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首要的原则
对科学研究的现有方法和组织方式加以批评要比提出补救缺陷的任何有效办法容易得
多。检验人们提出的改革措施的唯一可靠办法在于实践,因为我们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实地
知道这些改革措施在消除一个已知的弊病的同时,是不是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其他弊病。不
过,我们已经在不同学科和机构中有了应用新方法的一定实际经验,可以作为一个总的指导
方针。每一学科都有其大不相同的方法和操作方式。从每一学科中选出一些看来能取得最大
效果的办法,就可大致看出怎样对科研工作的组织方式进行适当的改革,虽然这种改革还是
临时的而且不完备的。处理科研问题所以需要特别小心是因为,科研是一种比教学可为新颖
和更难以逆料的人类活动。同工业和行政工作比起来就更是如此了。任何想要向科研提供更
大的支援和发展机会的措施,都要和可能限制科研工作者的自由或限制科研工作者的想象力
的发挥的潜在危险放在一起考虑,权衡其利害得失。
我们需要经常记住两个主要的考虑。第一是:科研归根结蒂是由个人来进行的,所以首
先要注意到各个科研工作者的条件。第二点是:由于进行科学研究是为了造福于整个人类,
这就需要最有效地协调各个人的工作。理想的办法是使每一个人都能在一种组织形式里尽其
所能,这个组织形式要能使他的工作成果发辉最大的社会功用。主要的问题是怎样使整体的
组织起来的需要和个人要求自由的需要调和起来。
作为职业的科学工作
我们还必须记着:科学并不是而且不可能变成一种自给自足的职业。正如我们已经说的
那样,科学的确是有利可图的,但是除了极少的例外情况外,是否有利可图要取决于是否有
相当大的经费供应和是否能在取得具体成果之前等待若干年。因此,科学家从事科研时很少
把科研看做是谋取私利的商业投机,而且在科学界内外的确都有不少人认为他们要是这样做
就是错误的。由于这个原故,科学家经常需要得到个人、组织或者国家的补助才能继续工
作,这是科学和其他职业不同之处。在社会主义经济中,情况也将是这样,正象在资本主义
经济那样,不过在前一种情况中,由于每一种人类职业都处于同等地位,科学的特殊地位将
会消失。在资本主义国家的现有条件下,任何组织科学工作的规划都应当不仅考虑必需有多
少经费才能很好地维持和发展科学,而且还要考虑怎样来筹措这些经费。在任何情况下,科
学界和社会的行政和经济机构之间应该有特别密切的组织上的联系。
但是这却不是容易做到的。科学不但是一种在职能上不同于其他职业的职业,而且由于
其本身性质,它很难和其他职业配合。在目前条件下,行政人员和企业家普遍对科学事务茫
无所知,科学家们则相应地毫不知道如何处理国家事务或企业管理工作。我们不得不面临下
述两种危险之一:科学404可能由一些有效能的行政官员管理,他们为了保证科学有充足的
维持经费,不惜窒息和损害科学的内在发展,再不然由于把科学交给不善于处理行政工作的
无权势的科学家去掌管,因而使科学继续处于半饥饿和涣散的状态。这个问题并不是解决不
了的,但是要解决它,我们就要象前面指出的那样,首先要把多得多的普通科学知识普及到
人民中间去,特别是行政官员和企业家中间去。其次,要把广泛得多的关于公众事务的知识
纳入培养科学家的教育内容中去。这样才会产生有能力的联络官员:行政科学家和科学行政
人员。
专业化
这一点所以难以做到是同现代特有的科学的弊病密切有关——过分专业化。专业化不知
不觉地发展起来,使人们对其利弊的看法莫衷一是。如果不进行极其深刻的研究,就无法探
明在总的领域中或任何特定领域中,专业化有几成是由于科学学科发展的内在需要引起的、
有几成是由于科学组织的无政府状态引起的。因为这种无政府状态阻碍了学科之间的充分合
作,无论如何会迫使有志取得成就的科学家把个人局限于极其狭窄的知识范围之内。上述两
个因素都显然在起作用,但是只有其中之一是可以有效地加以控制的。只有取决于社会组织
的那一部分专业化是可以取消的,但是如果取消了它的话,人们将会发觉,专业化的大部分
弊病也会随之而消失。
在科学中专业化程度并不都是一样的。化学一类的某些学科是建立在一套比较简单的概
念和运算的基础上的。这些学科构成了其它学科的很大一部分内容的基础。在化学领域之
内,有相当程度的活动自由。伟大的化学家们由于自己对多种多样的化学课题作出了贡献而
出名。所以在化学中,专业化总的说来是有害的,一个化学领域的专家在科学的进展过程中
至多仅处于一个有用的但从根本上来说是次要的辅助者地位。在某一全面的研究工作要求他
的专业提供一些意见时,他可以方便地供人谘询。
在另一方面,在生物学的许多分支中,所需要的与其说是一般原理——因为这些原理大
多是从本学科以外借来的,在实践中用处不大——不如说是对大量互相关联的事实的具体知
识和经验。这只能通过一个多多少少有限的领域内的经验而取得。例如,正因为真菌学家
(“果蝇学家”更其是这样)是专家而且明白大量具体细节,所以他们才能胜任本行工作并
且极为有用。即使对其他生物学家来说,去熟悉这些细节也是浪费时间,不过人们却可以从
中得出对生物学和实际生活都有用处的生物学新原理和新方法。随着科学的进展,可能由于
产生了完善理论,很多这类专家的工作会变得不必要了,不过与此同时,在新的领域中,在
现有知识领域的扩大过程中,还可能产生新的专业。问题不在于怎样去取消专业化,而是在
于如何最好地利用每一阶段真正需要的专业化。
专业化的控制
这在很大的程度上仅是一个组织上的问题。既然非专业化的科学家在每一个科学和教育
机构中有了他们自己的实验室,就不应该再如此广泛地发展专门化的研究。目前的专业化的
主要弊病之一是:在过多的大学或研究所中,每种专业都只有一二名专家,这种孤立状态促
使人类的知识畸形发展。科学专家对于越来越少的事物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知识。如果认识到
这一点,就不会让这些专家分散开来,而会把他们集中在各大科学工作中心的拥有十人或二
十人的机构中。他们在那里会得到彼此合作的好处,同时又不致和科学界同行脱离得太远。
并不是每一个科学中心都有必要设立拥有一切专业的研究所;在许多情况下,一个国家为每
种专业设置一所研究所也就够了,在某些情况下,全世界上只要有一两个中心也就够了。即
使这样做,还会存在这样的困难:没有设立某种专业研究所的科学中心会因此而受影响。补
救之道是在比目前大得多的规模上向科学家们提供旅行和接待便利条件。这样一个专家就可
以有时按照专业需要在自己的研究所中工作,在他的专业领域中工作,有时在其他中心讲学
和提供技术指导。
虽然这些改革会有帮助,专业化的内在弊病还需要更加彻底的处理。上面提出的教育改
革方案一旦付诸实施,会比今天更清楚地揭示出各学科之间的联系。这只是一个步骤;另一
个步骤是使科学刊物合理化。专家之所以与世隔绝在很大程度是由于:只有他才真正懂得关
于这一学科的文献。这并不因为这种文献特别难懂,而是由于它的数量如此浩繁,有如迷
宫,又没有充分的摘要或评述报告,专业以外的科学家可能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找出一条
路子来。因此,人们需要专家就象需要一种活百科全书那样,或者不如说象需要这样的百科
全书中的一篇文章那样。我们应该明白,这是对人的品格的极大损害。专家的心理状态则埋
藏得更深一些。专家的心理当然有其可贵的一面——意识到自己知道而且正在思考关于某一
特殊问题的知识,并且能够说,在当时,在这一问题上,谁的知识都比不上自己。可是也有
一个相应的弊病,就是把这种知识局限于如此狭窄的范围,以至别人不仅无法很好理解它的
意义,甚至也无法很好理解它的内在结构。
而且专家们还很容易地不知不觉地情不自禁地想要垄断某一小部分冷门的知识,不愿把
这种知识阐述得使别人很容易理解,以便感到个人垄断知识的快乐,而这种垄断从根本上来
说却是科学家的犯罪。专家的心理同一些掌握巫术、宗教、法律和医学秘法的人们的心理非
常相似。在一个人们都以追求个人的私人享受为理想的社会中,这是社会上的普遍压力在科
学家思想上的反映。因而可知,一直要等到我们在人类相互合作的基础上建立起一个平等的
社会,才能真正消除专业化的弊病。
实验室组织
科研组织形式的整个问题可以简化为两个问题:内部组织问题和外部组织问题。分界线
取决于科研的所谓基本单位——实验室或研究所。这些单位的特点是有一批工作人员专门从
事解决一组有连带关系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怎样来管理一个实验室的内部问题,第二个问
题是如何使各实验室的工作协调起来,以形成一个科学研究的统一结构。第一个问题主要涉
及如何提供最好的条件,使各个研究人员能有效工作;第二个问题则涉及科学的一般状况以
及它为人类服务的功能。这两个问题虽然是可以方便地分开来,却不可看做是互相无关的。
一个实验室的内部效率在很多地方取决于它同其他实验室以及同国家和经济部门配合的有效
程度,同时假如各实验室的管理方法有害于每个科学家的工作的最充分和最自由的发展的
话,任何大规模科学组织规划,不论如何周密地加以设想和管理,都不会有丝毫价值。
作为基本单位的实验室
要想对什么才算是科研基本单位下一个标准定义是不可能的,而且事实上也是很可笑
的。
目前存在各种各样的这类单位,从一个人单独工作的实验室直到一所拥有几百名工作人
员的洛克菲勒医学研究院的大型综合单位都有。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需要,主要要看某项工
作的自给自足的程度以及它对实验室,机械和野外实验的依赖程度而定。不过也有某些限制
条件说明,一个拥有五名至五十名合格工作人员并拥有同样数目至五倍于此数的技术助手的
单位是一个比较自然的单位。这个限度大体上是由可以方便地而且可以在合理期间在任何共
同工作中进行合作的人数决定的。如果人数太少,就不能进行充分的有益的内部讨论;因为
每一个人对于每一个人会说些什么知道得太清楚了。
同时还有同外界科学工作完全隔离的极大危险。经常可以看到极多小型实验室,虽然在
解决问题的方法上具有明显的特性,却很容易落后于学术发展的总趋势,因而把才能浪费在
别处已经解决了的问题上。
处于另一极端的大型研究所却由于机构庞大而实际上难以管理。大家对别人正在做什么
除了有极其模糊的印象之外,根本无法了解。当许多人参加讨论的时候,只有少数人发言,
其他不那么机敏但智力也并不一定就较差的人都保持缄默,不参与研究所总的工作。为了应
付这种情况,就有了把大组分成小组的倾向——这肯定无疑地是这个单位过于庞大的征候。
最后,行政管理问题也越来越多了。在苏联建国初期,对科研的特点还了解得不充分,成立
了拥有几百人的大研究所,但是不久就在实践中发现,这些研究所管理起来很困难,效率很
低,于是就把它们拆散为较小较易管理的单位。一个成绩优异的实验室会由于从外界吸收了
有志加入的工作者而日益扩大,但是却不能允许它漫无限制地扩大下去。在某个阶段,应从
学派的老资格成员中选择比较有能力的人来成立新的研究所。这样他们就可能把自己学到的
优良传统同自己所爱好的科研项目的发展结合起来。这种新的项目在旧的研究所中不可避免
地要受到某些阻碍。否则,这个研究所不仅有发展到机构臃肿程度的危险,而且在实验室原
来创办人还没有死亡或者退休之前很早就有终于迅速萎缩的危险。这就指明了科学工作的最
基本特点之一——发展、分裂和扩散的必要性。科学的职能不是维持现状而是发展,除非允
许它发展,而且事实上还积极地帮助它发展,它就会被自己的产物所窒息。新的一代科学家
必须比前一代的人数多,才能应付日益增长的客观事实和业务活动。
协作事业
实验室中的工作人员对实验室的看法是具有关键重要性的。在早期个人从事科研时代,
科学家在工作上的自由仅受到缺乏物质手段的限制。这种自由是早期科学获得迅速发展的最
重要的因素之一。现代科学的发展已经使这种个人研究大多变得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实际上不
可能了。
没有科学界同道的积极的和日常的协助,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但是这种协作必须足以
保持早期自由的基本特点。必须让科学家们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自愿结合起来。正如我们已经
指出的那样,由于经济上的考虑的压倒重要性,在目前这种自愿的结合是不多了。对一般科
学家说来,谋生肯定要比仅仅想取得某种成绩更为重要。现在的实验室,每年以若干工资雇
用一些工作人员去做吩咐他们做的事,工作人员把实验室看做是出产知识的工厂。(不幸这
类实验室也实在太多了)
这种实验室根本就不具备科学工作的基本特点,所以肯定不能取得多大的成果而且往往
是毫无成果的。
作为训练中心的实验室
当然,把实验室看作自愿联合团体的概念仅仅对受过充分训练的研究人员才完全适用。
在某种程度上,每一个实验室也都是科学教育的最后一个阶段。如果期望所有学生在明
了本领域的范围和困难之前,就对自己和别人应该在这个领域做些什么看得一清二白,那是
荒谬的,但是通过较好的教育,就可以使聪明的研究生比较容易达到这种愿望。对于他们大
多数人说来,在实验室里,他们可以学到技术并多少了解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我们还得谈
一谈年龄较大的研究人员、特别是实验室创办人的处境。他们一定会感到,在实验室里,他
们可以看到自己早年在不那么有声望的日子里所孜孜从事的理想正在由许多人付诸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