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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江湖 第二十六章 奇人奇事


    女人得意地笑了,走到马旁,一只脚踩在马蹬里,道:“扶我一把!”

    听语气,似乎是不容拒绝的。

    柯冬青恨不得一拳把她的鼻梁打碎。

    可他还没有打女人的习惯,结果,他真的伸手去扶那女人了。

    马蹄声“得得”响着。可马的主人却在地上艰难地走着。想着想着,柯冬青又好气又好笑:“今天真是撞见鬼了。”

    马跑一阵,又在前面等一阵,那女子还不时地埋怨柯冬青怎么如此慢。

    柯冬青已懒得生气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对女人要避而远之!当然,游姑娘与秋姑娘除外。”

    一不小心,他踩到一个小坑里,身子一歪,竟把持不住,踉跄了好几步,才止住了身势。

    他不由呻吟了一声,腹部的伤口又是一阵刻骨铭心的痛。

    前面的女人大叫道:“怎么如此不济事?好像受了伤的人似的。”

    柯冬青再也忍不住怒火了,他恶狠狠地道:“闭嘴!我不但受了伤,而且是大伤特伤!”说完,又吸了一口冷气。

    那女人果然闭嘴了。

    但没过多久,她又道:“咦,前面有一座庙!”

    柯冬青懒得理她。

    她也不介意,继续道:“我们去那座庙中歇一歇吧。”

    “不去。”柯冬青道。

    “不去?我把马骑过去了,你不去能行吗?说不定那边还会有一个郎中也在那儿歇息呢!”

    柯冬青恨得牙痒痒,自己已痛苦不堪了,她竟还在说风凉话!

    女人真的把马往那座庙骑去了。

    柯冬青暗叹:“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女人先进了庙,一进庙,她又忽地转身出来了,大叫道:“奇怪,奇怪。”

    她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柯冬青已麻木了。

    女人却不放过他,她道:“你不问一问我什么事奇怪吗?”

    柯冬青无奈地问道:“什么事如此奇怪?”

    女人道:“庙里竟真的有一个郎中!”

    这真是奇怪了!真是找个郎中无处寻,得来竟是在庙中!

    柯冬青一步踏进庙中,便看到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郎中。

    这种人,不用背药箱,别人也能够看出他是郎中,何况他还背着药箱?

    女人大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伤了,你替他包扎一下!”

    柯冬青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朋友了,他还没有与女人交朋友的习惯。

    庙里有烛火,敬的大概是山神,但神像已斑驳得很,一时也辨不清。

    那郎中似乎也有点怕这个说话粗声大气的女人,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

    女人道:“药费贵不贵?”

    “不贵不贵。”他把头摇得像拔浪鼓一般。

    柯冬青忽然道:“要包扎你自己包吧,我不包。”

    “为什么?”女人奇怪地道。

    柯冬青道:“我没银两。”

    女人道:“可你不是有马吗?”

    她转过身去,对郎中道:“马你也是要的,对不对?”

    “对对对!”郎中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

    药效很好,好得出乎柯冬青的意料,他觉得自己本已涣散的力气,又开始一丝一丝地凝聚起来了。

    伤口处理好以后,郎中便逃也似的走了,很快,庙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这实在是一件古怪的事情,柯冬青竟然与一个毫不相识的女人在一个夜晚同坐于一座破庙中!

    伤口处的药凉凉的,贴在肉上,很舒服。与开始的痛苦相比,柯冬青觉得有点像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他不由有些感激这个古怪的女人了。

    于是,他道:“姑娘,我可以为你接好脚骨。”

    那女人道:“我好端端的脚骨,要你接干什么?莫非你有什么不轨之心?”

    柯冬青吃惊地道:“你……你不是说脚被扭了吗?”

    “当然是骗你的话。”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柯冬青却已气得够呛。

    柯冬青道:“既然你的脚已好了,那你可以走了吧?”

    “我为什么要走?这是庙里,又不是你的家。”

    “你不走我走。”

    柯冬青真的站起身来,便朝外走。

    女人大叫起来:“你不能走!”

    柯冬青冷冷地道:“我要走,便没有人能够拦得住我!”

    女人的声音终于不那么大了,她道:“你一出去,很快便会死。”

    柯冬青的眉头一跳,道:“我不是吓唬大的。”

    女人道:“柯冬青当然不是吓唬大的,可你一出去,要面对的敌人,将比你所想象的可怕十倍!”

    柯冬青终于转过身来,道:“想不到姑娘乃深藏不露之人,我倒看走眼了。”

    女人一笑——这是她第一次笑,她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没有权利现在就去送死。”

    “为什么?难道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吗?”

    “你应该明白,当你成为‘欢乐小楼’的楼主之后,你的生命便已属于更多的人了,你必须为他们而好好地活着。”

    柯冬青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我在江湖人眼中,已是一个杀人凶手,你为什么要帮我?又如何能帮得了我?”

    女人道:“但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因为你在自己身受重伤之后,还要来救我,这决不是一个灵魂龌龊的人所能做到的。”

    柯冬青没有说话。

    但他的血已开始沸腾,几乎被整个武林误会的滋味,并不好受,这个女人的几句话,让他有了莫大的感动!

    女人继续道:“我爷爷本就察觉到这件事有点古怪,他也不相信事情是你做下的,于是便让我设下此计来试你一试。”

    柯冬青惊讶地看着她。

    女人道:“被你赶走的人,是我的人,这个郎中,也是我安排好的。”

    柯冬青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个女人要害他,他已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女人道:“我爷爷很佩服你的计谋,能把‘欢乐小楼’的人藏得滴水不漏!”

    柯冬青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也已被人识破!

    女人道:“你放心,你的方法已近乎天衣无缝了,除了我爷爷,还有谁能识得破?”

    柯冬青当然要问:“你爷爷是谁?”

    “申也非,我是申田田。”

    柯冬青恍然道:“难怪……”下边的话他打住了。

    申田田道:“难怪什么?”

    柯冬青道:“没什么。”

    其实,他是想说:“难怪你如此刁钻古怪,原来是申也非的孙女!申也非的孙女不古怪谁古怪?”

    他没想到申也非竟也会有孙女。其实,只要是人,便有可能有后代的。只是人们的习惯思维总是要认为那些武功极高,脾性极怪的人,就应该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种推测,看似有道理,其实却是无理之极。

    柯冬青道:“申姑娘如此试探我,意欲何为?”

    “帮你。”申田田道。

    柯冬青以奇怪的表情看着她道:“为什么?”

    申田田道:“帮别人非得有理由吗?也许,是我爷爷看中了你,要你做他的孙女婿呢!”

    柯冬青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胆大古怪的女子!

    申田田“卟哧”一声笑了,道:“放心吧,吓唬你的,其实娶了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柯冬青张口结舌。

    申田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道:“有人来了。”

    柯冬青一惊,凝神一听,什么也没有。他以为申田田又在开玩笑。

    却见申田田神色凝重,皱着眉道:“好轻功!有三个!”

    柯冬青吃惊地看着她,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便说明她的武功远在柯冬青之上!因为柯冬青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少顷,柯冬青的眉头一跳——他也听到动静了。

    很快,他也已可辨出来者共有三人,可这比申田田已迟了不少。

    三个人影如幽灵般在庙门外闪现。

    申田田笑道:“没想到这座破庙今天竟如此热闹,三位朋友也要在此歇一歇么?”

    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响起:“我是来杀人的。”

    申田田很平静地道:“杀人你也得进来吧?难道你站在外面也能杀人?”

    “能!”

    一字甫出,便有惊人的划空之声响起,十几缕寒芒如流星曳尾般直射而出,飞向柯冬青。

    暗器手法极为刁钻古怪!所走的线路竟是如灵蛇般起伏蜿蜒。

    “呛”地一声,柯冬青已拔剑出鞘。

    他只能选择以兵器击飞暗器这种方法,因为他的伤口已制约了他的腾掠之速。

    在他拔剑时,申田田便也把手伸进怀中。

    在他还未出击时,申田田却已先出手了。

    申田田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然后身形飘忽闪动,手中之物也疾然挥动。

    十几枚要命的寒芒便消失了。

    申田田身势一停,柯冬青这才看清她手中拿的是一片手绢!

    申田田将手绢摊开,大叫道:“哇,好狠,竟在暗器上淬了毒!”

    柯冬青像看长了两个鼻子的人那样,看着申田田。

    申田田的身手太不可思议了,竟能用薄薄的手绢接下十几枚暗器。

    申田田大声道:“三位想仗这么一点雕虫小技,便捞一把回去么?”

    庙外一声冷哼,一条红色的绫带飞卷而出,卷向坐在地上的柯冬青。

    柯冬青短剑立挥,飞速斩向红绫。

    谁知这柔软的红绫竟可随意自如地改变方向。

    一缩一伸,红绫已改为卷向柯冬青的手腕。

    柯冬青立即挫腕下削。

    便在此时,又有一根红绫飞卷而至,卷向柯冬青的腰。

    柯冬青回撤不及,竟被这神出鬼没的红绫一卷而中。

    他的身躯便飞了起来,红绫卷裹他的腰,便压迫着腹部的伤口,这使得他一口真气无论如何也提运不起来。

    情急之下,他的剑立即回撤,向这根红绫斩去!

    便在此时,他的右手手腕已被卷住。

    然后,便见一个瘦小身影如鬼魅般沿着其中一根红绫,从外面滑了进来。

    身势极像一只滑翔的鸟。

    “鸟”的手中有一把刀,挥将于他的身前,正向柯冬青挥斩而来。

    柯冬青几乎没有动弹的余地了,他不知自己以什么方法可以闪过这把刀。

    便在这时,申田田已如轻燕掠起,身形盘旋之时,向顺红绫而来的人踢出一脚!这一脚是隔着红缕,自下而上踢出的。

    便见那人突然飞了起来。

    身子尚未落下之时,申田田已疾然从他的身旁掠空而过。

    申田田的手上似乎有寒芒一闪而没。

    便听得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如折了翅的鸟一般坠下了。

    仍是直落向红绫。

    一股热乎乎的鲜血抛洒而出。

    于是红绫更红。

    柯冬青的脸上也溅了一脸的热血,但他已顾不上擦,赶紧借这个机会剑交左手,一剑挥斩,红绫立断。

    柯冬青方得自由之身!

    申田田轻盈飘落,盈盈笑道:“你们的同伴已进来了,你们还客气干什么?何不一起进来陪陪他!”

    没有人应答。

    申田田的声音变冷了:“你们滚吧,在我没有决心杀你们之前!否则,你们便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又是一阵沉默寂静。

    终于,庙外响起了脚步声。

    他们竟真的离去了。

    过了一阵子,申田田才吐了一口气,道:“好险!”

    柯冬青不明白她如此举手投足之间便已退了劲敌,却为何还要说“好险”。

    申田田似乎明白他心中在想什么,又从怀中掏出那块手绢,扔给柯冬青,道:“你看一看就明白了。”

    柯冬青接过来一看,方恍然大悟。

    原来这块手绢并非寻常的手绢,不知是由何物织成,闪着幽幽的暗光,显然不是凡物。

    难怪申田田可以用它来接住疾射而来的暗器!

    也正因为如此,另外那两个人才会知“难”而退。

    柯冬青不由笑了。

    申田田道:“你知道这三个人是谁吗?”

    柯冬青摇了摇头。

    申田田道:“是‘捕风’、‘捉影’两兄弟和他们的‘影子’!”

    柯冬青耸然动容。

    据说论轻功,武林中便数“捕风”“捉影”两兄弟最高了。

    他们甚至可以捉住从空中掠过的小鸟!

    如果他们真的出手,如果申田田不在,那柯冬青大概是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申田田道:“想不到你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人,也可以惊动这么多轻易不露面的高手!”

    柯冬青苦笑了一下。

    他只有苦笑,这么多人冲他而来,又不是什么好事,光一个小葛便已几乎要了他的命!

    申田田道:“据我所知,现在以你为目标的杀手至少还有三人。”

    三个人,人数并不多。

    所以柯冬青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申田田继续道:“这三个人分别是‘恶梦人’勾幽、刀五,‘欢乐死’柳小媚。”

    柯冬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有想到申田田所说的三个人会是这三个可怕的人物。

    “恶梦人”勾幽人如其名,只要被他缠上,你便得天天生活于恶梦之中了。

    刀五的名字来历很简单,因为从他成为杀手之后,杀人从来没有需要超过五刀的。

    真正最可怕的则是柳小媚。

    这个名字很像女人的名字,可柳小媚偏偏是个男人,不过,有时候他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时,比女人还要像女人。

    不知不觉中,你便在欢乐之中死去了——这便是“欢乐死”柳小媚的杀人特点。

    一个人如果杀人已杀出特色来,那么他的武功一定已有点可怕了。

    申田田道:“你自忖现在你能应付得了他们三位吗?”

    柯冬青很坦诚地摇了摇头。

    别说三个人,就算只有其中一个,以柯冬青目前的状况来看,大概也是应付不了的。

    申田田道:“既然如此,你便与我一道走吧。”

    柯冬青道:“到什么地方去?”

    申田田道:“到一个没有人会认识你的地方去。”

    柯冬青道:“去干什么?”

    申田田忽然笑了,她轻轻地道:“去开染坊。”

    开染坊?

    柯冬青几乎也要笑出来了,他心想:“我已经开了一家瓷器坊了,你却还要我开染坊!”

    可他已笑不出来了,他明白申田田的意思,申田田是要他像“欢乐小楼”的六百多人一样,凭空从这个世间消失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这种事情并不好玩,也不好笑。

    柯冬青道:“我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你总不能让我开一辈子的染坊吧?”

    申田田道:“当然不会,首先我爷爷就不会让你安安份份地开染坊。”

    柯冬青本来想说:“你爷爷怎么管得这么宽?”但他没说。

    申田田继续道:“我爷爷要让你成为另外一个人。当你学成了更高的武功之后,你再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

    柯冬青惊讶地道:“在染房里学武功吗?”

    “不错!”

    “向谁学?”

    “我爷爷!”

    柯冬青笑了,他道:“既然如此,那你爷爷为何不亲自出面,非得要拐个弯,教了我武功之后,然后由我出头?”

    申田田道:“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但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柯冬青也不想问。

    申田田道:“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让你走了。如果你不想为段大侠报仇的话,那便另当别论了。”

    柯冬青跳了起来:“刁贯天不是死了吗?”

    申田田冷冷地道:“可卓白衣没有死!而以你现在的武功,根本不是卓白衣的对手!”

    卓白衣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吗?

    柯冬青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申田田也是一言不发,似乎只要柯冬青愿意,她可以奉陪他永远这么沉默下去。

    柯冬青点了点头,他道:“好吧,我答应!”

    申田田叹了一口气,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我在赶鸭子上架,别人想学我爷爷的武功,还学不到呢!”

    柯冬青道:“如果我一心想学申前辈的武功,那他一定又不愿教我了。”

    申田田惊讶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这样了解我爷爷,看来你一定很合我爷爷的胃口。”

    柯冬青苦笑了一下,心道:“我又不是一道菜。”

    申田田忽然走到那尊斑驳不堪的山神后面,招手道:“我们走吧。”

    走?山神后面就是墙,如何走得了?

    但柯冬青还是过去了,在一个本来早已可以要了你的命,却又未要你的命人跟前,是没有必要对他(她)防备什么的。

    然后他便看到山神神像后面有一个人形的洞,刚好可以容一个人进去。

    从那个人形的洞进去之后,柯冬青便下了十几道台阶,然后是地道……

    从地道出来时,便是一条很阴暗,却又很宽阔的横巷了。

    横巷中停着一辆豪华马车,漆黑的车厢光可鉴人,拉车的马无疑也是久经训练的良驹。

    柯冬青与申田田上了马车。

    △△△△△△△△△

    申田田与柯冬青坐在密封的车厢里,看不到马车驶向何处。

    过了好久,马车才停了下来。

    下了车,才知这已是一个荒僻的郊外,远处有几盏灯,隐隐约约如鬼火一般。

    申田田忽然牵着柯冬青的手道:“走吧。”

    柯冬青很不自在,他的手还从来没有牵过女人的手。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又没有抽。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了,湿漉漉的。

    这已是深秋。

    申田田似乎已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平静地道:“如果你不跟着我,就别想走近那几盏灯火。”

    柯冬青暗暗吃惊——今天,让他吃惊的事实在太多了。

    申田田道:“知不知道‘无中生有’鱼有水老前辈?”

    当然知道。如果连“无中生有”都不知道,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白痴了。

    申田田接着道:“现在,我们便是要去见鱼老前辈。”

    柯冬青吃惊地道:“鱼……鱼老前辈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申田田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名号本就是‘无中生有’,永远没有人能弄清鱼老前辈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的,除了我与我爷爷之外。”

    无中生有,死了也可以生——谜一样的鱼有水。

    有人说如果世上的手要分个贵贱的话,那一定是鱼有水的那双手卖价最高,因为似乎没有这双手做不到的事情。

    申田田道:“在那几盏灯光四周,鱼前辈已布下了‘飞天玄阵’,贸然闯入者,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柯冬青相信她的话,鱼有水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

    七弯八拐的,终于走近那几盏灯火了。

    这儿有几间屋子,斜塌的屋背,暗灰的墙,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破烂。

    但一走进,所看到的便完全变了。

    屋子里干净、开阔、明亮,墙大概刚粉刷过,一片雪白,桌上也抹得极为干净,屋子里的摆设都井井有条。

    柯冬青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些,他觉得这屋子很给他一种亲切感。

    然后,柯冬青便看到了一个老人。

    这实在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他脸上的每条皱纹,头上的每一根白发都透着一股亲切的感觉。不知为何,看到这个老人,柯冬青的鼻子竟不由自主地一酸,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这实在奇怪得很。

    也许,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见到自己的亲人时,便会有这种感觉的。

    柯冬青实在不算一个孩子了,而这个老人也不是他的亲人,但他却仍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老人一见到他们,便笑了,笑脸如秋菊。

    他的口齿清晰得很:“你们回来了。”

    似乎柯冬青与申田田是他的一对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孙儿、孙女。

    申田田像一只乳燕般扑了过去,道:“鱼爷爷,现在就看你的了。”

    这老人便是鱼有水了。

    柯冬青看着这位传奇般的老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也不像是一个江湖中人。

    鱼有水哈哈笑道:“爷爷答应了的事,当然不会食言的。”

    言罢,他看着柯冬青,不住地点头,道:“好,好。”

    柯冬青有点不自然了。

    他已发现鱼有水老前辈的眼睛极为灵智,似乎可以看透世间的一切。也许,他真正最神奇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这双眼睛。

    只有当眼睛具备了超人的观察力之后,双手才能有超人的创造力。

    申田田对柯冬青道:“你有没有尝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时的滋味?”

    柯冬青道:“没有。”

    申田田道:“现在鱼爷爷便可以让你经历这种神奇的事了。以后的日子,你将白天料理生意,晚上习武。”

    她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我将干什么吗?”

    柯冬青道:“我不知道。”

    申田田笑道:“我要做你的伙计,你便称我老毛吧。”

    柯冬青也笑了。

    申田田道:“为了让你能安心习武,我还请来了一个人。”

    柯冬青当然要问道:“谁?”

    申田田道:“卓白衣的女儿!”

    柯冬青吃了一惊,惊讶地道:“你……将卓白衣的女儿找来有什么用?”

    申田田道:“我们要让卓白衣投鼠忌器!为了让她能安静些,我们给她吃了药,让她终日病在床上。那家染坊很不起眼,所以她不会被人发现。当然,她可以呼叫,可她的声音也被我们控制了音量,在外面是听不到她声音的。”

    柯冬青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申田田又道:“你对她说你是染坊的老板,她当然不会信。因为她是莫名其妙地被挟制到染房里来,但你一定不能说出实话。要知道卓白衣那么狡猾,她的女儿也一定不简单。如果她知道你是柯冬青,就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对付你!”

    柯冬青心道:“她已瘫在床上了,还能干什么?”

    申田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弱点,有人虚荣,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所以当她知道你是什么人时,她就可以对症下药,抓住你心中的弱点,达到她的目的。”

    柯冬青心中虽仍是不以为然,却还是点了点头。

    申田田这才对鱼有水道:“有劳鱼爷爷了。”

    鱼有水含笑点了点头。

    △△△△△△△△△

    柯冬青到了这家染坊时,还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此时,已是子夜。

    鱼有水的易容术果然超凡入圣,柯冬青已照过镜子,真的认不出自己了。

    同样易容成了伙计“老毛”的申田田对柯冬青道:“你进里屋看看吧,你告诉她你是她的丈夫叶有根。”她的声音竟也变了。

    她,指的当然是卓白衣的女儿。

    柯冬青略一犹豫,终于掀开了那条有些脏的门帘,里边暗暗的。

    一进里屋,他便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柯冬青道:“当然是你的丈夫。”

    “呼”地一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柯冬青一把抓住,却是一只小陶瓷!

    女人的声音道:“听声辨物如此快捷,身手有点不凡!”

    柯冬青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真的极为精明!

    想到她便是卓白衣的女儿,他不由升起一股恨意,便以一种近乎恶毒的语气道:“无论你怎么说,都已改变不了事实!我希望你不要太过聪明,那样也许你会吃不少苦头。”

    那女人狠狠地道:“你给我听着,我是‘白衣山庄’卓白衣的女儿!与‘白衣山庄’作对,你会后悔的!”

    柯冬青冷冷地道:“不愿面对现实的人总是要可悲一些。什么‘白衣山庄’、‘黑衣山庄’,也改变不了你瘫坐于这里的事实!”

    女人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是个疯子!”

    柯冬青冷笑道:“如果我是疯子,那你便是疯子的女人!”

    女人发出低低的一声喘息声,突然向后倒去——她竟气晕了。

    柯冬青心中不由有了一些内疚,但一想到她的父亲卓白衣,一想到“欢乐小楼”的数千性命,这份内疚便荡然无存了。

    申田田走了进来,道:“这儿我来料理,你出去吧,我爷爷在外面。”

    柯冬青便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人在月光下背手而立。

    听到柯冬青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申也非。

    柯冬青躬身道:“申前辈……”

    申也非“嗯”了一声,开口道:“田田那丫头已把事情都与你说明了吧?”

    “没有。”柯冬青看着申也非道。

    申也非脸上有了惊讶之色,只听得柯冬青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申前辈不亲手对付卓白衣,而要假借我的手;也不明白为何那次申前辈要不辞而别。尽管你不是‘欢乐小楼’的人,去留自是悉听尊便,但我觉得既然你已对我们楼主有了应诺,就应该为此负责。所谓大丈夫一诺千金,申前辈乃德高望重之人,为何竟做不到?”

    语气有些逼人。

    申也非忽然拍手道:“好!说得好!我这老头有好久没有遭人这么痛痛快快地骂上一通了。”

    他啧了啧嘴,道:“不过,虽然我有不是之处,但到也并非如柯少侠所说的那样可恶。”

    柯冬青没想到申也非这样的武林前辈竟也能如此勇于自责,不由对自己的唐突很是后悔,但依他的性子,却是不会再去说些圆场之话的。

    申也非叹了一口气道:“哎,我也没想到我那逆徒竟已可如此为所欲为了……”

    柯冬青吃了一惊,道:“卓白衣他……”

    申也非点了点头,道:“不错,卓白衣是我徒弟,而且是惟一的徒弟!”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有了一种痛苦之色,顿了顿,方道:“段大侠于我有恩,所以他有难而求助于我时,我便未曾推辞。其实那时我已对段大侠帮不上任何忙了。”

    柯冬青吃惊地道:“为什么?”

    申也非的身子似乎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他的目光投向沉沉暮色之中,半晌,方缓缓地道:“因为,那时我已武功尽失!”

    柯冬青呆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令江湖中人“高山仰止”的申也非,现在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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