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齐断眉不是神仙,可即使是神仙也要吃饭。
齐断眉不光是饿了,而且还有点馋,因为今天的桌上有一样东西他看着眼熟,且虎视眈眈的人还不止他一个,另一个,正是梦寒星。
普普通通的一盘子肉,会让他俩如此着迷,挽紫不懂,于是她也盯着这盘肉看了看,仔细一瞧,挽紫倏然凝了凝眉,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才恍然明白,神秘的笑了笑,这众生道的奇闻怪谈里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井水肉。”说话的,竟是天梦老人。
“嗯。”齐断眉应了一声,言语中显出几分遗憾,如实说道:“师父,昨晚我俩下山,差点就吃到了。”
“哦。”天梦老人眯起眼道:“既然这样,你们现在还等什么?”
齐断眉略一点头,见大伙都已入座,八个人围在桌边,自己挨着师父,青丝挨着挽紫,白梦剑挨着梦寒星,银儿和段梦眉在一起,战风则站在段梦眉身后,好似一家人在吃团圆饭一样,不由憨憨一笑,率先动手,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在他之后梦寒星自然也不甘落后,夹了一块大嚼起来,然后是白梦剑,夹起来好奇的端详了半天,嘟囔道:“没什么特别的嘛。”说完,才放在嘴里。
青丝看了看挽紫,挽紫正冲着她和银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要动,接着又朝段梦眉说道:“段姑娘请啊,大家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段梦眉浅浅一笑,举手投足间颇有点大家闺秀的味道,也尝了一块。
这一切的举动自然没逃过天梦老人的眼睛,他含笑相望,全然不在意师徒之间长幼尊卑的礼数,在段梦眉之后也挑了一块。这井水肉粗看和寻常并无不同,可仔细一瞧,在肉的纹理之间隐隐透出一层金芒,待用尽目力凝神细辨,纹理之中好似有无数条金丝在肉汁里流动,若隐若现。
等齐断眉和梦寒星他们将肉咽下之后,脸上无不流露出一种诧异的神情,这分明只是普通的牛肉,可吃在嘴里,不光肉质本身的美味一分不少,香嫩可口,且还多了几分细腻甘甜,只觉满口生津,弥漫在唇齿之间的,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仿佛萃取了五味之精华,肉虽下咽,可味道却留在了嘴里,让人顿升飘飘欲仙、回味无穷之感。
看着他们的神情,银儿有些纳闷,为什么挽紫偏不让自己吃,还是忍不住夹起一块,可还不等她送到自己嘴里,就闻到肉里有一股辛辣刺鼻,腥臭无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秀眉紧蹙,赶紧远远的扔下,只觉心头一阵恶心。
挽紫笑嘻嘻的看了看她,好像是说:这下你信了吧。
这一幕,正巧被齐断眉看见,忙惋惜道:“银儿,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怎么不吃啊?”
银儿依旧皱着眉,厌恶之情爬满脸上,不怀好意的瞪了齐断眉一眼,自顾自又拣了其他几样小菜放在碗里。齐断眉被她一瞪,只觉摸不找头脑,也没多想,除了她们三人没吃之外,一盘子井水肉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吃的最多的,正是白梦剑。
大伙想必都是饿了,一时不多话,最多寒暄几句,也是些客气话,不肖片刻已将满桌子饭菜扫荡一空,桌上没酒,茶却不缺,还是好茶,天梦老人难得像今天这么高兴,仿佛自己年轻了许多,还帮着白梦剑等人斟茶添饭,饭桌上全然不见一丝前辈风范,已和他们融成了一片。
齐断眉也第一次见师父如此高兴,心里有些嘀咕,愈发的疑窦重重。
待大家吃的差不多了,战风询问了一声,乖巧的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虽一看便知她不是内行,但一旁还有段梦眉、挽紫帮着一起收拾,更何况齐断眉也自告奋勇,这才显出些主人的模样,帮着她们一起忙前忙后,清洗整理。
不知不觉,等齐断眉忙完,已是暮色四起。
如镜湖的黄昏美的让人沉醉,日里的千万种色彩,到了此时,皆沉浸在落日余辉里,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中,如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浮动流转,随着满天的晚霞一起渐渐消褪,褪入深渊般的暮色里,偶尔响起的归鸟啼鸣,似也再无法抵挡…夜色已然袭来。
天梦老人望着门外,等齐断眉最后一个回到屋里,见他身上水迹斑斑,似乎有些狼狈,温馨的一笑,将他唤到自己身边坐下,又朝屋里众人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挽紫身上,缓缓说道:“紫丫头,在你们提问之前,我想知道,这些日子你们到底遇上了些什么事?”
挽紫听天梦老人这么叫她,扮了个鬼脸,答道:“好啊,不过在遇上我之前的事,还是叫你的宝贝徒弟自己说吧。”
齐断眉点点头,眉间不由掠过一丝楚痛,说道:“师父,自从徒弟下山之后,在江湖里游历了一年,其间也发生不少事…直到那天晚上遇上青丝…”见齐断眉言语中有些犹豫,大伙心里也都明白,在遇上青丝之前发生的事,齐断眉并不想说,可大伙心里多少有些好奇,只觉那一年里定有故事发生。
齐断眉见师父并不追问,心头一松,便将如何遇上青丝,如何在泰山试剑大会上为救青丝而死,死后梦里的所见所闻,又如何被青丝救活,救活之后在碧霞祠的遭遇,以及其后听银儿召唤和青丝一路上了太白山,如何得到金赤鳞甲,五莲峰下鬼娘子脱困,天涯出世,激战天狼,桃花深处自己被银儿石化等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后来自然是青丝接上,补上了玄冰洞里和蓝田一起寻找玄天冰剑的事,然后齐断眉下山,遇上挽紫,挽紫才接过话题,将密林深处齐断眉和大墨、众生无名的两场决战,还有小屋里玄衣老者传梦白梦剑,初遇梦寒星,夜战猛鬼王黑将军,客栈密室鬼娘子夺走“众生群妖令”,无名客栈前一战,以及后来的寒家祠堂一战,梦静海墓底一战,春愁城遇上段梦眉,青丝被擒,她们一伙人上仙霞山大闹应天宫,被困剑眉峰齐眉宫,收服大岩蛇,逃入恶梦森林幽冥鬼姬脱困,火龙王现身,火云洞里和仙霞三无真人一战,紫霞仙宗重掌仙霞,一直到如何来到庐山,挽紫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挽紫说完,白梦剑又补上了在火云洞里,她们透过万年血枯藤看见断眉仙尊之事,还把自己如何得到金色水晶蜘蛛的事也说了出来。这一节,连挽紫等人也不很清楚,听白梦剑一说,才明白她们在火云洞后段还发生了那么多事,竟然看到了断眉仙尊。
听她们几人说完,天梦老人点了点头,脸上凝结的万千思绪这才缓缓化开,沉默了一会,只是囔囔说道:“你们…你们遇上他了。”
谁?没人知道天梦老人指的是谁?屋里一片寂静。
天梦老人的眼神里难以掩饰的掠过无数过往,往事如烟,却化不开,徘徊在眼底眉间,愈结愈浓,他只问道:“阿眉,你可知道为师是谁?”
齐断眉不知道,如果说在没回来庐山之前,他一定会自豪的说师父是众生武功第一的天梦老人,而现在,他犹豫了,他怀疑了,自从昨日见到师父轻易的收服了挽紫、青丝和银儿,今天又将段梦眉的破甲剑驭剑化龙之后,齐断眉已经不知道他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了,他使的分明已不是武功,而是法术。
众生武功第一的高手,法术竟也如此高深。
“我是大月神族,南之水神!”
大月神族!南之水神!齐断眉脑中“嗡”的一响,就听天梦老人继续说道:“你们在古墓里所见到的正是我的兄弟,东之地神梦静海,我们兄弟五人,合称大月五方守护神。太白山脚无名客栈下的密室,也正是我们收藏众生群妖令的地方。”
听他说完,挽紫忽的一拍脑袋道:“是啊,我早该想到,大月南神姓燕名梦天,你自称天梦老人,昨天对付银儿你施展的正是弱水奇术。”
“不错,老夫正是大月燕梦天!”燕梦天说完,目光转向齐断眉,看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阿眉,你怎么啦?”
齐断眉恍了恍神,问道:“师父,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梦天惨淡一笑,说道:“告诉你又如何?大月神族在众生道里早已销声匿迹千年,只留下少数族人分散在四处,也只是苟延残喘,不过…”燕梦天说到这,眼神迥然一亮,朝屋里扫视了一眼,眉宇之间顿生了几分欣慰和豪气,续又说道:“不过,我们大月神族重新崛起的日子,不远了。”
齐断眉听不明白,可他并不关心,迫不及待的道:“师父,那我又是谁?我死时梦里所见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你…”燕梦天目光又是一阵迷离,似思虑了良久,还是长叹一声道:“不错,你的梦没有骗你,正是那众生无敌的断眉仙尊,亲手将你交给我的。”
“那…那,我是他的…”齐断眉想说,却说不下去。
燕梦天摇了摇头,仿佛看穿的齐断眉的心事,说道:“阿眉,我不知道他是你什么人?他也没有告诉我你从哪来?”
“那他为什么要把我给你,他又去了哪里?”齐断眉不信师父此刻会骗他。
“为什么把你给我?”燕梦天轻哼一声,还不等他回答,就听银儿冷冷说道:“因为断眉仙尊正是大月神族的中之天神!他把你托付给他的兄弟南之水神,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银儿说完,在场之人无不惊诧,威震众生的断眉仙尊,竟是大月神族五方守护神之一的中之天神,唯一不觉奇怪的,或许也只有挽紫一人,挽紫冲银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所以,我们在梦静海的墓里见到黑龙战甲,也一定是断眉仙尊托东之地神保管的。”
燕梦天说道:“五方守护神,以中神秦断眉功力最高,但最不服他的就是东神梦静海,据说他们为此还打过一架,可没想到,秦兄弟居然把他的宝贝留在了那里…”
“师父!”齐断眉忽又截道,“那他到底去哪里?我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都是他的?”
燕梦天冷冷一笑,似乎齐断眉的问题再度将他带入了沉思,沉思片刻,他忽的问道:“你可知道天雷劫?”
齐断眉猛然点头,答道:“知道,挽紫说我就是拯救众生命运的人,这又是为什么?”
燕梦天眼光一厉,不答,反问:“你可知道天雷劫意味着什么?”
齐断眉道:“群魔乱舞!”
燕梦天道:“魔从何来?”
齐断眉道:“众生世界!”
“哈哈哈!”燕梦天一阵狂笑,沉声道,“紫丫头,你难道没和他说清楚嘛?”
挽紫脸色一变,急忙说道:“天雷劫的最大威胁并不是来自众生,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齐断眉断眉齐皱,只听挽紫娓娓说道:“其实我们这个众生道并不孤单,在我们的头上,天空之外,才是真正群魔乱舞的无人世界,万魔道,而在我们脚下,大地深处,又是另一个全然不同没有神鬼仙怪的花花人间世界,人间道,众生道夹在中间,人、妖、仙、魔共存,相互遏制,相互制约,而我们所说的天雷劫,正是一种入侵,每当万魔道里的统治者积蓄起足够的力量,他们就会唤醒尘封在众生道里的邪恶种子,企图里应外合打开众生道和万魔道之间的结界,天雷就是信号,也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倘若结界一旦开启,入侵便会全面展开,到那时,哪怕十个、二十个断眉仙尊也无法阻止众生人类覆灭的浩劫,而他们的最终目标,就是打通众生和人间两道的结界,彻底毁灭和清除你们,人类!”
挽紫说完,屋里鸦雀无声,她的话听上去如此荒诞,可此刻却没人敢不信。
“那你们呢?你们也是妖,为什么帮我们?”
挽紫凝神专注的望着问她这话的人,诚然的说道:“众生妖魔虽源自万魔,可千万年的修养生息,我们已摆脱了万魔道里不见天日的永恒杀戮和弱肉强食,我们已学会了和人类和平相处,习惯和适应了安逸自在的逍遥生活,所以在你们生死存亡之际,我们选择帮助你们,也同样为了帮我们自己,就像我,我的命运,或许在你复活的那一刻已和你联系在一起,我会不惜一切的帮助你完成你的使命,甚至,我不惜杀掉阻挡你完成使命的任何人!”
齐断眉看着挽紫,她的目光从未像现在这样坚定和可怕,无形中透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压在自己心头。
“紫丫头说的不错,所以每当万魔道入侵之前,众生世界里最强的仙人便会脱颖而出,领袖群伦,帮助人类阻止这场浩劫,这自古就是修仙练道之人的天命。”燕梦天说着,目光再度望向齐断眉道:“就像我秦兄弟,他将你送到我面前之时,我便知道,这场战争在他眼中已经开始了。”
“那他人呢?他为什么自己不出来领袖群伦,我在血枯藤里见他隐居山野,怡然自得的很!”
“阿眉,你错了。”燕梦天摇头道:“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或许他就在你们所见的地方,可我知道他是去找一件东西了,一件足以挽救众生命运的东西,所以,他把全部的记忆传梦给你,留下了他珍爱的黑龙战甲和玄天冰剑,他抛开这一切,正是要去完成他所肩负的使命,他比众生道里的所有人都先行了一步。”
燕梦天说完,豁然一笑,拍了拍齐断眉的肩膀道:“好徒弟,他拜托我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将你抚养长大,并将一身的武功传授给你,你现在有荑生仙气护体,有金赤鳞甲,有真红烈焰,有四色神剑,还有紫丫头、青丝、银儿和一班朋友,还有他的记忆,挽救众生的使命看来非你莫属啊。”
“等等!”挽紫忽的问道:“燕前辈难道只教他武功?你的一身仙术呢?为什么不传给他?”
燕梦天悠然一笑,说道:“紫丫头莫要着急,秦兄弟既然只安排老夫教他武功,那传他仙法之人一定早已选好了,只是你们还未遇上罢了。”
挽紫还是有些不甘,正想再说,就见齐断眉愁云深锁,问道:“师父,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那梦里的一切,是要告诉我什么?”
燕梦天先是一愣,转而大笑了两声,饶有兴趣的说道:“我秦兄弟虽是仙人,却一生情关难渡,可说是四处留情,你梦中所见,正是他在众生道里最牵挂的四个女子,桃谷银儿、冰谷小雪、碧霞青青、仙霞紫紫,你一旦开启了他的记忆,他做的第一件是就是借你的眼睛去看她们,而你所说尾随你的七道金光,定就是他的七个徒弟,云中七子,你已经见到了其中的四个,战神天涯,冰之子蓝田,彩虹仙子行云,还有他们其中最高深莫测的龙眼魔七。”
魔七?齐断眉想了想,应当就是无名客栈前那个背着龙斧的少年,可他还是不明白,问道:“师父,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燕梦天抬眉想了想,不禁哑然一笑,道:“好徒儿,你想想,你死而复生之后,梦中的女子你是不是都遇上了?”
齐断眉不由的望向银儿,点点头道:“除了那个青青。”
“不,青青你也遇上了。”燕梦天道,“你在太白山下遇上的那个自称无忘神尼的就是青青,她为了我秦兄弟出家了。”说完,燕梦天目光不经意的朝外一转,停留了片刻,又立刻收了回来。
齐断眉哦了一声,还是奇道:“这又如何?”
“你想如何?”燕梦天用他那双洞透世间的深邃目光紧紧望向齐断眉。
齐断眉坦然说道:“我只想找到他,把他的记忆还给他,我有时分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想找回我自己。”
“找回你自己?”燕梦天赞同的点头道,“他终究是要回来的,那你就耐心的等吧。”
“我要去找他!”齐断眉道。
“找?”燕梦天淡淡说道,“众生世界广袤博大,你又如何能找到那一处山水,何况,据为师所知,众生、万魔和人间三道,山川地貌是完全相同的,你又何如知道我秦兄弟到底去了哪里?以他现在的修为,要凭一己之力突破三道的结界,并非难事。”
燕梦天说完,见齐断眉仍是满脸疑云,呵呵一笑道:“好啦,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去吧,如若无事,就在我这里多住上些日子,还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老夫就住在屋后的山崖石洞里。”说罢,燕梦天朝屋里众人微微一笑,身形一晃,竟化解成无数水珠,消失散去。
这夜,草屋里的灯火不知在何时熄灭。
而屋子里,能真正入睡的,又有几人?
天朦朦亮的时候齐断眉才沉沉睡去…
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一片湖,湖面冰封如镜,倒影着满天飞雪,飞雪在狂风中舞过,灰暗的天地之间,一点金色的光芒正在湖心闪烁,那竟是一个抱剑的少女,很白,很瘦,衣着淡薄,却很美,美的彻骨冰寒,美的让人伤心,仿佛多看一眼,她都会在风中破碎。
还有她手里的剑,一把金色透明的冰凌巨剑。
齐断眉认得这把剑,也认得这个冰雪中的少女。只是蓦然间,暗淡的天空忽然被一片乌云所覆盖,电闪雷鸣之中,风雪如厉鬼般咆哮哀嚎四起,眼前的一切顷刻间被黑暗所浸没。蓦的,空中又划过一道凄厉的闪电,抱剑的少女离地而起,旋舞在满天飞雪里,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缓缓飞向天际。齐断眉只是看着,却无法阻止这一切,苍茫的朦胧里,他看见了少女的眼神,那眼神如同一把厉剑,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咫尺天涯,正刺在齐断眉心中。
齐断眉蓦的睁开眼睛,这梦已是第二次做了。
他直起身子,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梦寒星不知去了哪里,床上只有他一个人,齐断眉晃了晃脑袋,清晨的阳光照射进屋里,恍恍惚惚的,梦境里的一切有些模糊,就在他努力回想的时候,只听屋外有人说话。
“白师姐,我们快去拜见师父吧。”
白师姐?齐断眉轻一皱眉,才恍然记起,昨晚师父收了段梦眉做徒弟,她此刻所叫的白师姐,定是白梦剑了,听着门外这莺莺燕燕的说话声,不知为何?他心中不由的有些甜滋滋,似掠过一丝喜气,白梦剑和段梦眉忽然之间都成了自己的师妹,这感觉真是不错。
无论自己是谁?无论自己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至少现在,他所关心的那些人,依旧都在他身边,他随时可以看见她们的喜怒哀乐,无论她们是冷若冰霜的,是神秘莫测的,或是温柔可爱的。
想到这,齐断眉笑了笑,站起身,打开门,门外的阳光顷刻间洒满他的全身,沉浸在屋外熟悉的清晨气息里,仿佛又将他带回童年,童年的美好时光转瞬而逝,却永远的留在他的脑海里,可蓦的,他发现自己已完全想不起自己的童年,脑中点点滴滴掠过的,只是些奇奇怪怪的影子,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齐断眉猛的朝前踏了一步,摆脱了脑海里的景象,那不是他的记忆。
梳洗完毕,齐断眉草草的打发完肚子,却发现屋子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如果说白梦剑、段梦眉和战风是去拜见师父了,那梦寒星呢?青丝、银儿和挽紫呢?她们都去了哪?
沿着如镜湖畔,齐断眉远远望去,神奇的湖面上正升起阵阵迷雾,光影迷离中,仿佛有意让他看不清似的,他继续朝前走,可才走了没几步,心头突然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这感觉是一种逼人的气势,它就张扬的弥漫在空气里,浸透进他身边的一草一木,甚至还融入了湖水岩石中。
剑气!是剑气!
齐断眉赫然止住脚步,朝背后一摸,却发现自己走出屋时,竟然没有带着梦神剑。
是谁?这剑气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齐断眉忽的身形一晃,直朝剑气的核心处掠去,果然,就在他身边不远的一颗大树下,站着一个人,他被齐断眉发现,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正在等他。
“是你?”齐断眉惊道。
“不错,是我。”那人从树阴下走了出来,背背双剑,如雪的白衣上有山间的泥土,更沾有点点血迹,浑身上下无不散发出剑气,一双真正飞扬的剑眉下,他的目光如同夜色中的两点星芒,直逼齐断眉而来。
“众生无名!”齐断眉顿时记起了他,也想起了自己在林间空地上和他曾经有过的一场决战,竟然有些欣喜道:“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众生无名不答,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剑光银芒一片,指向齐断眉,空中仿佛席卷过一阵寒意,带动四周的树叶,哗哗直响,齐断眉感受到了他的剑气,沉眉说道:“我没带剑。”
“我不是来找你比剑的。”众生无名目光更寒,冷冷说道,“我是来问你,血洗白府一家的,是不是你们?”
齐断眉一点也不吃惊,白府的血案瞒不了任何人,只是摇摇头,说道:“不是,可我们都在,我也知道是谁?”
“谁?”
“鬼娘子!”
众生无名听罢,朝后退了一步,紧握在手中的银剑微微一颤,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齐断眉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我们是白梦剑的朋友,没理由杀她全家,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
“那些失踪的人呢?”众生无名追问道。
“他们也死了,而且已经化成灰烬,埋在大院里了。”
“你们真的没杀他们?”众生无名依旧有些怀疑。
齐断眉不答,默默的注视着他,众生无名见他如此,垂下剑,目光不由的望向齐断眉身后的小屋,似有话要说,却迟迟没说出口,转身正要走,就在他身后,一道青影飞掠而过,空中同时发出无数“咝咝”之声,等众生无名惊觉过来,自己握剑的手上已布满了黑丝,正将他缠的结实,众生无名处变不惊,另一只手朝背后一摸,林间骤然亮起一道红光,他背后的第二把剑赫然出鞘,竟是一把通红的长剑,红剑正要砍断黑丝,却忽然发现绕住自己的黑丝猛然一松,化成千丝万缕飘然离去,跟着望去,就见一个青衣长发的女子落在他身前,卷住他的黑丝,正是她的满头长发。
长发女子盯着他的一红一白两把剑,缓缓说道:“果然是你!”
齐断眉见来人正是青丝,急忙走到她身边,奇道:“青丝,你也认识他?”
青丝并不答理,继续朝众生无名说道:“你前天不来,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众生无名反而一愣,神色有些慌张,却又立刻镇定下来,说道:“我前天不去,不是正合她意,她还好吗?”
青丝目光朝边上一转,答道:“她当然没事,你没见她身边有个护花使者嘛?”
众生无名忽的“呵呵”一笑,看了看青丝身后一脸莫名其妙的齐断眉道:“也是,也是,既然这样,我就告辞了。”
“不送。”青丝冷冷说道,“你前天不去,就永远不要再来。”
众生无名将双剑回鞘,快意的笑道:“那是当然,如果我前天要去,你们谁也截不住我。”那“截”字众生无名说的特别重,又朝齐断眉不冷不热的一笑,言道:“后会有期。”一个转身没入了林子里。
齐断眉正想叫住他,却被青丝拦住,青丝冷冷望了他一眼,说道:“你要叫他回来,可千万别后悔。”齐断眉只觉青丝话中有话,正要追问,谁知青丝嘴角轻轻一牵,已化成一道青烟,朝湖上飘了去,竟是走了。
“青丝!”齐断眉叫了一声,才追出树林,眼前又是人影一晃,一双淡紫色的清澈目光正勾魂夺魄似的瞧着他,“挽紫!”
挽紫朝他嘻嘻一笑,一把将他拽到湖边,神秘兮兮的问道:“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众生无名啊,我们不是在你的小屋外一起遇见他的嘛?”齐断眉奇道。
挽紫摇摇头,愈发神秘的说道:“呵呵,他不仅是众生无名,而且还是你白师妹的新郎哦!”
“什么?”齐断眉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会是他,我还以为是…”
见齐断眉没说下去,挽紫“呸”了一声道:“你少自作多情啦,前晚青丝只说她的新郎背背双剑,我昨天好奇问了她下半句,说是一红一白,我当时也以为是你,可今天当我见到众生无名同样背背双剑时,就突发奇想,叫青丝出手逼他拔出另一把,果然也是一红一白,他才是你白师妹真正的新郎。”
齐断眉听挽紫说完,脸上一阵尴尬,马上辩解道:“哦,原来是这样,我哪有自作多情,那众生无名为什么前晚不来,今天才来?”
挽紫稍稍想了想,推测道:“我猜众生无名早就知道白梦剑是他的新娘,也一早知道新娘逃婚,所以才一路跟着她,然后在小屋前见到你的剑法才现身出来,而且我听他的口气,好像前晚他也去了,可能偷听到了你和白姑娘的谈话,然后就走了,自然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今天来只是关心一下而已喽。”
齐断眉点点头,却又挠了挠头问道:“他为什么要走?”
挽紫抿嘴一笑,轻飘飘的柔声说道:“当然是因为觉得比不上你喽。”
“啊?”齐断眉莫名的一抬头,似又想起什么重要的话要问,可他才一转眼,身边哪里还有挽紫的影子,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湖面上远远荡漾开去。
齐断眉失神的望着湖水,青丝和挽紫的影子都消失在湖上,如镜湖对他来说,既是熟悉,又是陌生,于是他继续沿着湖走,聆听着自己的脚步,又好像回到了童年,那遥不可及的岁月,在湖水轻轻洗刷岸边的“哗哗”声中,好似已过去了千年。
蓦的,一朵粉红的花飘过他眼前,齐断眉伸手接过,是桃花,如镜湖畔,怎么会有桃花。
他举目望去,不远处,湖边的青石上,端坐着一个女子,白衣胜雪的她静谧的微仰起头,似在翘首盼望,又似在苦苦等待,一双碧眼秀眉间满是顾盼和希望,银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却掩不住她颊边一对深深的酒窝,即使不笑,亦是醉人,无数点淡粉的桃花点缀在她的银发里,在阳光的折射下,仿佛将她笼在一片粉霞之中,宛若不落凡尘的仙子,精雕细琢,晶莹剔透。
是银儿,齐断眉快步走到石下,她依旧出神的望着天空,神情专注的竟没有发现他,齐断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此刻去打扰她,这时的银儿,如此的无暇完美,让齐断眉忍不住的想多看几眼,可看着看着,他心里毫无缘由的一痛,他试着去捉摸那女孩的心事,却又笑自己很傻,于是屏住呼吸,慢慢的朝后退开。
不知为什么,摆脱了银儿醉人的背影,齐断眉依旧觉得心里阴霾不散,不知不觉已绕着如镜湖走了大半,湖面上朦朦胧胧的雾气在阳光下迟迟不散,时而张牙舞爪,时而凝固不动,时而又变化万千的展现出无数的形态,叫人遐想翩翩。
就这样看着走着,齐断眉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就站在湖边,古怪的望着齐断眉道:“你在想什么呢?”齐断眉和他并肩而立,也同样古怪的望了望他忧郁漆黑的脸,笑道:“你是天生这样忧郁,还是天生这样黑?”
梦寒星呵呵一笑,举起手里捏着的石像少女,无奈道:“我怎么知道?”
齐断眉看了看他手里的石像少女,又问:“你准备几时把她变回来?既然喜欢为什么…”
梦寒星摇摇头,似有些为难,但又立刻深沉起来,说道:“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哦。”齐断眉扬了扬眉道,“你真的知道?”
“我比你知道。”梦寒星忽的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回道:“你别说我,你呢?青丝、挽紫、银儿、白姑娘、段姑娘,你心里到底有谁?”
齐断眉才扬起的眉,被梦寒星这一问,又紧紧的皱在了一起,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听不远处“扑通”一声,似有东西掉进了水里,他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朝水声响起的地方走了几步,回头匆忙应付道:“我们先不谈这个,我去看看,去看看。”
“哦,那你小心,这里除了我,你没人可撞了…”
梦寒星的话说的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齐断眉当然没听见,此处的湖岸边都是茂密的树林,他左转右转,才渐渐靠近水声发出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人,可当那人察觉有人靠近时,第一反映竟是拔剑,拔出的怀里的短剑,等双方彼此看清的时候,那人将剑扬了扬,脱口便道:“你想干吗?”
“段姑娘!”齐断眉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站着。
“你来干吗?”段梦眉用剑一指齐断眉问道。
“我…我…”齐断眉支支吾吾憋了半天,终于说道:“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段梦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道:“我很好,多谢你关心!”
齐断眉只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有些不甘的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段姑娘,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些误会…我…”
可不等齐断眉说完,段梦眉猛的用剑朝他一指厉声喝道:“站住!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决了,我拜在你师父门下,唯一希望的只是将来能替爹爹报仇,报完仇之后我自会断发为尼,青灯古佛永远伴在我爹爹身旁!”
段梦眉说完,眼中竟又泛起泪光,一转身直朝草屋方向夺路奔去,在她身后又是人影一晃,正是战风。
齐断眉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长长的“唉”的一声,在湖边坐下,愁眉苦脸的望着湖水说道:“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
他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一条小巧的人影如燕子般从树后掠了出来,座在齐断眉身旁,笑盈盈的乐道:“怎么?小淫贼又在打小师妹的主意啦?呵呵,被人家识破了吧。”
齐断眉苦苦一笑道:“你也是我的小师妹,难道你在说你自己?”
“我呸!”白梦剑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又一掌拍在齐断眉肩上,说道:“亏我一路把你当兄弟,你竟敢又欺负到本姑娘头上来了!”
“兄弟?”齐断眉耸肩一愣,对着湖水自言自语道:“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你钱了。”
齐断眉说完,不自觉的身子一缩,以为白梦剑定不会给他好颜色看,可没想到半天没动静,他侧头一看,白梦剑正托着腮,呆呆的望着湖水,脸上浮想万千,忽的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不知想些什么,想的如此出神。
“喂喂,想什么呢?”齐断眉用肩蹭了她一下。
隔了半晌,白梦剑幽幽的说道:“你说,我的新郎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齐断眉又是一愣,原来她在想这个,赶忙面朝湖水,嘟囔道:“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又没见过他。”白梦剑柔声说道。
“哦?”齐断眉反而好奇起来,说道:“听你的口气,你见过他?”
白梦剑摇摇头,却忽的焦虑道:“唉!万一他真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人怎么办?我们好好的一段姻缘岂不是就这么断了?”
齐断眉望着她着急却又痴情的模样,不由想到白府的惨像,心中顿时怜心四起,情不自禁的想伸手搂住她安慰她,可才触到白梦剑的肩,白梦剑颤了颤,回头一看,稍一迟疑,还是受惊似的跳了起来,瞪大眼睛盯着齐断眉,憋了半天,怒道:“干吗?”
说完,她飞起一脚,踢在齐断眉身上,转头就走,可才走没几步,又折了回来,见齐断眉一脸委屈的原地不动,大声骂道:“你个淫贼,以后若是再敢对本姑娘动手动脚,小心我砍了你的狗头!”
骂完,白梦剑见他还是一脸无辜的望着她,秀眉一蹙,竟有些束手无策,脸上微微一红,重重的“哼”了一声,真的调头跑了。
齐断眉见她也走远,轻叹一声,湖水里悠悠的冒出一串水泡,在他面前“噗”的裂开,好似正在嘲笑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