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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黄昏以前到了卡尔金斯克。镇上已经没有从前线回来的哥萨克,都到米古林斯克去了。彼得罗命令自己的队伍在广场上商人列沃奇金的商店旁边下了马,就向镇长的住宅走去。一个魁伟、强壮的黑脸军官出来迎接他。军官穿着一件没戴肩章的、肥长的衬衣,腰里系着高加索皮带,穿着缝有裤绦的哥萨克裤子,裤腿掖在白色的毛袜里。薄嘴唇角上叼着烟斗。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看起人来仿佛要跳出眼眶,神色忧郁。他站在台阶上,抽着烟,望着走来的彼得罗。军官的整个的魁伟身形、衬衣里胸膛上和胳膊上生铁似的坚硬的筋肉,说明他具有非凡的力量。

    “您是镇长吗?”

    军官从下垂的胡子里吐出一团烟,用中音说道:

    “是的,我是镇长。请问阁下的尊姓大名,有何见教?”

    彼得罗自我介绍了一番。镇长握着他的手,略微点了点头,说道:

    “敝人是利霍维多夫·费奥多尔·德米特里耶维奇。”

    费奥多尔·利霍维多夫是古森诺——利霍维多夫斯基村的哥萨克,是一位很不平常的人物。他就读于士官学校,毕业后,就不知去向。过了几年,突然又在村中出现,得到最高当局的允许,开始在已经服完现役的哥萨克中招募志愿兵。在现在的卡尔金斯克镇地区召集了一连凶悍的亡命徒,率领着他们跑到波斯。他带着这支队伍,充当波斯国王的个人卫队,在那里混了一年。在波斯革命时期,他跟波斯国王一同逃得了活命,队伍失散了,于是突然又在卡尔金斯克露面了;他带回了一部分哥萨克,三匹国王御马厩里的纯种阿拉伯千里马,还有大批的财物:贵重的地毯、稀世的珠宝首饰、花色艳丽的绸缎。他在这里游荡了一个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不少波斯金币,骑着一匹雪白的、细腿儿的、像天鹅一样仰着脑袋的骏马,在各村奔驰;他骑着这匹马跨在列沃奇金商店的门限上,在马上买东西、付钱,然后穿过堂门驰去。不久,费奥多尔·利霍维多夫又突然像来的时候那样消逝了。和他形影不离的伙伴——侍从兵古森诺夫斯克的哥萨克、跳舞能手潘捷柳什卡——也跟他一同不见了;千里马和从波斯带来的一切东西也都无影无踪。

    半年之后,利霍维多夫出现在阿尔巴尼亚。从阿尔巴尼亚的都拉措给卡尔金的朋友们不断寄来印着阿尔巴尼亚蔚蓝色的山景,盖着奇奇怪怪邮戳的明信片。后来他到了意大利,遍游巴尔干半岛,到过罗马尼亚和西欧,差一点没去西班牙。费奥多尔·德米特里耶维奇的大名笼罩了一片神秘的重雾。村子里流传着各种迥然不同的、有关他的说法和推测。而大家知道的只不过是——他跟皇族圈子里的人物过从甚密,在彼得堡结识了一些显贵,参加了“俄罗斯人民同盟”<span class="" data-note="“俄罗斯人民同盟”是沙皇俄国的一个狂暴的黑帮保皇组织,它进行反犹太人宣传,组织虐杀犹太人的暴行,暗杀政敌,从政府方面得到大量的金钱资助。"></span>,并任要职,但是他在国外执行使命的情况,则无人知晓。

    费奥多尔·利霍维多夫从国外回来以后,就在奔萨定居下来,住在当省长的将军家里。在卡尔金的朋友们看到了他的相片,半天都还在摇头惘然若失地吧嗒嘴:“噢,噢!……”“费奥多尔·德米特里耶维奇真是青云直上!”——“看人家尽跟些什么样的人物交往呀,啊?”相片上,费奥多尔·德米特里耶维奇那黝黑的塞尔维亚人钩鼻子的脸上堆着笑容,正在搀扶省长夫人坐上兰朵马车。省长本人像对亲人那样,朝他亲热地笑着,宽臂膀的车夫伸出的手里轻拉着缰绳,马匹咬着嚼子,正欲飞奔。费奥多尔·德米特里耶维奇的一只手献媚地举向鬈毛皮帽,另外一只手像端着茶杯一样,擎着省长夫人的胳膊肘。

    多年不见,可是在一九一七年年底,费奥多尔·利霍维多<s>..</s>夫突然又回到了卡尔金,像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似的。带来了妻子和一个孩子,妻子不知是乌克兰人,还是波兰人;他住在广场上的一所有四个房间的小家宅里,住过一个冬天,在策划些什么神秘的勾当。整个冬天(这年冬天冷得出奇,简直不像是顿河流域的天气!)他家的窗户都大敞着,——为了锻炼自己和全家的人,使哥萨克们大感惊讶。

    一九一八年春,在谢特拉科夫事件后,他当选为镇长。费奥多尔·利霍维多夫的雄才大略这才真正有了用武99lib?之地。市镇掌握在这样的铁腕人物手里,只过了一个星期,就连老头子们也都不得不点头称是。他把哥萨克管教得服帖到如此程度,他在镇民大会上发言以后(利霍维多夫很会讲话,不仅有力,而且才智横溢),老头子们就像一大群公牛似的,大声吼叫:“祝你成功,老爷!我们竭诚欢迎!”——“说的是!”

    新镇长严于职守;卡尔金斯克镇的人刚一听到谢特拉科夫村发生战斗的消息,第二天,就把镇上所有从前线回来的哥萨克都派往谢特拉科夫。外来户(镇上的住户有三分之一是外来户)起初是不愿意去,有些从前线回来的步兵反对去,但是利霍维多夫在镇民大会上坚持己见,老头子们就通过了他提出的建议:凡不愿意参加保卫顿河的“庄稼佬”一律驱逐出境。第二天,立即有几十辆大车装满了步兵,他们拉着手风琴,唱着歌,浩浩荡荡,向纳波洛夫和切尔涅茨克村进发了。外来户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年轻步兵,由原在机枪第一团服役的瓦西里·斯托罗任科率领着,逃到赤卫军那方面去了。

    镇长从彼得罗的走路姿势就已经看出,他是个出身低微的军官。他没有请彼得罗进屋子去,摆出一副不拘小节的、亲热的样子说道:

    “不用啦,亲爱的,你们到米古林斯克没有什么事可干了。没有你们,人家已经把事情办妥啦,——昨天晚上已经收到了电报。请你们回去待命。把你们的哥萨克好好整一整!那么大的一个村子——只来了四十名战士?!您对那些混蛋不能客气!要知道,这是有关他们生死存亡的问题呀!祝您健康,诸事如意!”

    他身躯是那么大,竟迈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捷的步子,普通靴子的靴底踏得咯吱咯吱响着,往家里走去。彼得罗回到广场上哥萨克们那里去。大伙立刻七嘴八舌问道:

    “喂,怎样?”

    “那里的情况如何?”

    “还上米古林去吗?”

    彼得罗喜形于色,笑着说:

    “回家转!人家没有咱们已经把事情办妥啦。”

    哥萨克们都开心了,成群结伙地往拴在板棚上的马匹走去。赫里斯托尼亚如释重负似的喘了一口气,拍了拍托米林的肩膀,说道:

    “那么说是要回家转啦,炮手!”

    “家里的娘儿们这会儿正在想念咱们哩。”

    “咱们立刻动身。”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在这里过夜,立即出发。已经是乱哄哄地,一堆一伙地骑马走出了市镇。如果说往卡尔金来时很勉强,难得赶马快跑,那么从这里回去时,则是快马加鞭,使足了劲往回奔。有时甚至还要狂奔一阵;由于久旱无雨,道路坚硬,马蹄踏上,轰隆鸣响。顿河对岸的远山后面,闪着蓝色的电光。

    回到村里已是午夜时分。走下山坡的时候,阿尼库什卡用他的奥地利步枪打了一响,接着就是几排齐射,这是在通知村里:他们回来了。村里报以几声汪汪的犬吠,不知道是谁的战马,大概是知道已经离家很近,厉声地嘶叫起来。回到村里,大家就散开,各自回家去了。

    马丁·沙米利跟彼得罗分手时,轻松地哼了一声,说道:

    “真是打够啦。这太好啦!”

    彼得罗在黑暗里笑了笑,朝自家的院子走去。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出来接过马,卸下马鞍,牵到马棚,然后和彼得罗一同走进屋子。

    “出征完啦?”

    “完啦。”

    “好,谢天谢地!最好一辈子别再听到打仗的事儿。”

    达丽亚从睡梦中醒来。浑身热乎乎的,忙给丈夫准备晚饭。葛利高里披着衣服从内室走出来;他搔着长满黑毛的胸膛,嘲讽地眯缝起眼睛,看着哥哥,问:

    “把他们全都收拾啦?”

    “我在收拾剩菜汤哪。”

    “哼,那是一点也不含糊。咱们准能把剩菜汤收拾得精光,特别是还有我来帮忙。”

    复活节前,再也没有听到一点战争的消息,可是在耶稣受难周的星期六,从维申斯克驰来了一位专使,他把满身大汗的马扔在科尔舒诺夫家的大门口,——马刀碰得门限乒乒乱响,跑上了台阶。

    “有什么消息?”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在门口迎着他问道。

    “我要见村长。您是村长吗?”

    “我是。”

    “请您马上把哥萨克bbr></abbr>装备起来。波乔尔科夫正率赤卫军越过纳戈林斯克乡。哪,这是命令。”他把汗湿的制帽里子翻过来,拿出一个信封。

    格里沙卡爷爷听见谈话声,也走了出来,把眼镜架在鼻子上;米吉卡从院子里跑进来。他们一同看完了维申斯克军区司令官的命令。那位专使靠在雕花栏杆上,用袖子擦着风尘满面的脸。

    复活节的第一天,哥萨克们开斋以后,就从村子里出发了。阿尔费罗夫将军的命令非常严厉,他以剥夺哥萨克军职相威胁,因此,这次去截击波乔尔科夫的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只有四十个人,而是一百零八个人了,这中间还有一些老头子,他们满心想去跟赤卫军交交手。冻疮鼻子的马特维·卡舒林也和儿子一同来了。“牛皮大王”阿夫杰伊奇骑着一匹不中用的骒马,神气活现地混在前列里,一路上他尽是滔滔不绝地讲他那些离奇的经历,给哥萨克们开心;马克萨耶夫老头子和另外几个白胡子的老头儿也来了……年轻人是迫不得已,老头子们却是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地来了。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把雨衣帽子戴在制帽上,在后列里走着。愁云漠漠的天上洒下雨点。黑云在一片嫩绿的草原上空翻滚。一只鹰在乌云波浪似的边际下飞翔。鹰偶尔扇动一下翅膀,然后又展开,捕捉风势,卷进空气的激流,闪着灰暗的棕色淡光,斜着身子向东方飞去,越飞越远、越小。

    草原上是一片湿润的碧绿。有些地方,偶尔可以看到一片片枯萎的去年的苦艾,闪着紫光的金鱼草和一些古垒在山岗顶上闪着灰暗的光亮。

    哥萨克们走下山坡,开往卡尔金斯克镇时,遇到了一个放牛的哥萨克少年。他光着脚,摇晃着鞭子一步一滑地走着。看到这些骑马的人,就停住脚步,仔细地打量着他们和那些浑身溅满污泥、扎着尾巴的马匹。

    “你是哪个村的人?”伊万·托米林问。

    “卡尔金人。”小家伙从披在脑袋上的短衫下笑着,活泼地回答说。

    “你们镇上的哥萨克出发了吗?”

    “早走啦。打赤卫军去啦。大叔,您能不能给点儿烟叶卷根烟抽呀,啊?”

    “给你点儿烟?”葛利高里勒住马,问。

    小家伙来到他跟前。他那卷起的裤腿已经湿了,露着红裤绦。他毫不胆怯地看着正从口袋里往<tt></tt>外掏烟荷包的葛利高里的脸,用悦耳的中音说:

    “你们只要往下坡一走,马上就会看到死尸了。昨天我们镇上的哥萨克往维申斯克押解俘虏的红鬼,就在这里把他们都砍啦……大叔,我在砂垒那儿放牲口,从那儿看到哥萨克们把俘虏全都砍死啦。哎呀,真可怕!哥萨克一举起马刀,俘虏们就鬼哭狼嚎,四散奔逃……后来我到那儿去看了看……有一个肩膀被砍下来,他还直喘气呢,可以看到他的心还在胸窝里跳,可是肝却发青啦……真可怕!”他又重复了一遍,心里在纳闷儿,怎么哥萨克们对他说的情况竟一点也不害怕呢,至少当他打量着葛利高里、赫里斯托尼亚和托米林脸上那种毫无反应的、冷漠的神色时,是这样想的。

    他抽着烟, 6478." >摸了摸葛利高里的湿漉漉的马脖子,说了声:“谢谢啦。”便向牛群跑去。

    大道的旁边,一道春水冲出的浅沟里横着被砍死的赤卫军尸体,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可以看到深蓝色的、像锡铸的、嘴唇上凝结着干血的脸,蓝棉裤外面黑乎乎的光脚。

    “连收拾他们都叫人恶心……这些混账玩意儿!”赫里斯托尼亚嗡嗡地说,突然猛地抽了自己的马一鞭子,追过葛利高里,跑下山去。

    “好啊,在顿河的土地上也已经血流成河啦。”托米林的脸颊抽搐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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