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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米列罗沃车站,因为葛利高里是复员的红军指挥员,所以给他派了一辆大车。回家的路上,他在每个乌克兰小村里都要换一次马,一昼夜的工夫已经赶到了顿河上游军区的边界了。在第一个哥萨克村庄里,村革命委员会主席——一个不久前才从红军部队回乡的青年战士——对他说:

    “指挥员同志,您非得坐牛车走不可啦。我们全村只剩了一匹马,而且连这匹马也还是用三条腿走路。所有的马都在撤退的时候扔在库班啦。”

    “是不是可以就用这匹马把我送到家呢?”葛利高里手指头敲着桌子,用探询的目光盯着这位善于交际的主席的欢快的眼睛问。

    “那您就到不了家啦。您就是走上一个星期也到不了家!您放心吧,我们的牛好极啦,是擅长走路的,而且反正我们要派一辆大车到维申斯克去送电话线,因为这场仗打完以后,电线都堆在我们这儿啦;您在路上也用不着换车了,一直把您送到家。”主席眯缝起左眼,笑着、狡狯地挤着眼睛,补充说,“我们给您几头最好的牛,而且派一位年轻的寡妇给您赶车……我们这儿有这么位活宝,你就是做梦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啦!您坐她的车,不知不觉地就到家啦。我自个儿当过兵——我什么都明白,了解诸如此类的军人的需要……”

    葛利高里默不作声地在脑子里反复思考着:在这里坐等顺路的车——是愚蠢的,走回家去——路又太远。只好同意坐牛车走啦。

    过了一个钟头,大车来了。破旧牛车的轮子吱扭吱扭地叫着,后车缘上的栏杆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几根残柱,乱七八糟地堆着的干草一团团地耷拉在车外。“打仗打成什么样子啦!”葛利高里厌恶地看着这辆破车,心里想道。赶车的女人摇晃着鞭子,走在车旁边。她的确长得很漂亮,身段匀称。只有两只大得跟身段很不相称的、鼓胀的乳房稍稍破坏了她的体形,还有圆下巴颏上的一道斜疤痕给脸上添了一种品行不端的印记,好像使年轻红艳黝黑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鼻梁附近有一片像小米粒似的金色的雀斑。

    她整理着头巾,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葛利高里问:

    “就是送你吗?”

    葛利高里从台阶上站起来,掩好军大衣。

    “是送我。装好电线了吗?”

    “我这个倒了八辈霉的人给他们装电线?”哥萨克女人大声叫嚷道,“天天给他们赶车,天天为他们干活儿!怎么,我是这样的人吗?叫他们自个儿装吧,不然,我就赶空车走!”

    她把几轴电线装到车上,大声地,但是并没有什么恶意地跟主席相骂着,偶尔朝葛利高里投去审视的目光。主席一直满面堆笑,从心里高兴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寡妇。有时朝葛利高里挤挤眼,好像是在说:“你看我们这儿的女人有多漂亮!可是你却不相信!”

    村外是一片褐色的、枯萎的、秋天的一直伸向远方的草原。从田地飘来灰色的浮动的烟雾,横过了大道。耕地的人正在烧盐——把干枯、丛生的黄鼠狼花和开完花的多纤维的无伤草烧成灰,从灰里滤盐。烟味激起葛利高里忧伤的回忆:从前,他葛利高里也曾经在静穆的秋天的草原上耕过地,夜里仰望着星光闪烁的黑洞洞的夜空,听着高天飞过的雁群的鸣声……他心情激动地在干草上翻腾着,从旁看着赶车的女人。

    “你多大岁数啦,大嫂子?”

    “快六十岁啦。”她的眼睛笑眯眯地瞟着,卖弄风情地回答说。

    “不,不开玩笑。”

    “二十一岁。”

    “守寡啦?”

    “守寡啦。”

    “男人哪?”

    “阵亡啦。”

    “很久了吗?”

    “一年多了。”

    “是参加暴动时牺牲的吗?”

    “暴动以后,秋来以前。”

    “那,你过得怎么样啊?”

    “凑合着过呗。”

    “寂寞吗?”

    她仔细地看了看他,把头巾往唇边拉了拉,掩住笑容。当她再说起话来的时候,声音变得更低沉,带上了一种新的语调,说:

    “干起活儿来就没有工夫寂寞啦。”

    “没有丈夫能不寂寞?”

    “我和婆婆一起儿过,家务事多得很。”

    “没有丈夫你怎么过啊?”

    她把脸掉过来朝着葛利高里。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里淡红的火花一闪,又熄灭了。

    “你这指的是什么呀?”

    “指的就是那个啊。”

    她把头巾从嘴唇上拉下来,拖着长腔说:

    “哼,这好办!世界上的好人多着哪……”然后,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我和我男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尝尝新婚生活的滋味儿。刚一起过了一个月,他就被征去服役啦。没有男人也可以马马虎虎过下去。现在就更容易啦,年轻的哥萨克都接二连三地回村子来啦,不然可就难啦。嘚儿,秃顶的家伙!嘚儿!你瞧,就这么回事儿,当兵的人呀!我的命就这么好。”

    葛利高里默不作声。他根本就不应该用那种轻浮的腔调开始这次谈话。他对此已经深为惋惜。

    喂得膘肥体壮的大公牛依然那么有节奏地、慢腾腾地往前走着。有一头牛的右角什么时候折断过,又生出来的新角斜着向下弯到额头上去。葛利高里用胳膊肘子撑着身子,半闭上眼睛,躺在车上。开始回忆他在童年,以及后来,在他已经是成年人的时候,干活儿用的那些牛。这些牛的毛色、身架和脾气都各不相同,甚至每头牛的角都有自己特别的样子。从前,麦列霍夫家也养过这样一头受过伤的、角歪到一旁去的公牛。这头公牛凶狠、狡猾,总是翻着布满血丝的白眼珠斜着看人,每当有人从后面朝它走过来时,它就要尥蹶子踢人;在农忙季节,夜里放它去吃草时,它总想乘机往家里跑,或者——更坏——藏到树林子里去,或者跑到远处的荒沟里去。葛利高里时常要骑着马,整天地在草原上奔跑寻找它,等到已经认为不会找到了,——却又突然就在山沟深处,在难以通过的稠密的荆棘丛里,或者是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野苹果树的阴凉里找到了它。这头独角魔王还很会脱掉笼头,夜里用角顶开牲口院子的门环,跑出去,洑过顿河,跑到草原上去游荡。这头牛曾给葛利高里带来不少的麻烦和苦恼……

    “这头断了犄角的牛怎样,老实吗?”葛利高里问。

    “很老实。怎么样?”

    “没啥,随便问问。”

    “如果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没啥’——倒是句好话。”赶车的小娘子冷笑着说。

    葛利高里又沉默不语了。回忆往事,想想和平的生活、工作,以及一切与战争无关的事情,都使他很高兴,因为这场拖了七年之久的战争使他厌恶到极点,只要一想到战争,一想到任何与服役打仗有关的零星琐事,他就感到钻心的恶心和一股无名的怒火。

    他再也不要打仗啦。打够啦。他现在要回家去,终于可以干庄稼活儿,跟孩子们和阿克西妮亚一起儿过几天太平日子啦。还是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把阿克西妮亚接到家里来,叫她来照料他的孩子,永远留在他的身边。这也不能再那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啦,解决得越快越好。

    葛利高里很有滋味地幻想着,回家以后,脱下军大衣和皮靴,穿上肥大的布靴子,照哥萨克的习惯,把裤腿儿套进白毛线袜筒里,把家织的粗呢棉袄披在暖和的上衣上,到田地里去。手扶着犁柄,踏着湿润的犁沟,跟在犁后头走,使劲吸着翻耕起来的泥土潮润的、淡淡的气味,吸着犁铧切断的草茎的苦味,该有多美啊。在异国他乡,就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都不一样。在波兰、乌克兰和克里米亚,他曾多次把灰色的苦艾梗子放在手巴掌上揉碎,一闻,就不禁伤心地想:“不,不是家乡的味道,这是异乡的……”

    可是赶车的娘儿们很无聊。她想说说话儿。她也不赶牛了,坐得舒服一些,手里玩弄着鞭子的皮梢,偷偷地端详起葛利高里,把他那聚精会神的眼神和半睁半阖的眼睛打量了半天。“虽说有了白头发,可是他并不太老。八成儿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她心里想,“而且总是眯缝着眼睛,他为什么要眯缝眼睛呢?你看他,累得那个样子,简直像拉着千斤重的车似的……他的相貌还可以。只是白头发多了一点儿,你看,连胡子也几乎全都白啦。不过模样倒还漂亮。他总在想什么呢?起初他似乎还想逢场作戏,可是<bdo></bdo>后来又不吭声啦,只问了一句什么有关牛的话。他是没有话可说了吧?也许胆怯了吧?不像。他的眼神很坚定。不,他是个很漂亮的哥萨克,只是有点儿怪脾气。好吧,那你就闭着嘴吧,罗锅儿鬼!你以为我就那么需要你呀,去你的吧!我也不张嘴!到看到你老婆还早哪。好吧。你愿意闭嘴就叫你闭个够吧!”

    她把脊背靠在车厢边上,小声地唱起歌来。

    葛利高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太阳,天还早得很。愁眉苦脸地守在道旁的去年的蓟草的影子才有半步那么长;看来,至多也不过是下午两点钟。

    草原像着了魔似的,一片死寂。太阳并不暖和。微风无声地吹动着晒红了的野草。四周连一声鸟儿叫、一声金花鼠的鸣声也听不到。冰冷、苍白的晴空中也没有老鹰在盘旋飞翔。只有一次,一片灰色的影子掠过大道,葛利高里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已经听见巨大翅膀的沉重扇动声:一只翅膀腋部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灰色大雁飞了过去,落在远处的一座古垒边,那里的一片太阳照不着的洼地与暗紫色的远景融合成一色。从前,草原上,只有在深秋的时候,葛利高里才会看到这种使人伤感的、深幽的寂静,他仿佛觉得听见被风卷起的风滚草沙沙地从衰草上滚过,在遥远的前方,横过草原。

    道路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它蜿蜒曲折,时而下到深谷去,时而又爬上高岗。极目远望——四周围依然是那么一片沉默的大草原。

    葛利高里在欣赏着沟坡上的一丛鞑靼槭树。槭树的被初霜染过的叶子闪耀着烟灰色的光泽,很像是在叶子上撒了一层正在熄灭的火堆的炭灰。

    “怎么称呼你呀,大叔?”赶车的娘儿们轻轻地用鞭杆触着葛利高里的肩膀,问道。

    他哆嗦了一下,转过脸来朝着她。她却往一边看着。

    “我叫葛利高里,你叫什么呀?”

    “我叫‘无名氏’。”

    “你还是闭上嘴吧,‘无名氏’。”

    “我闭嘴都闭烦啦!闭了大半天,闭得嘴都干啦。你为啥这么不高兴呀,葛利沙大叔?”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呀?”

    “回家去,就应该高兴嘛。”

    “像我这样的年纪,高兴的时候已经过去啦。”

    “瞧你,倒装起老头子来啦。你怎么年轻轻的,头发就白啦?”

    “你什么都要问问……显然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所以头都白啦。”

    “你结婚了吗,葛利沙大叔?”

    “结婚啦。你呀,‘无名氏’,也要赶快再嫁才好。”

    “为什么——要赶快呢?”

    “因为你太贪玩啦……”

    “这难道不好吗?”

    “有时候不好。我认识一个这样放荡的娘儿们,也是寡妇,她只顾放荡啦,可是后来她的鼻子就塌啦……”

    “哎哟,主啊,太可怕啦!”她玩笑地惊叫一声,立刻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我们寡妇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要怕狼,那就别到树林子里去。”

    葛利高里瞥了她一眼。她咬着细白的牙齿,无声地笑了。往上翘着的上嘴唇哆嗦着,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顽皮地闪烁着。葛利高里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热乎乎的滚圆的膝盖上。

    “‘无名氏’,你真是个命苦的女人!”他惋惜地说,“你才活了二十岁,可是生活却已经把你折磨成这样子啦……”

    突然她脸上喜悦的神色烟消云散。她严厉地推开他的手,皱起眉头,气得满脸通红,连鼻梁上浅浅的雀斑都看不出来了。

    “等你回到家里,去怜惜你的老婆吧,没有你,可怜我的人已经够多啦!”

    “你别生气嘛,你听我说!”

    “好啦,见你的鬼去吧!”

    “我是可怜你,才这样说的。”

    “你带上你的可怜见他妈的鬼去吧……”她像男人一样熟练习惯地骂道,变得暗淡的眼睛了一下。

    葛利高里扬起眉毛,不知所措地嘟囔说:

    “你骂得太狠啦,没有说的!看你这个放荡劲儿。”

    “那你呢?穿着长满虱子的军大衣的圣人,是的,就是这样的玩意儿!我看透你们这些家伙啦!嫁人吧,这个那个啦,你变成这么规矩的人已经很久了吗?”

    “不,没有多久。”葛利高里笑嘻嘻地说。

    “那你干吗要跟我谈这些清规戒律呀?这种事儿自有我婆婆来管。”

    “好啦,够啦,你生什么气呀,糊涂娘儿们?我不过是随口这么说说罢啦,”葛利高里用妥协的口气说,“你瞧,我们只顾说话,牛都离开正路啦。”

    葛利高里在车上躺躺舒服,疾眼瞥了这位快乐的寡妇一下,只见她的眼睛里泪水盈眶。“这真是莫名其妙!这些娘儿们总是这样……”他感到某种内疚和惋惜之情,想道。

    他就仰面躺在车上,用军大衣襟蒙上脸,很快睡着了,直到天快黑了才醒过来。天上闪烁着苍白的、暮色苍茫中的星星。一股令人感到新鲜、喜悦的干草气味。

    “该喂喂牛啦。”她说。

    “好吧,在这儿停下吧。”

    葛利高里亲自卸下牛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肉罐头和面包,折了一堆干艾蒿抱过来,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燃起火堆。

    “好啦,‘无名氏’,请坐下吃晚饭吧,别生气啦。”

    她坐到火边来,一声不响地从口袋里抖出来一块面包和一块由于日子太久长了毛的腌猪油。吃饭的时候,他们说的话很少,而且很和气。后来她躺到车上,葛利高里为了不让火堆熄灭,往火里扔了几块干牛粪,像行军的时候一样,就在火旁躺下。他枕着背包,躺了半天,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胡乱地想着孩子和阿克西妮亚,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被女人温柔的声音惊醒了:

    “喂,老总,你睡了吗?睡着没有呢?”

    葛利高里抬起头,只见他的同伴正用胳膊撑着身子,从车上探下头来。她的脸被逐渐熄灭的火堆摇晃的红光一照,显得那么鲜艳、清秀,牙齿和头巾的绣花白边闪着耀眼的白光。她又笑了,就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口角似的,她抖动着眉毛说:

    “我怕你在那儿冻坏了。土地上很凉啊。如果冷得厉害——就到我这儿来吧。我有一件非常非常暖和的大皮袄!你来不来呀?”

    葛利高里想了想,叹了口气回答说:

    “谢谢啦,姑奶奶,我不想去。如果是在两年前……别担心,在火旁边大概不会冻坏的。”

    她也叹了口气说:

    “好吧,随你的便吧。”然后用皮袄盖上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葛利高里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决定步行回家,要在天亮以前赶到鞑靼村。他,作为一个复员回来的指挥员——白天众目睽睽,坐着牛车回来,简直是不可想像的。这么回家会引起多少嘲笑和议论……

    他把赶车的娘儿们唤醒:

    “我要步行走啦。你一个人在草原上不害怕吗?”

    “不怕,我又不是胆小鬼,而且这儿离村子很近。怎么,你受不了啦?”

    “你猜对啦。好,再见,‘无名氏’,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原谅!”

    葛利高里走上大路,支起了军大衣领子。初冬的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刮起了北风,吸着冷冽的寒气,葛利高里闻到了熟悉的、沁人心肺的初雪的气味。

    傍晚,科舍沃伊从维申斯克回来了。杜妮亚什卡从窗户里看到他来到大门口,急忙把头巾披到肩上,跑到院子里。

    “葛利沙今天早晨回来啦。”她站在板门口,担心、期待地望着丈夫说。

    “祝你快乐。”米什卡矜持地略带着玩笑口吻地回答说。

    他紧闭着嘴唇,走进厨房。颧骨下面的小瘤子直颤动。波柳什卡坐在葛利高里的膝盖上,姑姑给她换上了干净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葛利高里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地上,走上去迎接妹夫,他含笑把黝黑的大手伸给科舍沃伊。他本想拥抱米哈伊尔,但是一看米哈伊尔那没有笑容的眼睛里的冷漠和敌视的神情就变了主意。

    “啊,你好啊,米沙!”

    “你好。”

    “咱们有多么久没有见面啦!好像有一百年啦。”

    “是啊,好久啦……祝你平安到达。”

    “谢谢。咱们成了亲戚啦,啊?”

    “真是,天意如此……你的脸上怎么有血啊?”

    “噢,没什么,刮脸划破的,太性急啦。”

    他们在桌边坐下,默然相视无语,彼此都感到很尴尬、疏远。他们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谈话,但是现在是不可能的。米哈伊尔很沉得住气,他安然地谈起家常,谈起村子里发生的一些变化。

    葛利高里凝视着窗外那披上了一层浅蓝色初雪的土地,凝视着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他没有料到跟米哈伊尔的会面会是这样……

    米哈伊尔不久就出去了。他在门廊里仔细地在磨石上磨好刀,对杜妮亚什卡说:

    “我想找个人来宰只羊。应该好好款待款待这个家的主人哪。快去弄些烧酒来。你等等,这样吧,到普罗霍尔家去,叫他想办法,一定要搞到烧酒。干这种事他比你高明得多。叫他来吃晚饭。”

    杜妮亚什卡高兴得满面红光,含情脉脉、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也许,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地过去……唉,不再去打仗啦,现在还有什么使他们非势不两立不可的呢?主啊,叫他们变聪明点儿吧!”她满怀希望地想着,朝普罗霍尔家走去。

    没过半个钟头,普罗霍尔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的亲爱的人呀!……真没料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呀!……”他要哭出来似的尖声喊着,在门限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没把像水桶似的大酒罐摔碎。

    拥抱葛利高里的时候,他真哭起来,用拳头擦了擦眼睛,捋了捋眼泪打湿的胡子。葛利高里的嗓子眼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深受感动,粗鲁地在忠实的传令兵背上拍了一下子,前言不接后语地嘟哝说:

    “好啊,咱们又见面啦……好,看到你真高兴,普罗霍尔,太高兴啦!怎么,老头子,流眼泪哪?住在家里变得这么脆弱啦?没有劲儿啦?你的胳膊怎么样啊?你老婆没有把你的那只胳膊也打断吗?”

    普罗霍尔很响亮地擤了一下鼻涕,脱下皮袄。

    “我现在跟老婆过得可亲热啦,像一对鸽子似的,双飞双栖。你看,我这只胳膊还是囫囵的嘛,而波兰人砍掉的那只,又开始往外长啦,真的!再过一年,就会长出手指头来了。”他生性快活地摇晃着那只空衬衣袖子说。

    战争使他们学会了用微笑来掩饰真实的感情,玩世不恭,净说些俏皮的粗话;所以葛利高里才以同样的玩笑腔调继续盘问说: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啊,老山羊?还跳得欢吗?”

    “像老头子那样跳,不慌不忙地跳。”

    “离开我以后,没有再搞上点儿什么吗?”

    “你这指的是什么呀?”

    “哼,乖乖,指的是你去年冬天搞上的那种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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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苔莱维奇!上帝保佑!现在我还要那种奢侈品干什么呀?而且我只剩下一只手,还能搞上什么呀?这是你干的事儿啦,你是年纪轻轻,又是光棍汉……我那玩意儿现在该送给老娘儿们去当刷锅的刷子啦……”

    他们这两个——一个战壕里爬过的老战友——哈哈笑着,喜出望外,互相对看了半天。

    “彻底回来啦?”普罗霍尔问。

    “彻底回来啦。完全彻底。”

    “你当到什么官啦?”

    “当到了副团长。”

    “怎么这么早就放你回家来啦?”

    葛利高里脸色阴沉,简短地回答说:

    “没有用啦。”

    “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准是为了过去的事情吧。”

    “你不是已经经过特务部那个军官审查委员会审查过,过了关的吗,还会有什么过去的事儿呢?”

    “过去的事情多得很哪。”

    “米哈伊尔上哪儿去啦?”

    “在院子里。在照料牲口哪。”

    普罗霍尔凑近一点儿,压低嗓音说:

    “一个月以前,普拉东·里亚布奇科夫被枪毙啦。”

    “你说什么?!”

    “真的!”

    门廊里的门吱扭响了一声。

    “咱们以后再谈。”普罗霍尔悄悄说完,又提高嗓门说,“怎么样,指挥员同志,这么大的喜事儿,咱们还不应该干一杯吗?我去喊米哈伊尔来吧?”

    “去喊他来。”

    杜妮亚什卡摆好了桌子。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款待哥哥才好:给他膝盖上放了一条干净手巾,把装着腌西瓜的盘子推给他,玻璃杯擦了四五遍……葛利高里暗自含笑注意到,杜妮亚什卡对他称起“您”来了。

    起初,米哈伊尔坐在桌子旁边,一声也不吭,只是仔细倾听葛利高里说话。他喝得很少,而且很勉强,而普罗霍尔却一喝就是满满的一杯,只不过脸更红了些,用拳头去捋灰白的胡子捋得更勤了。

    杜妮亚什卡照料孩子们吃过饭,打发他们睡下以后,把盛着烤羊肉的大盘子端到桌上,小声对葛利高里说:

    “好哥哥,我去请阿克西妮亚,您不会反对吧?”

    葛利高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谁也没有察觉,他整个晚上都处在一种紧张的期待中,但是杜妮亚什卡却注意到,只要一有响声,他就立刻警惕起来,侧耳倾听,斜睨着门。什么也逃不过这个眼睛特别尖利的杜妮亚什卡……

    “那个库班人捷列先科还在当排长吗?”普罗霍尔手不离杯地问,好像怕有人抢走似的。

    “牺牲在利沃夫城下了。”

    “唉,愿他在天之灵安息。是个很了不起的骑兵!”普罗霍尔匆匆画了个十字,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理会到科舍沃伊嘲讽的笑容。

    “还有那个姓很特别的家伙呢?就是那个在右翼作战的、该死的家伙,他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迈-博罗达吧?乌克兰人,大块头、很快活的家伙,在布罗迪战役中把一个波兰军官砍成了两半,——他还活得好好的吗?”

    “像匹儿马一样,活蹦乱跳的哪!调到骑兵机枪连里去啦。”

    “你的马给谁啦?”

    “我已经又换过一匹。”

    “那匹白额的马哪儿去啦?”

    “被炮弹打死啦。”

    “作战的时候打死的?”

    “我们驻在一个小镇上。敌人打炮。就打死在拴马桩边。”

    “哎呀,真可惜!多么好的一匹马呀!”普罗霍尔叹了口气,又趴到杯子上去。

    门廊里门环响了一声,葛利高里哆嗦了一下。阿克西妮亚迈进了门限,含糊不清地说了声:“你们好啊!”就开始往下解头巾,气喘吁吁,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葛利高里。她走到桌边来,坐在杜妮亚什卡身旁。她的眉毛上、睫毛上和苍白的脸上雪花在融化。她皱起眉头,用手巴掌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这时候,她才使自己镇定下来,用由于激动显得黑亮的眼睛看了葛利高里一眼。

    “老战友!克秀莎!咱们一起儿撤退,一起儿喂过虱子……虽说俺们把你扔在库班,可是俺们完全是出于无奈呀!”普罗霍尔隔着桌子伸过擎着酒杯的手,酒直往桌子上洒,“咱们来为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喝一杯吧!祝贺他平安回家……我对你说过,他会囫囫囵囵地回来的,现在他回来啦,出二十卢布,你领走!你看他收拾得新灿灿的端坐在那儿!”

    “他已经喝多啦,好邻居,你别理他的醉话。”葛利高里笑着,用眼睛瞟了瞟普罗霍尔。

    阿克西妮亚朝葛利高里和杜妮亚什卡施了个礼,然后从桌子上略微举起一点儿杯子。她怕大家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恭喜您,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平安回家,也祝贺你,杜妮亚什卡,喜盈门!”

    “祝贺你什么呀?祝贺你伤心吗?”普罗霍尔哈哈笑起来,朝米哈伊尔的肋部捅了一下。

    阿克西妮亚立刻脸涨得绯红,连两个小耳垂也都红得透亮了,但是她坚定、狠狠地瞪了普罗霍尔一眼,回答说:

    “也祝贺我喜盈门……大喜盈门!”

    阿克西妮亚的坦率缴了普罗霍尔的械,他深受感动。央告说:

    “看在上帝面上,把酒喝干,一滴也不能剩。话说得很干脆——酒也应该喝得干脆才行!谁要是杯子里剩下酒,我心里就像插了把尖刀一样难过。”

    阿克西妮亚坐了不久,她认为,坐一会儿,人到礼到就行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只有几次,而且是迅疾地看了看自己的心上人。她强使自己去看别的人,避开葛利高里的视线,因为她既不能假装,无动于衷,但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感情。葛利高里只觉得她站在门口直对着他看的那一眼是充满了爱情和忠贞的,实际上,这一眼把什么都说明了……他走出来送阿克西妮亚。醉醺醺的普罗霍尔朝他们的后影喊:

    “你出去的工夫可别太大啊!我们会把酒都喝光的!”

    葛利高里在门廊里默默地亲了亲阿克西妮亚的额角和嘴唇,然后问:

    “怎么样啊,克秀莎?”

    “唉,一下子怎么讲得清楚……你明天来吗?”

    “去。”

    她急着回家去,走得很快,就像家里有急事儿在等候着她似的,直至走到自己家的台阶旁边才放慢脚步,轻轻地踏上咯吱乱响的梯阶。她很想赶快自己单独一人去想自己的心事,体味这突然降临的幸福。

    她脱掉上衣,解下头巾,灯也不点,走进内室。深紫、浓郁的夜色透过没有关百叶窗的窗户涌进了屋子。炉台后面,蟋蟀在唧唧叫着。阿克西妮亚习惯地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还是照样理了理头发,摸了摸府绸短上衣胸前的皱褶,然后走到窗前,疲倦地坐到板凳上。

    在这一生中,她的希望和夙愿多次落空,未能实现,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不久前的欢欣立刻变成了惯常的不安。现在该怎么安排生活呀?将来又会怎样呀?她那多灾多难的、女人的幸福是不是来得太晚啦?

    整夜的激动弄得她十分疲倦,她在窗前坐了很久,把脸颊贴在冷冰冰的、结了白霜的玻璃上,安然地、略带几分忧郁地看着雪光映照的、透着微明的暗夜。

    葛利高里又坐到桌边,从酒罐里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酒好吗?”普罗霍尔好奇地问。

    “我分辨不出来。好久不喝酒啦。”

    “简直跟宫廷玉液一样,真的!”普罗霍尔肯定地说,他踉跄了一下,抱住米哈伊尔,“米沙,要你品酒,比要小牛品尝菜汤还要糟糕,什么也品不出来,可是我对酒却很有研究!什么样的酒我没喝过!有这么一种酒,你还没有把瓶塞拔出来,可是已经从瓶子里往外冒泡啦,就像是疯狗喷出的白沫,上帝作证——我决不撒谎!在波兰,有一回我们突破了敌人的阵地,跟谢苗·米哈伊洛维奇一起去收拾波兰人。我们突袭占领了一座地主庄园。庄园里有一座房子,两层多高,牲口棚子里的牲口挤得满满的,满院子都是各种家禽——连啐口唾沫的地方都没有。是的,一句话,这个地主过得跟沙皇一样阔气。当我们这个排骑马冲进庄园的时候,许多军官正在跟地主大吃大喝,万没有想到我们会来。我们把他们都砍死在花园里和楼梯上,只捉了一个俘虏。这个军官本来很威风,可是一被俘,胡子立刻就耷拉下来,吓得魂不附体,缩成一团。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被紧急召到司令部去了,我们就自己当家做主啦,我们来到楼下的房间,那儿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吃的喝的,应有尽有!真叫我们眼花缭乱,虽然我们都饿得要命,可谁都不敢动手。我们想:‘哼,这些东西要是都有毒怎么办?’我们那个俘虏瞪着大眼看着我们。我们命令他:‘你吃!’他就吃了起来。不很情愿,可还是吃啦。‘喝!’他就喝起来。我们命令他把每盘菜都尝一大块,每瓶酒都喝一大杯。我们眼看着这个该死的家伙撑得肚子都胀起来啦,可是我们却馋得直流口水。后来,我们看到这个军官并没有死,于是我们也动手啦。足吃,足喝了一通,冒泡的酒直喝到顶着嗓子眼儿。我们一瞧,军官开始上吐下泻。我们想:‘好啊,这下子要完蛋啦!这个坏蛋吃下放了毒的东西,把我们也给骗了。’我们抽出马刀,朝他走去,他跪下举手求饶:‘各位老爷请息怒,我这是由于你们的恩德,吃多了撑的啊!请诸位放心好啦,这些吃食绝无问题!’于是我们又喝起酒来!把瓶底一拍,瓶塞子就像步枪打出的子弹似的,飞了出来,泡沫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因为喝了这种酒,那一夜我从马上摔下来三回!刚一骑到鞍子上,就像被风刮下来似的,摔了下来。如果每天能空肚子喝上一两杯这样的酒,就可以活到一百岁;可是喝今天咱们喝的这种酒能活几年啊?就说这酒吧,难道这能算酒吗?这是毒药,不是酒!喝了这种坏酒我就得提前去进坟墓……”普罗霍尔点头指向装酒的大罐子说……又满满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

    杜妮亚什卡到内室里去陪孩子们睡了,不久,普罗霍尔也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披上皮袄说:

    “酒罐我不拿啦。我打心里不愿意抱着空酒罐走路……我一回家<s>藏书网</s>,老婆立刻就会开口骂我。她骂得简直难听透啦!我真不知道,她这些混账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呢?我一喝醉酒回家,她就会这样骂起来:‘喝醉的公狗,一只胳膊的公狗,可恶的东西,可恶的坏蛋!’我只好慢慢地心平气和地劝说她:‘你这只母狗,女妖,你在哪儿看见过喝醉的,而且还是一只胳膊的公狗呀?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公狗。’我反驳了这个——她又骂那个,我反驳了那个——她又骂别的花样,我们就这样相骂到天亮……有时候我实在不愿意听她的责骂了,就跑到板棚里去睡。也有这样的时候,我喝醉酒回来,她如果一声不吭,不骂啦,我就会睡不着,真的!就像是缺点儿什么似的,浑身痒痒起来,——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就去逗引我老婆,她就照章骂起来,简直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这时她简直跟魔鬼一样,我是毫无办法,叫她发疯地闹吧,这样她干起活儿来也会更泼辣,我说得对吗?好,我告辞啦,再见!我是不是今儿个就在马槽里睡算啦,省得去招惹她呢?”

    “你能走回家去吗?”葛利高里笑着问。

    “像螃蟹一样地爬,也能爬到家!难道我不是哥萨克,怎么的,潘苔莱维奇?我听着这种话就生气。”

    “好,那么——上帝保佑!”

    葛利高里把朋友送到板门外,又回到厨房。

    “咱们谈谈,怎么样,米哈伊尔?”

    “好吧。”

    他们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来,默然相对。后来还是葛利高里先开口了:

    “你我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对头的……我从你的神色上看得出,有点儿不对头!我的到来使你很不舒服?或者是我多心啦?”

    “不,你猜对啦,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多了一层心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们俩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过去是。”

    “是的,过去是,看来,将来也还会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是个靠不住的人。”

    “你这是胡说。简直是胡说。”

    “不,绝不是胡说。为什么这时候叫你复员呢?你能坦白地说说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不信任你啦,是不是?”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就不会叫我指挥一个连啦。”

    “这是开头的时候,可是现在既然不叫你留在部队里,那么问题就一清二楚了,老兄!”

    “那么你信任我吗?”葛利高里直盯着米哈伊尔问。

    “不信任你!不管把狼喂得多么好,它还是想往树林子里跑的。”

    “今天你喝酒喝多啦,米哈伊尔。”

    “快别说这些啦!我绝不比你醉得更厉害。既然部队不信任你,这儿也绝不会怎么信任你,<big></big>要明白这一点!”

    葛利高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无精打采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腌黄瓜,嚼了嚼,又吐了出来。

    “我老婆把基留什卡·格罗莫夫的事儿告诉你了吗?”米哈伊尔问。

    “告诉我啦。”

    “他回家来,我也很不舒服。我一听说,当天就……”

    葛利高里的脸唰的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气得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把我看成——基留什卡·格罗莫夫啦?”

    “你别嚷嘛。你哪点儿比他好啊?”

    “好啊,你知道……”

    “这还有什么可知道的。一切早就都知道啦。还有,难道将来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回来啦,我也应该高兴吗?不,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回村子来。”

    “你觉得这样对你更好吗?”

    “对我,对全村的人都好,大家可以过得安稳一些。”

    “你不要拿我跟他们比!”

    “我已经对你说过,葛利高里,你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你并不比他们好,而是更坏,更危险。”

    “我怎么就更坏,更危险?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他们是些小卒,可你却搞起了整个的暴动。”

    “我没有搞起整个的暴动,我不过是一个师长。”

    “这还少吗?”

    “什么少啊,多啊——问题不在这里……如果不是那次联欢会时红军战士想要干掉我的话,我也许根本就不会参加暴动。”

    “如果你不是军官,那谁也不会动你。”

    “如果不征召我去服役,我根本就不会当军官……好了,这话说起来就长啦!”

    “又长,又下流的歌。”

    “现在是没有人再唱它啦,不时行啦。”

    他们默默地抽起烟来。科舍沃伊用手指甲弹着香烟上的烟灰说:

    “你那些英雄事迹我都知道,听说过啦。你杀死了我们多少战士,就为了这个缘故,我就不能心平气和地看你……我怎么也不能忘记这些事儿。”

    葛利高里冷笑着说:

    “你的记性太好啦!你把我的哥哥打死了,这件事,我对你可丝毫也未提起过……如果什么事都记着的话,人们就得像狼一样生活。”

    “哼,那有什么,是我杀的,我不否认!如果当时我抓到你,我照样也会轻松地把你干掉!”

    “可是我,一听说在霍皮奥尔斯克河口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捉住的时候,就急忙赶到那里去,怕你也在那儿,怕哥萨克们会打死你……看来,那时候我急急忙忙地赶去,完全是多此一举。”

    “真是个难得的大善人啊!如果现在是士官生的政权,如果现在是你们打胜啦,你会怎么处置我呢?大概你会抡起皮带往我脊背上狠狠地抽吧!现在你居然变成了这样的大善人了……”

    “也许会有人用皮带抽你,可是我不会为抽你脏了我的手。”

    “这就是说,咱们俩不是一样的人……我生来就不怕为打敌人弄脏了手,如果现在需要,我也连眼都不会眨一眨。”米哈伊尔把罐子里剩下的酒倒进两个杯子,问,“你要喝吗?”

    “来吧,喝,不然咱们进行这样的谈话就显得太清醒啦……”

    他们俩一声不吭地碰过杯,一饮而尽。葛利高里胸膛趴在桌子上,卷着胡髭,眯缝起眼睛,看着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你怕的是什么呀?是不是怕我又起来暴动,反对苏维埃政权呀?”

    “我什么也不怕,不过有时我想: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准会投到那面去。”

    “那我完全可以投到波兰人那边去呀,你想是不是呀?我们曾有整队人马投到他们那边去啊。”

    “你错过了机会?”

    “不,我不想去。我已经服役完毕。不论为谁,我都不愿效劳啦。我这一辈子仗打得已经够多啦,精神上非常痛苦。不论是革命还是反革命,我都厌恶透啦。最好是所有这一切统统……叫这些玩意儿统统见鬼去吧!我想跟孩子们一起儿生活,干干庄稼活儿,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请你相信,米哈伊尔,我这是说的真心话!”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保证都已不能使科舍沃伊相信。葛利高里看明白了,也就不再说了。有一刹那他非常痛恨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去辩解,要证明什么呀?为什么要进行这次酒后的谈话和听米哈伊尔愚蠢的说教呢?见他的鬼去吧!葛利高里站了起来。

    “咱们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啦!够啦!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如果苏维埃政权不来碰我,我是不会去反对它的。如果要来碰我,我就要进行自卫!总之,要是想叫我也跟普拉东·里亚布奇科夫一样,为了暴动的事儿把脑袋送掉,我是不干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可以拿我在红军中的战功和历次受的伤抵一部分暴动的罪,不够我愿去坐监狱,但是如果要为暴动枪毙我,这未免太过分啦!那我可就要对不起啦!”

    米哈伊尔轻蔑地冷笑着说:

    “真是异想天开,革命军事法庭或者肃反委员会是不会问你愿意怎样和不愿意怎样的,他们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既然是犯了罪——那就罪有应得。旧债是必须如数清偿的!”

    “好吧,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走着瞧吧,这是毫无疑问的。”

    葛利高里解开皮带和衬衣,哼哼唧唧地开始脱皮靴。

    “咱们要分家吗?”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穿坏了的靴底问。

    “咱们分家的事儿很简单:我修理修理自己的房子,就搬到那儿去。”

    “好,那么咱们就马马虎虎地分开吧。咱们是过不到一块儿的。”

    “是过不到一块儿。”米哈伊尔肯定地说。

    “没想到,你竟会对我有这样的看法……好吧,有什么办法呢……”

    “我说得很坦率。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你什么时候去维申斯克?”

    “尽量争取这两天去。”

    “什么尽量争取,明天必须去。”

    “我几乎步行了四十俄里,太累啦,明天休息一下,后天我就去登记。”

    “命令说的是要立即去登记。明天就去吧。”

    “休息一天总可以吧?我又不会逃跑。”

    “鬼知道你会干什么。我不愿意为你承担什么责任。”

    “你居然变成这样的浑蛋啦,米哈伊尔!”葛利高里惊讶地打量着老朋友变得严肃起来的脸说。

    “你别浑蛋浑蛋地骂我啦!我听不惯这种腔调……”米哈伊尔缓和了口气,提高了嗓门说,“你要明白,这些旧军官的臭习气该改改啦!明天就去,如果你不肯乖乖地去,我就派人押送你去,明白吗?”

    “现在我全明白啦……”葛利高里憎恨地看着走出去的米哈伊尔的后影,没脱衣服就躺到了床上。

    有什么办法呢,一切事情都要照它们应该发生的样子发生。为什么对他葛利高里就要另眼相看呢?说实在的,为什么他会想到,在红军中短时间忠诚的服役就可以抵偿他过去的全部罪行呢?也许,米哈伊尔说的是对的吧?不能全都宽恕,旧债要不折不扣地全部清偿吧。

    ……葛利高里梦见了在广阔的草原上,全团人马排开了阵势,准备冲锋。已经从远处传来拉着长声的口令:“连——队……”这时候他想起马鞍子的肚带松开了。他使劲蹬了一下左边的马镫,——身下的马鞍子一滑,歪了下去……他羞愧、恐怖地跳下马来,想去紧马肚带,这时他听见了突然响起的并且已经迅即远去的马蹄子的轰鸣声。全团冲上去了,他掉队了……

    葛利高里翻了翻身,蒙眬中还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呻吟声。

    窗外是一片黎明的曙光。大概夜里风把百叶窗吹开了,透过结了一层霜的玻璃可以看到残月的绿色光环。葛利高里摸到烟荷包,抽起烟来。心还在猛烈地怦怦直跳。他仰面躺下,暗自笑了,“做这样的怪梦!仗也没打成……”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还得在梦里和清醒的时候去进行多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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