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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到了。太阳晒得越来越暖和。向阳的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在融化,覆着去年的衰草的土地变成了红色,中午时分,已经笼罩上一层透明的紫色的雾气。土坡上、古垒边、从黏土里裸露出来的怪石下,萌发出浅绿色的甘草的尖芽。秋耕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完,露出了地面。乌鸦都从冬天荒废的大道上飞到了场院上,飞到浸在雪水里的越冬的麦地里。洼地里和山沟里的积雪泛着蓝光,融化的湿气一直浸到表层上来了;从这些地方还不时送来阵阵寒气,但是荒沟里的雪底下,已经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细流在潺潺地轻柔地歌唱。小树林里的杨树枝完全像春天一样温柔的闪耀着刚能察觉到的绿色。

    耕种的时节到了,福明匪帮一天一天地在瓦解。每次宿营以后,第二天早晨总要少一两个人,有一天,几乎有半个排一下子就不见了:八个人骑上马,带着武器到维申斯克去投诚了。到了耕地和种地的时候啦。土地在召唤,召唤人们去干活儿,于是有许多福明的士兵,已经看出再混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就悄悄地离开了匪帮,回家去了。队伍里只剩下一些有家不能回的罪大恶极的人,他们对苏维埃政权犯下的罪太大了,已经不指望能得到宽恕。

    四月初,福明的匪帮只剩下八十六个人。葛利高里也还留在这里。他没有勇气回家。他早已认定,福明的事业已经输定了,早晚这个匪帮是要被击溃的。他知道,只要随便与哪支红军正规骑兵真正打一仗,立刻就会彻底覆没。然而他还是留在这里,当福明的帮凶,暗自希望能凑付混到夏天,夏天,他可以从匪帮中偷两匹好马,乘夜奔回鞑靼村,然后带上阿克西妮亚一起儿从那里逃到南方去。顿河的草原广袤无边,草原上没人走过的路、没人去过的地方多得很;夏天里,所有的道路都四通八达,到处可以找到安身之地……他想,在什么地方,把马扔了,然后跟阿克西妮亚步行到库班去,到山脚下去,远离家乡,在那里度过这个荒乱的年代。他觉得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啦……

    福明听从卡帕林的劝告,决定在开河前渡到顿河左岸。在与霍皮奥尔河地区搭界的地方有许多树林,他是指望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逃进树林子里去躲开追击。

    匪帮在大鱼村上面一点的地方渡过了顿河。水流湍急的地方,冰块已经漂了起来。河水被四月耀眼的太阳照得银波粼粼,但是在冬天的道路通过的地方,已经高出冰面约一阿尔申的地方,顿河的冰仍然很坚实。他们在河边铺上篱笆,一匹一匹地把马牵过河去,在河对岸排好队,派出前哨,向叶兰斯克镇方面开去。

    过了一天,葛利高里有幸遇到了一个同村人——独眼龙丘马科夫老头子。他是到格里亚兹诺夫斯基村来走亲戚的,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遇上了匪帮。葛利高里把老头子领到道旁,问:

    “我的孩子们都很壮实吗,老大爷?”

    “上帝保佑,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他们都很壮实。”

    “我有件重要事情拜托你,老大爷:请你替我带好给孩子们和我的妹妹叶芙多基亚·潘苔莱芙娜,带好给普罗霍尔·济科夫,还请你告诉阿克西妮亚·阿司塔霍娃,叫她等着我,不久我就回去。除了他们以外,请你别跟任何人说看到过我,行吗?”

    “一定照办,好人,一定照办!放心好啦,我全都照你说的告诉他们。”

    “村子里有什么藏书网新闻吗?”

    “什么也没有,一切照旧。”

    “还是科舍沃伊当主席吗?”

    “还是他。”

    “没欺负我家的人吗?”

    “一点儿也没有听说,大概是没有动吧。而且为什么要动他们呢?他们是不应该为你负责的……”

    “村子里对我怎么说法?”

    老头子擤了擤鼻涕,用红色围巾擦了半天胡髭和长胡子,然后闪烁其词地回答说:

    “天晓得他们……大家的说法也不一样,说什么的都有。你们快要跟苏维埃政权讲和了吗?”

    葛利高里能回答他什么呢?他勒住挣扎着要去追赶走到前头去的队伍的马,笑了笑说:

    “我不知道,老大爷。目前还看不出。”

    “怎么会看不出呢?咱们跟契尔克斯人打过,跟土耳其人打过,后来都讲和啦,可是你们都是自己人,怎么彼此就总也谈不拢了呢……这不好,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真的,很不好!上帝是慈悲的,他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不会饶恕所有你们这些人的,记着我的话!你说说,这真是太岂有此理啦!都是俄罗斯人,正教徒,自己厮杀起来,打个没完没了,哼,打一会儿就完了嘛,要知道你们已经打到第四个年头啦。我这老脑筋是这样想的:该收场啦!”

    葛利高里告别了老头子,急忙去追赶自己的一排人。丘马科夫拄着拐杖站了半天,用袖子擦了擦流出泪来的瞎眼眶。用那一只像年轻人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葛利高里的后影,欣赏着他那英俊的骑马姿势,悄悄地自言自语说:

    “真是一个好哥萨克!什么都好,说话行事,样样都好,就是不走正道……他迷了路啦!从各方面说,像他这样的人就该去跟契尔克斯人打仗,可是他居然干起这样的蠢事来啦!他要这个政权有什么用处?这些年轻的哥萨克,他们在想什么呢?葛利什卡是没有罪的,他们家都是这种不走正路的种儿……去世的潘苔莱也是这样的歪种,我还记得普罗珂菲老太爷……也很不一般,是个刺儿头……至于别的哥萨克是怎么个想法——就是天打雷劈,我也不明白!”

    现在福明占领村庄的时候,已经不再召集村民大会了。他已经认定进行宣传鼓动是毫无意义的了。他现在只求能留住自己的战士,而不是去招募新兵。他变得落落寡欢,话也少了,开始借酒浇愁。到了宿营的地方,他就苦闷地酗酒。福明的部下也都学着首领的样子,喝起酒来。纪律废弛。抢劫的事件越来越多。把一听土匪来了就躲藏起来的苏维埃工作人员家里一切马能驮的东西都抢掠一空。许多士兵的鞍袋简直都要撑破了。有一天,葛利高里看见自己排里的一个士兵抢了一台缝纫机。他把马缰绳挂在鞍头,用左腋夹着缝纫机。直至动了鞭子,葛利高里才使那个哥萨克跟他的战利品分了手。这天晚上,福明与葛利高里激烈地争论起来。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由于酗酒,面部肿胀了的福明坐在桌边,葛利高里大步地在屋子里踱着。

    “你坐下吧,别在人家眼前瞎晃啦。”福明生气地说。

    葛利高里没有理睬他的话,在狭窄的哥萨克式的小内室里踱了半天,然后说:

    “我讨厌这些玩意儿,福明!请你制止抢劫和酗酒吧!”

    “今天你做了一个噩梦吧?”

    “<mark>99lib?</mark>还要开玩笑……老百姓开始说咱们的坏话啦!”

    “可是你知道,我对弟<dfn>.99lib.</dfn>兄们是毫无办法的呀。”福明说。

    “可是你什么措施也没有采取呀!”

    “好啦,你别教训我啦!你的那些老百姓不配听什么好话。咱们在为他们这些浑蛋受苦,可是他们……我要想想自个儿的事儿啦,够啦。”

    “你对自个儿的事也没有好好想。你只顾喝酒,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啊。你已经有四天四夜没有清醒过啦,其余的人也都在大喝特喝。夜里连站岗放哨的人也喝。你想干什么?你想叫别人趁咱们喝得烂醉的时候,把咱们都宰在村子里吗?”

    “你以为咱们逃得了这个下场吗?”福明冷笑着说,“到头来总归要死的。常拿瓦罐打水,哪有不碎的……你懂吗?”

    “那么咱们明天就去维申斯克,举起手来投降吧,就说:请收拾我们吧,我们投降啦。”

    “不,我们还要游荡一阵子……”

    葛利高里叉开两腿,站在桌子对面。

    “如果你不能整顿好纪律,不制止抢劫和酗酒,我就要跟你分手啦,把一半人带走。”他低声说。

    “你试试看。”福明威胁地拖着长腔说。

    “不用试,准行!”

    “你……你别吓唬我吧!”福明把一只手放在手枪套上。

    “别摸索手枪套子啦,不然我隔着桌子一下子就把你砍啦!”葛利高里脸色煞白,把马刀拔出了一半,快口说。

    福明把手放到桌子上,笑了笑。

    “你干吗跟我瞎缠个没完儿呀?你不胡缠我的脑袋就够疼的啦,可是你还要胡说八道。把刀插进鞘去!跟你开开玩笑也不行,是吧?瞧你——多了不起的正经人?简直像个十六岁的大姑娘……”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的想法,你给我好好地记住吧。我们这里的人并不都是你这个德行。”

    “我知道。”

    “知道就要记住!明天下命令,把马鞍袋都倒空。咱们是骑兵,不是驮运队。要严加禁止!还自命为为人民斗争的战士呢。用马驮着抢劫的赃物,就像从前的货郎贩子一样,在村子里贩卖……我看着都羞死啦!我他妈的怎么跟你们搞到一起儿来啦?”又气又恨的葛里高里,脸色煞白啐了一口,扭身对着窗户。

    福明笑了起来,说:

    “红军的骑兵还一回也没有追击过我们……吃饱了的狼,在被骑马的猎人追逐的时候,就会一面跑,一面把全部吃的东西都吐出来。我这些畜生也会这样,——如果真有人拼命地追击我们,他们也会把什么全都扔掉的。不要紧,麦列霍夫,别激动,你说的话我完全能做到!这是因为我的情绪有点儿低落,放松了马缰绳,不过我会把缰绳勒紧的!咱们可不能散伙呀,要有难同当嘛。”

    他们的话没能说完:女主人端着冒热气的菜锅进来了,接着由丘马科夫指挥的那些哥萨克成群地涌了进来。

    但是谈话还是起了作用。第二天早晨,福明命令倒空鞍袋,亲自检查了命令的执行情况。有个抢劫成性的家伙,在检查鞍袋时拒不执行命令,不愿意扔掉赃物,福明用手枪当场把他枪毙了。

    “把这个坏蛋抬走!”他用脚踢了死人一下,安然地说,然后扫视了一下队伍,提高了嗓门说,“狗崽子们,不准许再翻箱倒柜啦!我不是为了这种目的发动你们起来反对苏维埃政权的!你们可以把打死的敌人身上的东西都剥下来,如果你们不嫌脏,就连那些脏内衣也可以剥下来,但是不许动敌人的家属!我们不是跟老娘儿们打仗。谁要是违抗——也是这样的下场!”

    队伍里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喧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纪律似乎是恢复了。匪帮在顿河左岸游荡了三天,消灭了一些遇上的地方自卫团的小部队。

    在舒米林斯克镇,卡帕林建议转移到沃罗涅什省去。他的理由是,他们在那里可能会得到不久前曾起来暴动,反对苏维埃政权的居民的广泛支持。不过等福明向哥萨克们宣布此事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到自己地区以外去!”匪帮举行了一次全体大会,只好改变决定。接连四天,匪帮马不停蹄地向东开去,也不接战,从卡赞斯克镇开始就有一队骑兵跟踪他们,不断地向他们挑战。

    想要使人摸不清自己的行踪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到处的田地里都在进行春耕、夏种,就连草原上最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活动。他们趁夜遁去,但是天一亮,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喂马——不远地方就会出现敌人的骑兵侦察队,用手提机枪进行短促扫射,福明的部属只好在射击声中赶紧鞴马,接着跑。在维申斯克镇的梅利尼科夫村外,福明总算巧妙地骗过了敌人,摆脱了追击。福明从自己侦察兵的报告中了解到,指挥这支骑兵的是叶戈尔·茹拉夫廖夫——布坎诺夫斯克镇的一个精明能干、精通战阵的哥萨克。他了解到,这支骑兵的人数几乎超过他的匪帮一倍,装备有六挺手提机枪,还带着许多没有跑过很多路的精力充沛的马。这一切迫使福明避免战斗,争取人马得以休息的时间,然后,在可能的情况下,不用明打,而是进行突然袭击,重创这支骑兵,从而摆脱纠缠不休的追击。他还想缴获敌人的机枪和步枪子弹。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没有实现。葛利高里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在四月十八日,在斯拉谢夫斯克茂密的树林边发生了。头天夜里,福明和大多数一般匪徒都在谢瓦斯季扬诺夫斯克村喝得烂醉,黎明时从村子里开出来。夜里差不多谁也没有睡觉,这时许多人在马上打起盹儿来。上午九点钟光景,在离奥若金村不远地方停下来休息。福明派出了警戒哨,命令给马匹喂燕麦。

    大风一阵阵从东方吹来。褐色的沙尘像浓雾遮住了地平线。大雾笼罩了草原。太阳透过向高空飞腾的雾气,放出微光。风吹弄着军大衣的衣襟、马尾和马鬃。马匹都背着风,在树林边稀疏的山楂丛里寻找避风的地方。马眼睛被沙尘打得直流眼泪,沙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葛利高里关切地给自己的战马擦了擦鼻子和湿润的眼眶,挂上草料袋,走到正用军大衣衣襟兜着燕麦喂马的卡帕林跟前。

    “选这块地方休息可太不好!”他用鞭子指着树林子说。

    卡帕林耸了耸肩膀。

    “我跟这个傻瓜说过啦,难道你说话他听得进去吗?”

    “应该在草原上,或者村边上休息。”

    “您以为咱们会遭到从树林子里来的袭击吗?”

    “是的。”

    “敌人还离得很远哩。”

    “也可能敌人已经很近啦,您知道追来的不是步兵。”

    “树林子光秃秃的,遇到意外,咱们看得见。”

    “没有人看呀,几乎都睡啦。我怕连警戒的哨兵也都睡啦。”

    “他们从昨天喝醉以后,脚都站不住,现在你喊都喊不醒他们。”卡帕林皱起眉头,好像感到疼痛一样,小声说,“咱们跟着这样的领导人干,非完蛋不可。他既糊涂,又愚蠢,简直糊涂得出格啦!为什么您不愿意担当起指挥任务呢?哥萨克们都很尊敬您。他们是非常拥护您的。”

    “我不想干,我在你们这儿只不过是个临时过客。”葛利高里冷冷地回答说,然后走到马跟前,后悔不该无意中说出这句不小心的坦白话来。

    卡帕林把衣襟里的剩余粮食粒抖在地上,跟着葛利高里走过来。

    “您知道,麦列霍夫,”他边走边折下一条山楂树枝,揉碎了鼓胀的嫩芽,说,“如果咱们不加入一个比较大的反苏维埃部队,譬如——像现在正在顿河地区的南部打游击的马斯拉克旅,我想我们是支持不了很久的。我们应该冲到那里去,不然,我们随时都可能被消灭。”

    “现在河水涨起来啦。渡不过顿河去。”

    “不是现在就走,但是等到河水落了——就应该走。您以为如何?”

    葛利高里考虑了一会儿,回答说:

    “是啊。应该离开这儿。这里已经毫无希望。”

    卡帕林活跃起来。他没完没了地说起来,原来指望会得到哥萨克的支持落空了,当务之急是要说服福明,不要再毫无目的地在地区内流窜,要他下决心投奔一支强大的部队。

    葛利高里听厌了他的唠叨。他注视着马,等到马刚把袋子里的草料吃空,就摘下袋子,给马戴上笼头,拉紧了肚带。

    “咱们还不会很快就出发的,您瞎忙活什么。”卡帕林说。

    “您最好还是去把马准备好吧,不然您会来不及备马的。”葛利高里回答说。

    卡帕林注意地看了看他,便回到自己站在辎重车旁边的马跟前去。

    葛利高里牵着马走到福明跟前。福明正大劈开两腿躺在铺好的斗篷上,懒洋洋地啃着烤鸡翅膀。他挪动了一下,做了个请葛利高里坐在他身旁的姿势。

    “来坐下,跟我一起儿吃午饭吧。”

    “应该离开这儿,而不是吃午饭。”葛利高里说。

    “喂好马,咱们就动身。”

    “可以等会儿再喂嘛。”

    “你为什么这么性急啊?”福明扔掉啃完的鸡骨头,在斗篷上擦了擦手。

    “敌人会在这儿攻击咱们的。这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谁他妈的会来攻击咱们呀?侦察兵刚才回来说,山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可见茹拉夫廖夫已经找不到咱们的去向,不然他早就追上来啦。布坎诺夫斯克不会有人来追。那儿的军事委员是米海·帕夫洛夫,倒是个很会打仗的小伙子,不过他的兵力太小,未必敢来迎战。咱们好好地休息一下,等这风停了,咱们就向斯拉谢夫斯克挺进。坐下呀,吃点鸡肉,干吗站在那儿?麦列霍夫,你怎么变成胆小鬼了,简直有点儿草木皆兵啦!”福明用手画了个大圈子,哈哈大笑。

    葛利高里心里骂了一声就走开了,把马拴在小树上,在旁边躺下,用军大衣襟遮上脸避风。他在风的呼啸声中,在弯到他身上高高的干草的歌唱般的窸窣声中打起盹来。

    一阵很长的机枪扫射声使他一跃而起。这梭子弹还没有打完,葛利高里已经解开了马。福明压下所有的声音,大声叫:“上马!”又有两三挺机枪从树林子右面扫射起来。葛利高里骑上马,迅速地估计了一下形势。右面树林边缘上,透过尘雾可以看见有五十来名红军战士,列成骑阵,切断了退往山岗去的道路,冲过来。在太阳暗淡光辉的照耀下,蓝晃晃的马刀刃,在他们头顶上闪着熟识的寒光。机枪一直在从树林里、从矮树丛生的山岗上,发疟疾似的匆匆打来一盘接一盘的子弹。左面也有半连的红军骑兵,挥舞着马刀,没有喊杀声,迅速压了过来,他们形成了包围圈。只剩下了一条出路:从左面围上来的稀疏的散兵线中冲出去,退往顿河边。葛利高里对福明喊了一声:“跟我来!”他抽出马刀,放马奔去。

    跑出约二十沙绳以后,他回头看了看。福明、卡帕林、丘马科夫和另外几个士兵,都飞也似的跟在他后面,离他大<q>?99lib?</q>约有十沙绳远。树林子里的机枪声停止了,只有右面紧边上的一挺,还在短促凶狠地对着在辎重车附近忙乱的福明同伙扫射。但是最后一挺机枪也很快就沉默了,于是葛利高里明白了,红军战士已经到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他身后已经砍杀起来。他是从低沉绝望的喊叫声,从抵抗的人们稀疏、断续的枪声判断出来的,他无暇回顾。策马狂奔,离迎面冲来的骑阵越来越近,他选好了攻击的目标。一个身穿着短光皮上衣的红军骑兵正对着他跑过来。红军战士骑的是一匹跑得不很快的灰马。一闪之间,葛利高里看到了胸前有一片白毛、落满了一团团的汗沫的马,也看到了生着一张很年轻的、红扑扑的、兴奋的脸的骑士,也看见了他身后一直伸延到顿河边的阴沉的草原……再过一瞬间,他就要避开劈来的马刀,并且自己动手去砍了。葛利高里在离骑士约五沙绳远的地方,猛地向左一闪,只听见头顶飕的一声刺耳的马刀声,他立即在鞍上挺直身子,仅用自己的刀尖触了一下已经从他跟前驰去的红军战士脑袋。葛利高里的手几乎没有感觉到劈刺的力量,但是回头一看,只见已经耷拉下脑袋的红军战士正慢慢地从马鞍上栽下来,看见红军战士黄色皮衣的脊背上有一道浓稠的血流。灰马已经不再狂奔,而是变成大快步了,它高仰着头,仿佛害怕自己的影子似的歪着身子……

    葛利高里趴在马颈上,用习惯的动作放下马刀。子弹在他头顶上尖利、刺耳地飞啸。紧抿着的马耳朵哆嗦着,耳朵尖上透出了一粒粒的汗珠。葛利高里只听见从后面朝他追来的子弹的啸叫声和马的急促、厉害的喘息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福明和丘马科夫,落在后头,离他们约五十沙绳的卡帕林在奔逃,再后面一点儿——只有第二排的一个战士,瘸子斯捷尔利亚德尼科夫一面跑着,一面抵挡两个追击他的红军战士。其余的跟随在福明后面的八九个人都被砍死了。那些失去主人的战马,迎风展开尾巴,往四面奔去,红军战士在拦截、捕捉它们。只有福明的同伴,普里贝特科夫的那匹高大的枣红马,打着响鼻,跟卡帕林的马并排跑着,身后拖着死去的主人,他从马上掉了下来,可是脚还挂在马镫里。

    葛利高里在一个沙土岗后面勒住了马,跳下来,把马刀插进鞘去。他费了几秒钟的工夫叫马卧倒。这点儿简单的马术是葛利高里用了一个星期的工夫才训练出来的。他从掩蔽物的后面打了一梭子弹,但是由于瞄准的时候心太慌,太激动,所以只是最后一枪才把一个红军骑的马打倒。这才使第五个福明的同伙摆脱了追击。

    “上马!你会倒霉的!”福明跑到葛利高里身旁时叫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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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彻底覆灭了。整个匪帮只剩下了五个人。红军骑兵一直把他们追到安东诺夫斯基村,直到这五个亡命徒隐藏到村子周围的树林子里去以后,才停止追击。

    在整个逃跑的时间里,这五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卡帕林的马在小河边栽倒了,而且再也没有办法把它拉起来。其余人的马也都疲惫不堪,直打摇晃,勉强地捯动着蹄子,一团团黏稠的白沫直往地上落。

    “你这不是指挥队伍,而是在放羊!”葛利高里从马上下来,没有看福明,埋怨说。

    福明一声不响地下了马,开始解马鞍子,然后又走到一边去,鞍子也就没有卸下来,——坐在一个长满羊齿草的土地上。

    “恐怕得把马扔掉啦。”他担心地四下张望着说。

    “下一步怎么办?”丘马科夫问。

    “要步行渡河到对岸去。”

    “往哪儿去?”

    “咱们在树林子里藏到夜里,然后渡过顿河,先在鲁别任村躲几天,我那儿有很多亲属。”

    “又是胡来一气!”卡帕林怒不可遏地大声说,“你以为在那儿他们就不去搜捕你了吗?他们现在正是在贵村恭候你大驾光临哪!你这是用什么东西思考问题呀?”

    “好啦,那么咱们到哪儿去呀?”福明毫无主张地问。

    葛利高里从鞍袋当中把子弹和一块面包都掏出来说:

    “你们还要讨论很久吗?走吧!把马拴起来,卸下鞍子——开步走,不然他们会在这儿就把咱们捉住的。”

    丘马科夫把鞭子扔在地上,用脚把它踩进泥里,声音颤抖地说:

    “好啊,咱们变成步兵啦……咱们的弟兄们全都牺牲啦……圣母啊,他们把咱们打得可真惨哪!我没想到今天还能活下来……眼看着就要死啦……”

    他们一声不响地卸下马鞍子,把四匹马全拴在一棵赤杨树上,他们就一个跟一个地像狼一样,往顿河边走去,手里提着马鞍子,尽量隐身在浓密的小树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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