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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村位于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一处山谷中。虽然地近北疆,但此谷泉林幽寂,花木繁茂,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每到阳春三月,谷中桃花盛开,落英吹雪,一时妃红俪白,烂漫如锦。

    谷中景色美秀,真可谓塞北江南。而天授村就座落在这片桃林之南,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村民们便将桃花以祖传秘法腌制起来,售给每年到此地购花的行商,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由于腌制得法,几个月过去,这些桃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秋兰斋的糕点,御生堂的香茶,如意坊的胭脂……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所以村民们都悠游度日,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闲。

    村子的北面,桃林掩映中有一口古井,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凿,早已废弃很久。然而谷中溪流遍布,村中用水已绰绰有余,也没有人想到去将此井重开。偏偏今年气候格外温暖,雨水丰沛,几场春雨过后,早已废弃的古井竟也涌出清泉。这本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恰逢国师吴清风的一句话,那口古井顿时成了仙界圣泉、天降祥瑞。消息传出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古井已被官府修缮一新,旁边还盖起了一座行宫,派了一队官兵日夜看守,敬侯显圣将军与吴越王的到来。

    五更时分,浓雾在桃林中弥漫。

    山谷中一片静谧,休说村民们还在睡梦中,就连值夜看守圣泉的两个官兵,也不堪疲惫,靠在草棚下打盹。

    古井上水气升腾。四周土地布满苍苔,看去宛如一只青色的泪眼,微张在大片夭红的桃林中。

    古井以北数十步,便已是密不透风的桃林。

    是年气候反常,三月的桃花已开到极盛。

    周围再无别的声息,只有簌簌的微响充斥山谷。

    却是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夭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

    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山泉细密潺缓,只在石上发出微微的水声,却将这片桃林衬托得越发静谧。

    潭水清澈澄鲜,水面除了片片飘落的桃花,再无杂质。清晨的薄雾宛如一副巨大的沙幔,在微微晨光中压出千重万叠的姿态,轻轻覆盖上水面的娇红。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他缓缓将发簪取下,长发徐徐散开,在澄潭中漂散开去。

    四周桃花无声落下,石上的那脉清泉溅开点点珠玉,夹杂着着缤纷的落英,纷纷扬扬地散落,将他全身完全沾湿。

    杨逸之没有躲避,任雨花沾身。

    他抬头望着远天的一线晨曦,眉头紧锁,双手压在胸前,斑驳的血迹从他手下隐约透出——似乎几日前的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深了。

    久违的晨曦不知何时穿透了桃林,将漫天雾气撕开一线,静静照耀在他身上。水雾瞬息在阳光下蒸腾变幻,透出一片夺目的彩光。

    这灿烂的彩光就伴着满天花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旁旋舞。

    晨风拂过,水流转急,花雨也落得更盛了。

    他静立于山石下,泉水飞扬,他的长发与白衣已完全湿透,珠玉般的水滴合着落花,自他的发际、衣间点滴坠落。

    他衣衫上的斑驳风尘尽被花雨洗去,那一袭白衣,又渐渐变得如明月一般洁净。

    天空被泉水撕成道道流动的光芒,又被染为桃花的颜色,娇艳夺目。

    水珠迸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目。

    眉头依然紧皱。

    阳光将四周的薄雾彻底趋开,水面上腾出道道彩光,让他清绝的容颜看去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是在世界初生的时刻,完成了万物创造、终于沉醉于自己杰作的神祗。又仿佛是在诸天荣光中,尽情徜徉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与他无关。

    花雨已然极盛。

    无尽妖桃纷纷飘零,争相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却仿佛在他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如血娇艳。

    而后,即便陨落又何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从水中走出,全身点滴水光与烂漫桃花一起,将他那如雪的白衣装点得风华无尽。

    夭红盛开于皓雪之上,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振衣,万点夭红惊散,如雪的白衣又已不染纤尘。

    他久立阳光中,直到水迹干透,才缓缓将散发束起。

    散去了眩目的光芒,他便是山中隐士,高远清绝,世间繁华只在他一振衣中随风而去,绝不留下一缕尘埃。

    然而,满天花雨,却也洗不去他胸中的道道血痕。

    那是他无法隐藏的伤痛。

    旌旗宛如遮天的阴云,向着天授村缓缓而来。

    桃花被马蹄踏入尘埃,瞬间零落为泥。

    显圣将军一身戎装,在一顶巨大的黄色华盖笼罩下,纵马缓行。她的一身战甲极为威武沉重,似乎故意要掩盖她的身材。描金玄光头盔上不仅嵌入十数块宝石,还特地增加了一张面罩,将她的容貌完全遮掩起来.

    她神色十分倨傲,打马持鞭,行在队伍最前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外以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看来定是嘉靖亲赐的尚方宝剑无疑。

    虽然名义上是显圣将军,但毕竟贵为公主,其他副将都不敢跟得太近,故意落下了两三个马身的距离,远远跟随着。

    突然,一骑白马从旁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直撞公主马前。护卫众将一齐喝骂,那马上骑者一声娇叱,竟然是位女子。诸将都是一怔,那骑者随手一抖,一面黄锦织就的星辰日月旗迎风展开,裹着她娇怯怯的身子,转瞬间就到了公主的马前。

    公主大喜,道:“栖鸾,是你么?”

    骑者滚鞍落马,见了公主,也不跪拜,笑嘻嘻地作了一揖,道:“元君千岁千千岁,正是小仙。”

    公主笑容满面,似乎见了这个栖鸾也极为高兴。栖鸾是她自小长大的伙伴,类似于宫中的伴读。七年之前,被作为公主的替身,送到斗姥宫修行。此次圣泉祭天大典,自己偷偷命人传栖鸾同行,左盼不到,右盼不到,心中又恨又想,哪知道到了天授村,才见到她。自己被封为显圣将军,所以也命栖鸾戎装来见,此时见她将白银头盔拿下,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下,照在栖鸾的脸上,春日的朝阳让她微笑的脸看去说不出的温婉,在飞骑黄尘与旌旗遮蔽下,更飘飘有出尘之感,仿佛飞仙凌波,卓然不染。似乎斗姥宫的先天灵气尽皆属于她的冰肌玉骨,让她的容色,一如天上那清亮的日光,照进人的心中。

    永乐公主虽也是女子,但也不由得一呆,笑道:“栖鸾,你在宫中七年,究竟修的是什么仙法,竟然比我的功行还深?你可一定要教教我。这几年不见,要不是你带着那张斗姥日月法旗,我可真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栖鸾一笑,上马跟公主并辔而行。两人谈谈说说,无非是道术修行之事,诸将静静听着,缓缓前进。

    面前忽然显出一片桃花秀色,中间隐隐露出点点茅屋。

    永乐公主勒住缰绳,道:“这莫非就是天授村了?”她此时故意将声音压低,掩藏起女子的身份。

    身旁的栖鸾也随着沉声道:“是的。前方桃林中的那口古井,就是圣泉所在。”

    永乐公主倨傲地逡巡了一下四周,道:“千里跋涉,就来了这么个荒野之地,丝毫不见什么仙家气象。这吴老道是道术不精,错算天机呢,还是有意欺君?”

    吴老道就是国师吴清风。照理说公主与国师都笃信道教,应该同心同力才是。但因为吴清风信奉南派正一道,而永乐公主信奉北派全真道,虽然都是老君弟子,却由于派系争执,一直不甚和睦。

    说起欺君,栖鸾便不敢多话,正沉默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欧天健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

    栖鸾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见这些俗人,压低头盔,将清丽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低头附耳道:“公主,吴越王府欧校尉到了。”

    永乐公主微微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斜睨了欧天健等人一眼。

    欧天健立刻翻身下马,跪拜道:“微臣叩见显圣将军,钦犯杨继盛已经押到,请将军验明正身。”一挥手,一队官兵立刻将囚车推了过来。

    永乐公主看了一眼那血迹斑驳的囚车,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乃方外之人,最见不得这些血肉淋漓的了,还是交由皇叔处理的好。”她随意一挥手,招呼欧天健平身,一面纵马前行,一面道:“皇叔呢?吉时将至,祭天的仪典就要开始,为什么还不见他?”

    欧天健跟随马后,道:“王爷正好有些急事要处理,祭典之前,应该能赶到。”

    永乐公主皱眉道:“那这个钦犯怎么办,总不能将也他带到行宫,玷污了圣典吧?”

    欧天健道:“启禀将军,王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圣裁杨继盛流放塞外,终身不得踏足中原,正好,居庸关一段长城需要修缮,急缺人手,王爷已通知河北府的刘世忠,派人来将杨继盛押送过去。”

    永乐公主冷笑道:“刘世忠乃是著名的酷吏,在他手下修缮长城的民夫,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更何况杨继盛已经年纪老迈、有伤在身。只怕将他送去,这流放之罪也变成死罪了。”

    欧天健垂首道:“将军明鉴,这是王爷的意思。”

    永乐公主看了囚车内的杨继盛一眼。

    她虽在宫中,但也略略听闻过杨继盛的大名。但觉他刚毅太过,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何况杨继盛一直主张以儒家伦理纲常,肃清朝野修仙好道之风,对永乐公主的作为也多有微辞。实在犯不着为这样一个人得罪吴越王。更何况看他须发苍白,面如死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即便真的仅仅将之流放塞外,也多活不了多少时日。

    永乐公主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也罢,就依皇叔的意思。将他交给刘世忠罢。”

    她突然一挥鞭,马蹄转疾,向桃林深处行去。

    栖鸾打马追去,其他人等也纷纷跟来。那些巨大的斧钺、旌旗等仪仗在茂密的桃林里转侧不开,一时乱作一团。

    芳菲摇落,桃林渐行渐深。

    突然,永乐公主勒马驻足。

    桃林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一株巨大的桃树立在眼前。这株桃树盘根纠结,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树冠徐徐铺开,宛如一张巨大的花伞,上面竟同时盛开着绯红、浅红、粉白三种桃花。

    微风起时,乱花吹雪,美轮美奂。

    桃树不远处掩映着一口青色的古井,想必正是圣泉所在,是一行人千里跋涉,要隆重祭拜的天下圣物。

    但永乐公主并没有多看这“圣泉”一眼。

    她的目光完全凝伫在了那株巨大的花树下。

    栖鸾策马跟上,见永乐公主这番情状,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后,她的目光也与永乐公主一样,再也转移不开。

    一个清俊若神的白衣男子,独自伫立在乱落的花雨中。

    他长身而立,玉白的袍袖无风自舞,流云般在他身边涌动。

    他似乎没有感到来人的打扰,目光只凝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一道丝缎般的光芒仿佛从九天裁下的星河,缓缓流泻其上。他便如手持玉简的仙人,飘然若举,将要乘云鹤而参玉京。

    那是否桃林中的仙人?

    桃花盛放,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白衣,清绝俗世,片尘不染。

    于是,万千夭桃一齐静默,沉沉等待着那点白色的照临。

    一片落英轻轻飞过,飞过白衣男子涵远清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九天日色凝起点点微光,瞬间缀满这瓣落英,恍兮惚兮之间,落英忽然蓬散,绽放为一声清脆的仙音,流贯天地。

    那一声,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听到的一声鹤鸣。而仰首之时,鹤已上九皋。

    树头夭桃被这一声催动,纷纷坠落,白衣男子的双袖缓缓张开,他手中的那脉星河便随之变得无边浩瀚。

    指尖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夭红,一齐变成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他指尖飞舞,在天地间飞舞,在他无尽的风华中飞舞。

    他的眉微蹙,似乎在为这无限浓艳的美而感到凄伤。永乐公主的心,也不由蹙了起来。玉指漫挥,花落如雨,在他双袖韶舞之间稍稍停伫,便与指尖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蓬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他的指尖,悠扬清骏的乐声,便由其中挥洒而出,然后纷纷落下。而那绯红之尘也便如佛陀讲经时垂落的天女之花,绵绵泊泊地散开,在他身周扬起一世红尘。

    红尘,映衬着他如雪的衣衫,让他的高华绝尘中,多了几分可以亲近的温柔。

    曲调连绵悠长,宛如流水一般在桃林中滑过。万点绯红的桃花从他手中无声飞散,如疾雨,如陨星,如天地间散漫的尘埃。

    但永乐公主眼中却没有落花,桃树,她只看到了一袭白衣,萧散漫舞。

    舞尽风流只馀香。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

    永乐公主这才明白,他竟是以桃花为琴,风月为弦,弹奏出这堪比天籁的琴音!

    身后,好容易收拾好仪仗的扈从也陆续赶来,但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为这陌生人的闯入而惊讶,甚至来不及拔刀维护公主的安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花林下的这个白衣男子。

    他们是不解音律的军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

    每一朵桃花的陨落、破碎,都宛如悲伤的精灵,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奏而舞,最后舞尽生命,化为尘埃。

    而他温润如玉的双手,则是天地间最好的舞台。

    曲调转疾,花飞如雨。

    这曲调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悲伤,宛如一副在记忆中忘怀已久的图,虽已褪色,但偶然回想起来,却是无尽的追缅与凄伤。

    白衣男子并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那道光芒。

    光芒宛如轻粉的缎带,在微风里,落花中,他手间轻轻飘扬。而落红就在缎带中再度绽放。这是零落前最后的美丽,哀艳得惊心动魄。

    微红的光芒返照在他脸上,衬出那清俊得不似人间的绝美容颜。

    他星辰般澄澈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如此心无旁骛,就算天地改异,岁月变迁,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而他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为生命的陨落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天际而来,又终于回归九垓。

    白衣人一曲终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收袖而立。

    良久,那群官兵才惊醒过来,刷的拔出兵刃,在花树前围了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永乐公主似乎仍在梦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自命多才,平日对音律也颇有涉猎,但这一曲实在太过高远出尘,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来历。

    栖鸾低声叹息:“此曲雍容古雅,似是《郁轮袍》”

    “《郁轮袍》……”永乐公主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什么,道:“莫非是……”

    栖鸾道:“正是王维所奏《郁轮袍》。”

    传说大唐开元九年,太原王氏子弟、大诗人王维到京师应试,求取功名。他听说状元已经内定,却不甘屈居人下,于是求见歧王。歧王将他推荐到当时势焰绝伦的九公主府上。沐浴更衣,在公主驾前弹奏了一曲《郁轮袍》。王维少年清俊,风仪美曼,九公主惊为天人,极力保举,那一年,王维果然高中状元。

    此时,弹琴者为雅士,听琴者何尝不是公主?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公主的?

    永乐公主矍然一惊,目光透过那层层飞舞的桃花,落在那袭白衣上。漫天红粉中,那白衣竟出万丈软红而不染,如此清绝。

    莫非他便是九天垂下的神仙,特地来点化自己的么?

    自己与父皇舍弃皇家身份,苦心求仙,终于感动了天地清正么?

    永乐公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忍不住滚鞍下马,向那人走去。

    一点淡淡的光华裹在桃雨纷飞中,轻轻将公主阻住。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滚滚红尘,无尽繁华。

    白衣人悠然叹息,那叹息也似乎出于尘外,不落言诠。

    公主稽首,虔诚问讯道:“请先生教我。”

    白衣人不答,似在沉吟。

    那落寞与漫天飞红映衬着,如天地不言的大美,让众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白衣人微微叹息:“山野散人,求公主一事。”

    永乐公主忙道:“先生请讲。”

    白衣人抬头遥望远方的流云,道:“《郁轮袍》传说为木神句芒所作。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是故,某以落花为琴,才能不辜负这春日之德……而碧城元君修行之人,独不解曲中雅意乎?”

    永乐公主心中微感惭然,她修习道术,最喜欢听这天地众生之语,闻言道:“先生请明言。”

    白衣人悠悠道:“祭天地者,当以天地之心。天地以仁心而教万物,公主何不以仁心而祭天地?”

    永乐公主望着杨逸之,眼中神色渐渐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林中仙人,如今却是在高阁绣塌上执麈清谈的温文公子。

    大唐开元年间,九公主当年助王维高中,留下一段千古风流,如今她呢?

    她虽贵为公主,但面对一曲风流绝尘的《郁轮袍》,面对一个宛如王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又如何能抗拒,这段传奇诞生在自己手中?

    杨逸之也在望着公主。

    他知道父亲孤忠耿直,是万万不肯逃走的,所以才只能用这唯一的法子,以琴音干谒公主,讨来一封赦书。

    他一生落落,所能奉者,也只有一剑、一琴。同时,他也希望公主能真正体会“道”之极诣,方才不枉了修仙之名,免从于皮毛,为祸社稷苍生。

    这,何尝不是一段传奇。

    面罩掩映之下,永乐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温文清谈的公子,重又变成了世外高绝,不可企及的仙人。

    帝胄皇贵,也许才会知道,最难施舍的,恰好是这点仁心。

    但这一次,她要成全他。

    她要成全这份风流,成全这段传奇。但她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此次前来,是要祭拜天地,祝祷圣泉,并未有仁心可施之处——不如,回去后让父王大赦天下好了。

    栖鸾见她犹豫,道:“兵部尚书杨继盛遭无妄之灾,似乎正应该赦之,以成仁心。”

    公主点头,轻轻挥手,道:“放人。”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欧天健慌忙跨上一步,拦在囚车前道:“杨继盛乃是圣上亲判的要犯,请将军三思!”

    永乐公主面色一沉:“圣上的裁夺算数,不知道我这如圣亲临的尚方宝剑,又算不算数?”

    欧天健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杨逸之缓步向囚车走去。漫天桃花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走出这颗桃树的笼罩,便如走进了万丈红尘。

    得公主一诺,父亲便不是违背朝廷。那他便可以离去了。不必再受这些折磨。

    为此,他不惜走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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