宗放下了心,于是跟上官复与尊胜法王去见成吉思汗。

    进了一座金色的帐幕,幕中肃静无哗,卫士轻轻摇手。尊胜法王停下了脚步,小声道:“大汗正在祈祷,等一会进去。”

    只听得帐中传出喃喃的祈祷声,说的是蒙古话,意思是说:“从此后,你像仙云似的身体,飘散了的时候,你遗留下的这个大国,还会使你的子弟管辖吗?到后来,你像神灵似的身体,烟散了的时候,你遗留下的这个大国,不是枉然吗?他们要污辱,像高山的乔松——你的好兄弟们。他们企图,不使还未成熟的子弟,管理你的国土。天上的真神,你可听见了我的说话,现在还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根据《蒙古秘史》译文)

    柳元宗心里暗笑:“原来一代天骄的成吉思汗,也感到死的恐惧了!但他这段祈祷却也是别开生面,他以为他是世界的主宰,竟然妙想天开,要和‘真神’商量,让他一直活下去呢。”柳元宗医学深湛,在帐幕外听到成吉思汗的声音,已知他命不久长。

    忽听得成吉思汗大叫道:“我要把世界变成蒙古人的牧场,谁敢违抗我的意旨?我是一定还要活下去的!”

    上官复揭开帐幕进去说道:“禀大汗,天下第一名医柳老先生已经来了,他一定会医好你的病的。”

    原来成吉思汗在进攻西夏的途中,有一次由于他所骑的红沙马受了惊,把七十多岁的他抛在地下,因此而得了病,也因此只好放弃继续进侵中原的计划,回国养病。成吉思汗的部下给他延请天下名医,上官复深知柳元宗之能,保荐他给大汗治病。是以成吉思汗早就下了密令,一定要请到柳元宗。

    柳元宗给成吉思汗把了把脉,道:“大汗之病,是肝火郁积,邪入心包,故所以有筋骨酸痛,筋挛拘急,角弓反张,吞卷囊缩等等症状。大汗昨晚又曾连续做了几次恶梦,因此适才诸感交集,怒气难遏,思虑过度,眼前出现各式幻象,不知我说得对是不对?”

    成吉思汗又惊又喜,说道:“先生真是神医,说得一点不错,请先生救我。”原来成吉思汗昨晚的确是连续做了几个恶梦,梦见给敌人五马分尸,梦见以前给他惨杀的人来向他报仇,梦见他的四个儿子在他的灵前互相残杀……这些幻象适才还在他的眼前出现。

    柳元宗道:“死生有命,老朽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只能请大汗少行杀戮,多施仁政,心气和平,自然可以益寿延年。”

    成吉思汗怒道:“你,你也医不了我的病?哼,说什么少行杀戮,多施仁政?这不过是腐儒之见,迂拙之言!我若不是把敌人杀得胆寒,焉能使四方慑服?哼,我受命于天,天下未曾一统,我要死也死不了的。”

    柳元宗道:“大汗既然不愿听我的话,只好请大汗另请高明。”

    成吉思汗挥手道:“好,不要你医,你走,你走!我倒不信了,不要你,难道我就会死了!”话犹未了!忽地脸肉痉挛,嘴角抽搐,吐出许多白沫,晕过去了。

    成吉思汗的后妃和四个儿子:兀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两个未出嫁的女儿,珍固和硕别妃和阿勒海别妃纷纷挤到病榻之前,抢地呼天,叫人急救。

    尊胜法王说道:“柳老先生,求你一加援手,让我们大汗醒来,哪怕是多活一个时刻也好。”

    柳元宗用银针刺成吉思汗的人中,成吉思汗悠悠醒转,怒目而视,似乎是想骂谁,却骂不出来。

    年纪最长的两个王公跪下去道:“你像高山似的金身,如果倒塌了,你的大汗国由谁来统治?你像柱梁似的金身,如果倾倒了,你的神威大纛,由谁来高举?你的四个儿子之中,由谁来执政?儿子们、兄弟们,属民百姓们,以及后妃等人,请大汗给我们留下圣旨。”

    王公家人已经在请示后事,金帐中乱成一片,谁也无暇理会柳元宗了。尊胜法王道了个歉,送柳元宗出帐,说道:“请柳老先生不把大汗病危的消息泄漏出去。”匆匆说了这句说话,立即又回去替成吉思汗主持祈祷,尊胜法王明白,这次很可能就是临终的祈祷了。

    上官复悄悄溜出来,送柳元宗一程。柳元宗说道:“上官兄,你本来逍遥海外,何苦还要贪图富贵,做蒙古人的什么官?如今成吉思汗已是危在旦夕,一旦树倒猢狲散,争权夺利之事势在所难免,你是汉人,犯得着卷入这个漩涡么?”上官复苦笑道:“我有难言之隐,老兄不会明白的。”

    柳元宗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老兄做什么不做什么,各随心之所安吧。”

    上官复叹了口气,说道:“欲求心之所安,谈何容易?”柳元宗料他定有心事,说道:“上官兄,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实不相瞒,刚才那两个人乃是小女小婿,我可不能在此处久留,须得赶紧去和他们会合了。”

    上官复笑道:“我已知道是令媛令婿了。这件事我本来是想拜托令媛的,但因刚才尊胜法王等人在旁,我不便和她说话,现在就拜托老兄吧。”说罢拿出一个匣子,交给柳元宗,说道:“这匣子请老兄交给令媛,请令媛转交给宝珠。”柳元宗问道:“宝珠是谁?”上官复苦笑道:“是我的女儿。但我却不愿意让她知道我是她的父亲。其中情由,我想令媛是已经明白了的,我就不多说了。”

    柳元宗说道:“好吧,这件事我替你办到就是。你回去吧。”走出了营地,柳元宗施展“陆地飞腾”的绝顶轻功,一口气跑了一程,估计已经跑了十多里路了,忽听得胡笳之声隐隐传来,笳声凄凉之极,柳元宗凝神一听,笳声之中,还隐隐有悲号之声。原来是成吉思汗业已逝世,数万人同时举哀,故而哀声远达十里之外。

    柳元宗心中暗叹:“成吉思汗要把世界霸占作他的牧场,到头来他所能占有的也只不过一抔黄土。”

    柳元宗赶上华、柳二人,父女相见,不胜之喜。蓬莱魔女道:“爹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的师父呢?他老人家好了没有?”

    柳元宗道:“你的师父早已好了,我们不见你来,特地到祁连山找你,这才知道你们到蒙古来了。我放心不下,是以赶来会你。”蓬莱魔女喜道:“啊,原来你们已经到过祁连山了,他们都好吗?”

    柳元宗道:“大家都很平安,只是挂念你们。”跟着把她女儿相识的朋友一个一个地说出来:“檀羽冲夫妻还在山上,他的武功非但恢复,而且更胜从前了。耶律元宜和赫连清霞已经成婚,我刚好赶得上喝他们喜酒。耿照和李家骏、玳瑁三人则已回转你的山寨去了。”

    蓬莱魔女道:“我有一位新交的朋友,不知爹爹见着了没有?”柳元宗问道:“是不是上官宝珠?”蓬莱魔女道:“不错,你见过她了?”柳元宗道:“没有见着。我在祁连山不过住了两天,许多小一辈的朋友,都来不及约谈了。这位上官姑娘也不知她是否还在祁连山上?”蓬莱魔女道:“那么,你怎么会知道她?”柳元宗笑道:“我刚才见着了她的父亲,他有一个匣子托你转交给他的女儿呢。”蓬莱魔女接过匣子,叹道:“我早料到上官复是她父亲了,果然没错。”当下把青灵子夫妻与上官复之间的事情说给柳元宗听,柳元宗听了这场情孽牵连的惨剧,也不禁为之感叹。

    柳元宗道:“现在该你说啦,你见着师兄没有?”蓬莱魔女道:“公孙奇已经死了。”当下将在和林的遭遇一一道出,柳元宗不禁再一次怃然长叹,说道:“自作孽,不可活。公孙奇死不足惜,只是你师父只此一子,你回去可得好好安慰他老人家。”蓬莱魔女道:“这个当然。他老人家是留在祁连山么?”柳元宗道:“他准备在祁连山住几天,就到你的山寨去。他说等你们一回来就替你们主持婚礼,所以你们不必再去祁连山了。”蓬莱魔女杏面飞霞。说道:“他老人家比我们还要心急。”柳元宗哈哈大笑。

    一路无事,回到山寨。公孙隐得知儿子死讯,自是不无难过,但公孙奇这个下场,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虽然难过,还受得起。笑傲乾坤与蓬莱魔女就像他的儿女一样,公孙隐忙着为他们筹办婚礼,失子之痛,也就渐渐减轻了。

    华、柳二人洞房之夕,武林天骄与赫连清云联袂而来,抱拳笑道:“恭喜,恭喜。谷涵兄,今晚你可不用弹剑狂歌,叹什么空抛红豆意悠悠了。”笑傲乾坤笑道:“你们两口子来得这样迟,罚你先饮三杯,再吹一支曲子。”

    武林天骄笑道:“该罚,该罚!”喝了三杯,拿起玉箫,吹出了一支充满愉快情调的曲子。赫连清云按拍而歌:“风韵箫疏玉一团,更着梅花,轻袅云鬟。这回不是恋江南,只为温柔,天上人间。赋罢闲情共倚栏,江月庭芜,总是销魂。流苏斜掩烛花寒。一样眉尖,两处关山。”

    这是南宋词人周方泉的“一剪梅”词,武林天骄借这首词来祝贺华、柳二人的新婚,却是恰到好处。他们二人以前彼此追寻,都曾到过江南。而洞房红烛,斜掩流苏,又正是眼前景致。

    铁笔书生文逸凡笑道:“好一个‘只为温柔,天上人间’。这恐怕也是夫子自道吧?你们两对璧人都是神仙眷属,我这酸丁看着眼热,真是后悔当年不娶妻了。”武林天骄笑道:“急起直追,现在也还未迟啊!”文逸凡摸着胡子道:“胡子都白了,还有谁要?”说罢哈哈大笑。

    蓬莱魔女笑靥如花,满怀喜悦,夫婿的柔情,知己的友谊,融溢在合欢杯中,令她深深地感到了幸福。“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圆满境界了。”蓬莱魔女心想。

    欢笑声中,侍女进来报道:“武帮主夫妻到了。”蓬莱魔女大喜之下,也顾不得新娘子需要矜持,便即叫道:“云姐姐,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呀!”

    云紫烟进来笑道:“你问士敦。”武士敦喝了三杯罚酒之后,说道:“你们要不要听蒙古来的消息?成吉思汗死后,把他连年征战所得的属地划分四个汗国,分封四个儿子。各兄弟接受父亲的遗言,推举窝阔台为大汗。如今蒙古的国力不是削弱而是更强了。日前得到的消息,窝阔台命侄儿拔都领军西征,计划在横扫欧洲之后移兵东向吞并中原。咱们可能暂得数载苟安,但终须要对付这雄霸天下的强敌的。对不住。在你们的新婚之夜,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些消息,可真是太煞风景了。”

    笑傲乾坤道:“居安思危,这是应该的。喝酒,喝酒!”

    酒阑人散之后,笑傲乾坤与蓬莱魔女在烛影摇红之下,脉脉含情,相对而视。蓬莱魔女低声说道:“今天真巧,正是七夕。”笑傲乾坤曼声悄吟:“织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蓬莱魔女笑道:“不错,咱们可不要为了儿女之情,忘了兴亡之责。你我的夫妻之情,原不在朝朝暮暮长厮守的。”红烛下夫妻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正是:

    <div class="poetry">牛郎织女银河会,人间天下两团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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