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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母节<span class="" data-note="俄国旧历十月一日是圣母节。"></span>前三天,葛利高里和妻子去耕地。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病了;他拄着拐杖,腰痛得直哼哼,走出来送耕地的人。

    “葛利什卡,先把牧场后头,靠红峡谷的那两块地耕好。”

    “好好。那么塔洛夫山崖旁边那一块怎么办?”葛利高里钓鱼时哑了嗓子,脖子上缠着一块手巾,小声问道。

    “圣母节以后再说。这两块就够耕的啦。靠红峡谷的那两块儿足有一圈<span class="" data-note="每圈等于四公顷。"></span>半,别太贪心啦。”

    “彼得罗不去帮我们吗?”

    “他和达丽亚到磨坊里去。我们要现在抢先磨完,晚了人就多啦。”

    伊莉妮奇娜把一些松软的面包圈塞到娜塔莉亚的上衣里,小声说道:

    “要不,你把杜妮亚什卡带去赶牛,好不好?”

    “两个人足够啦。”

    “那好,当心点,宝贝。基督保佑你。”

    杜妮亚什卡抱了一堆湿衣服,压得弯着细腰,穿过院子,到顿河边去涮洗。

    “娜塔莎<span class="" data-note="也是娜塔莉亚的爱称。"></span>,亲爱的,红峡谷那儿的雀模菜<span class="" data-note="雀模菜烧成灰可以用来洗衣服。"></span>可有劲儿哪,掐些回来!”

    “我掐,掐。”

    “住嘴,淘气鬼!”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挥着拐杖喊道。

    三对公牛拉着仰放着的犁,顺着大道走去,划着由于秋天干旱缺雨变得坚硬的路面。葛利高里不时理理勒脖子的手巾,走在路边,不断地咳嗽。娜塔莉亚同他并排走着,背上的干粮袋子在不住地跳动。

    村外的草原上是一片透明的寂静。远处,牧场后面,起伏的土岗那边,人们在忙着翻犁田地,不时响起赶牲口的鞭子声,这里——大道边——长满了已呈灰绿色的矮蒿,被羊吃过的野木樨,像祈祷似的弯着腰的苦茭;头顶上,是飘着闪耀着宝石般光芒的蛛网似的,像晶莹的薄冰一样日益变凉的晴空。

    彼得罗和达丽亚送走了两个耕地的,就准备去磨坊。彼得罗在仓房里支起筛子,筛起麦子来。达丽亚把麦子装进口袋,搬到大车上去。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套上马,仔细地整理好了马具,问道:

    “快完了吧?”

    “马上就完。”彼得罗从仓房里应声答道。

    磨坊里人声鼎沸,院子里挤满了车辆。磅房旁边,挤得水泄不通。彼得罗把缰绳递给达丽亚,从车上跳下来。

    “快轮到我的号了吗?”他问站在磅秤旁边的“钩儿”。

    “误不了。”

    “现在是第几号在磨哪?”

    “三十八号。”

    彼得罗走出去搬口袋。这时候磅房里有人相骂起来。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像狗叫似的喊道:

    “你睡觉睡过了号,现在想加塞儿?滚开,霍霍尔,不然就要揍你啦!”

    彼得罗从嗓音上听出是“马掌”雅科夫,便仔细倾听起来。磅房里咕咚响了一声,从门里传出了喊叫声。

    很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个黑色软制帽歪到后脑勺上、蓄着胡子,不很年轻的道利人<span class="" data-note="顿河一带这样称呼那些其祖先根据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命令,从与克里米亚毗连的南乌克兰迁徙到顿河沿岸来的乌克兰人。"></span>从门里摔了出来。

    “为啥?”他捂住腮帮子喊道。

    “我把你的牙拔下来!”

    “这不行,你等等!”

    “米基福尔,快来!……”

    “马掌”雅科夫服役的时候,当过钉马掌的;马一撒欢儿,踢在雅科夫的脸上,踢断了鼻梁骨,踢豁了嘴唇,脸上留下了一个马掌印子;椭圆形的伤痕长好了,变成了青色,尖利的蹄钉痕变成斑斑的黑点,因此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马掌”。他是个勇敢、壮实的炮兵。他挽起袖子,从门里跑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粉红衬衫的道利人,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拳。“马掌”踉跄了一下,但是还是站稳了脚跟。

    “弟兄们,他们在打哥萨克哪!……”

    一群群来磨面粉的哥萨克和道利人,就像从袖筒里倒出来似的,都争先恐后地从磨坊的大门里涌到挤满车辆的院子里来。

    一场格斗在大门口开始了。大门被挤得咯吱咯吱直响。彼得罗扔下口袋,哼了一声,快步向磨坊跑去。达丽亚站在大车上,看见彼得罗推开那些起哄的人,挤到中间去;等彼得罗被人家一阵乱拳打到墙边上,摔倒在地,被人用脚踢踏的时候,她大叫了一声。米吉卡·科尔舒诺夫挥舞着一根铁门闩,一蹦一跳地从机器房的拐角处跑过来。

    那个从背后打了“马掌”一拳的道利人冲出了人群,一只粉红色衣袖像受伤的鸟翅膀一样在背后忽闪。道利人弯着腰,手撑着地,跑到最近的一辆大车前,很容易地扳下一根车辕横木来。磨坊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沙哑的嘶叫:

    “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

    “啊呀呀呀,啊——啊!……”

    噼啪声。咕咚声。呻吟声。轰隆声……

    沙米利家的三兄弟也从家里赶来了。独臂的阿列克谢的脚在板门口绊在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缰绳上,跌了一跤;他跳起来,把左臂的空袖筒按在肚子上,跳过横在路上的车辕。他的弟弟马丁掖在白袜筒里的裤腿松出来了;他弯下身子,想把裤腿塞进去,但是磨坊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哭号声。不知道是谁的喊叫声,像随风飘荡的蜘蛛丝一样,高高地飞上磨坊的斜屋顶。马丁挺起身子,便去追阿列克谢。

    达丽亚急得气喘吁吁,把手指骨节折得咔咔直响,站在车上看着:四周是一片妇女的尖叫和哭号声,马匹惊骇地竖起耳朵,牛哞哞叫着,拼命往大车上靠……脸色苍白的谢尔<dfn></dfn>盖·普拉托诺维奇咬着嘴唇步履歪斜地走过去,裹在背心里的圆滚滚的肚子直哆嗦,达丽亚看见那个粉红衬衫已经撕得乱七八糟的道利人用车辕横木把米吉卡·科尔舒诺夫打倒,自己也随即仰面朝天摔倒,劈裂的车辕横木从手里飞了出去,原来是独臂的阿列克谢的铁拳头在道利人的后脑勺上一击,脚就踩在他身上。分散的格斗场面像花花绿绿的破布片一样,展现在达丽亚的眼前:她看到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跪在地上,用铁门闩照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的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身上打去,而且毫不感到奇怪;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摇晃着的双手向前一趴,就像只大虾似的向磅房爬去;人们用脚踩他,把他脸朝天地摔倒在地……达丽亚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她那两条描得弯弯的黑眉毛就弯得更厉害了。直到她的视线碰上了彼得罗以后,疯狂的笑声才突然停止了:他摇摇晃晃地从骚动轰鸣的人群里挣脱出来,躺到一辆大车底下,吐血不止。达丽亚喊叫着向他扑去。哥萨克们手持木棍从村子里跑来,有一个人还挥舞着一根破冰的铁棍。械斗的规模简直骇人听闻。这不像是在酒馆里喝醉酒时的斗殴,或者在谢肉节时的打群架。磅房门口,躺着一个脑袋开花的年轻道利人,他两腿直挺着,脑袋浸在逐渐凝结的一摊黑血里,血染的发绺垂在脸上;看来,他正在向自己今世的欢乐生活告别……

    道利人像一群扎堆的绵羊,被逼到窝棚前面。如果不是一个道利老头子急中生智,事情的结局将不堪设想:他跑进窝棚,从炉子里掏出一根冒火焰的劈柴,跑到门口,朝着那个存了一千多普特磨好的面粉的板棚冲去。从他背后冒出一缕轻纱似的青烟,爆出在白昼显得昏暗无光的火星。

    “我——要——放——火啦!”他疯狂地吼叫着,把噼叭响着的劈柴片举到芦苇棚顶。

    哥萨克们哆嗦了一下,打架停止了。阵阵的干风从东方吹来,把烟雾从窝棚顶上吹向挤在一起的道利人。

    只要有一颗大火星落在棚顶陈年的干芦苇上——那么整个村庄霎时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一阵短促低沉的轰鸣撼动了哥萨克的包围圈。有些人倒退着,向磨坊撤去,而那个道利人摇晃着劈柴,灰色的烟里散落着火星,他不住地大声嚷道:

    “我要放火啦!……我要——放火——啦!……都从院子里撤出去!……”

    祸首“马掌”雅科夫伤痕斑斑的脸上又添了许多处青印,他头一个离开了磨坊的院子。哥萨克们也都跟着匆匆离去。

    道利人从车上掀下麦子口袋,把马套在大车上,站在车上挥着皮缰绳,拼命抽打马匹,冲出院子,轰轰隆隆地沿街驰去,奔向村外。

    独臂的阿列克谢站在院子当中;那只袖口扎着的空衬衣袖子在强壮的肚子上忽闪着,痉挛症使他的眼睛和脸颊不住地抽搐。

    “上马,哥萨克!……”

    “追!……”

    “他们还没有跑过山坡去!……”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斜着身子,正要冲出院子。一阵轻微的忙乱像波浪似的,又使聚集在磨坊旁边的哥萨克们激动起来,但是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呢帽、从前谁也没有看见过的陌生人,飞快地从机器房那边走过来;他用眯缝起来的眼睛里射出的锐利目光,严厉地打量着人群,举起一只手,说道:

    “请等一等!”

    “你是什么人?”“马掌”皱起像在跳舞似的颤动的眉毛。

    “从哪儿钻出来的?”

    “揍他!……”

    “哈!……”

    “完——完——啦!……”

    “等等,乡亲们……”

    “秃尾巴狗才是你的乡亲!……”

    “庄稼佬。”

    “树皮鞋!”

    “给他一拳,亚什<span class="" data-note="雅科夫的简称。"></span>!”

    “照着他的眼珠子打!……照着眼珠子打!…<bdi></bdi>…”

    那个<mark></mark>人难为情地笑了,但并不害怕,他摘下帽子,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姿势擦着额角,这姿势和笑容使哥萨克们安静下来了。

    “怎么回事?”他挥了一下折起来的呢帽,指着磅房门口已经被土地吸干了的那摊黑的血迹,问道。

    “我们打霍霍尔啦。”独臂的阿列克谢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腮帮子抖动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为什么打的?”

    “为了排号,叫他们知道,不能往前头钻。”“马掌”走到前头来解释道,他把手一挥,擦掉鼻子里流出来的带血的鼻涕。

    “叫他们牢牢记住!”

    “唉,应该去追呀……草原是点不着的。”

    “我们害怕啦,也许他未必敢放火吧?”

    “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放一把火,就像喝杯酒一样简单。”

    “霍霍尔可都是些喜欢生气的家伙。”阿丰卡<span class="" data-note="是阿法纳西的爱称。"></span>·奥泽罗夫笑道。

    那个人用帽子向他这面指了指,问道:

    “你是什么人?”

    阿丰卡·奥泽罗夫从伤痕斑斑的嘴缝里啐出了一口唾沫,并细心观察了飞溅出去的唾沫,然后叉开腿,说道:

    “我嘛,是哥萨克,你哪,是茨冈人吧!”

    “不,我们都是俄罗斯人。”

    “胡说八道!”阿丰卡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说道。

    “哥萨克都是俄罗斯族出身的。你知道这段历史吗?”

    “可是我要告诉你,哥萨克是哥萨克代代相传下来的。”

    “古时候,农奴从地主那里逃了出来,到顿河沿岸落了户,人们就管他们叫哥萨克。”

    “亲爱的人呀,走你的路吧!”独臂的阿列克谢把肿胀的手指头攥成拳头,眼睛眨得更快,压着火儿,愤愤地劝他说。

    “坏蛋才是移来落户的呢!……真是个混账,想把咱们变成庄稼佬!”

    “这是什么人?你听见了吗,阿法纳西?”

    “是一个新搬到这儿来的家伙,住在斜眼卢克什卡家里。”

    追赶道利人的机会也错过去了。哥萨克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斗殴的事,各自散去了。

    夜晚,在离村子八俄里地的草原上,葛利高里裹着一件毛烘烘的羊皮大衣,伤心地对娜塔莉亚说:

    “你简直像个陌生人……就像这个月亮一样:既不会叫人感到冷,也不使人觉得热。我不爱你,娜塔什卡,你不要生气。我本来不愿意说这些,可是不成,很明白,这样过下去是不成的……我很可怜你,这些日子,咱们好像亲近了一点儿,可是我心里依然空空的……空得很。就像这会儿的草原一样……”

    娜塔莉亚仰面望着那高不可攀、繁星似锦的夜空,望着在他们头顶飘浮的一片片投下透<tt>..t>明的阴影的白云,什么话也没有说。迟误了南徙行期的仙鹤,从深蓝、高远的夜空,送来银铃似的叫声。

    衰草悲伤地散发着垂死的气味。山岗上闪烁着耕地的人们燃起的火堆的点点红光……

    葛利高里在黎明前醒来。羊皮大衣上落了有两俄寸厚的雪。草原困伏在闪耀着蓝光的初雪下,大车附近遍地都是由于初雪而迷路的野兔留下的闪着蓝光的、清晰的趾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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