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矛盾                 1   「人生充满着矛盾呢。」   真弓一回来就这麽说着,然後坐进沙发里,深深地叹息。   淳一从杂志中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真弓。   「干嘛,我的脸上沾到什麽了?」   「没有啦,我是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真是我的老婆……」   「好没礼貌!是年纪大了,变得健忘吧!」   「不,是因为这是我头一次听你谈到人生。发生什麽事了?」   「逮捕到杀人犯了。」   「那不是很好吗?对你来说。」   「还好啦。」   真弓含糊地说着。「我好想喝一杯,你去做个什麽来吧。」   「好啊,鸡尾酒吗?」   「我要海苔茶泡饭。」    *   *   *   *   *   *   *   *   淳一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怎麽了呀?」淳一看着扒着茶泡饭的真弓问道。   「歹徒是倒闭的中山企业社长。」   真弓一边咀嚼一边说明。今野真弓是警视厅搜一课的刑警,丈夫淳一的职 业则是和警察关系深厚的「小偷」。   「被害人是K物产的社长,中栗公介。」   「竟然是社长杀社长?这也真是罕见。」   「实际上被杀的是中栗杜长的秘书八田。歹徒叁崎的目标是中栗社长,可 是当他拿着刀子扑过去时,八田却在中途挡住,就替中栗社长挨了刀子。」   「这件事在近来倒是难得的美谈。要是我就把社长放着不管,赶紧逃走。 」   「我有危险的时候,你也会逃走吗?」真弓瞪着丈夫问。   「是你的话另当别论,你又不是社长。」   「你这人通常是很冷酷的。」   「喂,继续说啊。」   「对了,嗯……然後杀人的叁崎就被逮捕了。经过审问发现,他会想要杀 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个名叫中栗的,有那麽坏吗?」   「很坏。叁崎的公司是做电器产品的承包,好像从去年就开始经营困难, 因为经济不景气而没有订单。於是他就向交往很久的大学同学中栗借钱。虽然 中栗做生意一向手段狠毒,可是他以为老朋友应该不至於那样子对他。起初中 栗非常和善,不仅很快地借钱给他,还用自己的关系为叁崎的公司拿到大笔订 单。」   「那是钓饵吧?」   「大概是。叁崎很高兴,就接下订单,全厂开工,让公司起死回生。可是 接着有更多订单来了,却拿不到材料。眼看着期限逐渐迫近,却没办法生产。 所以叁崎很头痛,便又去找中栗,拜托他帮忙调到材料。中栗回答他,有个地 方可以帮他调货,但是成本很高,叁崎明知会亏本,为了继续拿到订单,也只 好答应。」   「他的想法太天真了。」   「就是呀,结果出货的零件都被当做不良品给退回来了。於是订单也被取 消,受到很大的损害。」   「然後就破产了?」   「还没呢!叁崎一急,又再度去找中栗调钱。可是这回中栗就态度大变, 说如果要借钱的话……」   「怎麽样?」   「叫叁崎把女儿迭给他当小老婆。」   「女儿?」   「他有一个今年刚从短期大学毕业的女儿,名叫麻子,长得相当漂亮,中 栗一定一开始就看中她了。叁崎很生气,说与其那样不如让公司倒闭,就回去 了,不料他的女儿一知道这件事,就自己去找中栗了。」   「真是赚人眼泪呀。」   「不要拿女人的不幸开玩笑!」真弓严厉地说。   「好、好,不要那样瞪我嘛!」   「男人都一样,只会把女人当成上床的对象。」   「真是坏毛病,说着说着就一概而论了。好好把事情讲完嘛。」   「好吧。总之叁崎麻子就这样成了中栗的情妇。当父亲的叁崎看事情已到 了这个地步,也就忍着痛苦向中栗借钱……结果还是力有未逮,使得公司倒闭 了。」   「女儿是白白牺牲了。」   「可是叁崎後来才知道事情的内幕。原来是中栗事先囤积材料,有意把叁 崎逼到绝路。叁崎知道後,一气之下就想杀掉中栗……」   「真是好可怜啊。」   「你好像不是很同情。」   「同情也没有用,那个父亲已经杀了人了。」   「可是不是让人很生气吗?罪魁祸首中栗一点伤也没有,而且很乾脆地承 认了叁崎说的事情,还一点都不在乎地说『那是在商言商啊』。」   「那他女儿呢?」   「还在中栗那里。父亲被逮捕了,母亲又不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唔,所以你才会为人生的矛盾烦恼?」   「对,再给我一杯。」   「你吃两碗茶泡饭吗?」   「我只要茶就好了。」   淳一叹着气,提起茶壶,然後一边在空碗里倒茶,一边问道:「有一点我 不明白。」   「什麽?」   「叁崎刺中的秘书……叫什麽来着?」   「八田。」   「既然知道是那个人杀的,为什麽需要你出面呢?由当地的警察去处理就 可以了。」   「起初一片混乱啊,何况现场是在百货公司。」   「百货公司?」   「是啊,中栗带着八田和叁崎麻子在首饰卖场时,叁崎飞奔过去。现场大 为混乱,後来从中栗口中知道嫌犯是叁崎,才在叁崎回到家里时逮捕他。」   「回到家?难道他没有逃亡的意思?」   「没有,他很老实。」   「唔……」淳一若有所思,双手交叉在胸前点着头。   「你在想什麽难题?」   「我也在思考矛盾。」   「哟,也是关於人生吗?」   「不是,是关於你在晚餐之前吃茶泡饭的矛盾。」    *   *   *   *   *   *   *   *   由於是平日的白天,百货公司并不拥挤。   淳一毫无困难地跟踪叁崎麻子来到这里。她的确是相当吸引男人的美女。 带着点知性味,而且最迷人的是她的「知性味」,而不是「知性」。不会有好 事者喜欢把真正的知性女子当小老婆的。   姑且不论真弓对她有一份同是女性的义愤,在淳一的观察中,实在看不出 叁崎麻子会是「为了挽救父亲的公司」而忍痛去当中栗社长情妇的女性。因为 ,她走出可能是中栗买给她的豪华公寓时的脚步如此轻盈快活,表情也充满愉 悦,彷佛要哼起歌来似的。她身上穿戴的想必也是用中栗的钱真的温伽罗套装 ,古奇的皮包,以及闪亮的手 。   泰然自若地穿戴着令父亲破产的可憎男人买的东西,父亲身陷狱中却不去 找律师,反而坐计程车直接来到日本桥的百货公司。淳一心想,这女子似乎与 真弓单纯地感慨的新派人情剧大异其趣。   这也不是料想不到的事情。现在的年轻女孩不太可能会有那种自我牺牲的 精神,她们即使当上有钱人的小老婆,也能画分清楚是为了钱而不以为意。看 来真弓虽然年轻,在这方面却是传统的。   不过如果她也随着现在流行的女人要飞天什麽的,跟着去到处体验男性, 那就糟了。   麻子下了计程车,进入百货公司,在叁楼高级女装专柜选了二、叁件衣服 之後,就走向电梯。淳一便大胆地快速跨进刚好升上来的电梯。   「八楼。」麻子说。   「好的,电梯上楼。」   电梯女郎正要按下关门钮时,一个年轻女孩跑了进来。淳一愣了一下。这 是第叁次看到这个女孩了。他记得在麻子选购丝巾的一楼卖场和刚才的叁楼高 级专柜都看过她。   门关了。电梯里只有麻子和淳一,以及那个女孩。   「八楼之前需要停吗?」   没有人回答,电梯於是直接升到八楼。淳一站在两人之间,若无其事地偷 窥两方面的样子。麻子根本无视於其他两人的存在。她散发出香奈儿的香水味 ,眼神朝向楼层的标示盘。另一个女孩大概才十七、八岁,长像还算可爱,就 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服装也不起眼。平凡的蓝色毛衣和裙子,几乎没有化妆 ,头发则只是随便在後面扎起。   淳一发觉这个女孩子也是在跟随麻子。不知是基於什麽理由,总之她一直 不断地把视线瞥向麻子。麻子则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女孩究竟是谁?淳一在内心暗笑,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麻子当然首先出了电梯,淳一和年轻女孩跟随在後,有点像 是麻子的跟班。   麻子以相当自然的步伐走向首饰卖场。淳一一边在钟表卖场闲逛,一边望 着麻子。只见她正和一个好像跟她很熟的店员热络地交谈着,店员并从盒子里 取出闪闪发亮的项 。   「哎哟……」   虽然是记中栗的帐真的,不过出手也未免太大方了。   突然,淳一发觉刚才的女孩不见踪影了。去哪里了呢?她是跟着叁崎麻子 来的,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就在这个时候,麻子似乎决定要买下项 了。她在传票之类的单子上签上 名,然後随便地把包装精美的项 抛进皮包里,就背对着店员殷勤到几乎触及 地毯的行礼,正要走向电梯。突然又好像 变了心意,一转身,往卖场後面的 画廊走去。   「这次她打算买画吗?」   保持距离朝同一方向走去的淳一,突然发现那个年轻女孩出现在自己的面 前,他便停下脚步。当然,她对淳一是视而不见的。她直盯着麻子的背影,然 後像是要赶上她似的加快脚步。   原来她是在电梯附近等麻子走回去,却扑了个空,所以追上来了。她到底 想要做什麽?   淳一也加快脚步。麻子似乎是要穿过画廊中央,走去里面的茶馆。   年轻女孩从肩上背着的布包里取出了什麽东西。淳一张大眼看着,是刀子 。   这一层楼是以首饰为主的高级品卖场,所以地板上都 着地毯。麻子好像 一点都没有察觉背後的女孩在靠近她。   女孩下定决心似的握紧刀子,对着麻子的背部猛力地……这时,她正要伸 出的手臂却被淳一紧紧抓住。女孩惊异地回头。   「嘘!」   淳一用指头 着唇,要她噤声。待麻子毫不知情地走去之後,淳一才松开 女孩的手臂。   「你不会做出危险的举动吧?」   淳一沈稳地说,女孩则狠狠瞪着他问道:「你是那个女人的保镳吗?」   「不,不是的。」   「那麽为什麽……」   「要救快溺水的人,需要理由吗?」   「那个女人,溺死了最好。」   「我说的不是她,而是你。杀了人就要进监牢,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   「不要你多管闲事。」   女孩顶嘴。「你是警察?」   「这个嘛,虽不中方不远矣。」   也许小偷和警察「不远」是值得商确的。淳一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叫什 麽名字?」   女孩没好气地耸耸肩,说道:「八田奈美子。」                 2   「你是说,你哥哥不是被误杀的?」   淳一问道。八田奈美子点点头。   「对呀,那是计画性的杀人。」   在满是女孩子的水果饮料店里,面对着冰淇淋苏打说这样的话,似乎不太 搭调,可是八田美奈子的表情很认真。   「可是据我所听到的,你哥哥是为了袒护中栗杜长而冲到叁崎的刀子前面 ……」   「胡扯!」   奈美子恨恨地说。「我哥哥人再好,也不会为那种人卖命。」   「不过,如果是尽忠职守的人……」   「对兄弟姊 或家人的任务比雇主重要。」   「的确……」   淳一叹了一口气。「忠臣藏」已经是古老的传说了。   「而且哥哥应该再过一个月就要辞掉不干那个人的秘书了。他对他颐指气 使倒还无所谓,哥哥说他最生气的是对方老是叫他去做和工作没有关系的私事 。」   「私事?」   「对,接送情妇、订饭店……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   淳一缓缓搅和着咖啡说:「可是光是这样,还构不成你哥哥被杀的理由呀 。」   「是啊。原因是那个女人。」   「叁崎麻子?」   「对,她表面上看起来很纯情,其实很狠毒。」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她引诱我哥哥。」   「引诱你哥哥?」   淳一觉得可以理解。身为像中栗那种接近老年人的情妇,会想要沾沾身边 的年轻男人也是难免的。   「不只是这样。」   奈美子继续说。「她先是引诱他,然後要他和她一起杀掉中栗。」   淳一睁大眼睛。   「那女人不简单啊。这是你听哥哥说的?」   「对呀,哥哥……虽然无法抗拒那个女人的魅力,可是再怎麽也不能杀人 呀,所以就拒绝她了。这时她害怕哥哥会 露想杀掉中栗杜长的计画,就叫人 杀了哥哥。」   「叫自己的父亲去杀人?」   「我没有看到,不太知道,可是那个女人绝对是罪魁祸首。」奈美子耸耸 肩说。   「唔。」   淳一陷入沈思。这麽一来,好像最吃亏的人是中栗……   「倒是你,究竟是什麽人?」奈美子问。   「刚刚告诉你啦,我是警察的亲戚。」    *   *   *   *   *   *   *   *   回家之後,淳一便向真弓谈到这件事。   「为什麽小偷和警察是亲戚呢?」真弓诧异地问道。   「你不是警察吗?」   「当然啦。」   「我们是夫妻呀,夫妻是一心同体,所以找也和警察是同类。」   「歪理。不过我们真的是一心同体吗?」   「不是吗?」   「不管是不是『一心』,我们倒是很久没有『同体』了。」   说着,真弓脱起了衣服。淳一本想说「一心同体」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一 转念,便又觉得还是不要破坏难得的气氛比较好……   「这麽一来,事情不就不一样了?」   真弓一边喝着「事後」……不,是餐後的咖啡,一边说着。「那个八田美 奈子还会不会再对叁崎麻子下手呢?」   「我怎麽会知道。我又没有和那个女孩一心同体。」   「好色!」   真弓似乎真的误解了「一心同体」的意思。   「你不妨也稍微改变一下观点看看?」   淳一说。真弓便苦着脸说:「可是……课长会说,已经完结的案子重新来 过有损颜面,会不给好脸色看呢。」   「警察也实在太爱面子。小偷就不会那麽僵化,失败的话就会老实承认。 」   淳一诡异地骄傲起来。「好,让我去挖挖看。」   「你要做什麽?」   「包在我身上。」    *   *   *   *   *   *   *   *   叁崎麻子所住的公寓虽然不是超级豪华的,不过也是十层楼高的雅致建 。   跟踪麻子到百货公司的次日,淳一身穿灰色西装,配上领带,提着公事包 ,以一副推销员的样子来到公寓前面。门口前停着和前天同一家公司的计程车 。这女人……淳一正想着时,叁崎麻子又穿着与昨天不同的套装从公寓走出来 ,坐上计程车。关上门之前,淳一听到她向驾驶说:「银座的Z百货公司。」   「她百货公司一间间逛啊……」   计程车开走之後,淳一若无其事地走过门厅前面。「服务台」窗口有个精 神很倦怠的守卫,正拿着红笔看着赛马报纸。   「很好。」   淳一进入稍前方的电话亭,用电话簿查好公寓的服务电话,便打了过去。   「K公寓。」   一听到了不耐烦的声音,淳一即粗鲁地抬高声音说:「是你吗?是我、我 啦!知道喔,是我!」   「啊、啊……」对方陷於惊慌。   「怎样,还在赌马吧!」   「唔,嗯,是啊。」   「其实……」   这时淳一将声音大为压低,「我拿到内线消息,很惊人的内线,绝对准确 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那是……可是……」   「没什麽时间了,我现在在你们附近的『下午茶』咖啡馆,知道吧?」   「啊,知道。」   「那马上过来。听好,我只等五分钟!」   「可是……嗯……」   淳一不管他,挂断了电话,在电话亭里等着。果然过了二、叁分钟,那个 警卫就急忙飞奔出来,快跑过去。   「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淳一咧嘴一笑,走出电话亭,悠然踏进公寓大楼。   他看了看信箱,知道叁崎麻子的房间是「五一四」号。淳一坐着电梯升到 五楼。为了保险起见,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眼镜戴上。   走廊上没有人影,这个时间是最少人出入的时候。突然有一道门打开了, 令淳一吓了一跳,没想到是拉保险之类的中年妇女,连看都没看淳一一眼。   淳一站在「五一四」的房间前面,按了一下电铃。   「那一户没人。」   有人说话,淳一一回头,便看见刚才拉保险的妇人多管闲事地说:「不在 家,我刚刚也按了。」   「哦,谢谢你。」   淳一道谢的时候,这名妇人已经在屋主不小心打开门时,顺利进入了屋内 。看那个样子,她一定能硬使对方签约的。淳一苦笑着想着。   他从口袋拿出工具,不到叁十秒钟就开了锁,迅速溜进去。   上了门厅,迎面是客厅,短短的走廊尽头大概是卧室吧。女人多半会把重 要的东西放在卧室里。淳一毫不迟疑地往那道门走去。   果然一如所料,那里是卧室,有一个很大的双人床将近占了房间的一半。   另外还有衣橱、化妆台、小柜子……   「开始吧。」   淳一戴上手套,照着步骤从衣橱里面开始搜查。欲速则不达。与其瞎找、 依赖第六感,不如照着步骤走比较快。这大概就是小偷学(?)的极致吧。   他很快地找到他所要的东西。衣橱抽屉的最里处有一个塞成团的布袋。   「奇怪……」   淳一取出来时,歪着头疑惑着。女人惯常将珠宝类的东西藏在这个地方, 但是用这麽一个布袋装就不寻常了。一般都是慎重地装在珠宝盒里面的……   淳一把布袋口打开,抓出一把首饰放在手心上。手 、耳饰、项 ……每 一样都很漂亮。可是,就在淳一拿起一个对着日光瞧的时候,突然卧室的门开 了。   「哎,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搔着头走进来的是道田警察。他是真弓的部属,还很年轻。当然也和淳一 见过面。道田看到淳一,直眨着眼睛呆立着。他大概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慌忙 揉揉眼睛。   「喂!先生!」   道田一叫,就要伸手到上衣里面,拔出手枪来。不过,在这期间淳一已经 把整件事情想清楚了。   一定是真弓做的好事。她听了淳一的话有点担心,便叫部属道田前来保护 叁崎麻子。可是麻子既然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当然就会觉得困扰。於是就趁着 道田睡着时快速地出门了。   早知道就不要相信刚才拉保险妇人的话,按了电铃就不会有事。真是不应 该轻信人言,淳一这麽想着。   那麽,该拿这个道田怎麽办呢?道田认得出我来吗?淳一想。不会的,这 个人有点糊涂,不会马上发觉,更何况我还戴着眼镜……   如果让道田知道真弓的丈大是小偷,不只是淳一,连真弓也完蛋了。把道 田杀掉灭口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淳一一向抱着除非万不得己必须自保,否则绝 不杀人或伤人的原则。再说道田这个人虽然少根筋,却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   在此先赌一下道田知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好了。淳一打定主意。   道田眨着眼睛,终於察觉到面前的事态。他根本不知道,在自己将手伸到 上衣里面拔枪之前,淳一已经考虑了这麽多事情,而且做好了判断。两者头脑 的灵活度就是有这麽大的差别。   因此当道田异於西部片的英雄,慢吞吞地从吊在眉上的枪套拔出枪来的时 候,淳一已经火速地站起,握好拳头,以最快的速度对着道田的下颚一击。   挨了重重的一拳,道田立即倒地。   「哎、哎,真麻烦………」   淳一甩了甩发痛的拳头,皱起眉头。道田并不会因此睡上很久。淳一把宝 石放回布袋,放进公事包里,走出了卧室。   擦好门厅的门把,消除掉指纹之後,快步走到走廊。这时……   「啊,是你!」   是刚才拉保险的妇人。淳一咋舌,时间真是巧。   「那户人家不是没有人在吗?」   「不,有人。」   淳一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好像在睡觉。」   「哦,是吗?没把我放在眼里!」   根本没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那我也来按按看。」   「现在可能听不见。」   「为什麽?」   「住户说要冲个澡。」   「哦,那麽你和这里的太太缠斗了一番罗?」拉保险的妇人露出暧昧的笑 容说着。   「没那回事!」淳一连忙摇头。   「没关系,反正我要试试看。」   「加油吧。」   淳一点了个头,就快步走向电梯。下了一楼,偷看了一下服务台,那个守 卫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提电视的赛马转播。淳一泰然自若地走出公寓大楼。                 3   「那麽……」   「如果那个道田认出是我,我们就完蛋了。」   「你说什麽完蛋了……」真弓 了一口唾沫。   「你知道啊,我进监狱,你被开除。」   「我不要变成那样!」   「你不要也由不得你。」   真弓站起来,从客厅走出去,又马上走回来。不过,不只是回来而已,还 握着手枪。   「喂,这是在干什麽?」淳一睁大眼睛问。   「我不要和你分开!让我先杀了你,我再跟着去!」   「你冷静下来啦。不需要这麽冲动……」   这时门厅的电铃响了,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我去开门,枪收起来。」   淳一走到前门,打开门,道田站在那里。   「是你。」   「真弓小姐……」   「她在,先进来。」   「谢谢。你也在正好。」   「哦,有什麽事吗?这边请。」   淳一和道田进去时,真弓坐在沙发上,靠着椅垫在翻阅杂志。   「道田,怎麽了?」   「你好……老实说,我在叁崎麻子的公寓里,让一个怪盗逃走了。」   道田说明事情经过。「那个拉保险的妇人以前当过绘画老师,帮我们画了 一张歹徒的像,就是这个。」道田摊开从口袋拿出的纸张。上面是淳一的脸。   运气真背,竟然碰到那样的女人。淳一也不能不承认那张画画得很像。   「如何?」   道田很愉快地说:「和真弓小姐的先生不是很像吗?」   「是……啊……」   真弓含糊地说。「被你这麽一说,好像真的有点像呢……」   「何止一点,根本就一模一样。」淳一说。   「我说的没错吧?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道田感佩万分地说。   「那又怎麽样?」淳一慢慢靠在沙发上问道。   「怎样……」   道田困惑了一会儿便笑出声。「不,哪有可能,别开玩笑了!我确实和那 个家伙照过面,挨了他一拳,绝对忘不掉的。他的脸孔比较凶恶。眉毛很粗, 成山型,眼睛也较为锐利,下巴有 角……鼻子也有点歪的感觉,嘴巴两边有 尖起的牙齿……」   「又不是吸血鬼。」   「是啊。」   道田笑着说。「那当然是开玩笑,总之和这张画像一点都不像。我对作画 的女人这麽一说,她就嘟着嘴巴,坚持说,『一定是这个男人没错』。」   「那你怎麽说?」   「『听好,这位太太』拉保险的外务不是都被称做某某太太吗?『我是警 察,是靠记住通缉单或证人的脸维生的』。然後对方就没话说了。」   道田说着,就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   *   *   *   *   *   *   *   他一回去,两人就大笑起来。   「我真是太喜欢那个警察了。」   淳一好不容易止住笑後说道。「非好好感谢他不可。」   「道田才是应该要感谢我呢!」   「怎麽说?」   「能够活着回去呀。」   「你难道……」   「道田如果要抓你的话,我就毙了他。」   「真乱来!那你事後要怎麽说明呢?」   「就说枪枝走火就好了。」   真弓泰然说着,从椅垫下面取出枪来。突然轰地爆发,把橱架上的花架打 得碎片四散。   「哎……又来了。」   有这麽多前例,说枪枝走火也许也唬得过去,淳一心想。    *   *   *   *   *   *   *   *   「那麽这些珠宝全都是假的罗?」真弓无法置信似的拿起来看。   「没错,是很逼真的仿冒品。」   「到底是为什麽呢?」   「不知道呢。」   淳一边想边说:「都是在一流的百货公司首饰卖场买的,所以不可能买到 假货。而且虽然都很昂贵,却也不是昂贵得必须戴仿冒品外出的珍贵物品。」   「那是什麽原因呢?」   「这是叁崎麻子买下以後,自己找人做的。」   「为什麽?」   「我怎麽会知道?重点在於真品哪里去了,可是……」   「我一点都想不通。」   真弓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她不太擅长思考。   「我来勒索麻子一下好了。」   「什麽勒索?」   「别担心,不是真的要勒索。做小偷这一行的才不会做这种下流的勾当! 」   「我倒觉得差别不大……」真弓小声嘟哝道。    *   *   *   *   *   *   *   *   「啊,等你很久了,请坐。」   淳一尽可能像个恐吓者似的粗声说话,不过他的教养让他难以发挥。   「是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   进入房间之後,叁崎麻子以严峻的眼神瞪着淳一。今天的淳一在脸颊里塞 着棉花,贴上刀疤,戴上太阳眼镜,服装也改成非常低级的流氓装扮。   「在这里说话才不会被偷听啊。」   「要说什麽快说。」   麻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麻子之所以会僵着身体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 这里是宾馆的房间。两人所坐的沙发组旁边,就是盖着俗丽发亮床罩的大床。   「我的话很简单。」淳一说。「从你的衣橱抽屉里摸走珠宝的就是我。」   「你在电话中说过了。」   「但……我偷到的东西根本是没有价值的假货……害我偷溜进去的工夫全 部白费了。就这样认栽实在太逊了。」   「是你自己要搞错的呀。」她的好强如同外表。   「你这麽说太杀风景了。怎麽样,就一句话,你可不可以把那东西买回去 ?」   「偷走了还要叫我买回去?」   麻子笑道,「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明知道那个不值一毛钱,还敢这样说。 你要我花多少钱买回去?」   「我不狮子大开口。嗯,就算便宜一点,二百万。」   「开什麽玩笑!」   麻子拒绝道,「二百圆的话,倒还可以付给你。」   「你这麽说,可以吗?」   「谁要为玻璃珠出二百万啊?不用想也知道!」   「说的也是啊……」   淳一故意挑弄她,隔了一阵子才说。「那麽把那些珠宝全都是玻璃珠的事 情告诉中栗社长也没有关系喔?」   麻子立刻脸色发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中栗社长的情妇,而且还记社长的帐买珠宝,然 後再去订做假的,偷偷把真的拿去卖掉。这种事让中栗社长知道了,会怎麽样 呢?」   麻子脸色苍白,一直低着头。   「……我知道了。可是二百万实在是……」她虚弱地轻声道。   「多少就有办法?」   「一百万……的话……可以设法。」   「那差太多了。」   淳一冷笑道。「一百五十万好了。」   麻子沈默了一会,才死了心似地点点头说:「好吧。」   「但是不够的部分要用别的方式付。」   「咦?」麻子怯怯地睁大眼睛。   「所以才会请你来这种地方啊。」   「怎麽这样……」   「不要的话,那些玻璃珠就会送到中栗社长那里。」   麻子以熊熊欲燃的愤恨眼神瞪视淳一,并且浑身颤抖着。淳一则是神情自 若地以一副冷酷的口吻说:「那麽让你选吧。是要把东西送到中栗社长那里, 还是在床上脱掉衣服。」   麻子双手紧握,喘了好几次气。然後肩膀垂落道:「好吧……随你吧。」   「不这样不行的。那就请上床脱光衣服。」   麻子缓缓站起身来,在床边脱掉鞋子,惶恐地上了床。淳一直盯着她看。 她卸下裙子的拉 ,裙子掉在脚边。当她以颤抖的手指解下上衣的扣子时,终 於忍不住抖着肩膀哭了出来。   「我明白了。」   淳一恢复平常的口吻。「可以了,衣服穿上。」   麻子惊讶得抬起头来,说:「你是……」   「跟你说了些狠话,抱歉了。我是想确定一点事情。」   淳一从口袋取出布袋,说:「你的珠宝,还给你。不过你要告诉我原因。 」   麻子穿好衣服,喝起淳一用客房服务叫来的咖啡後,才总算平静了下来。   「我是谁不相干,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麽要到处买珠宝变卖钱呢 ?」   「用来当作父亲的律师费。」   麻了说。「他现在……」   「我知道。也就是让中栗来负担你父亲的辩护费用罗?这倒不错。」   淳一笑道。「你知道八田的妹妹奈美子吗?」   「你怎麽知道她……」麻子睁大眼睛问。   「那不管。你知道她吗?」   「知道。」   麻子点头说。「在我之前,中栗的情妇是她。」   这次换淳一讶异了。   「情妇?那个小女生?」   「她在高中一年级时,为了赚零用钱,就学会卖春,後来被中栗相中了。 因为可以享受奢侈,她也好像很喜欢……」   「真是世界末日!」   淳一深为自己的年龄感慨。「那个女孩大概很恨你吧。」   「嗯,因为我的关系,使她的生活不能随心所欲,而且她的哥哥又被我的 父亲杀了。这也难怪。」   「所以她才会想刺杀你。」   「咦?」   淳一对吃了一惊的麻子说明百货公司那件事。   「竟有这种事!」   「那女孩还说你引诱八田去刺杀中栗。」   「什麽话……胡扯!」   「大概是吧。她以为我是警察,想要让你有共犯的嫌疑。」   麻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淳一,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   「好吧。」麻子初次露出微笑。   「当中栗的情妇很辛苦吧?」   「很辛苦。不过……那个人不行。」   「不行?」   「因为以前生过病,所以是性无能。我得让他抚弄,但是只要忍耐,倒不 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哦。」淳一缓缓点头。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麽问题?」   「我的话和奈美子的话,你都只是听听而已。为什麽你愿意相信我?」   「因为你刚才在床上哭了。」   「咦?」   「如果你像奈美子所说,为了杀掉中栗而引诱八田,就不会在那个地方哭 出来。因为你会用色来让我屈服。」淳一说完,露出微笑。                 4   「你要不要进来一下?」   在公寓前面下了计程车之後,麻子问道。夜幕已经笼罩大地了。   「可是万一中栗来了,不就糟糕了?」   「不会的,他只在固定的日子来。他是大忙人。」   「有警察在吧?」   「没有,那个人真是奇怪……」   麻子忍住笑。「说要保护我,却一下子就睡着了。」   「一定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淳一说。「我还是不上去了。」   「哎……」   「如果没有人来,你的房间怎麽会点着灯?」   麻子一惊,抬头仰视。   「真的呢!是怎麽回事呀。」   「你还要上去吗?」   「我还是要上去。该不会是奈美子在等着我?」   「她不可能会开着灯让你注意到。不会的。」   「说的也是。」麻子松口气说。   「不然我在这里帮你看一下。」   「麻烦你了。」   麻子投以感谢的目光之後,就小跑步进入公寓的门厅。   不到十分钟,淳一在稍远处看到像是中栗的男人和八田奈美子走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坐车离去,淳一就迅速进入公寓,直上五楼。   「你没事吧?」   进入房里时,麻子正茫然无措地坐在沙发上。   「啊……糟糕了……」   「怎麽了?」   「都是那个女孩搞的鬼!说我的珠宝都是玻璃珠……」   「哦?一定是那个女孩跟踪你,而发现了真相。事情败露了吗?」   「还没有,外行人看不出来。玻璃珠的质地也很坚硬,摔不破。可是他说 明天要拿到N百货公司请人鉴定……那整袋都被拿走了。」   「这样子啊,行家一看就知道的。」   「他还说,如果是假的,就要告我。」   「告你?」   「告我擅自使用他的信用卡。」   「真的是擅自使用吗?」   「不是!是他说随便我用的。可是如果他否认的话,就完蛋了……怎麽办 ?如果连我都坐了牢……」   「别慌,事情也还没成定局。」   淳一思考了一下说:「那些真品你都卖到哪里去了?」   「那些真品?到处卖,因为怕受到怀疑。」   「原来如此。」   淳一叹息。到处卖的话,就没有时间潜进去偷了,毕竟无法知道是藏在哪 一家店里。   「好吧,你把卖出的地点,全部都写下来给我。」   「要做什麽?」   「我会想办法,快写。他说明天几点要去N百货公司?」   「十点一营业就去……还说我也要去。」   「你最好去,其他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好吗?」   麻子点头。   「可是你到底……」   「什麽都不要问。你放心,一定有办法的。」   淳一急忙从公寓飞奔而出。    *   *   *   *   *   *   *   *   「你说什麽?」   真弓睁大眼睛问。「叫我从这些珠宝店徵调这些珠宝?」   「对呀。」   「不可能的,已经是晚上了。」   「用用警察的权威,想想办法吧。」   「但是……又不知道珠宝是不是还在店里!」   「查看看就知道了呀。」   「你对叁崎麻子的事挺热心的嘛。」   真弓呕气道。「我说不要的话,你会怎样?」   「今晚我就去这些店里翻箱倒柜,一个晚上洗五、六家给你看。」   「连其他的珠宝也要偷吗?」   「当然罗。你以为我会费那麽多工夫,只偷一个就回来吗?」   「知道了啦。」   真弓死心道。「那就用警察的公务名义去借来叁崎麻子卖掉的珠宝,可以 了吧?」   「不愧是我的老婆!」   「不过相对的你要好好回报我。」真弓一边准备出门,一边说着。   「好啊,你要什麽?」   「一心同体的同体。」   「你呀,又误解了。」淳一叹了一口气。    *   *   *   *   *   *   *   *   N百货公司在十点钟开了门,一群等在一旁的太太们即蜂涌而入。   中栗和麻子、奈美子叁人在人潮暂止之时进到里面,搭乘电梯直上八楼。   中栗浑身圆滚滚的,连脸型和短脖子都和猪很像。而且今天又摆出一副苦 瓜脸,更是丑恶。   奈美子的眼睛因为期待而闪闪发亮,有时又幸灾乐祸地瞥视麻子。麻子维 持僵直的表情,始终看着地面。   到了八楼,叁个人往首饰卖场走去。麻子彷佛存着最後一丝希望环视楼层 ,却还没有看到其他客人。   「我是中栗,昨天打过电话。」   「我们知道,您是来委托鉴定……」在柜台的中老年男性回答说。   「就是这个。」   中栗把布袋往柜台一放。   「我马上为您服务,请稍等一会。」   中老年男人坐上椅子,戴上放大镜,打开台灯,将袋里的珠宝一一取出端 详。然後测测重量,做记录。   中栗很郁闷的样子沈默不语。麻子则好像豁了出去,茫然眺望着楼面。只 有美奈子精神奕奕,迫不及待地盯视着男人正在鉴定的双手……   大约过了十分钟,男人抬起头来,说:「让您久等了。」   「怎麽样?」中栗问道。   「都是非常完美的珠宝,一点瑕疵都没有。请好好保管,这可是一大笔财 产。」   奈美子直张着大嘴……   中栗和麻子快速地离去,奈美子也拖着步子走开时,淳一才吁了一口气, 取下头套。他虽然有自信不会被看穿,但是当奈美子盯着他的手时,他还是捏 了把冷汗。因为手上的肌肤怎麽看都不像是中老年人的。   「结束了吗?」店员从里面出来问道。   「是的,谢谢,托您的 ,一次就OK了。」   「那太好了。」   店员张望了一下楼层,「可是怎麽没看到摄影机呀?」   「是小型的,不容易看到。现在流行使用演员不会意识到的摄影机。真是 太打扰您了。」   「哪里,反正早上没有客人。」   淳一弯到楼梯口时,真弓正等在那里。   「怎麽样?」   「一切都很顺利。」   「太好了!」   「是啊,昨晚去了那些珠宝店,知道真品都几乎卖掉了的时候,还很担心 呢!可是最後总是有法子的。」   两人走下楼梯,「这麽一来,麻子没事了吧?」   「不管是基於什麽原因,我还是不能接受她去当有钱人的小老婆。等她父 亲的判决确定,她应该就会跟中栗分手吧?」   「可能在那之前就分手了。」   「怎麽说?」   「我刚刚打电话回本部。听说本部已经因为中栗逃税而开出逮捕令了。」   「真的啊?」   淳一咧嘴一笑,然後接着又说:「这样子人生就没有矛盾了。」   「可是你这一次一毛钱都没有捞到,好可怜啊。」   「偶尔也无妨。」   说着,淳一回想着昨晚巡绕的珠宝店格局。其中有叁家可以不费工夫下手 ! -- 扫瞄校正:C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