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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的一个星期日,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赶着车到镇上去。

    他用口袋装了四对喂肥的鸭子,在市上卖掉;在铺子里给妻子买了一块花布,已经准备要回去了(一只脚蹬在轮缘上,拉着马颈上的结绳),这时候,有一个不是本镇的陌生人走到他跟前来。

    “您好!”他向费多特打招呼,黝黑的手指头在黑帽檐上碰了碰。

    “您好!”费多特在等待着下文,眯缝起加尔梅克人的眼睛,待答不理地说道。

    “您是哪里人?”

    “我是外村的人,不是本镇人。”

    “您是那个村子的人呀?”

    “鞑靼村的。”

    陌生人从<dfn>藏书网</dfn>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银烟盒,盒盖上刻着一只小船;他一面请费多特抽香烟,一面继续问道:

    “你们的村子很大吗?”

    “谢谢您,我刚抽过啦。我们的村子吗,是一个很大的村子。少说也有三百户人家。”

    “有教堂吗?”

    “当然有啦。”

    “有锻工吗?”

    “是打铁的吗?也有打铁的。”

    “磨坊里有钳工车间吗?”

    费多特勒了勒乱挣的马,很不高兴地打量了一下那个人脑袋上的黑帽子和他那张蓄99lib?着短短的黑胡子的大白脸上的皱纹。

    “您要干什么?”

    “我正要搬到你们的村子里去住。刚到镇长那儿去过。您是空车回村子去吗?”

    “空车。”

    “能把我带上吗?不过不是一个人,还有老婆和两个箱子,大约有八普特重。”

    “可以带上。”

    讲好了两个卢布的车价,费多特就把车赶到做面包圈的弗萝西卡那里去,雇车的人就住在她家里。他把一个瘦弱的、淡黄头发的女人安置在车上,又把两只铁皮箱子放在车后头。

    他们离开了市镇。费多特咂着嘴,用毛鬃绳抽打着自己那匹不很壮实的马,不断地扭动着后脑勺扁平的方脑袋:搭车人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们安静地坐在他身后,一声也不响。费多特先向男的要了一支烟抽起来,然后就开口问道:

    “你们是从哪儿搬到我们村子里来的呀?”

    “从罗斯托夫。”

    “是在那儿生养的吗?”

    “您说什么?”

    “我问您是什么地方的人?”

    “啊——啊,是的,是那儿的人,罗斯托夫人。”

    费多特抬起古铜色颧骨的脸,向远处草原上的野草丛望去:黑特曼大道一直伸延到转弯的地方,费多特那老练尖锐的加尔梅克人眼睛隐约看见离大道约半俄里的地方,山坡上褐色的衰草堆中,有几只野雁的小脑袋在晃动。

    “可惜没有枪,否则,赶过去打两只野雁多好。看,它们在走哪……”他用手指头指着,叹了一口气。

    “我看不见。”搭客眨着那深度近视的眼睛,坦白地说。

    费多特目送着野雁走下小山沟,便转过脸来打量搭客。他中等身材,很瘦,那两只紧靠着肉滚滚的鼻梁的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芒。说话的时候总是不断地笑笑。他的妻子裹着一条毛线头巾,正在打盹。费多特看不清她的脸。

    “您干吗要到我们村子里来住啊?”

    “我是个钳工,想开一家小作坊,我还会做木匠活。”

    费多特怀疑地打量着他那两只大手,搭客看到这种眼神,又补充说:

    “同时我也是辛格尔公司的代理人,推销缝纫机。”

    “请问尊姓大名?”费多特很感兴趣地问道。

    “我姓施托克曼。”

    “大概不是俄国人吧?”

    “不,是俄国人。我的祖父是拉脱维亚人。”

    在很短的时间内,费多特已经知道钳工约瑟夫<span class="" data-note="“约瑟夫”和“奥西普”在俄文里是一个名字,两样叫法,这里的行文中用的是“约瑟夫”。"></span>·达维多维奇·施托克曼从前在“阿克塞”工厂做工,后来又在库班的什么地方待过,再后来,在东南铁路的修理工厂里做工。此外,欢喜问长问短的费多特还探听到这个外来人的许多生活细节。

    他们来到官树林的时候,谈话就停止了。费多特在路旁的泉水井里饮了饮出汗的瘦马,大车的颠簸和旅途的困顿,弄得他昏头昏脑,开始打起盹来。离村子还有五俄里路。

    费多特系好缰绳,脚垂下去,把身子靠得更舒服些。可是他并没有睡成。

    “你们的日子过得怎样啊?”施托克曼在车上颠动、摇晃着,问道。

    “凑合着活呗,还有面包吃。”

    “总的说来,哥萨克对于生活还满意吗?”

    “有的满意,也有不满意的。哪能全都满意。”

    “对,对……”工匠同意说,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拐弯抹角地问了些别有用心的问题:

    “你是说,人们的日子过得很富裕?”

    “过得还可以。”

    “服役一定很苦吧?是吗?”

    “服役?……我们已经习惯啦,只要你还活着,就都是现役军人。”

    “可是全副装备都要哥萨克自己置办,这就太不应该了。”

    “可不是嘛,真他妈的气人。”费多特的劲头儿上来了,担心地向扭过头去的女人瞥了一眼,“那些当官的老找你的麻烦……我去服役的时候,卖了几头牛,才买了一匹马,但是他们把马拉过去一看,就说不合格。”

    “不合格?”工匠假装吃惊地问道。

    “正是这样,全不合格。他们说马腿有毛病。我费尽了口舌,对他们说:‘请你们好好看看吧,它的腿和那些得过奖的马一样好,不过它跑起来像公鸡……这叫作“公鸡步”。’不行,他们不验收。要知道,这一下子就弄>.</a>得我倾家荡产啦!……”

    谈话更加活跃起来。费多特从车上跳下来,津津有味、滔滔不绝地讲起村子里的事情来,他骂村长分配草地不公平,称赞波兰的规矩好,服现役的时候,他那个团曾在那里驻扎过。工匠眯缝着眼睛,锐利的目光不住地在打量着走在车旁的费多特,自己则在用镶箍的骨头烟嘴抽着香烟,不时地笑笑;但是脸上横贯白净突出的前额的皱纹动起来却显得那么持重,好像是头脑里的什么隐秘思想活动在带动这条皱纹。

    傍晚,他们赶到了村子。

    施托克曼采纳了费多特的建议,来到寡妇卢克什卡·波波娃家,租了她家的两间屋子住下来。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47599_1.jpg" />

    “你从镇上拉回来的是什么人呀?”几个邻家娘儿们等在大门口,向费多特打听道。

    “代理人。”

    “什么袋儿里人?”

    “糊涂娘儿们,唉,你们这些糊涂娘儿们。跟你们说<var></var>啦,是代理人,推销缝纫机的。漂亮的娘儿们,白送,不过像你这样的丑八怪,玛丽亚大婶儿,就得拿钱买啦。”

    “你这个大爪子鬼长得好看。就你这副加尔梅克人的长相!……连马都不敢踩你:吓跑啦。”

    “加尔梅克人和鞑靼人是草原上人们的祖先,亲爱的婶子,你可别胡说八道……”费多特耍着贫嘴走开去。

    钳工施托克曼就在斜眼的长舌妇卢克什卡家里住下了。一夜还没有过去,满村的娘儿们就已经吵翻了天。

    “你听说了吗,大嫂?”

    “什么事儿?”

    “加尔梅克人费多特拉来了一个外国人。”

    “真的?……”

    “我敢当着圣母娘娘起誓!戴着呢帽,叫什么施托波儿,或者施托卡尔……”

    “也许是个警察吧?”

    “是收税的,亲爱的。”

    “咦——咦——咦,你们这些傻娘儿们,都是胡说八道。听说他是个会计师,和潘克拉季神甫的儿子一样。”

    “帕什卡,乖孩子,快到卢克什卡家去,悄悄问问她:‘大婶子,给你家拉来的是什么人?’”

    “快跑,好孩子!”

    第二天,新来的人到村长那里去了。

    费奥多尔·马内茨科夫已经当了三年村长,他把黑漆布封面的身份证在手里翻了半天,然后文书叶戈尔·扎尔科夫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他们俩交换了一下眼色,村长就按多年当司务长养成的老习惯,威严地挥了一下手,说道:

    “住下吧。”

    新来的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有一个星期的工夫,他没有露过面,就像田鼠一样,总在洞里生活。斧头砰砰直响,他在夏天的厨房里修建了一个作坊。妇女们对这个陌生人的那种永不满足的兴趣已经冷了下去,只有孩子们还整天地挤在篱笆边,毫不胆怯地、好奇地窥视着这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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