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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渡情


    “银儿!银儿!”

    齐断眉抱起躺在地上的银儿,她身上冰冷刺骨,瘫在齐断眉怀里,全身仿佛软绵无骨,胸腹之间有个拳头大的血洞,血流遍地,两人犹在血泊之中。

    银儿缓缓睁开眼,极轻的说道:“不要放开我,借着你的‘荑生’仙气,我我还死不了,我也不想死”

    齐断眉拼命的点头,紧紧抱住她,心如刀割般痛,说道:“我不放,我不放,银儿不会死,银儿不会死的。”

    银儿安静了一会,歇了歇,气若游丝的道:“我我想回家,想回家”

    齐断眉还是拼命点头,转身望向众人,寻到大墨说道:“大墨,桃花福地,快带我去桃花福地!”

    大墨默不作声,摇了摇头。齐断眉目光一转,望见白梦剑身前天神般的人,惊讶道:“梦前辈,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的。”护在白梦剑身前的人,正是大月古墓里的大月“东之地神”梦静海,梦静海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听齐断眉语气中已有哀求之意,他还是直言道:“老夫也不认得。”

    齐断眉心头一寒,正焦虑之际,听院子里有人说道:“我认识!”

    声音在院里响起,人已到了屋里中间,只见他双手握着一对蓝色的巨剑,膀阔腰圆,身材威武,也似天神一般,站在梦静海身边毫不逊色,一身褐色长衣,貌过中年,浓眉大眼,脸上棱角清晰,神情淡然不惊的说道:“我带你们去!”说着,他将蓝色巨剑插在地上,振臂展开,做怀抱天下之势,四周的段梦眉等人,被一股奇异的吸力引到他身旁,随即他双手落下,搭在剑柄上,垂头视地,屏息凝神,淡淡念道:“地行天涯!”

    四字话音甫落,林间小屋上空,万道蓝光破空坠地,夹杂着人影齐齐钻入地下,不多时蓝光散尽,屋里除了留下一尊孤零零的石像,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云横秦岭,桃花深处。

    昔日断眉仙尊布下“千山层叠”之术,就是为了不让世人找到这里,桃花林前,桃花江上的“封江结雾”之术已被蓝田解除。众人忽然置身在如海的桃花林中,心情却是沉重,大家都没来过,一行人跟在齐断眉身后,分不清东西南北,也辨不出来路去路,四周安静的只剩下脚步声,踏在千年沉积的落花上,莎莎声,兀自惊心。

    路的尽头,一屏巨石截断了去路。

    齐断眉一手抱着银儿,一手凝在空中,真红烈焰脱掌而出,将石壁照亮,银儿欢喜的牵了牵嘴角,轻声道:“到家了。”齐断眉点点头,脑海里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银儿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此时想起,却是恍若隔世,心中又是一痛,将剑嵌入石壁的凹痕中,抬手按在显现而出的红色掌印上。

    看着齐断眉和银儿神奇般的被石壁吸了进去,白梦剑禁不住“咦”了一声,走到石壁前好奇的摸了摸剑,又摸了摸掌印,忽听身后挽紫说道:“这是‘万年双封石’,只能靠‘真红烈焰’和他的手掌来开启,除了他们两个,我们谁都进不去的。”

    挽紫说完,望着手持蓝剑的人道:“地角前辈,我说的对不对?”

    那人道:“对,除了他们,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地角说完,眼中犹豫和惊诧之情若隐若现,仿佛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真。

    白梦剑走到挽紫身前,担心的问道:“挽紫姐姐,银儿不会有事吧?”

    挽紫沉吟半晌,深深的叹息道:“梦剑妹妹,我不想骗你,刚才那击‘黑龙波’是太乙狂魔在千里之外亲自发出的,黑衣人射出的白光就是信号,指明了我们的所在,‘黑龙波’一旦落地,就会不分敌友的攻击附近七八丈之内的所有东西,齐断眉挡不住这一击,银儿也挡不住这一击,除了地角前辈和梦静海前辈,我们谁也挡不住。”

    白梦剑道:“可他有‘金赤鳞甲’啊,难道这也挡不住吗?”

    挽紫摇了摇头,正色道:“若不是银儿,‘金赤鳞甲’必碎,齐断眉必死!而现在”挽紫不再往下说,目光黯然失色,白梦剑还是不敢相信,急道:“不对,不对,银儿姐姐修行了三千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说着,她一阵哽咽,呜呜的哭了起来。

    段梦眉想上前安慰,可看白梦剑伤心的模样,不知说什么好,认识白梦剑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她对这位师姐却是一见如故,颇为关心,她心里明白,白梦剑和她一样,现在已是没有亲人的孤儿,那种同病相怜的心境,更让她希望白梦剑能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

    梦寒星听挽紫说完,呆立在原地,愁眉苦脸,一筹莫展,若不是银儿,他见不到寒家村的少女寒星,若不是银儿,寒星也不会变成石像少女,时时刻刻的伴在自己身边,他心里忐忑不安,银儿如果不在了,这世间还有谁能让石像少女变回原来的模样,但对他而言,他是不是真的希望有一天,少女寒星能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挽紫回头看了看众人,青丝依然昏迷不醒,战风一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大墨跟着地角避开众人进了林中,段梦眉还在安慰白梦剑,独有梦静海站在石壁前若有所思,挽紫走上前,问道:“梦前辈,是不是燕前辈他”

    梦静海见挽紫如此询问,直言道:“不错,是我燕师兄‘纸鹤传书’告诉我的,书妖,你知道我的来意,是吗?”挽紫点点头道:“是,现在有了前辈和‘大雷神’的相助,我们的麻烦定会少许多。”梦静海哼了一声道:“我只为一人而来,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挽紫道:“那么大月梦神剑的传人呢?你会看着他就这么去送死吗?”梦静海道:“传剑的人是我师兄,又不是我,他若是没有资格拥有大月梦神,还是早点死了的好!”挽紫微微笑道:“梦前辈,当日在古墓里,挽紫看的清楚,并不是梦神剑选择了齐断眉,而是你选择了相信,送我们离去,对吗?”梦静海瞧了瞧挽紫,淡淡说道:“书妖,你难道不相信梦神剑会自己选择?”挽紫不答,梦静海续又神秘的说道:“那你,就等着看吧。”

    那我,就等着看!

    天亮了。

    终于天亮了,齐断眉怀里,银儿的身体越来越冷,冷的如同一块在冰山里沉睡了千万前的寒冰。可他还是死死的抱着,身上的衣衫被鲜血浸透,那是银儿的血,而此刻,血已流尽了。

    “银儿!银儿!”齐断眉不停的叫她的名字,希望她能一直睁着眼睛,不要睡去,银儿很争气,痴痴的盯着齐断眉,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的脸、他的眉,忽然,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之声,银儿细声说道:“我们到了停下吧。”

    齐断眉止住脚步,桃花树下,溪水岸边。他就是在这里初遇银儿,那个站在满天桃花中,凝望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期待的银儿;那个美的如同天外仙女,清纯的不沾半点世俗尘嚣的蛇妖。

    “银儿,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齐断眉座在树下,托着她的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见银儿只是望着他,齐断眉又道:“银儿,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寒家祠堂,你也像现在这样混身冰冷,那次比现在还严重,你都变回蛇了”

    银儿想点头,可她全身的骨骼尽碎,根本无法动弹,低声说道:“我记得我后来在古墓里,还偷走你的一点记忆,只是只是现在,我已无法还给你了”

    齐断眉听的糊涂,依旧问道:“银儿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挽紫她们、还有古墓里的梦前辈都在,我们一定能救你的。”

    银儿缓缓道:“你要救我,只有这样一直抱着我,直到我耗尽你体内的‘荑生’仙气,然后我们一起死”齐断眉忖了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见齐断眉不答,银儿凝望着他的眼睛,细声问道:“是你想救我,还是你的记忆想救我?”

    齐断眉不知道,他回答不了,他已分辨不清,到底是谁想救她,他只能摇头,如实说道:“我不知道,银儿,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见到你这样,我要你活着,活着”

    银儿温馨的笑了笑,努力的将头靠在齐断眉胸前,柔声道:“你知道吗?当我千辛万苦的将你召唤到这里,发现你不是他的时候,我有多失望,有多伤心,当时我石化了你,真想一掌砸碎你”她说到这,顿了顿,又欣喜道:“还好我没有,后来跟着你出去,下了山,又在寒家祠堂遇上了挽紫和青丝,挽紫告诉我,他传梦给你,你脑中有他的记忆,只要我跟着你,不让你死,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我相信了她,跟着你,直到在仙霞山上,为了对付大恶魔,你果然变成了他,我朦朦胧胧的听见了他的声音,可是他却没和我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跟我说话呢?”

    齐断眉头很疼,他忽然发现自己已分辨不出银儿是在和谁说话,是他?还是秦断眉?

    过了一会,银儿又柔柔说道:“这是天意吧,你离开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叫我‘一旦离开,永不归来’现在我明白了,我回来,就活不成了,还有鬼娘子,她用‘众生群妖令’命令我杀了你,我违背了,必遭天谴,我逃不过,谁也逃不过”

    “银儿,银儿!”齐断眉唤了两声,想叫她不样这么说,自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儿等了一会,恳求道:“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呢?我快死了,等不及你了,我知道你把记忆传给他,一定是有深意的,你在这里陪伴了我两千五百年,我想我了解你,所以我不让他死自己死,也不让他死,我这样做,对吗?”银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齐断眉痛苦的皱着眉,还是不答,银儿又道:“你不说,那还是我说,五百年了,你才离开我五百年,我就想你了,从日出想到日落,从月圆想到月缺,无论春夏,无论风雨,我用我的思念,让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绽放,永不凋零,永不凋谢,等着你回来五百年了,你,可有想过我吗?”

    齐断眉拼命的想点头,可是他的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僵硬着动不了,仍是吐不出一个字,一种毫无来由的痛苦压抑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仿佛快要将他压的窒息。

    银儿失望的看着他,眼中已有了泪水,极轻的说道:“你为什么还是不说话呢?是不是,是不是我还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让你不开心了?你等等,让我想想,想想”银儿艰难的凝起眉,沉思了一会,忽然兴奋的说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真红烈焰,是真红烈焰,你当年为了助我早日修炼成人,把真红烈焰的一半‘剑心’送给我了,每把仙剑都是自己的‘剑心’,没了心,真红烈焰便失去了往日震慑众生的力量,我快死了,没用了,已经没用了,我还给你,还给你”

    银儿说完,拼命努力的扭动了一下身子,从嘴里逼出半颗暗红色的菱形红石,用尽全力一吐,红石在空中化成一道红光,飞了出去。齐断眉看着红光飞掠过眼前,想阻止,却无能为力,银儿吐出“剑心”之后,更是虚弱,说话声细不可闻,她这回休息了很久,才勉强开口说道:“这样行了吗?行了吗?你能和我说话了吗?”

    齐断眉感觉自己快裂成了两半,脑海里无数的场景和片断,闪电般的掠过,无一不是银儿的影子,银儿的欢笑,仿佛有一种力量正苦苦的和他对抗,让他动不得,也说不得。

    银儿笑了,轻轻的牵动嘴角,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可她的神情,竟是绝望的,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似用了毕生的气力,“我知道了,我活着,就不断的在消耗他的仙气,这对他不好,我明白了,我走了,下辈子我不想再修炼了,修炼太孤单,太寂寞,下辈子我也不要做人,做人太难,相思太苦,别离太苦你不要抛下我好吗?即使死了,你也永远把我带在身边,行吗”

    齐断眉还是看着她,眼中已充满了怜惜和温情,宛如情人痴情的眼眸,深情的注视。

    银儿缓缓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恍恍惚惚里,她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是她熟悉的味道,那种她觉得齐断眉身上没有的味道,此刻,正浓郁的将她包裹,隐隐约约的,她似乎到了梦境里,满天的桃花飞舞在她身侧,全身暖洋洋的,溪水倒映着阳光,晶晶莹莹,她蓦然回头,看见一双断眉,一个笑容,有个温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和岁月,如约而至

    “银儿,世间的万般风景我已看透,我回来陪你看细水长流”

    齐断眉醒来的时候,银儿死了。

    他怀里只剩下银儿冰冷的尸体、一支银蛇镖和一件血衣,她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蛇头依偎在齐断眉怀里,碧眼微拢,神态安详,两丈来长的蛇身轻柔的盘在齐断眉身上,细长的蛇尾垂落在溪水里,随着水流缓缓起伏,身上鳞片银光闪烁,在阳光水影中炫目般的美丽。

    齐断眉痴痴的望着,自从在这里第一次遇上银儿起的点点滴滴,都追忆似的浮现在他眼前。过了许久,他从回忆中醒来,茫然若失的站起身,用梦神剑在溪水边挖了个坑,将银儿的血衣埋下,找来半截断木,刻上“银儿之墓”四字竖立在土堆上,拜了几下,将银蛇镖收在怀里,他原想把镖一起埋了,可转念想到,自己和她相识一场,就留在身边,算是留念吧。

    恍恍惚惚的,齐断眉在“桃花福地”里走了一圈,除了尽头一个空荡荡的石洞和望不尽的桃林,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他每走几步,就会莫名的停下来,似有似无的想起些什么。

    回到银儿的尸体旁,齐断眉脱下血迹斑斑的衣服在溪水中清洗干净,拧干后穿在身上,在溪边盘膝运功,一会儿工夫,周身上下白气缭绕,衣服干透,随后他捧起一些溪水,将银儿满身血污的尸体洗净擦干,双手抱起她,在桃花林里又走了一遍,算是最后一次的告别,满天花瓣如雨纷纷,围绕在她身边飞旋舞动,不肯落地,依依不舍

    石壁外的众人见齐断眉抱着银儿的尸体出来,心情都是异常的沉重,白梦剑两眼通红的第一个跑上来,见到银儿的尸体“哇”的一声,伏在段梦眉肩头又哭了起来。大墨此时已经和地角从林里走了回来,他和梦寒星也围上来看了一眼,以示告别。齐断眉走到挽紫身前,沉声说道:“我想让银儿留在我身边,等到她要等的人回来,然后亲手交给他,你能不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挽紫眼中泪光闪烁,强忍着想了想说道:“我如果这么做了,那她就没有来世了,她将没有机会轮回成人,更不可能继续轮回成妖,开始又一次的修行”齐断眉点点头道:“挽紫,这正是她的心愿。”“好!”挽紫答应一声,双手接着银儿的尸体,高高举过头顶,抬头仰望,眼中射出两道紫光,包裹住她全身,霎时间,银儿两丈长的蛇身,转眼缩成了一条细长的银链,银链在空中舞出一道银光,落回挽紫手中。

    “伸出手来。”挽紫摊开掌心送到齐断眉身前,齐断眉伸出手,就见挽紫掌心里的银链游动过来,紧贴在他左腕上绕了几圈,齐断眉抬手细看,链头依旧是蛇头的形状,上面还有两颗极小的宝石般的碧绿珠子,链头咬住链尾,成了一个银色的镯子,紧贴在手腕上。挽紫说道:“这种‘定形之术’和‘缩物之术’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只是这样做,银儿永远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等你哪天见到了断眉仙尊,就拿下来,交给他吧。”

    齐断眉点点头,见不远处青丝依然躺在地上,急忙走过去,蹲下身关切道:“青丝怎么了?”挽紫走到他身后道:“青丝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现在全身法术尽失,还昏迷未醒,我解不了雪蓝蛇毒,天下间能解此毒的,唯有一样东西。”齐断眉问道:“什么?”挽紫缓缓道:“蕙葭山天若峰仙草‘阑风子’。”

    挽紫说完,续又说道:“如果我们现在就去的话,青丝定能痊愈,如果去晚了”齐断眉猛一回头道:“去晚了会怎样?”挽紫道:“凭我的功力并不能长久压制此毒,毒解的越晚,青丝恢复的情况也就越糟,如果去晚了,毒性侵入她元神之中,怕我们到时就算解了毒,青丝的功力也无法恢复了。”

    齐断眉沉默无语,银儿已死,这边青丝和小雪,他一个也放不下,到底该先救谁?正迷茫之际,见战风正守在青丝身边,忽然说道:“挽紫,你能不能带着段姑娘和战风先去蕙葭山找仙草,我救出小雪马上来和你会合?”

    挽紫道:“不能,我不能离开你,现在我们深陷群魔腹地,必须和梦前辈、地角前辈在一起,谁都不能离开,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继续前进!”挽紫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齐断眉听罢,苦叹一声,只见“大雷神”地角走到石壁前,取下真红烈焰,来到齐断眉身前,将剑一递,问道:“这是你的剑?”

    齐断眉霍然起身,接过真红烈焰慨然道:“你就是‘云中七子’之一的‘大雷神’地角前辈吧,我知道你见到我心里定有很多疑惑,其实我和你一样,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脑中有你师父‘断眉仙尊’秦断眉的记忆,我见到你的时候,也感到很熟悉,刚才银儿死了,我心里非常非常的伤心难过,现在青丝中毒,昏迷不醒,而在梦里,抱着‘玄天冰剑’的小雪也不断的在呼唤我,所以,我小雪也要救,青丝也要救,还请前辈能帮我,带我们去找太乙狂魔,先救小雪!”

    地角听齐断眉这番话说的字字发自肺腑,言语间情真意切,大为感动,可还是沉声说道:“你叫齐断眉是不是,我听行云说见到了你,所以很好奇的去了仙霞,但没遇上你,回来时才发现秦岭一脉已被群魔占据,刚才见白光冲天,太乙狂魔的‘黑龙波’惊空出世,我跟到小屋,隐约猜到是你,才带你们来到这‘桃花福地’,我的确不明白,为什么你能进去,不过听你刚才那番话,我也不再多问,既然天涯、蓝田、行云都信你,我也不必怀疑,可你要去找太乙狂魔,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你是去送死,你是拿你和你朋友的性命去送死!”

    齐断眉闭上眼睛,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断眉,冷冷说道:“既然如此,前辈就让我一个人去吧,有些事情,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有些架,即使打不过,也一定要打!我不去试过,又怎么知道结局”

    地角不等他说完,忽然长长悲叹一声,走到齐断眉身旁,目光望向他身后的桃林深处,兀自叹道:“不必了,现在已经晚了”

    众人的目光齐朝桃林深处望去,就在那一刻,满天飞舞的花瓣在空中赫然止住,花瓣上皆被一层薄冰裹住,“叮叮当当”的落了满地,一股无形的气息正从远处侵蚀过来,将它所掠过的每一颗桃树都冰冻起来。

    桃林里走出一个人,由远及近,渐渐现出身形,踏着脚下遍地的“咔嚓”碎冰之声,慢慢的走了出来,是一个已至耄耋之年的老者,白须白发,目光黯然平和,粗布破袍,拖着一双烂草鞋,步履虽慢,却矫健稳重,全然不似一位老者。

    在他的身后不远,一位白衣少女悬在空中,她很白,很瘦,很冷,却很美,满脸寒霜拂面,紧闭着双眼,怀里抱着一把金色的冰凌巨剑,巨剑四周金雾缭绕,所过之处雪花飞舞,冰晶坠地。

    “小雪!”“玄天冰剑!”“太乙狂魔!”

    齐断眉、挽紫、地角几乎同时叫了出来。空中的白衣少女正是抱着“玄天冰剑”的小雪,而那耄耋之年的老者,竟然就是位居众生三魔之首的“太乙狂魔”。此时除了地角之外,谁也不会想到,这众生万魔之首,会是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老者。

    太乙狂魔在离众人三丈外停下,眯起眼环视众人,忽然“呵呵”一笑,朝地角说道:“雷神,好久不见,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不易啊。”他的声音苍老而厚重,和常人相比,也并无不同。

    地角脸色铁青,想起当年众生群仙围剿太乙狂魔的那一役,自己身中他一记“太乙拳”一记“太乙掌”险些丧命无名谷,若不是断眉仙尊全力施救,以及其后近千年的闭关调养,恐怖现在早已魂归天外。想到这,他反而不惧,凛然说道:“当年我逃过一劫,就是为了今天能再挡你一拳一掌!”

    太乙狂魔微微一笑,说道:“当今众生,能受我一拳一掌不死的,除了你师父,也只有你,而今断眉仙尊音信全无,多半已死,你更是大不如前,不复往日之能,老夫今天,只需一掌,定会让你得尝所愿的。”

    “好大的口气!”梦静海大步走到地角身前,高声说道:“久闻太乙狂魔魔功威震众生,我今天到想见识见识!”说罢,梦静海手中“大月幻神枪”当空一挽,直指太乙狂魔。

    太乙狂魔瞧了瞧梦静海手中的幻神枪,淡淡说道:“大月神族‘东之地神’梦静海,据说你当年手持‘大月幻神枪’在你们族域里号称‘不败’,可后来还是败在你师兄‘中之天神’手下想必你也知道,‘中之天神’就是千年前率领众生群仙来围攻我的‘断眉仙尊’秦断眉,以他当时之强,都不敢一人来战,而你是他的手下败将,难道你能胜的过我?”

    梦静海傲然笑道:“我就是想要试一试!”说完,他大喝一声,挺枪而走,一枪刺去,没有任何的变化,不使任何的招式,就凭自己万年之功,返蹼归真的平直一击,却蕴涵着大月神族独步众生的神奇力量。

    太乙狂魔同样如此,不惊不变,不慌不忙,只是抬手出掌,掌心正抵在枪尖上。梦静海忽的脸色骤变,刹那间惨白如纸,曾经威震大月神族的这一枪,在太乙狂魔的掌下竟然如同儿戏一般,他立刻撤枪,朝后退了一步,退的很慢,然后又是一步,正撞向地角身前,地角不避,顿时如临大敌,使出全身的万年仙功,双掌抵在梦静海背上,接着,他们两人开始一起朝后退,退的更慢,一步一步,步调缓慢而一致,仿佛不敢有丝毫的偏差,就这样一直退到“桃花福地”的巨大石壁前,梦静海猛然一动,动作迅捷无比,幻神枪的枪尾已顶在石壁上,石壁蓦地碎开,几乎是在同时,地角腾出一只手,唤出他的蓝色“雷神剑”,也是朝后一击顶在石壁上,他两人刹那间一左一右飞开身形,齐齐撞向石壁。

    “轰隆隆”的一阵震天巨响,整块石壁坍塌崩裂。

    青丝曾经问过蓝田,怎样才能打开这“万年双封石”,蓝田回答她有两种办法,一是用真红烈焰和师父的手掌打开,另一种就是用比师父更强的功力,将它强行击碎。而现在,石壁碎了,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强行击碎了。

    梦静海和地角从碎石里站起来,两人皆是微微一晃,才勉强稳住身形。太乙狂魔冷冷说道:“你们两人凭借自身的万年功力,加上‘幻神枪’和‘雷神剑’的神力,将我这一记‘太乙掌’转移到秦断眉布下的这块‘万年双封石’上,已是不易,也算侥幸,不过接下来,你们可没那么幸运了!我要你们这里所有人,从此在众生道里消声灭迹!”

    太乙狂魔说完,双手合十胸前,形似得道的布衣老僧,须发无风微扬,闭拢双眼,纹丝不动,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周身上下丝毫没有半点杀气和魔气,如入定一般,口中沉声长吟道:“众生天地,太乙独尊!”

    挽紫此时忽然惊呼道:“吞天噬地!吞天噬地!无口神僧!无口神僧!”她前两句地角和梦静海都听得明白,太乙狂魔要施展的正是他名动天下的“吞天噬地”魔功,而后一句“无口神僧”却是莫名其妙,不知挽紫所云是何意思。

    太乙狂魔双眼一睁,瞪着挽紫奇道:“哦,你知道!”

    挽紫道:“万余年之前,众生有一得道成仙的奇僧,因天生没嘴,而名唤‘无口神僧’,他凭借自身的缺陷,以无上玄妙佛家仙法和不屈不挠的毅力另辟蹊径,双掌合十为口,双掌隆起为嘴,练成‘无口神功’威震众生群魔,其中一招‘苦口佛心’更是化解无数魔心,引导群魔弃恶从善,回头是岸。但‘无口神僧’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生慈悲为怀,晚年却收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徒弟,学成他的‘无口神功’后弑师灭祖,摇身一变成了众生最大的魔头,那个人就是你!”挽紫说的字字严词厉色,深恶痛绝。

    太乙狂魔淡淡一哼,毫不在意道:“不错,就是我,你知道又如何?你召告天下又如何?我本就是魔,魔就是魔,我练成‘无口魔功’天下无敌,俯览众生,唯我独尊!如今天雷已响,万魔道里秣马厉兵,群魔汇聚,只等‘中天结界’一开,万魔狂奔,众生必将覆灭,就算他断眉仙尊能死而复生,就算他能练成‘梦寐神功’,依旧是螳臂当车,又奈我何!”

    挽紫不去理他,自顾自道:“你将‘无口神功’改成‘无口魔功’,那一招‘苦口佛心’到了你手中,竟成了众生最邪恶的魔功‘吞天噬地’,无论是人仙妖魔,只要功力在你之下,你就将他们吸入体内,纳为己用,来助长你自身的魔功,可谓歹毒之极,惹的众生人神共愤,难怪当日你被众仙围攻,众生群魔没人肯来助你,只恨当年断眉仙尊一念之仁,没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境,让你今天再出来危害众生!”

    太乙狂魔一阵狂笑,抬头望天,愤然尖声道:“万劫不复?他当日将我封入‘无名谷’底,信誓旦旦的告诫我,说什么有朝一日我若是脱困离谷,必遭天谴,万劫不复,全是屁话,我今天脱困而出,等我吸了地角和梦静海之后,环顾众生海内,还有谁是我的对手,这是天意!不是天谴!天亡你们,你们怨不得谁!”

    “那么小雪呢?”挽紫忽又说道:“你抓小雪又是为何?”

    太乙狂魔冷冷一笑,回头看了看悬在空中双眼紧闭的小雪,说道:“书妖,我不怕你拖延时间,我不信现在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救的了你们,我就让你们死的明白,小雪是我的女儿,我找她回来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他这话说出,犹如一道惊雷,在场众人无不震惊错愕,为断眉仙尊守护“玄天冰剑”的小雪,竟然是太乙狂魔的女儿,太乙狂魔见众人如此惊讶,又得意的说道:“秦断眉自负一生聪明,却偏偏在最后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明知小雪是我的女儿,却还将‘玄天冰剑’交给她保管,这是天意啊!”

    挽紫的确想拖延时间,她在等,却不知道在等什么,她觉得太乙狂魔不可能得逞,这里的所有人也不会命丧在“吞天噬地”之下,可是她也深知,此刻真的没有什么人或者力量能阻止太乙狂魔,除非是天意,但这天意又是什么?到底会如何发生,发生在谁的身上?

    “小雪!小雪!快醒醒!你召唤的人来救你了!”挽紫倏然大叫起来。

    “嘿!嘿!嘿!”太乙狂魔冷笑数声,缓缓说道:“书妖,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小雪是我女儿,她现在只听我的。”太乙狂魔声音猛然一提,又道:“书妖,我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全力想保护的那个人是谁?所以我今天才要亲自出手,你看看,你要保护的人到现在为止一句话也没说,秦断眉啊,秦断眉!你所做的蠢事,还真是不少啊!”

    “要传梦!也需找个高手!传给一个区区人类,为什么?”太乙狂魔目光盯住齐断眉,恶毒的说道:“那好,我就让你们所有人的希望,第一个破灭!”

    “吞天噬地!”

    太乙狂魔沉吼一声,合十的双掌微微拱起,手掌与手掌之间,现出一道空隙,正形如一张嘴,空隙里黑光翻涌,犹如一个无尽的黑色深渊,齐断眉只觉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一动,直朝前移去,忽然他面前人影一晃,挽紫第一个闪出来挡在面前,然后是地角,他双手“雷神剑”直插入地,试图挡住两人,可是没用,太乙狂魔双掌间无穷无尽的吸力,将他们三人一起拖动。

    白梦剑忽然也动了,她扑到齐断眉身后,狠命的抱住他朝后拉,然后是梦寒星和大墨,他们一左一右夹住齐断眉的双臂,拼命往后拽,六个人合力抵抗,却还是阻止不了,一起朝前移去,就听太乙狂魔冷喝道:“六个不够,既然要送死,一起来!”

    话音甫落,段梦眉飞身又挡在地角身前,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战风,她两人此时哪管主仆之分,两人手挽手并肩而立,站在生死边缘,眼神中全然没有一丝畏惧,在她们身前,就见一道天神般的身影从天而降,正是梦静海,他手握幻神枪牢牢钉在地上,枪尖整个斜插入土,这时众人才觉吸力稍稍一缓,九个人围成一团全力相抗!

    太乙狂魔长叹一声,气定神闲的笑了笑,冷冷说道:“你们九个,就一起到我肚子里来吧!”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凝聚起万年的魔功,将他们九人一并吞噬,却见眼前又是人影一晃,第十个人已从地上摇摇摆摆的站立起来。

    青丝,是青丝。

    青丝醒了,就在挽紫大叫小雪的时候,把她惊醒了,到现在她才努力的站起来,并不回头,也无意去挡,只是一步一步的朝太乙狂魔身前走去,她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一件东西,是一株紫绿色的小草。

    “青丝不要啊!”挽紫大叫起来,她看见那株小草,顿时明白了青丝的用意,可她还是要阻止,因为她并不知道青丝这样做的结局是什么,天下没有人知道青丝这样做的结局是什么?

    青丝手里拿着的,正是仙草“荑变”!

    “荑生”、“荑变”实为两株,平日联体同株,一旦遇上危险,一分为二。服下“荑生”者,起死回生,脱胎换骨,修成半仙。服下“荑变”者,失去人形,不入轮回,万劫不复。

    青丝当日在黑龙潭盗来仙草,仙草一分为二,齐断眉服下“荑生”死而复生,而“荑变”则一直留在青丝身边。此刻,青丝回过头,在人群里找到齐断眉,两人目光相触,仅就一刻,青丝身形一淡,已然被太乙狂魔吸入了双掌间的空隙里。

    刹那间,众人面前的强大吸力顿时消散,就见太乙狂魔用力的分开双掌,脸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自若,惊惶失措的盯着自己的手掌,然后他的全身开始抑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耄耋之年的老者终于因畏惧而现出了老态,一身的万年魔功如同顷刻间被抽干了似的,他忽然仰天惊吼一声:“万劫不复”

    吼罢,他周身上下紫芒乱窜,夺目耀眼的光芒之中,他身子一寸寸的缩了下去,待紫芒散尽,就见地上的两只烂草鞋中,有东西动了动,从下面钻出来一只拳头大的黑色蟾蜍,失去人形的太乙狂魔竟然变成了一只蛤蟆,那蛤蟆向前跳了一步,肚子鼓胀,“噗”的吐出一团蓝紫色的东西,正是一团青丝!

    “青丝!”齐断眉大叫了一声,分开众人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一刻,一束白光从天而降,落在齐断眉身前的地上,又迅捷无比的冲天而去,还是在同时,从林间窜出一道红光,也在齐断眉身前就地一卷,直朝林外掠去,等齐断眉再朝地上看去,青丝和蛤蟆都已不见了踪影。

    齐断眉心头一寒,朝天望去,白光早已不见,而朝林外遁去的红光还隐约可见,他飞身而起,跟着红光直追了出去,无数的树影在他身旁飞速的倒退,只是片刻,他已出了桃花林,闯到了林外的桃花江畔,眼前悬崖之下,滚滚而过的江水惊涛层叠,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半点红光的影子。

    就在这时,齐断眉忽的记起,他和青丝第一来这里,从江对岸游过来,他看着青丝浑身湿透的样子,那感觉如梦如幻,似幻似真,深深的印在脑海里,仿佛是自己的,又仿佛是别人的,久久不散,久久徘徊。

    朦胧依稀之间,他就觉身后风声微动,有人在他身后重重的推了一把,情急之下,齐断眉反手抓住那人手臂,就听“扑通”一声,两人双双坠崖,落入滚滚江水中,转眼不见

    《齐断眉的故事》第一部《众生迷情》完。2004/8/18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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