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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香妹的调动手续还没办好,任命她为梅次地区财政局副局长的文件却已下发了。这在梅次历史上算是破了天荒。拿缪明的话说,这叫特事特办,梅次迫切需要这样一位财政局副局长。那天地委研究干部时,议到陈香妹了,朱怀镜请求退席回避。缪明笑笑,说:“回避什么?你不发言就是了。”其他几位领导也都附和说,是啊,不用回避。古人还讲用贤不避亲哩。朱怀镜在座,谁还能说什么?自然一致同意陈香妹同志任财政局副局长。

    吴飞案发以后,地委领导层那儿,表面上还看不到什么异样。他们照样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优雅地钻进轿车里,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翻来覆去发表几点意见。所谓无三不成文,他们通常是讲三点意见。领导们是很讲究祖国传统审美哲学的。

    外界传言却很不中听,多是说陆天一的。有的说他被关起来了,有的说他吞安眠药自杀未遂,有的说他想潜逃美国被公安部门在首都机场截住了。原来陆天一上荆都开了几天会,没有在梅次电视新闻中亮相。后来陆天一终于又在电视里作指示了,老百姓照样在电视机前指指点点,说他一下子老了许多,人也没精神了。

    赵一普不断带来外界的种种传言,朱怀镜听了总是淡然一笑。赵一普怕言多有失,有时忍着不说。朱怀镜便时常不经意地问:“群众很关注吴飞的案子<footer>.99lib.</footer>是吗?”赵一普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说说外面的议论。朱怀镜听得用心,表情却是不在乎的样子。

    地委领导们该开的会照样开,只是开得比以往简短多了。每次开会,总是缪明先说几句,其他同志再简单发个言,最后又由缪明提纲挈领,归纳几条意见,拍板了。似乎这些从政多年的领导们,一改积习,说话不再拉开架势启承转合,尽可能言简意赅。

    朱怀镜事后想起开会的情境,总感觉自己另外还有一双眼睛,趴在窗外,往会议室里张望。只见缪明一个人谈笑风生,其他人都表情肃穆。一股阴冷之气在会议室里弥漫。

    缪明的中心地位从来没有如此突出过。要是原来,像讨论陈香妹任命问题,不可能缪明一个人说了算的,陆天一说不定就会发表不同意见,尽管他也许会说得很委婉很艺术。朱怀镜知道,像陆天一这种德行的,关键时候是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当然往桌面上摆,这就叫做原则性强,或者说是有魄力。

    有天下午,朱怀镜听得走廊外面有人喧闹。仔细一听,有人要找朱书记,办公室的同志不让他进来。那人就说,我是朱书记请来的,不信你看看报纸。朱怀镜听出来了,原来是枣林村的陈昌云。他忙推开门,出去打招呼,“啊呀,是昌云呀,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我派人去门口接你嘛。对不起,对不起。”办公室的同志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好退了回去。

    真是有意思,陈昌云果真进城开店来了。他的饭店就叫“杏林仙隐”,开在地委机关正对门。才开张,朱怀镜进进出出哪会注意?“朱书记,我是响应您的号召啊。有您一句话,我们余书记、尹县长都很重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县里派人替我联系了门面。我想请您有空去店里坐坐,指导指导。”陈昌云说。

    朱怀镜听着就觉得好玩,没想到自<bdi>.99lib.</bdi>己还要去小饭店指导工作。可他欣赏农民的朴实,答应有空去看看。又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把秘书小赵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可以打他电话。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刚开张,还行。我不懂行,听人家说,梅阿人喜欢吃新鲜,新店都有三日好,怕只怕吃几天就厌了。”陈昌云说。

    朱怀镜说:“你菜做出特色,服务好些,会红火的。”

    这时,邵运宏过来请示工作,见陈昌云来了,很是意外。朱怀镜笑道:“运宏,你说的那段佳话,现在开始了。昌云进城开店来了,就开在机关对门。”

    “是吗?昌云你落实朱书记指示可是不折不扣啊。”邵运宏说。

    朱怀镜说:“运宏,等会儿带昌云去你那里坐坐,看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着又心血来潮,交代邵运宏,“你同宾馆联系一下,我请昌云吃晚饭。你、小赵、杨冲几个作陪。”

    陈昌云哪敢留下来吃晚饭?忙说:“朱书记您太忙了,哪有时间陪我吃饭?算了算了,我心领了。”

    朱怀镜笑道:“哪有这个道理?我去你家,你那么客气。你到我这里来了,就不可以吃饭了?你先去运宏那里坐坐,过会儿我叫你。”

    邵运宏汇报完了,就带着陈昌云出去了。快下班了,邵运宏又过来了。朱怀镜便说:“你同小赵先过去,我带昌云来。”

    邵运宏又去带了陈昌云过来,再叫上小赵,一道赶宾馆去了。朱怀镜便同陈昌云随意扯谈,说的都是家常话。陈昌云却总有些拘谨,急得汗水直流。朱怀镜知道他是紧张,却只问是不是热,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些。估计邵运宏他们已去宾馆多时了,朱怀镜就带着陈昌云下楼去。杨冲早候在下面了,忙开了车门。陈昌云上了车,手脚只顾往后缩,生怕碰怀了什么。朱怀镜拍拍他的手,说:“昌云啊,难得你这样一位农民朋友啊。”

    于建阳不知朱怀镜宴请的是什么尊贵客人,也早恭候在大厅里。见朱怀镜带来的是位乡下人,先是吃了一惊,又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以为朱怀镜的乡下亲戚来了。朱怀镜替他俩作了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农民朋友陈昌云。这位是这个宾馆的总经理于建阳。”

    朱怀镜请陈昌云入主宾席位,说:“昌云,你今天是客,但不要客气。我在你家可是一点客气也不讲啊。”于建阳仍然不离左右,殷勤伺候。要紧的是朱怀镜请客,客人是谁倒在其次了。朱怀镜说:“小于,你也一起吃吧。”于建阳欢然入座。

    原是上的五粮液酒,朱怀镜说:“换上茅台吧。”他本是喜欢喝五粮液的,可他想老百姓多以为中国最好的酒是茅台。陈昌云果然脸色潮红,呼吸都紧张起来了。

    朱怀镜只想让陈昌云放松些,头杯酒斟上了,他便说:“昌云,我看你还是讲客气。你就当是走亲戚吧,来来,干了这一杯。”

    陈昌云举着酒杯,双手微微发抖,说:“朱书记,邵主任,于经理,赵秘书,小杨同志,我陈昌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今天。我不敢说这辈子报答朱书记,我没这个本事。我只有好好劳动,勤劳致富,报答朱书记的关怀。”

    干了杯。朱怀镜点头而笑。邵运宏直道昌云是个实在人。赵一普很是感慨,说:“我在朱书记身边工作,最受感动的,就是朱书记的百姓情怀。朱书记真是个感情朴实的人,是个父母官啊。”

    邵运宏忙接了腔,说:“正是正是。今天这一节,又是一段佳话了。地委副书记宴请一位农民,莫说绝后也是空前。按中国文学传统,会把这种佳话写成戏文,代代唱下去的。”

    于建阳早想插话了,等邵运宏话音刚落,忙说:“朱书记真是好。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们宾馆上上下下都说他好。他每次回到宾馆,都是满面春风,同员工们打招呼。没有一点架子啊。就是对我要求严格,老是批评我。”

    朱怀镜笑了,说:“总不找个人来让我批评,那天我就只会表扬人,不会批评人了。这不利于革命工作啊。”

    于建阳便嬉笑着,直呼冤枉。杨冲好不容易才抢着了话头,说:“像我和一普,天天跟着朱书记跑,同朱书记在一起比同老婆在一起时间还多些,感觉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平常了。所有你们说朱书记这好那好,我们见着都是很自然的事。我说朱书记就是这么一位很平常的好领导。”

    朱怀镜又举了酒杯,笑道:“好了好了,别再说好听的了。我们喝酒吧。你们要陪好昌云,多敬他几杯酒啊。”

    说是宴请陈昌云,大家却都想敬朱怀镜的酒,说尽他的好话。朱怀镜同每人碰了一杯,仍叫大家多敬陈昌云。大家便不再给朱怀镜敬酒,奉承话还是不断地说。朱怀镜只是笑,由他们说去。听着翻来覆去的奉承话而不烦躁,也是需要功夫的。下面人总想寻着些机会奉承领导,领导们与其不让他们奉承,倒不如给他们这个机会。下面人得了这个机会,就同你贴近多了。说奉承话的未必就是阿谀之徒,爱提意见的也未必就是正直之士。凡事都是辩<u></u>证的。有时听听别人说奉承话,即可反观自己身上的毛病,也可将这些干部看出个几成。朱怀镜今天就琢磨了每个人的奉承话,都很有个性特征的。

    陈昌云喝得酩酊大醉。好在他的酒性好,喝醉了话不多,也不吐,只是面如赤灰,微笑不止。朱怀镜让杨冲和赵一普送陈昌云回去,自己回房休息。见于建阳又想跟着他上楼,朱怀镜便说:“小于,辛苦你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忙你的吧。”于建阳只得道了好,请朱书记好好休息。

    刘芸开了门,问:“朱书记今天请一位农民吃饭?”

    朱怀镜觉得奇怪,问:“你怎么知道?”

    刘芸笑道:“全宾馆的人都知道了,都说你讲义气。”

    朱怀镜笑了,说:“说我讲义气?我成了江湖老大了。唉,有位农民做朋友,很难得啊。”

    最近几天,刘芸知道朱怀镜快搬走了,总是到他房间里来坐。来人了,她就走了;来的人走了,她又进来了。她也没好多话说,不是替朱怀镜泡茶,削水果,就是坐在那里搓手。朱怀镜就净找些玩笑话说,想逗她笑。今天见朱怀镜喝了酒,刘芸便泡了杯浓茶,又削了梨,“您吃个梨吧,梨水多,清凉,醒酒的。”

    朱怀镜便想起自己上次醉酒的情形,心里不再难堪,竟然感到暖暖的。他今天喝得不多,稍有醉意。眼睛有些朦胧,望着刘芸,女孩便越发粉嘟嘟的。他忽然有种对花垂泪的感觉,眼睛涩涩的。便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刘芸以为他醉了,便拿了凉毛巾来替他冷敷。这孩子很细心,知道朱怀镜在陪人喝酒,就拿了几条毛巾打湿了,放在冰箱里冰着。朱怀镜微微睁开眼睛,见刘芸是从冰箱里取出的毛巾,心里陡地一震。这女孩太惹人爱了。

    过了两天,朱怀镜吃了中饭,回房休息。见刘芸正低头看报,就问:“小刘,这么认真,看什么呀?”

    刘芸猛然抬头,望着朱怀镜笑道:“看您哩。”

    朱怀镜还不明白刘芸的意思,只跟着她往房间去。刘芸开了门,就把报纸递给朱怀镜看。原来《梅次日报》上又载了篇写他的通讯:《地委副书记的百姓情怀》。文章是邵运宏写的。朱怀镜整个上午都在开会,还没有见着报纸。邵运宏的文笔倒是不错,把朱怀镜同陈昌云的交往写得很动人。他同陈昌云的所谓交往,其实没有几件事,可到了邵运宏笔下,桩桩件件,感人至深。却又没哪一件事是无中生有。文墨高手就是文墨高手。这篇文章倒没有让他反感,因为邵运宏把他写得很有人情味。通讯多次写到陈昌云的饭店“杏林仙隐”,说不定还会收到广告效果。

    朱怀镜飞快地将报纸溜了一眼,仍还给刘芸。

    刘芸拿着报纸,忍不住抿着嘴儿笑。

    过了几天,朱怀镜家房子装修好了,儿子也快开学了,陈香妹准备正式赴梅次财政局上任。他没时间回去搬家,太忙了。陈清业帮忙帮到底,不声不响替朱怀镜搬了家。

    既便是地委的宿舍,也像这大院的任何一栋建筑一样,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气象。宿舍的每扇窗户自然也装了铁的或不锈钢的防盗网,窗户也通常是紧闭着的,但这并不妨碍窗帘后面的人们注视外面的动静。这个夏天,梅次多事,因为吴飞被抓,有关地委领导的传言很是热闹。

    朱怀镜也同样被人们关注着。有心人终于发现,替朱怀镜装修房子的,搬家的,都是那位年轻人,姓陈,外地来的。其实陈清业并不怎么在梅次露脸,常跟装修师傅打交道的是舒天。偏偏舒天倒被那些好奇的人忽略了。在他们看来,舒天是地委办的普通干部,他常去装修现场转转,不过就是献殷勤罢了。值得注意的人倒是那位神神秘秘的姓陈的外地人。似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趴着一双眼睛。

    朱怀镜终于退掉了梅园五号楼的房子,住到家里去了。于建阳倒是说仍把这边房间留着,如果朱书记呆在家里找的人多了,也好有个地方休息一下。朱怀镜摇摇手笑道,不要浪费,退了吧。于建阳便说,朱书记硬要退房,就退了。需要房间,招呼一声就是了。朱怀镜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想这人好不懂事,我朱怀镜哪天要开间房,还要他于建阳给面子不成?朱怀镜总感觉于建阳的热情让人不太舒服。

    家里还没收拾停当,陈香妹也还没有去局里报到,就有人上门拜访了。第一位按响门铃的是刘浩。“听说嫂子过来了,来看看。”刘浩进门笑嘻嘻的。

    朱怀镜正同香妹一道在清理衣物,家里有些乱。“请坐请坐。你看你看,还是这样子。”朱怀镜摊摊手,表示不方便握手。一边又向香妹介绍,“刘浩,黑天鹅大酒店总经理。”

    香妹夸道:“这么年轻,就当总经理了,前程无量啊!”

    刘浩摇头笑道:“哪里啊,嫂子过奖了。”

    刘浩见这场面,不方便多坐,没几分钟,就告辞了。“朱书记和嫂子太忙了,我就不打搅了,下次再来拜访。”

    朱怀镜也不多留,就说:“真不好意思,茶都没来得及喝。”又指着刘浩提来的包说,“刘浩你真是的,提这个干什么?”

    刘浩笑道:“就是两条烟,两瓶酒,您就别批评我了。”

    朱怀镜记得自己曾对刘浩说过,几条<u>藏书网</u>烟,几瓶酒,无所谓的。他也就不再客气什么,说欢迎下次有空来坐坐。一边说着话,朱怀镜去洗漱间洗了手,然后同刘浩握手作别。

    刘浩临出门了,又回头问:“要不要我明天派几位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打扫一下卫生?”

    香妹说:“谢谢谢谢,不用了。收拾得差不多了。”

    刘浩刚走,电话铃响了,余明吾说来看看朱书记。朱怀镜很客气地推脱,硬是推不掉。他只好说欢迎欢迎。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示意香妹接,“喂,你好你好。老朱他还没回来,对,还没回来。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真的不要客气。那好,再联系吧,再见。”

    “谁呀?”朱怀镜问。

    “说是梅园宾馆的小于,硬是要来看看你。”香妹说。

    朱怀镜一听就知道了,“是梅园宾馆的经理,于建阳。天天见面的,还要看什么?”

    门铃响了。朱怀镜伏在猫眼上一看,来的正是余明吾。他退回来,靠在沙发里,架上二郎腿,让香妹过去开门。香妹见男人这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s></s>。朱怀镜却只当没看见,点上了一支烟,悠悠然吞云吐雾起来。

    门开了,余明吾手中也提着个礼品包。香妹连说请进,立马掩上了门。

    朱怀镜站起来握手,嘴上却说:“老余你看你,提这个干什么?”

    余明吾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朱怀镜给他递上一支烟,要替他点上。余明吾忙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了烟。

    朱怀镜玩笑道:“老余你看,提着这么个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了什么宝贝给我哩!你倒是送我几万块钱,还没人知道。”

    香妹递茶过来,笑道:“有人敢送,你朱怀镜同志也不敢收啊。”

    朱怀镜叹道:“是啊,如今当领导难就难在这里。上门来看望你的,不带上些什么,他总觉得不合人情。带上个小礼品呢?眼目大了,让人看着实在不好。真的送你几千几万呢?别人敢收,我是不敢收。”

    余明吾说:“所以我平时的原则就是,钱分文不收。是亲戚朋友呢?送两条烟,两瓶酒,礼尚往来,不就得了?”

    朱怀镜便想只怕很多官员都会说这话,很有意思。“调研班子在下面工作得怎么样?”朱怀镜说,“辛苦你多关心一下。不是简单写篇文章,要抓住事物的本质和特点,不容易。要突出时代性、指导性和可操作性。”

    余明吾说:“您上次亲自去枣林村调研,作了重要指示,同志们感到思路更加清晰了。材料主要是地委办、行署办负责,去的都是政策水平和文字水平很高的同志,我们县里主要是搞好服务。朱书记,你别批评我,不是我推责任啊。”

    “县里的配合很重要啊!”朱怀镜说。余明吾点头称是。他先是闲扯着,然后转弯抹角就说到了下面的话:“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我们虽然做了些工作,但主要还是因为上级领导重视。工作上的差距,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也感觉到了,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说不定还会有人告状,对我们说三道四。如果是对我的工作提出批评,我虚心接受。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但如果牵涉到对个人的中伤或诬告,就请组织上明察。马山复杂嘛。”

    如今做官的都会说自己工作的地方复杂,无非是群众不如以往俯首帖耳了,学会了告状。听了今天余明吾这些话,朱怀镜心里就有谱了。也许枣林村那张神秘纸条,真成余明吾的心病了。朱怀镜当时的表情太严肃了,那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受了愚弄,心里有气。在余明吾眼里,就以为有什么大事了。朱怀镜立马将纸条收了起来,事后又交代杨冲保密,余明吾就越发认为那纸条只怕同他有关系了。天知道尹正东又会作何思量?他也问过杨冲,可见他也放心不下。

    朱怀镜没有马上答话,故意拖了片刻,才说:“明吾同志,我是信任你的。”他这短短的一句话,足以镇住余明吾。你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收到检举信之类,你就得当心;他又说信任你,你就得听话。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就对香妹说:“你接吧,就说我不在家。我要同老余说说话。”

    朱怀镜这么一说,余明吾便一脸感激,似乎自己很有面子。香妹一接电话,脸色立即灿烂起来,“李局长,你好你好。不用了不用了,这么晚了,难得麻烦啊。我明天就来局里报到。哪里啊,要你多关照。真的不……”

    朱怀镜听出是财政局长李成的电话,就问:“是李成同志吗?那就让他过来坐坐嘛。明吾在这里没关系的,又不是别人。”

    香妹就改口说:“那好吧,欢迎你过来坐坐。”

    朱怀镜说:“我同老余先到里面去说几句话,等李成同志来了,你再叫我。”

    “也好,我有事正要找李局长哩。”余明吾便跟着朱怀镜进里屋去了,仍觉得自己享受了什么特别待遇似的,感觉很舒服。

    进了里屋,说话的氛围自然就不同了,朱怀镜免不了说些体己话。余明吾点头不止,直道请朱书记多多关照。但他已不便再问朱怀镜收到什么黑材料了。万一朱怀镜又没有收到什么材料呢?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梅次人脉,朱怀镜已经摸清楚。县委书记中间,没有同陆天一拜把子的,余明吾算一个。按梅次人的说法,县处级领导,没有同陆天一拜上把兄弟的,不是不想拜,而是拜不上。都说想入围这个把兄弟圈子并不容易,而一旦进去了,陆天一什么事都会照应周全。

    偏偏缪明却很看重余明吾,多半是两人性格相投,惺惺相惜。在马山,尹正东就常跟余明吾抢风头。余明吾在全区县委书记中间,资格最老,人们都说他是缪明的红人。其实无非是召开县市委书记会议时,缪明讲话时多说了几句“明吾同志你说是不是”,要说这句话有多少含金量也谈不上,可官场里面有些话的象征意义就是大于实际意义,这也是尽人皆知的。而缪明偏又是个太极高手,惯于含蓄。最近传闻余明吾会接李龙标的班,任地委副书记。人们自会认为这种说法是有来由的。

    朱怀镜同余明吾没说上几句,香妹敲门进来,说李局长来了。朱怀镜便领着余明吾出去了。彼此握了手,余明吾说:“我正准备明天去找李局长汇报哩。我们县里那个报告,李局长看了吗?”

    李成笑道:“你余书记的报告,我敢不看?上面有朱书记的签字啊!”

    朱怀镜指着李成玩笑道:“老李你别说便宜话了。我再怎么签字,最后得你肯给钱啊!”

    李成哈哈一笑,说:“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了。我还是讲组织原则的啊,领导怎么指示,我怎么执行。”

    朱怀镜半真半假说:“以后啊,财政这一块,我是不好发言的。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长,我老婆又是你们的副局长,我怎么管?在家里,我还归她管哩。”

    香妹在一旁笑道:“别当着李局长和余书记的面说漂亮话了,谁管得了你?中国妇女,就我一个人没解放了。”

    “今天老余找我有工作商量,我让夫人把所有人都挡了。刚才听说是你要来,我忙让她请你来坐坐。”朱怀镜又开起玩笑来,“你是陈香妹同志的上级,她是我的上级,你就是我上级的上级啊。”

    李成脑袋只顾晃,连说:“反了,反了,下级管上级了。说实话朱书记,听说地委安排陈香妹同志来我局里,我心里非常高兴。以后啊,我们干工作腰杆子更硬了。”

    朱怀镜笑道:“老李你千万别当她是什么特殊身份,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级。我会支持你的工作的。”他知道李成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谁也不希望上级领导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级,弄不好会连领导夫人和领导一块儿得罪的。

    朱怀镜谈笑风生,余明吾和李成微笑着附和。其实他们三人,一个上级,两位下级,凑在一起,又是在家里,会很不自在的。既不能装模作样地谈工作,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所以话虽说了许多,仔细一想,只有几个哈哈。如果他们两人一对,任意组合,或许都会有些真话说。这样的会谈,不在乎内容,只求有个气氛就行了。眼看着气氛造得差不多了,余李二位就起身告辞。

    朱怀镜说声你们等等,就进房取了四条烟出来,说:“每人拿两条烟去抽吧。”两人硬是不肯要,朱怀镜就说请他们帮忙,烟又不能久放,会生霉的。这话听着诚恳,他们就收下了。都说朱书记太客气了。

    送走客人,朱怀镜说:“这些人来看望我,都不好空着手。我呢?也不好对他们太认真了。今后就这样办理吧,烟酒呢,送由他们送,回由我们回。都由你负责。”

    香妹说:“我知道怎么办理?有礼轻的礼重的,同你关心也有亲有疏的。”

    朱怀镜说:“没什么,不必秤称斗量,你看着办就行了。”

    香妹玩笑道:“我的权力还蛮大嘛!”

    香妹说罢就动手收拾茶杯,显得有些神采飞扬。朱怀镜看出她的心思,多半是见李成亲自上门,他心里受用。这就不好了,不能让她有此类优越感,人家到底是局长,一把手啊!他准备到时候说说她。领导干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很多人都在帮忙宠着她们哩!

    其实没等找到什么适当时机,就在两人上床睡觉时,朱怀镜就说了:“你到财政局去以后,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同事关心,特别是同老李的关系。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别人也会特殊地对待你,你就更要注意了。”

    香妹听了脸上不好过,说:“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局长,是你要我当的。做你的老婆就是难,好像什么都是托你的福。我有好些女同事,副处级都几年了,马上就要转正了,她们能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朱怀镜说:“我就知道,怎么说你怎么有气。你就是带着一股气到梅次来的,我现在不同你多说。等你气消了,好好想想,看到底怎么处好关系。”

    两人背靠背睡下,不再说话。香妹呼吸很粗,还在生气。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朱怀镜便转过身子,扳扳她的肩头,笑道:“别生气了,跟你说个段子吧。有个干部头一次嫖娼,傻里傻气问小姐,你是处女吗?小姐说,说我不是处女呢,我又还没有结婚;说我是处女呢,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事的。唉,算个副处吧。”

    香妹忍俊不禁,笑得打滚,然后揪着朱怀镜耳朵说:“好啊,人家混到四十岁了才是个副处,你还编着段子来骂我啊!那我也说个段子给你听。有位团长,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负了伤。住院期间,家人想去看望他。他怕家里人见了难过,就说部队首长有命令,不准探望。老百姓嘛,一听命令二字,就不敢去部队了。这位团长伤养好之后,回家探亲。因为他有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师长。见了面,家人发现他没缺胳膊没少腿,也就放心了。到了晚上,他老婆发现原来他的小二没有了。老婆很伤心,长哭短哭的。副师长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是副师长了,改天转业到地方,起码是个地委副书记。你应该高兴才是,难道一个地位副书记连个鸡巴都不如?”

    其实这个段子朱怀镜早听说过了却事先忍着不笑,不让香妹扫兴。等香妹说完,他才大笑,再说:“你好坏啊!我最初听的版本,是笑话处级干部的,被你临时改编了。盗版盗版。”

    香妹说:“这个段子适应性最广,就看你想骂哪个级别的官了。只要你高兴,直骂到联合国秘书长都没问题。”

    朱怀镜叹道:“是啊,这年头,当官总是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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