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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江湖 第十一章 情剑留欢


    秋千千一下子呆住了,她那一脸惊骇之色,便如见了鬼一般。

    这是一个人家早就设好的圈套,而她却还试图骗过对方,这已不仅仅是可笑,还有一点可怜了。

    蒙面人沉声道:“这下,你该不会说你根本就不认识段牧欢了吧?”

    秋千千狠狠地盯着他,那样子似乎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她大声嚷道:“段牧欢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岂会上你们的当?你们若是去找他救我,那便是自己讨苦吃了。快去吧,快去吧,我秋千千真是求之不得!”

    蒙面人缓缓地打开铁门,冷冷地道:“那便试着看看吧。”

    门又“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渐行渐远。

    秋千千在小屋中大叫大喊,却没有任何人来阻止她,似乎即使是她把喉咙喊破了,也没有人会来理她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喊呢?秋千千才不做这种没有一点作用的事。

    可静下来之后,她又能做什么呢?

    这儿甚至连一只蚂蚁也没有。

    屋子外面的灯光投射进来,惨白惨白的,似乎连这灯光也是冰凉冰凉的。

    不知为何,秋千千突然笑了,她实在忍不住笑意,她觉得一切都太滑稽了。

    早上,她为了得到所谓的“自由”,从囚岛逃了出来,没想到晚上便真的进了一间囚室。

    这是不是自讨苦吃?

    但愿段叔叔不要来找自己,这些家伙一定是已设了一个圈套让段叔叔来钻,而秋千千便是这个圈套中的诱饵。

    可如果段牧欢真的没有来救她,那她怎么办?她岂不是坐以待毙了?

    她觉得自己的头都想大了,晕乎乎的,思绪很难集中。

    段牧欢会来吗?

    段牧欢现在在做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对付段牧欢?

    没有人知道。

    △△△△△△△△△

    段牧欢在喝酒。

    这是他一天中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一天十二个时辰中,除了睡觉之外,你很难看到他的手是空着的。

    他的手中总有一只酒杯。当然,有时是酒瓶,甚至是酒坛!

    酒并不是什么好酒,只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花雕而已。

    但他喝得就是那么有滋有味,看那表情,他若说他喝的是五十年的女儿红,没有人会怀疑的。

    这就是段牧欢,他可以把一杯浑浊得象猫尿一样的酒,喝得像千年佳酿那样有味道。

    只要是他所拥有的,他便会当作是世间上最美好的东西。

    所以他总是快乐的。

    如果一个人感觉到自己拥有的全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那么这个人想不快乐,也是很困难的。

    但今天,他并不开心快乐,因为他已听到了莫入愁、伊忘忧的死讯。

    确切地说,死讯在三天前便已传入了他的耳中,但那时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

    是的,他怎么可能相信莫入愁、伊忘忧两人会接踵而死?

    但今天,他已不能不相信了。如果说第一个向他报信的人还不能让他相信的话,那么这第十一批人马所带来的消息,便不能不让他相信了。

    第十一批人与第一批人所带来的消息是完全吻合的,只是一批人比一批人说得更详细,更具体而已。

    他的脑中现在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刁贯天,刁贯天……”

    刁贯天,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为了追杀刁贯天,他已将刁贯天的生活习性,武功要领等诸多方面进行了全面的了解。

    刁贯天是一个可怕的人,但却并非一个可怕到无法抵挡的人。他并不是很聪明。如果不是这样,七年前他们“四情剑侠”就更不容易对付刁贯天了。

    但这一次,刁贯天却已显得比七年前更可怕了!

    武功高深了,这自是一个方面,但却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最主要的因素是什么?段牧欢却一时想不起来。

    即使是想不起来,也已显得段牧欢的出类拔萃。因为在伊忘忧、莫入愁死于刁贯天手中之后,人们的目光几乎已全都集中于刁贯天的武功上了。

    大家都已认定刁贯天这次“复活”后之所以如此飞扬跋扈,定是与他的惊人武功有重要关系,而很少去考虑别的因素。

    在他第十七次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他的第十二批人马回来了。

    一个很瘦,很年轻的人进来了。

    他叫柯冬青。

    他就像冬青树那样永远显得生机蓬勃,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冬青也是常青的。

    他站得很直,直得就像一棵冬天里已凝了白霜的冬青。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的衣衫也是雪白的。

    段牧欢将他的第十七杯酒一饮而尽之后,方道:“说吧。”

    柯冬青道:“秋梦怒秋大侠已死,时间估计是今日清晨,死于秋大侠竹楼西侧的竹林中,另外他身边的银剑、铁棍、铜枪、金刀也死了。银剑、铁棍、铜枪三人是自己嚼舌而亡的。岛上未找到秋大侠的女儿秋千千的尸体,秋大侠身边的老仆人老焦的尸体也未找到。”

    段牧欢在柯冬青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听柯冬青把话说完,他已换了一瓶花雕了。

    段牧欢喝再多的酒,手也不会打颤的。但今天他喝的虽然不算很多,手却已在颤抖了。

    他当然不是怕,虽然段牧欢这一辈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没酒喝。

    但这次是愤怒与震惊让他如此的。

    刁贯天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已使段牧欢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这接二连三的噩耗。

    “四情剑侠”在短短的几天内,竟然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段牧欢狠狠地向自己的嘴中倒入一大杯酒,“咳”的一声,他竟喝呛了。

    他的眼中便已被呛出晶莹的泪花来了。

    劣质的酒往往更容易让人喝呛了。

    别人喝酒时,那双眼睛是越喝越暗,但段牧欢不同,他的目光是越喝越亮!

    他逼视着柯冬青道:“这么说,秋千千可能没死?”

    柯冬青道:“不是可能,是一定!”

    段牧欢的眼中精光暴射,咄咄逼人。

    似乎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柯冬青,而是刁贯天似的,他冷声道:“为什么?”

    柯冬青并没有在段牧欢的目光中乱了手脚,他沉着地道:“我知道楼主怀疑她的尸体有可能被抛入海中了,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但一则刁贯天一般不会这么做,只要是人,都不太愿意与尸体打交道的。第二,我已看过秋千千秋姑娘的闺房,那儿少了许多不该少的东西。”

    段牧欢没有说话。

    柯冬青继续道:“比如胭脂盒、眉笔、梳子,还有……咳……还有她换洗用的衣衫。”

    这位冬青一样的年轻人本是苍白的脸色变得有些微红。

    这说明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年轻的年轻人。

    段牧欢点了点头,道:“一个人如果身处危急之时,是不会去收拾这些东西的,这表明秋姑娘是在秋大侠出事之前离开的。据我所知,孤岛上每隔一个月,便要到外面采购一次东西,而采购东西的人,恰好是老焦。”

    柯冬青道:“不错,但这一次并非如此,因为我看过岛上的米罐柴房及油盐,全都是满满的。”

    段牧欢满意地点了点头。

    柯冬青办事,很少会让段牧欢不满意的。

    段牧欢道:“这几天你辛苦了,我允许你回家两天。”

    柯冬青道:“请楼主原谅,我不想回去。”

    段牧欢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道:“你娘的病好了吗?”

    柯冬青是个极为孝顺的儿子。

    柯冬青不知段牧欢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娘病了这件事的。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段牧欢能留意到这一点,便足以让柯冬青热血沸腾。

    柯冬青道:“我若回去,我娘一定会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娘不愿她的儿子是个不忠之人。如果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离开了楼主,那么我便没有资格留在这儿了。”

    段牧欢抬了抬头,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柯冬青,道:“我敬你一杯。”

    柯冬青道:“我从来不喝酒,但楼主的酒,我一定要喝!”

    他一抬首,饮尽了杯中之酒。

    他也被呛着了,也呛出了泪花。

    然后,他便告退了。

    段牧欢重新坐了下来,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好长一段时间,他已忘了要喝酒。

    便在这时间,柯冬青又进来了,他的身旁竟多了一个女子。

    看到这个女子时,段牧欢便像看到一块冰。

    哪怕她极美极美,也是一个极美极美的冰美人。

    而这种寒冷冰凉的感觉,是来自这女人的眼中。

    她的眼睛就像一片亘古便有的冰山雪野,你在这双眼睛中别想找到一丝暖意。

    很热很热的女人,段牧欢见多了,那些女人在某些时刻,可以热得把你一起融化了。

    很冷很冷的女人,段牧欢也见过几个,但那些全是故意做作出来的,冷的只是她们的外壳。

    但这个女人却似乎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一片冰凉的。

    段牧欢赶紧喝下一大口酒,酒总是能驱寒的,哪怕酒再劣。

    “冰美人”道:“我叫游雪。”

    段牧欢不由苦笑了一下,人家叫游雪,能不冰凉吗?

    柯冬青张开嘴正要说话,却被游雪拦住了。

    游雪道:“你不用介绍了,我会与你的楼主直接交谈的。”

    柯冬青的半截话如同被塞住了一般,再也吐不出来了。

    段牧欢道:“你怎么能断定我一定要与你交谈呢?”

    游雪道:“我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就像我有办法让这位年轻人想挡我也拦不住一样。”

    段牧欢的眼中现出一丝惊讶。

    柯冬青的武功,段牧欢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在“欢乐小楼”中已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角色了。

    像他这样的年龄,能做到这一点,已是很优秀了。

    可现在他却连一个女人也挡不住!

    而柯冬青的神色又告诉段牧欢游雪所说的是真话。

    游雪忽然道:“段大侠别忘了有些事并不完全取决于武功的。”

    段牧欢一愕。

    他发觉现在游雪如果想走,他也不会让她走了。他感觉到游雪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而段牧欢也最喜欢与不简单的人打交道,尤其是不简单的女人。

    段牧欢对柯冬青道:“你下去吧。”

    柯冬青便下去了。

    游雪便走至段牧欢的对面,拣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段牧欢找了一只酒杯,倒了一杯酒,道:“欢乐小楼从不备茶,姑娘你愿意喝一杯酒吗?”

    游雪接了过来,道:“有时候,酒也一样可以解渴的。”

    段牧欢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还从未遇到过一个女人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段牧欢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方道:“姑娘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游雪道:“我要帮你。”

    段牧欢一愣。

    到“欢乐小楼”来的女人,几乎都是来需求帮助的,还从未有女人说要帮“欢乐小楼”的。

    游雪接着道:“确切地说,我要与你合作。我是游冰的妹妹。”

    段牧欢这才恍然大悟。

    游冰,那个剑法、言行举止、服饰都极力模仿莫入愁的游冰。

    段牧欢这才感觉到游雪身上还有五六年前的影子。

    五六年前,段牧欢见过游雪,但那时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女孩与二十岁的女人,绝对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就像花蕾与怒放的鲜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一样。

    段牧欢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我竟没有认出来,一转眼,那个黄黄瘦瘦的小丫头已成了一个大姑娘了。”

    这是一种长辈对小辈说话时的那种亲切的语气。

    段牧欢也的确是把游雪当作小妹妹看待了。在没有知道她是游冰的妹妹之前,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游雪道:“我也差点不敢认你,你与六年前的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反而不敢认?但段牧欢明白她的意思。他不由苦笑了一下,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与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怎么会是一模一样呢?

    段牧欢道:“令兄是一条好汉。”他的部下早已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游雪喝了一大口酒,方道:“他更是一个好哥哥!”

    她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暖意,那种沉醉于往事时的暖意。这种眼神,总让人心酸。

    段牧欢已不忍心去看她的眼睛了。他对游冰、游雪两兄妹是有些了解的,他们自幼便相依为命,浪迹江湖,直到莫入愁收留了他们。

    那时,游冰十六岁,游雪八岁。

    段牧欢站起身来,道:“好,我与你合作,一同向刁贯天讨回血债!”

    游雪笑了笑——她的笑容也是那种凉凉的笑意,道:“其实,段大侠并没有真正要与我合作的意思,对不对?”

    段牧欢奇怪地道:“为什么?”

    游雪道:“因为段大侠一定以为‘欢乐小楼’中高手如云,而段大侠的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所以自是不会把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微薄力量放在眼里,对不对?”

    段牧欢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一个女孩子,到这儿来能不添乱子,已是大幸了,他答应与她合作,只不过是想将她留下来,由“欢乐小楼”来照顾她而已。

    他被游雪这么一问,就给问住了。

    游雪道:“其实,我所能起的作用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首先,我是女人;其次,我是一个从未出名的女人,第三……”

    她顿了顿,方道:“第三,我心中有恨!”

    段牧欢心中一动。

    他知道自己真的错了。游雪所起的作用,一定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她所说的三个理由,都是很充分的理由。

    女人,本来就是一个可爱而又可怕的字眼。就像可爱又可怕的水一样,看似清彻美丽,但它一样可以淹死人。

    而一个不出名的女人更可怕,因为不出名,所以你才会忽视她。

    而忽视一个心中有恨的女人,那将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段牧欢伸出了他那宽厚的手,真诚地道:“忽视女人的力量,并非我一个人常犯的错误。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游雪也伸出她的纤细而且如玉般的手,道:“你能够这么说,就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两只手握在一起了。

    不知是否已有一对梦幻组合产生了?

    段牧欢道:“游姑娘远道而来,一定累了。从今后,你就把‘欢乐小楼’当作你的家吧。我知道莫大侠一向把你们兄妹俩当作他的弟弟、妹妹看待,而我与莫大侠又是朋友,所以你无需见外的。”

    游雪淡淡一笑道:“你看我像见外的样子吗?”

    段牧欢笑了,的确不像。

    他拍了拍手。

    柯冬青便出现了。

    段牧欢道:“你带游姑娘去休息吧。”

    游雪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保护,我有十种方法可以让对我怀有不轨之心的人吃个大苦头。”

    段牧欢道:“好!我信你!”

    游雪便与柯冬青一道出去了。

    此时,天已很黑了。

    外面突然响起了嘈杂之声。

    这种声音很像是春蚕吃桑叶的声音,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段牧欢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如果没有千号人同时走动,是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的。

    而“欢乐小楼”外面突然有千号人走动,这绝对是有异常情况了。

    莫非,是刁贯天已开始向“欢乐小楼”出手了?

    可刁贯天手下的人,不是已经在与冷战十三楼一役中,全部覆灭了吗?

    段牧欢不由有些困惑了。

    但他知道即使来的是一万个人,“欢乐小楼”的人也不会慌了手脚的。

    即使是输,“欢乐小楼”也是输得有条不紊。

    又有一个人进来向他禀报了。

    这一次,不是柯冬青,而是另外一个与柯冬青一样年轻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总有一种很亲切的笑容,让人感觉到他很像是你印象中某一个邻居的儿子,而这个邻居的儿子整天很有礼貌地称别人:“大叔、大妈、大姐……”

    总之,他是一个让你没有戒备之心的人,在他身上没有一般江湖中人的杀机。

    但他的名字却是叫李小杀。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绰号,反正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这样的称呼很正确。

    他的确是个小小杀手,在江湖十大杀手中,没有李小杀的名字。但段牧欢知道李小杀的武功与杀人的技巧都不在十大杀手之下。

    他没有像十大杀手那样成名,只不过因为他在“欢乐小楼”中。

    “欢乐小楼”是个不强调突出个人的组织,它把功劳都归于集体。

    一个不起眼的杀手,远比一个很起眼的杀手可怕,这便如同很小很尖的辣椒往往是最辣的辣椒一样。

    李小杀一进来,便恭声道:“启禀楼主,冷战十三楼的两千勇士要求见楼主。”

    冷战十三楼?

    段牧欢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听到千余人的脚步声。

    他已猜得出冷战十三楼的人的来意了。

    段牧欢道:“我与他们的楼主本是好朋友,又何来求见一说,但两千余人,也不能全都一涌而进吧?”

    李小杀恭声道:“楼主的意思是……”

    段牧欢道:“他们不能进来,难道我就不可以出去吗?”

    他便出去了。

    “欢乐小楼”的人这几天全是百般戒备,段牧欢所走过之处,处处可见有各种明哨暗哨,布署得极为严密。

    一切紧张却不紊乱,如一张绷得紧紧的弓,只要目标一出现,便可以迅速射出箭。

    如果目标不出现,那么这支箭是绝对不会射出去的。

    段牧欢走得很快,因为他不能让冷战十三楼的弟兄们久等。冷战十三楼的两千多弟兄在伊忘忧死了之后,竟然没有瓦解分裂,这实在是太难得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冷战十三楼的人对伊忘忧的爱戴、忠诚。

    段牧欢在将要跨出“欢乐小楼”的时候,他的身侧出现了五个人。

    其中一个便是柯冬青,另外还有“欢乐小楼”的管家金老村、及“欢乐小楼”的“赵钱孙李”中的赵麦城、钱大串、李半勇。

    他们出现得恰到好处,当段牧欢走出“欢乐小楼”时,他们便在段牧欢的身后呈众星拱月状。

    段牧欢一走出“欢乐小楼”,便被眼前的情景所深深震动。

    在“欢乐小楼”的牌坊门前,黑压压地站了两千余人!

    每一个人的衣着都是不同的,但他们的神色中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便是一个压抑人心的肃穆!

    每一个人的腰间都缀有一小块白布。

    这是为伊忘忧戴的。

    站在两千多人前边的有三个人。

    左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眶中透着一股疲乏的意味而略略内陷,因为鼻子尖削,所以便显得双唇倒有些厚实。他的脸上长着一圈如钢针般的胡子,一身青衫被洗得显出斑白之色。

    这是冷战十三楼的六楼主雷空飞。

    中间的那人便是冷战十三楼的端木先生。

    他的脸色很不好,蜡黄蜡黄的,再也没有了以前如吕洞宾般的道骨仙风。

    右边的则是一个极为削瘦文弱的人,看上去似乎风一吹,便能把他吹倒了。他身上的衣袍十分宽大,更增添了这种感觉。

    他是冷战十三楼中十二楼的孟当归。

    冷战十三楼便只剩这三个骨干。

    段牧欢与伊忘忧交往甚密,当然记得冷战十三楼的主要人物。

    离得远远的,他便已朗声道:“原来是端木先生、雷兄弟、孟兄弟到了,有失远迎。”

    端木先生迎上前几步,道:“段大侠客气了。我们冷战十三楼的两千弟子深夜打扰段大侠,还望段大侠见谅。”

    段牧欢道:“见外了,见外了,端木先生何来打扰一说?哪一次我段牧欢去冷战十三楼,不是要把那儿的酒喝个遍?”

    端木先生一听此言,脸上便有了凄然之色了,他惭愧地道:“冷战十三楼已近乎名存实亡了,而我却还在这儿苟且偷生……”

    他已是一脸悲怆之色!

    段牧欢道:“端木先生言重了。大仇未报,怎可轻言生死?何况冷战十三楼那一战的情形,我已听人说起,江湖中人谁不叹服端木先生的忠义之情?”

    端木先生在那一战中,的确是表现得极为壮烈的,他身体所受的伤,已大损了他的元气!

    段牧欢提高了他的声音道:“其实,冷战十三楼的数千弟子,哪一个不是好样的?死有什么可怕?关键是要死得有价值!若不杀了刁贯天那狗贼,我们即使一死以明其志,可在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见伊大侠?”

    听者无不动容!

    端木先生道:“我们来到贵楼,是有事相求于段大侠。”

    段牧欢忙道:“若能效劳之处,自当尽力。”

    端木先生道:“自我主公伊大侠被刁贯天这恶贼所害之后,冷战十三楼已成群龙无首之势,如此一来,又如何能成复仇大事?在下与众人商议之后,已取得共识,想让段大侠看在伊大侠的份上,为我们两千弟子主持大局,不知段大侠能否偏劳?”

    段牧欢忙道:“在下才学浅薄,哪能担此重任?我看端木先生是德高望众之人,以在下愚见,不妨为贵楼多劳累些。”

    端木先生正色道:“此乃我楼中弟子共同商议的结果,何况刁贯天武功深不可测,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可能赢得胜局,若是成了一盘散沙,那便定会为之各个击破了。”

    段牧欢还在犹豫,雷空飞、孟当归突然跪伏地上,道:“古语云:士不共二主。那是说的一个忠字,但目前局势,已容不得我们愚忠,何况伊楼主已惨死贼手,而段大侠又是伊大侠的好友,此重任已是非段大侠莫属!”

    段牧欢赶紧去扶他们二人。

    没想到他们二人还未扶起来,冷战十三楼的两千勇士也已一齐轰然跪下!

    一刹那间,段牧欢震惊了。

    两千勇士齐声道:“请段大侠务必答应!”

    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我们皆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离开了冷战十三楼,还不是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刀杀人?不离开冷战十三楼,是期望有一天能为我们楼主报仇!”

    又有二人高声叫道:“大郝说得在理!”

    两千个声音同时道:“请段大侠带领我们杀了刁贯天!”

    声音在夜空中汹涌而起,如雷声般传出很远很远。

    一种怪怪的感觉涌上段牧欢的心头,他的鼻子竟不由一酸。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而现在却有两千热血男儿跪在自己的面前!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种无形而强大的力量。

    金老村上前一步,低声道:“楼主,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答应。”

    段牧欢便大声道:“承蒙诸位看得起我段某,我答应,诸位请起吧!”

    两千人立即霍然起身,动作绝对的干净利索,整齐划一。

    段牧欢明白,只要自己一答应,那么他们便已将他的话当作命令,所以才令出如山。

    他不由暗暗佩服伊忘忧。

    伊忘忧看似整日游手好闲,而事实上却将冷战十三楼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这两千个勇士不怕死,但段牧欢却无权让他们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从冷战十三楼来的,所以更为难以处理。

    端木先生道:“段大侠,从此你便是我们的楼主了,只要你手一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万死不辞!”

    段牧欢道:“这担子太重,以后端木先生还要多多担挑一些才是。”

    端木先生道:“能效劳之处,哪敢推辞。只是这一次,我伤的太重了些。”

    段牧欢忙道:“我这儿有一个一流的郎中,那便是‘九死九生’傅夫,可让他为你治一治。”

    端木先生道:“多谢了。”

    段牧欢便道:“外面风大,弟兄们长途跋涉,应该累了,还是先进去再从长计议吧。”

    端木先生道:“也好,只是这两千多人一涌而进,恐怕……”

    段牧欢道:“这事交给我的金大管家,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转过身来,问道:“金管家,有问题吗?”

    金老村“嘿嘿”一笑,道:“楼主这么夸我,我就是有问题,也不能说了。”

    段牧欢也不由笑道:“好!我不管有没有问题,反正若是看到有一个兄弟没吃好穿好睡好,便不让你吃好、穿好、睡好。”

    “欢乐小楼”本就有两千多人,这一下又增添了两千多人,的确是个可怕的数字,但金老村却无丝毫为难之色!

    段牧欢道:“端木先生、雷兄弟、孟兄弟,你们也知道我待客一向只有酒,所以现在我要备上薄酒,为三位接风,至于剩下的弟兄,便是金大管家的事了。”

    雷空飞道:“楼主,从此我便是你的属下,楼主万万莫再以兄弟相称。”

    段牧欢一愣,想了想,道:“好吧,便依你的。”

    他当然不能因为雷空飞、孟当归二人而给“欢乐小楼”的旧属下造成厚此薄彼的印象。

    一夜无事,惟一忙坏了金老村。

    段牧欢清晨一起来,柯冬青便已在门外等着他了。

    柯冬青道:“楼主,有异外情况。”

    段牧欢“噢”了一声。

    柯冬青道:“秋大侠的女儿秋千千秋姑娘已落入他人的手中!”

    段牧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声道:“对方是谁?”

    柯冬青道:“不知道。”

    段牧欢又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扣住秋姑娘?”

    柯冬青又道:“不知道。”

    段牧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很少听到柯冬青会连续说两次不知道的。

    段牧欢道:“如此说来,对方的目的何在,你也是不知道了?”

    没想到柯冬青道:“这个我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猜?怎么能用‘猜’这个字眼?”段牧欢有些不满地道。

    柯冬青并不紧张,他平静地道:“那我便换成‘推测’,我可以推测出对方的目的。”

    段牧欢道:“说。”

    柯冬青道:“这个消息,是昨夜午时探到的。消息说秋姑娘是昨夜天刚黑下来的时候被人扣住的,所以,应该说这个消息是透露得很快的,快得有点不合常理。”

    段牧欢点了点头。

    柯冬青接着道:“这便说明,这个消息,极有可能是对方透露出来的,目的是要让我们知道此事。”

    段牧欢道:“目的何在?”

    柯冬青道:“打乱我们的布署!现在,普天之下,不知道我们‘欢乐小楼’正一心对付刁贯天的人,恐怕是不多了。而对方劫持了秋姑娘,便是要添点乱子,让我们无法集中精力对付刁贯天。”

    段牧欢道:“分析得不错。”

    柯冬青道:“还有,秋姑娘是一个从未涉足江湖的人,江湖中人对她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对方劫持她的目的,一定不在她本人身上,而是对付其他的人。而昨日秋大侠已死,与秋姑娘有关系,而且有可能出手救他的人,只有我们‘欢乐小楼’了。”

    段牧欢道:“不错,对方的矛头,显然是对准我们的。那么,会不会是刁贯天做下的事?”

    柯冬青道:“看起来,似乎他的可能性最大,但以我之见,一般不太可能是他。”

    段牧欢又有点吃惊了,他发觉柯冬青是个极为优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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