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个人如果可以承认自己不讲理,那么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醉红月忽然道:“本来我与段牧欢无亲无故,救不救他都无所谓。但现在却非得要从这儿走过,直到‘欢乐小楼’了。”
稻草人沙哑地道:“很好!”
稻草人又转过脸——当然,他的脸是在稻草帽子之下遮着的——他对着铁银枪道:“那么,你呢?”
铁银枪道:“我要看一看醉公子能不能过,再作决定。”
他这种做法,当然很明智,不过却太没有风度了。
秋千千不屑地横了他一眼。
铁银枪似乎并未看见,也许是看见了故作未看见。
稻草人又道:“很好。”
然后,他便对醉红月道:“那么,你便试一试吧。”
秋千千却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这不是明摆着是抓个蚤子在自己头上咬吗?
稻草人沙哑地道:“我不问你,是因为不论你过不过去,我都不会杀你。”
秋千千愣住了。
醉红月、铁银枪也愣住了,他们二人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秋千千。
秋千千大叫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他!鬼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
但醉红月、铁银枪眼中的怀疑之色却不减。
秋千千愤怒了。
但她又能如何?人家不杀她,她能用剑逼着人家杀她吗?
醉红月忽然道:“秋小姐果然不简单!不过,醉红月说出来的话,是从来不收回的。”
秋千千急道:“你……你还信不过我?我……我……如果你被他杀了,我一定为你报仇!”
这样的话,能说服谁?
这样的话,只能是越描越黑。
醉红月却不再说话了,他的刀已“呛”的一声出鞘了。
任白霜用了四招,才逼得他出刀,而对付这个稻草人,他却一开始便拔出刀了!
刀很小,小得几乎不像是一把杀人的刀。
他一步一步地向那条沟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可能是他这一生中踏出的最后一步,所以才那么小心谨慎,那么珍惜。
一切,都变得很静很静。
醉红月终于走到了沟边,他抬起了左脚。
只要脚在一那边踏实,生死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那只脚上!
脚虽然踩得很慢,但他终究还是要踩下去……
终于,鞋底与地面接触了!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左脚突然向前滑了出去!
沟本来就有二尺多宽,他的脚步再这么一叉开,他的身子便一下子矮了下去了。
便在这一瞬间,稻草人的腰间已有一道寒光闪出!
一把碧蓝如秋水之剑划空而出!
攻击是同时开始的!
他们二人都是自信之人,惟有自信的人才能以攻对攻!
醉红月的出手太快了!他的刀快得令人目眩神迷!很难想象他在双脚叉开的那样一种别扭的姿势下,能使出那样凌厉快捷之招。
事实上,他的左脚向前一滑的同时,他的右脚便疾然向左一扫,同时拧腰、跨步。
然后,他的人便如同快要摔倒一般向右侧斜飞而出。
这样的身势,着实诡异。
而他所施展的招式更是奇玄怪异。
瞬息之间,他的那把小小的刀不仅纵横上下,凌猛无匹,而且能最大限度地占据有利的角度。
他的刀几乎已织成了一张光网!这张网是一张死亡之网。
一张无所不至的网,有谁能够避过?
稻草人能!
因为他的剑也同样织成了一道光网。
而且,他的剑网的每一次出击,每一束光芒,都是与醉红月的光芒相对应的。
也就是说,醉红月的每一刀,都已有一把剑从相同的角度向它攻来!
这个难度有多大?
反正铁银枪是暗暗心惊了。因为醉红月是先攻一步,他的刀便处处领先一步,而对方如果要准确及时地攻出一剑,将他的刀封住,那么那把剑不但要快,而且“稻草人”的预计能力更要极准。
而这两步,“稻草人”都做到了。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雪白的人影与另一个黄褐色的人影在以极快之速掠走如风。
蓦地,一声清啸,醉红月的身躯突然拔地而起,就像空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直提起来一样。
升!升!升!
直至二十几丈高处,他的身子才斗然急旋,飘然而下。
就这份轻功,已是极为难得了。
而当醉红月开始飘落时,他的整个人便已消失了——他的人已藏入一团银白色的光芒之中。
是他那把小刀所挥击而起的光芒。
他的刀至多只有一尺多长。如此短小的刀,怎么能以刀光将他全身团团罩住?
那该需要多么快的速度?
现在,他便已化作一团寒光,向地面上的“稻草人”疾射而下。
那团寒芒所带起的劲气在空中鼓荡汹涌,隐隐有“咝咝”的破空之声。
这一切都在告诉人们,这是一团可以削肉舔血的光芒!任何血肉之躯,只要被他一挨上,立即便会被削去大片大片的肉。
甚至,还有脑袋。
“稻草人”却卓立不动。他的剑平平而指,脸色极为平静。
莫非,他已被漫天剑光吓得不知所措了?
秋千千紧张地望着这场血战。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未洒出一滴血,但只要有血,就不会是一滴。他们决定他们的招式全是一招致命的招式。
只要兵刃挨上对方的皮肤,那么接下来的事便是理所当然地顺势将刀或者剑插入对方的胸或者咽喉。
光芒越来越近,“稻草人”却如入定般仍是那么卓立不动。
他不攻,也不守——他在等什么?
醉红月的刀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及一尺之距了!
秋千千甚至感觉到已闻听脑浆的那种独特的甜腥味!
便在这一刹那间,“稻草人”真的像一个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一般向后倒去。
他的人像是被刀风“吹”倒的。
醉红月的身子仍在落。
“稻草人”的身子与地面已成一个极小极小的角度时,他的剑便划空而出了!
同时,他的身子突然奇迹般地向前滑了出去,而且速度极快。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托着他的肩后,用力一推,他便那么滑出去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的角度出招,而且同时向前滑出呢?
但他做到了,而且做得那么完美。
他的身子向前一滑,醉红月本是切向他上半身的刀便已失去目标了。
而他自己的下半身却已完全地暴露于“稻草人”面前。
剑光起,热血洒!
血是醉红月的!
剑光划过之处,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同时抛飞的还有醉红月的一双腿!
醉红月没有发出惨叫声,因为“稻草人”在切下他的腿之后,身子便如一根性能很好的弹簧一样突然弹起。
他升起的高度很小,但那么一个高度,他已能够完成团旋、拧腰、出剑三步。
现在,他已变成从上而下,向失去了双腿,但还没有落地的醉红月疾扑而下。
醉红月的刀虽然在手,但因为突然失去双脚,他的身子便已失去平衡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有挨剑的份。剑从上而下,穿过他的颈部,把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他的惨叫之声,被利剑堵于他的喉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秋千千反应不过来。
方才还潇洒从容杀了任白霜的人,现在便这样死了?
秋千千的脑子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突然记起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被他杀了,我便为你报仇!”
当时她说这句话,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不要怀疑自己是与这古怪的“稻草人”串通好的。
她想不到可以在五招之内杀了任白霜的醉红月也会死。
她没有听说过吴清白的名字,所以不知道这个“稻草人”的可怕,所以才会许下那个有些可笑的诺言。
没想到,这么快,便是考验她守不守信的时候了。
如果她不是秋千千,那么她根本不必为此而在意。
任何人,都会把她的那句话当作随便说说的话。而事实上,她也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问题在于,她是秋千千。
问题在于,醉红月真的死了。
报仇吗?秋千千虽然傲,但多多少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她根本不是这个“稻草人”的对手!
让她为一个陌生人而白白送命,那未免太可笑了。
那么,便这么一走了之吗?她又觉得很不合适,至少得表示表示。
但没等她“表示”,铁银枪却抢先一步了。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现在,你已知道醉红月会死于何人手中了吧?”
话说得很轻,却使秋千千一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表明他早就料到醉红月会死的?
秋千千糊涂了。
便在这时,铁银枪已跨出几步,沉声道:“你的剑法很好。”
“稻草人”沙哑着声音道:“现在知道这一点,还不算太迟,你可以转身便走。”
没想到铁银枪却摇了摇头:“他不怕死,那我又怎么可能怕死?”
顿了一顿,他又道:“何况,你的剑法我已看过,在这一点上,我便占了大便宜。”
“稻草人”沙哑着声音道:“想不到你倒坦诚得很。”
秋千千也有些奇怪,她本以为铁银枪会转身便走的。
“稻草人”道:“今天,我遇到的不怕死的人,还真不少!”
铁银枪道:“但我的不怕死却与他们的不怕死不同。”
“稻草人”道:“无论如何,不怕死的人,都得死!这几乎已是一条规律了,由我的剑定下的规律!”
铁银枪缓缓地举起他的枪,缓缓地道:“你的规律,已与事实不符了!”
他的枪尖,斜指苍天,枪尖上的一点寒芒,极为眩目。
天地之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杀气所笼罩了。
似乎连天气,也已因此而变冷了一些。
秋千千又吃了一惊。
她终于发现在她所遇到的“武林三公子”中,铁银枪才是最可怕的。
至少,他比醉红月、任白霜两个人要沉得住气,所以他可以活到现在。
“稻草人”轻声道:“很好!”
话一说完,他的整个人突然显得高大了许多!他的一身黄褐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扬,似乎他的人就要乘风而去了。
一条宽不过二尺的沟,把两个杀机汹涌的人暂时地分开了。
但最终铁银枪是会跨过这条沟的,所以最终“稻草人”与铁银枪还是要绞杀作一团!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秋千千默默地站着,她现在才知道,江湖就是可以没有什么理由就动手杀人的意思。
她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便在此时,她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嗡”响,然后便见铁银枪的身子如一杆标枪般直射而出!
速度极快!快得似乎他一跃出,枪尖便已抵至离“稻草人”的胸前不及一尺处。
剑起!“稻草人”的剑直截了当地横杀而出。
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动作!
他的剑再锋利,刀度再足,也只是一把剑而已,他怎能以剑去直接磕击对方手中的那杆银枪。
但“稻草人”便那么挥剑扫出了,结果并没有秋千千想象的那么惨。
只见“稻草人”的剑一沾银枪之后,便在几乎短得不算时间的一刹那间,微微地一挫腕,同时剑刃一吐一压。
他的人便已借这力如纸鸢般飘起。
银枪已走空!银枪已成为“稻草人”的身体重量的支撑杆。
不但如此,借着剑在银枪上的一压之力,“稻草人”便已倒立起来,与地面成一个小小的角度,而他的剑却压在枪身之上。
他的身躯,竟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凝定于空中!
似乎空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在拉着他,人与剑同时向前滑进。
剑与枪身剧烈磨擦,擦出耀眼的光华。
那条火舌以极快的速度向铁银枪的右手窜去。
只要铁银枪不撒手,他的手便一定会被这剑削下来。
也许,他可以退,将他的枪疾然向后倒抡,但这样的应变,一定已在“稻草人”的估计之中!
所以,他没有这么做。如做一个已经被对方猜测到的动作,就不是铁银枪了。
他突然一抡臂,那杆银枪便已绕着“稻草人”的剑飞速转动。
像风车一样转动。
而他的身躯,也在这一刹那间,如一只惊飞的鸿雁一般,疾飘而出。
他飘飞的路线很怪,因为他必须避开“稻草人”可以立即攻击到的范围。
他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掠向另一个方向。
那杆已没有人手把握的枪,疾然绕着“稻草人”的剑飞旋两圈!
而“稻草人”的身躯因为失去借力之处,便已开始飘落!
他当然要设法摆脱这杆银枪。
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只要他一抽剑,便可以摆脱这杆枪的缠绕了;只要他用力一挑,银枪便会悠然而飞了。
但只要他一抽剑,银枪便会以这种飞旋的方式,向前射出,那么铁银枪恰好可以在前边接着这杆银枪。
所以,他选择了以剑将其挑开。
此时,他与枪所成的角度,已有些变化了,而且已接近地面。
剑锋一偏一挑,银枪便飞了起来。
当“稻草人”落地时,他突然发现那杆已飞出的银枪又飞了回来,而且离他的前胸已不及二尺远!
枪赫然又在铁银枪的手中。
铁银枪果然不简单,他竟然能算准银枪将要飞出的方向。
看起来,似乎“稻草人”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将银枪挑飞。
而事实上,“稻草人”的用力,一定是选择他最宜使力的角度,而这样的角度是惟一的。
“稻草人”下意识的一用力,便一定是符合这个规律的,只不过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出这一个角度来,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铁银枪却做到了,所以,“稻草人”几乎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
枪尖暴扎,枪尖破空如乱雨,空气中发出裂帛似的声响!
声音刺入耳膜,让人深深地感受到这杆枪的凌厉杀机!
枪,并不是江湖中人爱用的兵器,因为它致命的攻击点只有一处,那就是枪尖。
加上枪身长,挥舞起来极不方便,却又没有一些粗犷兵器的惊人之力。
所以江湖中用枪的人不多,能把枪用好的人就更少了。
像铁银枪这样能把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的人,那就更少了。
“稻草人”疾然暴横半步,银枪从离他左肩半尺的远处掠过。
枪未及身,他的左肩却已有了一种酥麻之感。
闪过这一枪之后,他的双腿一弹,人已翩然升上几丈高空,右手连挥,寒剑伸缩吞吐宛如蛇电击映!
于是,金铁交鸣声中,迸出无数光焰碎芒。
铁银枪厉喝一声,上身一仰,银枪突然狂扎如雨!
便有繁星万点!更有杀机无数!
每一枪所扎出的方向、力度、速度,都那么的完美。
有人说铁银枪的枪法极快、极准。快准到如果你在他前边抛飞起二十个铜钱,在铜钱散落而下之时,他可以将二十枚铜钱全都用枪尖扎中。
现在看来,这种传说是错了,因为铁银枪至少可以扎中四十个!
“稻草人”的身躯几乎已被这漫天飞扬的枪影所笼罩,吞没了。
只要“稻草人”略一闪失,他的身子立即要被这鬼神莫测的枪扎成一个筛子。
幸好他没有。
在枪影达到最高之颠峰壮态时,他的剑开始反击了。
一出手,便已挥出五十五剑。
剑气若霜如雾似风!
青气朦胧,但是光华流灿!如真如幻!
一声乱雨般的交击声响起。
铁银枪已回阻了五十一剑!
这已经很不容易!但毕竟还有四剑未拦回!剑芒乍收之下,他已闷哼一声,身形向外暴旋急退!
他的身躯已是一片赤血淋漓!他的身上已添了四道伤口!
幸好,四处伤口都不是致命之伤,但这已是可使铁银枪那张俊朗之脸痛得有些扭曲了!
但扭曲的也只是脸而已,他的身子仍挺得笔直!直的就像他手中的那柄银枪!
他眼中的傲然之气并未因此而减少!
秋千千不由有些佩服他了,事实上,他并不希望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在她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如此厮杀的理由。
于是,她大声道:“二人武功果然高深莫测,能否看在我的面上,就此停手?”
她这话说得实在没有水平,明明铁银枪已经输了,她却还如此说,这不但不能替铁银枪掩饰什么,相反却会使他更为难堪。
至于“面子”,她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面子”可言呢?
果然,铁银枪的脸色变了。
现在,他不拼死一战都不行了。
他握枪之手的关节暴起,因为握得太紧,那双手的皮肤的颜色已是呈青色。
血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伤口处滴进秋天的土地中,很快便被秋日干枯的土壤吞没了!
“稻草人”的帽子仍是压得低低的,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向着铁银枪侧身而立!是那么的冷静。
秋千千突然有一种冲动,她很想揭开这个黄褐色的草帽,看看草帽后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年轻的,还是苍老的?是俊美的,还是丑陋的?
他全身上下暴露于人的视眼中的肌肤只有他的那双手。
那双手很优美,手指很细,但并不能给人以柔弱之感。相反,却给人以一种有力感。
所以,他的剑才能握得那么稳。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好,清洁、整齐。这样便不会在他出手时,造成任何阻碍。
这是一双适合杀人的手。
而他所杀的人岂非已经够多?
七个了,也许还要加上铁银枪。
铁银枪的伤决定他要抢先出手,因为他等不起,等的时间越长,他身上的血便流得越多,也就是说他死亡的机会便越大。
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种极为奇怪的表情。
这种表情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因为这是个得意的表情。
一种自己的计划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这种笑容当然是一闪即逝的,而且因为剑伤而扭曲的脸使这种表情有点变形失真了。
但秋千千还是捕捉到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铁银枪有什么权力得意,有什么权力笑?
等待他的,几乎已注定是死亡了。
一个注定即将死亡的人,他却在得意地笑,这实在是一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秋千千糊涂了。
便在此时,铁银枪的攻击开始了。
他的枪疾然长射!其速如电!
却又不仅仅这么简单!
他的银枪在将接近“稻草人”时,右腕一抖,整根银枪突然弯曲。
弯曲如弓!
“稻草人”的剑在银枪将及时,已飞速在胸前疾然横封。
他的剑,本该顺利地封住银枪的。
但长枪突然弯曲,便突然使攻击的时间向后推迟了一点点。
推迟的时间当然很短很短,但就这么短的时间,已可以改变许多事。
“稻草人”本是势在必得的剑,其去势如电,却已走空。
因为银枪并没有像他估计的那样如期而至,铁银枪完成了一件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
“稻草人”的剑一走空,长枪疾然挺直如初。
寒光眩目的枪尖便已疾然逼近“稻草人”的胸前。
距离只有半尺!
这是一个致命的距离!
“稻草人”的剑一走空,便已来不及回扫。
他只有退,而且要退得足够的快。
他的确退得很快,但他已变化了十几种姿势,银枪的枪尖仍是直指他的胸口,而且一直保持在半尺之距。
“稻草人”无法摆脱这必杀的一招。
那么,他岂非便只有被杀的份了?
“稻草人”已退无可退,他的身后正是一棵苍老古树!
秋千千这才明白铁银枪得意地笑的理由了。
他一定是拼着一伤,来迷惑对方,然后才攻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必杀一招。
只有如此,象“稻草人”这样的高手才会被迷惑,而对手的迷惑,便是机会。
他这样的方式很大胆,也很冒险,因为“稻草人”伤他的剑,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杀他的剑!
剑只有三尺长,而枪有五尺多长!
只要铁银枪能保持这种状态,那么他便可以顺利地把“稻草人”钉在那棵大树上。
“稻草人”的后背已挨上了大树。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惨叫响起。
倒下的,是铁银枪!
倒下的竟然是铁银枪!
秋千千傻傻地站在那儿,她在铁银枪倒下的时候听到了一句话。
“你不是他——”
这话是铁银枪临死时说的,他说的自然是“稻草人”。
可秋千千实在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你”当然就是你,无论如何,“你”又怎么会成为“他?”
莫非,是说“稻草人”本来应该是他所知道的“他”的,而铁银枪在临死的时候才发现,“稻草人”并不是他所猜测的那个人?
铁银枪最后说的这句话,声音已完全变形了,显示出他内心巨大的惊惧与不安!
他所猜测的“他”又是谁?也许,这已永远地成为一个秘密了,成为因为他的死而不可以解开的秘密了。
秋千千心中的那种莫名的感觉更甚了。
她真想揭下“稻草人”头上戴的帽子,看一看他究竟是谁。
但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稻草人”将插入铁银枪身体内的剑拔了出来,用一块丝巾将剑上的血擦尽,然后“呛”的一声入鞘了。
直到现在,秋千千仍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倒下的不是“稻草人”,而是铁银枪。
“稻草人”嘶声道:“你是铁银枪的朋友吗?”
不是,当然不是。秋千千摇了摇头。
“稻草人”道:“那么你还不走?你又无需为他报仇。无论你是回头,还是要跨过这条沟,都不会有人拦阻你的。”
秋千千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单单不拦她一个人。
秋千千奇怪地道:“你不走么?”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奇怪,她与他两人根本就毫无关系,她为何要问这样的话?
“稻草人”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是秋千千第一次听到他笑——他笑了一下之后,道:“我为什么要走?在段牧欢没有死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秋千千突然气愤地叫了起来:“你是个杀人狂!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与段牧欢作对?我老实告诉你,我是秋千千!段牧欢是我的叔叔,你与他作对,便是与我作对!”
“稻草人”似乎一点吃惊的意思也没有,甚至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
秋千千又道:“现在,你是不是打算要把我一起杀了?你应该杀我的。即使你不杀我,我也要杀你!”
她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的性格虽然刁蛮,虽然倔强,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杀人!
在她的心目中,江湖中是应该有刀光剑影,是应该有血腥,但这一切都不应该自她的手里制造出来。
“稻草人”平静地道:“我不会杀你,你也杀不了我!”
秋千千愣了一下,她知道“稻草人”说的是事实。
但她决不会就这样妥协的,因为她是秋千千。
“呛”的一声,她的剑便已出鞘!
虽然她从未与别人决战过,但她自信她的剑法还是不错的。
“稻草人”当然能听到这利剑出鞘之声,但他却是无动于衷!
秋千千一咬牙,双足一点,立即如一只优美的乳燕般飞射而出。
身手果然不凡,剑刃横空,扫出一片眩目之光,奇快无比地向“稻草人”疾袭而上。
秋千千听到了一声:“果然是你!”
然后,她便听到了“当”的一声,她那弥漫鼓荡的剑气突然散失了,手中之剑一震,几乎脱手而飞。
“稻草人”已如鬼魅般向后飘掠而去,立于二丈之外,仍是那么平静,似乎方才一招格开秋千千凌厉一击的人,并不是他。
秋千千又吃惊不小。
“稻草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果然是你”,是不是说秋千千与他猜测中的人相符?
秋千千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怎么她踏出江湖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事?
秋千千大声叫道:“你说我是谁?”
“稻草人”沉声道:“你果然是秋千千!”
秋千千又吃了一惊。
“稻草人”的话表明废话,却又有点不像废话,秋千千觉得事情真的有点复杂了。
秋千千恨恨地道:“现在,你已肯定我是秋千千了,该可以杀我了吧?”
世上像她这样急着要别人杀的人,恐怕也真的不多了,她当然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稻草人”既然要杀一切想救段牧欢的人,为何单单不杀她?
现在,他已知道她是段牧欢的朋友的女儿,那便应该杀她了吧?
没想到“稻草人”却又摇了摇头:“你是秋千千,我就更不会杀你了。”
秋千千愤怒地叫了起来:“疯子,你是疯子!”她再次不顾一切地向“稻草人”冲杀过去。
她要逼得“稻草人”伤了她,然后她再伺机逃脱,她觉得惟有如此做,才不会对不起她的段叔叔。
她没有想到如果对方要杀她,她根本跑不掉。幸好对方不杀她,甚至连伤害她的意思也没有。
秋千千的身形猝挫暴射,寒芒疾扬,扬出的剑芒尚未凝形,便已如焰飞分叉,冷电斜溜一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向“稻草人”的咽喉切去。
她的剑法已堪称快、狠、准!
只听得极轻微的“当”的一声,便见“稻草人”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
是不是他的人头已被削飞?秋千千心中暗喜。
但没有血光飞起。
便在此时,秋千千突然肋下一麻,然后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起。
她以为自己的穴道已被点住了,这么直摔出去,还不得摔成八瓣?
但身在半空,她便发觉她的穴道全都畅通无阻,身体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可以灵活运动。
所以她安然落地了。
“稻草人”完全可以将她杀死十次。
秋千千绝望了,她知道自己只能按他所说的:要么回转,要么跨过这条沟,到“欢乐小楼”去。
回去,还是去欢乐小楼?当然是去“欢乐小楼”,因为段牧欢已危在旦夕!
秋千千对“穷恶剑”刁贯天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已听她爹说过这个人,银剑姨更是重复了不下数十遍,她几乎能把当年“四情剑侠”如何杀刁贯天的前前后后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秋梦怒说那时候,刁贯天的武功就已略略高过他了,更何况现在的刁贯天是个死而复生的刁贯天?
她不知道自己去“欢乐小楼”能帮什么忙,但她仍要去,段牧欢是她爹爹的朋友,她爹爹不能亲自帮段牧欢,那么便由她来完成这一件事。
可怜的她还不知她爹爹早已死了。
主意一定,她便还剑入鞘,一言不发地向那驾马车走去。
没想到驾车的人却已经早跑了,这也不能怨他胆小。见了这样的血腥场面,没有几个人会忍住性子壮着胆子留下来的。
她当然不会驾车,她甚至还是生平第一次坐马车!
“稻草人”突然走将过来了,他要干什么?
他竟爬上马车,拿起了那根马鞭!然后他回过头来,道:“上来吧,我知道去‘欢乐小楼’的路。”
秋千千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为什么要如此做?
秋千千忍不住道:“你不留在这儿杀人吗?”
“稻草人”道:“但送你去‘欢乐小楼’比杀人更重要。”
秋千千再也不想说话了,她发觉再多说下去,她便会疯了。
他像在与谁赌气一样,用力地跳上马车。
没想到“稻草人”杀人的技术那么好,连他的驾车技术也那么好。
车子极为平稳。
秋千千很快便后悔了,她后悔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爬上这个马车上来?
她怎么可以相信这个魔鬼一样的杀人狂呢?
如果他要把她拉到她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去,然后把她关起来,那又怎么办呢?
但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对方要害她,根本就不用那些麻烦。
她却不知道,害别人,并不一定要杀了对方,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人比死了更痛苦。
那就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