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贯天的右臂已被软索扣住,如果是铁索,他倒不怕,用力一扯,哪怕便是再粗一些的铁索,他也有扯断的把握。
就算扯不断,他也可以借力将暗算他的人扯得飞起。
但软索就不同,它的弹性使得刁贯天一用力它就变长,这就抵消了力的作用,而刁贯天却仍是不能摆脱绳索的困缚。
如此一来,他的右手便无法发挥作用。
暴怒之下,他的左手飘忽不定地连连拍出,每一掌都蕴含了极为深奥的变化,击向自地下袭来之敌的上中下三盘!
在关键时刻,救了伊忘忧的,又是“春风细雨”,无处不在的“春风细雨!”
从下而上发动进攻的是细雨,而从屋顶以绳索袭敌的正是“春风”。
春风细雨,夺命细无声!
“春风”的软索给了“细雨”以很大的发挥空间。
江湖中武功胜过他们的人不少,但能脱过他们突然袭击的人就很少了。
他们二人,似乎便天生是为这种暗袭而生存的人。
危难之中,他们可以在瞬息中,想出千奇百怪的方法,而每一种方法都是那么的简单、有效、致命!
但这一次,他们收效并不很大!
细雨的刀法那么绵密如雨,孰料刁贯天的一只肉掌竟还可以从如此精密的刀影中穿入!
好几次,他差点被刁贯天的肉掌所伤。
那只左掌,竟闪着幽淡的蓝光!如果被击中,不死也得半命!
伊忘忧在危急之中,留下一条命来,不由浑身渗出一身冷汗,凉嗖嗖的。
他见“春风细雨”战局极为吃紧,急忙长啸一声,暴射而进!
细雨立刻拧腰倒翻,将空档留给伊忘忧。
象所有干狙杀这一行的人一样,春风细雨的轻功高深莫测。
他们的身形也给了他们练轻功的天赋,身子极为纤细灵巧,而且骨骼很圆滑,这可以减少腾越时,空气造成的阻力。
细雨倒掠如一片枯叶,飘然贴地而飞。
刁贯天只觉脚下又是一紧,又差点倒翻。
原来,细雨双手抓着刁贯天的脚时,他已将另一根绳索缚于刁贯天的脚上。
动作难度当然很大,单单是那一份“快”,便不容易做到!
但细雨做到了,否则他便不是细雨了。
在他身子贴地而飞时,他便牵动了缚于刁贯天脚上的那根牛筋索。
如此一来,刁贯天已有一手、一脚受了束缚了。
伊忘忧虽然觉得以如此方法与人对阵,有失风范,但他并非迂腐之人,知道现在不是讲什么“风范”的时候,当下,便不顾一切地狂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伊忘忧很明白这个道理。
“忘忧剑”连连翻飞,快如急雨。
剑刃抖出千条光、万点星,伸缩吞吐如虹,冷电如风如雨如幕,挟起“咝咝”的破空之声,弥空成形,招招击向刁贯天的要害。
数招之后,伊忘忧竟仍是一无所获。
他不由暗暗心寒。
他不知道刁贯天在一脚一手被约束了之后,是如何躲过他的厉剑的。
他只觉得对方几乎已幻作一个有形无实的影子了,在他的剑光中飘荡、穿掠。
每一次,刁贯天都是在不可能做到的角度中闪身而出,甚至于他还能以他的左臂右腿作出攻击!
右手、左腿,自是大大地不自由了。它们能动,但一动,春风细雨便把它们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扯,使其力度减少,速度减慢,招式便无法顺利攻出了。
刁贯天低吼一声,右手一抖,魔箫便已到了左手!
“细雨”不由暗暗后悔没有牵制好他的右手,他知道魔箫一在手,刁贯天的功力必将大增!
果然,那种摄人魂魄的声音又响起!
但人的左手一般都要比右手迟钝,所以箫声的魔力便不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饶是如此,伊忘忧也已压力大增了。
好几次,他的剑差点把绳索切断!
而“春风细雨”的神智也开始有些混乱,他们的绳索在不断地变幻着角度,而他们的人更是以极为卓越的轻功在飞掠穿棱!
一旦箫声响起,他们三人的配合,便不那么默契了,好几次,伊忘忧差点被绳索绊倒!
更奇怪的是,每当此时,伊忘忧的心中,竟会升腾起对“春风细雨”的不满意,甚至愤恨之情!
过后,伊忘忧被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他们的心智已开始被箫声渐渐控制了!
时间久了,他的心胸一定会烦燥狭隘。而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是不可能使好无忧剑的!
倏地,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径红稀,芳郊绿遍!”
这个声音,显然极为浑厚明朗,让人听了心神不由一振。
声音切入魔箫的箫声中,伊忘忧立即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他的剑势大炽,“哧”地一剑,刁贯天的左肋已被他的剑扫中。
剑锋带起一抹血。
“春风、细雨”以及伊忘忧都不由精神大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占了一点上风。
尽管这上风占得有点侥幸。
声音又起:“……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
伊忘忧已听出这个声音是端木先生的声音!
他心中不由一热!端木先生本已重伤,现在竟又忍着伤来为他助阵。
清朗之声将箫声压了下去,箫声便失去了它的神奇魔力。
伊忘忧的剑越使越流畅。
“忘忧剑”涌起千层寒波,快速席卷。
他的身形变化之快,已逾闪电!手中的“忘忧剑”戮刺斩劈,有如群星并崩,瀑布倒悬,银河纷落。
万点寒芒纵横,无数光带交织!漫空莹洁如晶玉,灿似碎屑旋舞!
奇异极了,也威猛极了。
而“春风细雨”配合得也益发巧妙!他们的身躯便如两只鸿雁一般穿掠着。
一切,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又是一道血光扬起,“无忧剑”已将刁贯天的胸口扎了一个洞!
伊忘忧暗自惋惜不已,只要再递进几寸,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清朗之声不绝于耳:“……春风不解禁杨花,朦朦乱扑行人面……”
这词中所描绘的是一幅养生修性之画面,端木先生以内力诵读出来,声声入耳,便可以抵制刁贯天的邪门魔音对伊忘忧数人内心的入侵。
两次受创,使刁贯天肝火大旺,只听一声震天暴吼,他的右臂疾然挥出一个大大的弧线!
绳索立即被绷得紧紧的!
“春风”立即按以前一样的方法应对,向刁贯天这边滑了七大步!
刁贯天突然团旋而起,向“春风”那边旋去!
绳索立即在他的手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而他的人也越来越靠近“春风。”
“细雨”见势不妙,立即向另一个方向极力拉扯!
这边的这根绳索又被拉扯的紧绷绷的!
当它张到一个极限值的时候,刁贯天突然改变方向,向这边直刺过来!
绳索的拉力,加上刁贯天的惊人内力,凝成一个方向,其力已是极为可怕!
这一次,“春风”再也无法把持自己的身势了,他被绳索带得如一片枯叶般向刁贯天这边射来。
刁贯天冷冷一笑,左掌泛着幽幽寒光,向“春风”当胸直插而去。
伊忘忧见势不妙,立即盘身而飞,抖剑而上,“无忧剑”飞旋如流水纵横,长河泄流,集力之极地漫天而飞,向刁贯天身后袭去!
他要全力保住“春风”。
所以,他便上了刁贯天的当。
刁贯天在“忘忧剑”将要及其身的那一瞬间前,身子斗然疾转,本是背向伊忘忧的身子,已在这须臾之间,变为正面向着伊忘忧。
这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刁贯天已把手中的绳索迎向伊忘忧的“忘忧剑!”
变化太快!快得伊忘忧虽已察觉不妙,却已无法撤招。
“无忧剑”无可避免地把绳索削断了。
魔箫立即回到右手!
伊忘忧见刁贯天的右臂一得自由,不由心中一凉,暗暗自责不已!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战局要开始改变了!
果然如此。
首先,“细雨”也一样无法对刁贯天起到制约作用了,因为他本是与“春风”相配合,一正一反地使力,才能对刁贯天起制约作用,而现在“春风”手中之绳束已断,空余他一人,根本无法起到作用!
只听得刁贯天怪啸一声,向一侧的“细雨”疾掠而去。
“细雨”知道除了撤手之外,是别无他法了,于是他便将手中的绳索一抖,绳索那一端便如一把软剑一般向这边直射而来!
他知道这根本伤不了刁贯天,但他要以此为自己赢得时间!
果然,软索飞出直插刁贯天的咽喉,迫使他不得不略略一闪身!
便这么一闪身,“细雨”已借机倒纵而出,尖啸一声,消失于一扇窗子之外!
同时,“春风”也已倒飞而出,一起消失了!
他们当然不是畏死而逃,而是因为他们的理智是超越一般人的。他们自知自己的长处便是突袭,而如今偷袭已失败,他们的武功并不比冷战各楼谷主高,所以,他们才撤了出去。
他们要把位置让给武功在他们之上的人,而他们自己,又开始悄悄地酝酿另一次突袭!那样所起的作用,远比在这里死缠滥打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
刁贯天是因为他们“春风细雨”二人才吃了亏,自是对他们愤恨已极,哪知他们二人却会溜得这么快!
他有心去追赶,又怕走脱了伊忘忧,权衡之下,他还是转身向伊忘忧扑来。
“咔嚓”声四响,又有两个人扑了进来。
他们是十三分楼楼主中武功最高的一分楼楼主洪信,十楼主荣传。
洪信使的是“无耳短戟”,身形未定,他的“无耳短戟”便飞旋而上,施展的如雪花漫天,呼轰交织,千万条流光穿舞如乱蝶。
劲气布满了寸寸空隙,回荡冲激,发出阵阵尖锐的划空之声!
而荣传的兵刃则更为古怪,似枪非枪,在一杆枪身的一半外,竟不可思议地分开了,而且一半粗些,一半细些,粗端坚挺,细端柔软,而且比粗的那半根要略略长出一点。
枪身挥击之处,竟有“噼啪”之声连响!
不错,这正是荣传赖以成名的“响枪!”
“响枪”之绝,便在于它的声音!它可以有效地干扰对手的注意力,让对手虚实难辨!
而以这样的兵器,来对付魔箫,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阵“啪啪”作响,“响枪”点扎如乱星,寒芒散射,疾然袭向刁贯天!
刁贯天无法直接用箫去叩击“响枪”。因为“响枪”有两个枪头!
无论你击中哪一个枪头,另一个枪头都将乘机而入,扎向你的手!
这两个枪头中,最神奇的是那根柔软的,它竟可以如软剑一般盘旋卷绕!
初时,刁贯天未识得这杆“响枪”之玄奥,听它响得烦人,立即反手挥出一招!
“当”的一声,箫已击中“响枪”坚挺的那根枪头!
“响枪”立即借力悠出,但在此时,另一半的软枪却已在荣传急旋之下,向他的箫缠来!
猝不及防之下,他的箫差点脱手而飞!
但这也只能发生一次,当刁贯天知道“响枪”之异状时,他已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而魔箫在他的手中,便如一条活着的毒蛇一般,翻飞盘旋!
魔音又起!
伊忘忧的剑法再次变得凝滞不畅!
而内力稍差的荣传、洪信更是如此!
此时,门外的冷战十三楼的勇士们早已把刁贯天带来的所有部下全部消灭!
缠斗了如此之久,刁贯天却无丝毫异状,伊忘忧不由暗暗吃惊!
因为,他们冷战楼已在棺木上下了毒!
而那浓浓的油漆味,正是为了掩饰毒药的异味的。毒药与油膝搅拌在一起,然后刷在棺木上,当油漆开始慢慢干时,毒性便也开始慢慢地挥发于空气中!
自然,冷战十三楼的人全已服过解药了。
而这种毒药,发作的并不快,这当然是为了防止被刁贯天发现了。惟有这种慢性之毒,才有可能瞒过刁贯天,直到毒素已进入他的体内为止。
而急性毒药一来便是大张旗鼓,让人又痒又痛,像刁贯天这样的高手,岂会没有逼毒之术?
但刁贯天却仍是安然无恙!
相反,他的魔箫越来越凌厉霸道!
端木先生的声音已不再有最初时那么清朗了:“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
朗读声中,伊忘忧、洪信、荣传三人狂攻不止!
但刁贯天却已是能从容应付了,只要他的魔箫能发挥作用,他便无所畏惧!
“无耳短戟”纵横飞劈,凌厉威力罩向刁贯天!
刁贯天不退反进,足尖一错一拧,便暴进三尺,有如电光石火,稍触即分,魔箫挟着诡异之声,幻成万千之象!
一声闷哼,“无耳短戟”洪信胸口已出现一片赤血淋漓!
洪信着实骁勇,身受如此重创,竟仍要狠狠地向刁贯天直扑而上,一把抱住刁贯天!
刁贯天的右掌飞削,掌风飞过之处,洪信的头颅已经粉碎!但洪信的身子却仍是紧紧地抱着刁贯天!
伊忘忧见有机可乘,正要趁虚而入,却听得刁贯天一声暴喝,然后,便见一团血雾升起!
无数的血肉横飞四溅!空气中弥漫了一股呛人之血腥味!
竟是洪信的尸体已暴裂成无数碎片!
刁贯天仰天狂笑:“哈哈哈!让你们见识一下万绝万灭神功的厉害!”
荣传热血不由上涌冲顶,他悲愤已极地暴吼一声:“还我兄弟之命!”
“响枪”震天作响,挟着雷霆万钧之威势,万点繁星,无一不是凌厉如电地射向刁贯天!
一声诡异的魔箫之音划空而飞,只听得一声桀桀的怪笑声:“万劫不复!”
一道耀眼的妖异之光弧突然从他的魔箫中划空而出!
光弧为碧蓝之色,光弧划过之处,便见荣传已抛飞而起,赤血四溅!
刁贯天竟已能将真力凝练成形!
荣传至少已被伤了十几处,胸前、肋部、腹部……
他的身子一阵抽搐,就此死去!
又成伊忘忧单打独斗之势!
伊忘忧的瞳孔开始收缩,再收缩!
他希望自己全力一击之下,多多少少能伤着刁贯天,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作代价。
现在,他已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刁贯天的对手,他所能做的事,只能是为其他人作一个铺垫,为他的部下,甚至,是为秋梦怒、段牧欢!
连这一点,他都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做到!
刁贯天那张阴恻恻的脸突然不易察觉地闪现了一丝痛苦之色。
这种表情,快得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稍纵即逝,但伊忘忧却已捕捉到了!
他心中不由掠过一阵狂喜:刁贯天所中之毒终于发作了!
显然,是刁贯天在使出一招“万劫不复”后,因猛催内劲才促使毒性加快发作的。
伊忘忧既然已发觉了这一点,那么他便不可能贸然进攻了。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拖延时间,时间拖得越长,对方所中之毒将越深,只要挨过一刻钟,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刁贯天了!
当下,他便抱剑归元,凝神卓立!
只要对方不进攻,那么他便这样一直等下去!
奇怪的是刁贯天竟也不急着进攻,他也凝神定形,默默地与伊忘忧对峙着。
伊忘忧心中暗暗吃惊。莫非,对方竟还不知道自己已中了毒?
不!这不可能,伊忘忧太了解刁贯天了,七年前的较量便使他知道刁贯天阴毒、敏感、多疑、残暴!
刁贯天,名极为符实!
那么,他为何竟不急于进攻呢?
伊忘忧正自惊疑中,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让他恍然大悟!
只见刁贯天的头顶发间已开始有蒸蒸白雾升起!
他在逼毒!所以他不进攻,而是要趁机将体内之毒逼出来!
只要毒性没有蔓延到心脏,像刁贯天这样的高手,完全能做到这一点!
大惊之下,伊忘忧不敢怠慢,长啸一声,银雨灿流便划空而出了!
他要全力拖住刁贯天,不给他以逼出体内之毒的时间。而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他要坚持整整一刻钟!
刁贯天见自己的计划被破坏,不由恼羞成怒,便决定先将伊忘忧打发了再作计议!
魔箫在他的右手指间弹跃穿梭,又有变幻莫测的邪音从箫中传出!
这是天地悲、鬼神惊的魔音!
伊忘忧心神一滞,胸中便平添了郁闷之感!
“忘忧剑”的剑势也为之一弱,多了暴戾之气,少了精绝之神!
端木先生的声音又响起:
“……一场清雨酒醒时,斜阳却照庭深深……”
魔箫之音与端木先生之声在进行着无形的拼杀!
伊忘忧压力顿减,剑光重现气夺河山之势!
但场面仍不好看,只不过刁贯天一时不能很快取胜而已!
箫音如鬼哭狼号,阴恻压抑!
朗诵声清朗如玉如清风,将人们心中的浊气洗涤一空: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
谁把钿笋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突然,声音中断了,远处响起了惊呼之声!
伊忘忧心中一沉,暗道:“不好,定是端木先生已再次为箫声所伤了!”
魔音趁势而大起,伊忘忧只觉逆血上涌,气血不顺,呼吸迟缓!
“砰”地一声,他的胸口已中了一脚!
一阵奇痛,使他几乎痛呼出声!
他的身子便顺势向后飘去,惟有如此,他才能将一脚之力卸去一部分!
饶是如此,仍有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喉底!若非咬牙苦撑,他便要鲜血狂喷了!
刁贯天得势不饶人,再次如影子般飘身掠进。右手的魔箫在他的手指与劲风的共同作用下,发出刺耳而怪异的声音。
伊忘忧强力提气,贴地翻飞。
“哧”的一声,他的背部已被箫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血肉齐翻。
便在此时,朗诵之声竟再次响起。
伊忘忧先是一愣,接着便听出这是冷战十三楼的剩余两个分楼楼主的声音!
冷战十三楼,竟只剩二个分楼楼主!
一种悲怆之意从伊忘忧心中升起:
“……长谁望断,关塞莽然乎,征尘暗,霜风劲,悄无声,黯消凝……”
声音极为豪壮,让人想起金戈铁马、剑照琴心!
伊忘忧心中的压抑一扫而光!
但这两个分楼楼主的内力自是无法与刁贯天相比,很快,伊忘忧便已感觉出他们的气血不顺畅了。
“……追想当年事,殆无数,非人力,诛泗上,弦歌也,亦膻腥!”
伊忘忧的肋部又中了一掌,一声“咔嚓”之声,显然已断了一根肋骨!
但他并未退却,仍是死死支撑着,他要挺过一刻钟!
“……忿腰中箭,匣中剑,空埃蠢,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
突然,“哇”的一声,显然是有一人重伤吐血!另一个独立难支,很快也是鲜血狂喷了。
“哧”的一声,饮血之声响起,伊忘忧的腹部已被魔箫穿了一个洞。
刁贯天仰天长笑,笑声中,夹杂着他那摄人魂魄的箫声!
伊忘忧重伤之下,神智更为不清,无法抵挡这魔幻的声音!
他的脑中,已有无数的虚幻之境闪现!
“咔嚓”一声,他的左臂又被生生击断!
一种悲壮豪然之声重新响起。
数百人同时从四面八方破窗、破门而入。
是冷战十三楼剩余的近两千勇士之声。
是冷战十三楼的勇士冲杀进来了,他们要誓死悍卫他们的主人!
对于刁贯天这样的武功已臻化境的人来说,多来数百个武功平平之人,便是多数百个人送命而已。
怪笑声中,一股汹涌霸道的真力从刁贯天的双掌中翻滚而出。
立即有三十几个人鲜血狂喷而亡。
伊忘忧不由一阵心痛。
冷战十三楼一向是令出如山,没有伊忘忧的命令,从来不会有人轻举忘动。
但今天是一个例外,他们是拼着要受伊忘忧的责罚,也要出手。
一种热热的东西涌了上来,伊忘忧竟已热泪盈眶。
从来不流泪的“忘忧剑”伊忘忧竟流泪了。
蓝房子外面有滚雷般的声音:“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
冠盖体,纷驰鹜,若为情,使行人到此,渺神京……”
两千铁血男儿的声音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一种悲壮之气氛在冷战十三楼中弥漫着。
伊忘忧嘶声喝道:“全退回去!”
竟没有人听他的!这是冷战楼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批又一批的人无声无息地向刁贯天扑去。
一批又一批的人在刁贯天的面前倒下。
尸体,已堆积成山!
鲜血,已流成河!
而冷战楼的勇士们,便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已身受重创的伊忘忧。
伊忘忧与刁贯天之间,便被如此隔开了。
伊忘忧完全可以借机脱身,两千条人命便是伸长了脖了等人来砍,也够砍上一阵子的。
但伊忘忧不可能会弃他的部下而走,如果那样的话,他便不是伊忘忧了。
不但刁贯天在向伊忘忧这边冲杀过去,而且伊忘忧竟也向刁贯天身边冲去!
蓝屋子已将成为红屋子了。
人如败革般向两侧倒下!
刁贯天终于与伊忘忧接近了。
刁贯天的脸上闪出一种得意的如厉鬼般的笑容。
箫出!魔现!人死!
伊忘忧的身子如风中的落叶般倒飞。
他吐出了最后一个字:“撤——”
他的躯体——不,已是尸体了——斜斜飞出数丈之外,未及落地,便被冷战楼的人接住了!
整个蓝屋子在那一瞬间,突然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想到死亡。
空气凝滞得可怕。
然后,震天的怒吼之声突然响起!声若滚雷,整个蓝屋子在这样的吼声中竟为之一颤。
众志成城——何况是冷战十三楼的人?
刁贯天的神色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惧。
虽然,他知道以他的武功,剩下的人中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但他心中的惧意仍是不由自主地升起。
无数的刀剑向他这边刺砍削劈。
冷战十三楼的人已被愤怒的火焰烧得热血沸腾,心中只有恨,再无其他了!
体内的毒在一步一步地向心脏侵去!
刁贯天见伊忘忧已死,一桩心事已了,不想再恋战,立即双足一顿,身子便如鹰隼般飞起,直射穿外。
数十条人影从各个方向直扑而起,向空中的刁贯天截杀而去。
怪笑声中,刁贯天的身形掠过之处,便见人影纷纷如流星般坠落。
落地之时,已然断气!
没有人能挡得住刁贯天,哪怕豁出命去也挡不住。
怪笑声中,刁贯天已如鬼魅般从冷战楼掠出,消失于漫漫黑夜之中!
远远地,还可以听到魔箫在风中呜咽之声,犹如鬼哭神泣!
来时的八百多人,便已将命留在冷战十三楼了。
而冷战楼则付出一千二百多条人命,以及他们的楼主伊忘忧!
两千个亡灵在冷战十三楼的上空久久不散,空气中的肃杀之气,浓得化不开!
名动江湖的冷战十三楼,从此便要烟消云散了吗?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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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一座孤岛上,有一座孤宅。
宅子不大,而且没有金碧恢宏之气势。
但它古朴,宅子里所有的东西全是用竹子搭建而成的,门、窗、梁、柱、椽……
甚至包括地面,也是用一片片光滑的竹片拼成!
如果你走在这座宅子里,你便会觉得心情一下子便清静下来,只想大声地叫,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竹子是青色的,在人的长期磨擦之下,便有了一种幽淡的光泽,煞是好看。
而且,竹子又天生具有一种清淡的甜香味。
在宅子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竹林,大到覆盖大半个岛屿。
登上宅子最高的那座竹楼,极目四望,便可以看到远处的海。
现在是夜里,海在星光下泛着点点银光,而近处的竹林则在晚风的拂弄下翻滚涌动,几乎要与远处的海融为一体了。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足以让人陶醉其中了。
是谁,如此会享受生活,选择了这个地方,筑穴而居?
是秋梦怒,“四情剑侠”中武功最高的秋梦怒。
秋梦怒总是比一般的人爱发怒,看到任何不入他眼的龌龊之事,他便要发怒。
而江湖如此之大与复杂,里边所隐藏的肮脏之事,是太多太多了。
所以让秋梦怒发怒的事是太多太多了。
他是一个在梦中也会怒火顿起之人。
他杀了许多人,而江湖中关系是错综复杂的,杀人这么多的人,他得罪了的人就很多很多……尽管他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该杀之人。
人们恭称他为大侠,但其中有一些人却已是咬牙切齿。
后来,秋梦怒觉得很累,不是身累,是心累,追杀“穷恶剑”刁贯天一役之后,他便隐居于这座小岛上了。
这七年中,他深居简出,总共只回到陆上四次。
菜,他自种了,米油柴盐则由他的老仆人老焦打理,每过一个月,老焦便会摇着船去一次岸上,从那儿带回日常起居所需要的一切。
寂寞吗?有一点点,但并不很多。
就像酒喝多了不好受,但少喝一些,那种微醉的感觉却很好一样。他已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平淡的生活,甚至有一点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在这儿,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生气、发怒的。
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已好长时间没有发过火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老焦是不会让他发火的。老焦与天底下所有的忠诚老仆人一样,已把秋梦怒当作他的神明,秋梦怒咳嗽一声,他就会心痛半天。
他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操持着一切,如果秋梦怒连他都会看不顺眼,那秋梦怒便是一个大魔头了。
秋梦怒当然不是大魔头。公平地说,秋梦怒是个比较爱发怒的大好人。
金刀、银剑、铜枪、铁棍四个人,也不会让他发火的。七年前,秋梦怒本想让他们四个人留在岸上,不要来这座孤岛,但他们摇了摇头。
他们的命都是秋梦怒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而他们又是知恩必报的人,怎么会离开秋梦怒呢?
秋梦怒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现在,你看到金刀,绝对想不到他就是九年那个一夜之间灭了“百愁门”的金刀。
金刀竟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竹匠。他那把金光四射的刀成了他做竹活的工具,这座宅子的搭成,便是他花了六十七天时间完成的杰作!
宅子搭成之后,他也没有闲着,又用竹子编床、编凳子、柜子、门帘……
现在的金刀,削的永远是竹子,或竹片,或竹棍,或竹杆。
银剑,则义无反顾地揽下了这儿所有属于女人干的活。本来,她是一个最不像女人的女人,这不是说她不美,而是说她的杀气,让人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属于女人的温柔。
当然,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她整天扎着一件围裙,忙忙碌碌的,如果有谁还说她没有女人味,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个瞎子。
秋梦怒已作了主,让银剑与铜枪今年年底便成亲。其实,秋梦怒所起的作用仅仅是穿针引线而已,更多的事是由他们二人早已铺垫好了的。
银剑已是年届三旬了,像每一个女人一样,她已沉浸于大喜将临的喜悦之中。
铜枪则负担起农活,他每天都是一身汗、一身泥地回来。
海岛的土壤种菜很不易,风沙又大,而铜枪也不是个种菜的好把式,所以一年忙到头,他的收获是不多的,但他却乐此不疲!
与他们三人比起来,铁棍便多多少少有点“不务正业”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