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否已经过去。
东方渐白的夜空是否意味着新一天的曙光已在不远。
祠堂里不知何时熄灭的火堆里冒出一股白烟,妖娆的升向空中,徐徐散尽。
门外的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青丝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正遇上挽紫投来的关切目光。
白梦剑卧在她们中间正沉沉睡着,梦寒星倚在石像少女的身旁发出微微的鼾声。
齐断眉倒在银儿的怀里,枕在她的一头银发上,睡的像个孩子。
银儿目光黯然的望向门外,她的脸上除了血迹,又多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三个女子的目光神奇般不约而同的聚集到齐断眉的身上,也相互的注视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杀他?”挽紫问道。
银儿默不作声,神情不安的望向门外,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你们知道‘众生群妖令’吗?”
挽紫看了青丝一眼,回头说道:“当然知道,鬼娘子拿着它命令我和青丝终身追杀齐断眉和这里所有的人…难道,难道你也遇上她了…”
银儿一听,望着青丝和挽紫,莫名的悲哀涌上眉间,问道:“难道你们就不怕吗?不怕违背‘众生群妖令’的宿命吗?”
挽紫呵呵一笑,朝青丝问道:“我们怕吗?”
青丝冷冷答道:“我不在乎!”
挽紫又朝银儿说道:“听见吗?我们不在乎,大家都是妖,可妖有好坏,也知善恶,有自己的原则,妖各有命,如果那一切的宿命终究逃避不了,又何须惧怕,只要能达成自己的心愿,问心无愧,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心愿…”银儿忽的一阵惆怅,喃喃自语。
挽紫望着银儿落寞的神情,目光投向齐断眉,神秘的问道:“银儿,你的心愿,是不是想再见到他?”
银儿的目光轻柔的落在齐断眉身上,相思和期盼在她幽碧的眼眸里疑惑的闪动,欲言又止中的离愁,欲说还休中的彷徨,浮现在她甜美却凄惨的脸上,难以言传的让人伤感。
挽紫叹了一声道:“你要等的人不是他,而你的召唤又将他引到这里,你们彼此并不认识,但他却有对你的记忆,银儿,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银儿抬头望着挽紫,思绪了片刻,惊道:“难道…是传梦?”
挽紫点头道:“不错,正是‘传梦之术’,你要等的人把对你的所有记忆都传给了他,所以他才会感应到你的召唤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来找你。”
银儿惊耸的摇了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把对我的记忆传给别人?难道他真的想把我彻底忘却…”
“不,不光是你,你要等的人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传给了他。”
“为什么?”银儿不解的问道。
挽紫回过头,望了望也同样一脸迷茫的青丝,说道:“我也不知道。”
银儿望着怀里的齐断眉,忧伤道:“不会的,凭他的实力,他不会这么做的?”
挽紫忽的微微一笑,说道:“对,众生道里他是无敌的,他放弃自己的记忆,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来找回自己的记忆。”
银儿碧绿的目光盈盈一亮,说道:“你是说…他还会回来的。”
“嗯。”挽紫点点头,指了指齐断眉说道,“只要他不死,你要等的人就一定会来找他,到那个时候,你自然又能见到他了。”
银儿这才明白挽紫的意思,轻叹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不杀他,还跟着他是吗?”
挽紫眨了眨眼睛,望了望头顶千疮百孔的屋顶,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对他有所帮助,起码有能力自保,那岂不是更好。”
银儿冷冷一哼,托起齐断眉的头,慢慢的移开了自己身体,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挽紫看了看青丝,又望了望银儿,“呵呵”一笑,却笑而不答,只是好奇的朝银儿问道:“昨晚,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梦寒星在做梦。
从小他就一直在做这样一个相同的梦。
他的梦里没有满天的寒星,却有一尊永远背对着他的石像少女,无论他在梦里如何晃动自己的身体,也始终无法转到她的正面,看清她的眼,她的眉,她的脸。
而今天,他的梦发生了变化,石像少女婀娜的背影正一点一点的朝他转来,许多年来一直困扰在他午夜梦回中的谜终于即将解开,萦绕在他梦境里的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冥冥之中,想要告诉他什么?
石像少女的脸转了过来,却粉碎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随后,梦寒星醒了,金龙子正张牙舞爪的爬在他脸上,在他醒来后“嗖”的窜上了青丝的肩头,躲进了她漆黑的发里,又好奇的探出头,古怪的望着梦寒星。
石像少女就在他的身旁,梦境里长久以来的谜已经在林间的小路上得以解开,他看到了少女的脸,可却丝毫没有感觉,感觉不到她的喜怒哀乐,感觉不到她的一颦一笑,真的如石像一般,冰寒,冷漠。
“你…替我砸了她好吗?”
梦寒星不可思议的回头,和他说话的正是靠在墙边一脸苍白的银儿。
“为什么?”梦寒星问道,同样和他满是疑惑的还有挽紫和青丝,为什么银儿会要梦寒星砸了这尊石像?
银儿冷冷说道:“我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妖,三千年前,她的祖先曾经下令追杀过我,害的我差一点幼年夭折,而三千年后的今天,既然让我遇上了,她就得为她的祖先抵罪。”
梦寒星站起身,挡在石像少女身前,说道:“既然过了三千年,你又怎么能确定是她?”
银儿缓缓抬手一指祭台,说道:“这里是寒家村,村里老老少少都姓‘寒’,她的颈上是不是挂着一颗六角的星,如果有那她就是村里历代相传的圣女寒星,我三千年前的仇人!”
梦寒星听完这话,浑身一颤,他早知道石像少女颈上挂着一颗六角的星,因为那是她身上唯一没有被石化的东西。
“你不能杀她!”梦寒星护在少女身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为什么?”这下轮到银儿一愣。
梦寒星回头,仔细的凝望着少女的脸,坦荡道:“因为,我姓‘梦’,师父给我取名‘寒星’,我叫‘梦寒星’,而她是我梦里常常梦见的女子,你要我杀她,除非先杀了我!”
“梦!寒!星!”银儿忽然冷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杀机,沉声怒道:“就算你叫梦寒星,也一样阻住不了我杀她!”说完,银儿勉强的支起身,扬手间一道白光从地上跃到她掌中,正是被吴千足震飞的银蛇镖,短小精寒的银镖握在她手里,霎时一长,变成一把九曲银蛇剑,披头散发一身血衣的银儿步履蹒跚的朝前迈了几步,冲着梦寒星咬牙怒道:“我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就是在这寒家村里被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追打,而这一切的原由,就是因为他们的圣女在梦中见到一条蛇,吓的魂不附体,无辜牵连于我,今天我要亲手杀了她,以雪我压抑在心头,整整三千的耻辱!”
“住手!”银儿冲到一半,就见眼前人影一晃,有人轻喝了一声,正是同样步履轻浮的挽紫,挽紫拦在银儿身前说道:“银儿,你现在不能杀她!”
盛怒下的银儿哪里肯听,碧绿的眼中红光一闪,推开挽紫,继续冲到梦寒星面前,梦寒星张开双臂,眼见银蛇剑已刺到近前,就在此刻,他身前又是一道人影闪动,“叮”的一声,银儿的剑正刺在那人的胸前。
银儿看着那个被他刺中的人,望着他柔和的眼神,望着他有些忧郁的断眉,浑身的伤痛在那一刻同时迸发出来,充斥着脑海里激动混乱的思绪,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软绵无力的缓缓倒在那人的怀里。
那人,除了齐断眉,还能是谁?
齐断眉抱着银儿,银儿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停的滑落,他只能用力抱紧,可银儿还是一点点的缩了下去,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血衣,紧紧的抱在齐断眉的怀里。齐断眉蹲下身,血衣下的银儿已变成了一条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碧眼银蛇,目光黯然的望着齐断眉。
“快把她放进怀里,不要让她失去温度!”一旁卧在地上的挽紫冲着齐断眉叫道。
齐断眉急忙用血衣包裹起浑身发抖正渐渐冰冷的银儿,将她揣在怀里,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帮她?”
挽紫看了看同样一脸惨白的青丝,说道:“我们三个都伤的不轻,急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齐断眉微微一停,寻思道:“我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挽紫望了他一眼,也不多问,推醒了身边还在睡梦中的白梦剑,说道:“梦剑妹妹,快起来,我们要走了。”
白梦剑一翻身坐起来,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含糊道:“什么…”
挽紫拉着青丝朝齐断眉说道:“你带路,我和青丝跟着梦剑。”说完,她朝青丝微一点头,片刻间两人已化成一紫一青两道弧光双双钻进了白梦剑的怀里。
还一脸睡意的白梦剑呆呆的朝自己怀里望了望,伸手摸了摸,抬眼正望见齐断眉古怪的目光,满脸的狐疑霎时融成一片绯红的羞涩,急忙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齐断眉一手托着怀里冰寒刺骨的银儿,一手提着她的九曲银蛇剑,朝梦寒星说道:“还等什么,快走吧。”
梦寒星扛起石像少女,应声说道:“我们走!”
“等等…”齐断眉身形一止,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
寒家祠堂里的一夜终于过去,这座不知何年何月建起的祠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从屋顶上千疮百孔中照射进来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四周,一地的粉红花瓣微微摆动着,为满屋的庄严显出了几分颜色。
却不知这落花的祭拜,竟已成了寒家村最后的终结…
向西三十里。
这是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狼妖大墨既然选择那里做为他的修练之地,一定是安全的。
齐断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带着白梦剑和梦寒星一路急行,翻过几座山头,不久便远远望见了大墨所说的三棵枯树,在满眼苍翠的群山深处,那里既显得有一丝特别,又似乎会被人毫不在意的忽略。
目标已在前方,齐断眉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也有意的放慢了脚步,银儿在他怀里渐渐温暖起来,开始稍稍有些舒展游动。梦寒星自小修炼仙气,三十里路对他来说自然不难,可他一路扛着石像少女,也已是气喘息息,满脸通红。反而是白梦剑一路行来显得气定神闲,只觉的怀里有一股微弱的气息一路助她调息吐纳,除了有点渴,也别无异样。
齐断眉忽的回头,朝白梦剑和梦寒星一笑,提了提手里的一大包东西,说道:“刚才离开寒家村的时候,我又去找了一些吃的喝的,等见到了大墨,我们又可以好好再吃一顿了。”
这看似望梅止渴的举动立刻得到了响应,梦寒星和白梦剑同时期盼的看了一眼,再度提起精神,跟着齐断眉加快脚步,朝前行去。
三棵枯树终于就在面前,庞大枯萎的身躯毫无生机的伸展向空中,无数焦黄曲折的枝干交叠在一起伸向空中,遮挡了大片天空,看它们的样子似乎是经历了万年的沧桑风雨,却不知为何突然的死去,只留下这突兀恐怖的遗骸,静静的屹立在这里,坚守着什么。
“大墨!”
齐断眉也不去想太多,朝着三棵枯树的中间大叫了一声。
不一会儿,地面微微颤动起来,地下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就在三棵枯树中间的方寸之地上,一块石碑蓦然破土而出,钻出了地面。
齐断眉等人朝后退了几步,这荒无人烟的绝境之地,竟会暗藏着这样隐秘的机关,仔细再看,那石碑赫然是一块深埋入地下的巨大墓碑。
“旷古清幽大月梦静海之墓”
齐断眉看着墓碑上的字,一时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了看梦寒星和白梦剑,两人皆是盯着墓碑一脸茫然。
墓碑上除了这十一个凸起的大字,四周也刻满了无数的小字,掩埋在泥土之中隐约可见,齐断眉凑近前拨开泥土,顿时一愣,这字他竟一个都不识,字虽然不认识,可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就在他似乎将要想起来的时候,墓碑的正面“喀嚓”一动,刻字的一面忽又沉了下去,这墓碑竟是中空的,里面露出一个朝下延伸的漆黑洞穴,洞穴里阴风扑面袭来,夹杂着潮湿腐朽,似又淤积千年的远古气息。这感觉,齐断眉在短短的三天内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恍然一抬头,那些他不认识的字,就是客栈的地下石室里他见过的那些。
漆黑的洞里正有一双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狼妖大墨缓缓的迈步出来,硕大的狼头扫视了齐断眉等人一眼,说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齐断眉朝他歉意的笑道:“我的朋友都伤不轻,需要有个安全的地方调养一阵,只能再来打扰你这位朋友了。”大墨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希望我们决战的那一天,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说完他翻爪一扬,一团明亮的光球跃动在他掌心上,将漆黑的洞穴照亮,一步一步朝下走去。
齐断眉跟着大墨走进了洞穴,白梦剑紧随其后,不由自主的拉着齐断眉,而梦寒星依旧跟在最后,双手抱着石像少女小心翼翼的消失在了洞穴里。
墓碑的石板从地下缓缓升起,将洞穴的入口封闭,随后整块墓碑也随之陷入了地下,三棵枯树在此刻神奇的转动了一次方位,地上已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唯有一道金光不知从何处窜了过来,停在三棵枯树中间,好奇抬头张望了一会,咧嘴一笑,弹地而起,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土里。
齐断眉跟着大墨朝下走了不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路的尽头和客栈下一样,也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过,这里没有了充满四壁的怪异文字和凹陷的满墙壁灯,也没有了神秘辉煌,精雕细刻的五彩图腾。只是用简陋粗糙的大块石砖镶嵌在四周的泥层里,堆砌着围成一圈,任由苔藓遍布生长和树根纵横穿透,地上很潮湿,铺着几块大青石和一些干草,石室顶上偶尔还有水珠低落下来,滴在水洼里,叮咚作响。
石室的中间摆放着一具石棺,石棺四周依梅花状立着五盏长灯,奇怪的是,长灯没有灯芯,更没有灯油,只有一团看似不灭的白色磷火凭空悬在灯座上,将整间石室照亮。
大墨找了一块青石盘腿坐下,说道:“清苦修行之地,没什么可招待你们。”
“没关系。”齐断眉“呵呵”一笑,和白梦剑、梦寒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朝石室里张望起来,就见大墨指了指石棺旁的长灯说道:“这五盏乃众生‘不灭灵灯’,需道行颇深之人以毁灭自己的肉身聚灵而成,非世间凡人所能拥有…此地绝非寻常墓穴,你们一切可要小心。”
齐断眉惊讶的点点头,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同寻常之处?”
大墨缓缓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等到了晚上,你自然就会明白。”
齐断眉瞧了瞧白梦剑和梦寒星,梦寒星座在石像少女的边上,正盯自己手里的东西,齐断眉自是会意的甩手将东西扔到梦寒星面前,又望向白梦剑,白梦剑感觉齐断眉的眼神有些怪异,仔细一看,竟是直落在自己胸前,这才一惊,就见一青一紫两道光芒穿透了自己的衣服钻了出来,落在地上,正是青丝和挽紫。
青丝一脸冷漠的朝四周望了望,又看了齐断眉一眼,目光停在大墨身上。
而挽紫也同样扫视了一下四周,笑盈盈的转朝大墨说道:“狼妖,我们又见面了。”
大墨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挽紫和青丝,说道:“你们伤的不轻,不过服下了我的‘紫气狼妖丹’,调息三周天之后自然就会没事了。”
挽紫展颜一笑,说道:“谢谢你。”
大墨不再答话,面壁一转,似已进入了“无我相忘”的状态。
挽紫抬眼仔细瞧了瞧那五盏“不灭灵灯”,朝齐断眉说道:“我和青丝也要马上守气凝神,进入‘无我相忘’的修炼状态打坐调息一阵,这里很安全必定不会有人打扰,你们自己小心…对了,你把银儿放出来,她和我们一样,也需要进入这种状态才能尽快恢复元气。”
齐断眉点了点头,见挽紫和青丝双双席地坐下闭上眼睛自然不再打扰,走到一堆干草前将银儿从怀里抱了出来,一身银白的蛇妖银儿在干草上扭动了几下,再度幻化成人形,齐断眉眼前一阵迷离,银儿居然一丝不挂的裸露在他面前,一身肌肤洁白的如凝脂寒霜,成熟的少女曲线销魂夺魄,完美无暇,足以迷倒世间万千众生。
这一幕,似乎又触动了齐断眉记忆里不属于他的伤感和怜惜,他失神的凝望着银儿的身体,惊起满眼粉色的梦幻,仿佛只为这一眼一望,他已等待了千年。
银儿缓缓醒来,睁开眼睛,挺起身子,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撩人的风韵身姿。齐断眉看着她碧绿的眼睛,刚想说话,倏然间眼前眩晕的厉害,他挣扎的摇了摇头,一头栽倒下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
银儿在他身边盘膝而坐,微闭着眼睛,换上了一身如雪的白衣,可那让人遐想万千的诱人胴体依然隐隐约约的浮现在他眼前,近的只在咫尺之间,而远的又似在万里之遥。
可这感觉只是在他醒来的刹那间一闪而过,等齐断眉回神再想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刚才所见的一切,仿佛被人偷了似的,竟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梦寒星靠在石像少女的身边,抬眼望了望齐断眉,微一点头,也不说什么。
白梦剑也在齐断眉不远处,座在干草上望着自己掌中的“大月惊神弓”一阵发呆,见齐断眉醒来,瞪了他一眼,却又立刻变的楚楚可怜起来。
大墨、青丝和挽紫依旧保持原来的姿态,静静的端坐不动。
石室里,安静的有些可怕起来。
有风在石室里微弱的游荡着,齐断眉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却不敢去想,因为那风竟是从石棺里吹出来的,他看了看梦寒星和白梦剑,并不想告诉他们,只是抬头望着石室顶端,自言自语的说道:“现在不知是几时了?”
白梦剑也望了望漆黑的墓顶,满脸愁容。
“已经是晚上了…”梦寒星说道。
“我们几时才能出去啊?”白梦剑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齐断眉想了想说道:“快了,等青丝她们醒过来,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白梦剑忽的脸色一沉,撅起嘴望着齐断眉委屈道:“哼!自从遇上你,就没有一天太平过,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真倒霉!”
齐断眉无奈的干笑一声,也不敢答理她,走到梦寒星身旁,盯着石像少女问道:“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梦寒星忧郁的望着石像少女,摇头道:“我不知道。”
齐断眉哈哈一笑,索性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干草堆上道:“等银儿醒了,就叫她解开吧。”
“不…”
齐断眉挺腰直起身来,刚想问为什么,却听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同时,梦寒星和白梦剑也惊耸的抬头,望向空荡的石室。
石室里,竟然有人在唱歌。
不是青丝,不是挽紫,不是银儿,更不是大墨!
白梦剑忽然一声不响的躲到齐断眉身后,捂住耳朵,偷偷朝四周张望。
齐断眉和梦寒星互望了一眼,侧耳细听…
那是少女清纯的歌声,委婉柔和,凄凉神秘,听不清她的歌词,却似一种低吟,听不出她的喜怒,更像是一种祈祷,不知为谁而歌,不知为谁而唱,朦胧间游荡在石室里,漂浮萦绕在每个人耳边,震撼在心中,激起一股遥远的感怀,久久不散。
石棺旁的“不灭灵灯”不安的晃动起来,少女的歌声犹如一种来自天国的召唤,将那些舍弃自己生命聚灵成灯的灵魂唤醒,跟着她一同飞望另一个永恒的国度。
齐断眉抬头一看,五盏“不灭灵灯”竟变成了五道白色的人形,围在石棺四周飘舞盘旋,似乎正用它们祭奠般的舞姿等待石棺的开启,迎接它们为之献身的亡魂再度重生。
一股寒意流过齐断眉的身体,大墨所说的解不开的谜一定就是指这个,这个古老神秘的墓穴里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墓的主人也一定非比寻常。
齐断眉轻轻的扶起白梦剑,朝她微微一笑,站起身径直走到了石棺前。
梦寒星和白梦剑同时张大了嘴想阻住他,可却没叫出声音。
白色的人形没有因为齐断眉的闯入而发生任何的变化,只是穿透他的身体,随着少女的挽歌继续舞动,齐断眉试图看清他们的脸,却如同望见了一张白纸,除了拥有能辨出男女的人形,他们什么都没有。
石棺并没有特别之处,古朴沉重中蕴涵着一股古老的斑驳,齐断眉绕着石棺走了一圈,这才突然发现,它正对着门的一端上有一幅石刻浮雕,雕的是一个半身赤裸的少女,少女脸目安详的望着门外,一对光滑圆润的乳房被打磨的惟妙惟肖,楚楚动人中却钩不起人半点的邪念,圣洁清纯里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柔美。
齐断眉蹲下身子,凝神细看,恍然间浮雕少女的嘴唇正微微开合,而这满室神秘的歌声正是从这里发出的。齐断眉朝梦寒星和白梦剑招了招手,三个人围在浮雕少女面前,惊讶不已。
蓦的,齐断眉伸出了手,一点一点的按在她那对略显苍白的乳房上,轻轻抚摸起来。
“你干吗?”白梦剑轻叱了一声,可没等她说完,齐断眉用力一推,浮雕少女神奇般的停止了歌唱,随着一阵“咯咯”的轻响,她居然朝后退了进去,脱离了齐断眉的手掌,退到了石棺里面。
赫然间,又一个地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五道“不灭灵灯”幻成的白色人形也在此刻停止了舞动,争先恐后的钻进了地洞里,又更像是被地洞吸了进去,转眼已消失不见。石室里再度陷入一片安静之中,齐断眉略略一笑,望着梦寒星和白梦剑,解释道:“她…那里明显比别的地方要白,显然一直有人在摸她…”
梦寒星摇了摇头,深沉的道:“难怪狼妖说他解不开这个谜,原来他没你看的仔细。”
白梦剑立刻点头,附和道:“嗯嗯,天下间,也只有他会看的那么仔细,真切,和入迷!”
齐断眉无奈的耸肩一笑,触摸浮雕少女的举动,似乎只是凭着自己刹那间的感觉,可他还是乐呵呵的问道:“谁愿意跟我下去看看吗?”
梦寒星正想点头,却蓦的发现没有了“不灭灵灯”的光芒,石室里一片漆黑,而他转头一看,石室里唯一正微微发光的,竟是石像少女颈上的那颗六角形寒星。“等等。”他说完,走到石像少女的面前,小心的摘下链子,又朝石像少女拜了拜嘀咕了几句,才回到地洞前,将寒星照着洞口,冲齐断眉一摆头道:“我们走!”
齐断眉看着梦寒星缓缓钻了进去,朝白梦剑做了一个鬼脸道:“你…来吗?”
白梦剑一脸的不情愿,可环顾了一下漆黑不见五指的四周,浑身上下掠过一阵寒意,也顾不得脏,低声说道:“倒霉!”抢在齐断眉身前钻进了洞里。
石室里转眼又没了半点的动静,漆黑一片中,四个人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的端坐在原地,只是不约而同,有三个人睁开了眼睛,三种不同颜色的眼神在石室里一闪而没,重又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中…
狭小的地洞朝下延伸了很久,梦寒星手里的寒星所发出的微弱光芒几乎只能照亮他脚下的方寸之间,于是他只能低着头,艰难的向下摸索着前进。
可就在不经意间,他一脚踏了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前方的黑暗中有了两点火光,火光微微一亮,立刻潮水般朝后扩散开去,两点变成四点,四点又变成了八点,转瞬之间,已经围成了一个很大的圆,随后,摇摆的如豆火光一起闪亮耀眼起来,顷刻间将眼前的一切照的灯火通明。
金壁辉煌!
齐断眉、梦寒星和白梦剑目睹眼前出现的一切,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看什么好!
这是一处巨大的圆形宫殿,大的近乎能容纳上百人。
宫殿的正中,金光灿灿的圆形祭坛上赫然摆放着一具庞大的动物骨骼,骨骼漆黑如墨染,在满堂的灯火中散发出阵阵金属般的光泽,光泽中又透出点点金芒,既是一具骸骨,也显得异常的威武凶猛,张牙舞爪的站立在祭坛上,杀气腾腾中俨然显出神秘威严、不可侵犯的王者霸气。
宫殿四壁上,和客栈下的石室里一样,无数的青铜灯座镶嵌在洞壁里,辉映着石壁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古怪文字,苍劲中渗透出古老的气息,让人一眼望去,似乎回到了远古的某一场祭奠之中,不知是在瞬间苍老,还是在瞬间迷失。
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一根立柱支撑,只是放眼望去,无数细小的光柱从空中坠落下来,忽明忽暗的晃动在每一个角落,在熠熠生辉的灯火里折射出五彩的隐隐光华。
齐断眉朝前走了几步,细小的光柱穿透他的身体,他低头一看,地上的磨光石板里,也如同客栈下一样,描绘着无数色彩鲜艳的图案,神秘庄严中闪烁的却是一种看似久已消失的文明和智慧,不由让人惊叹,折服。
三个人一路走进了宫殿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神奇的世界里,惊叹不已。
齐断眉抬头望了望,宫殿的拱形圆顶上,有好几幅巨大的彩绘图画,图画里描绘的像是一个故事,又像是一段段的场景,他盯着其中一副看了起来。顿时,一股强烈的震撼和冲击涌上他的心头,使他再度恍惚起来。
图画里,一个金甲的战士正手握着一把金色的冰棱巨剑悬在空中,一对巨大的金黑色翅膀带着他缓缓飞向苍穹,漆黑的云端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就如同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恐怖的展开怀抱,正等着他一步一步的迈进…
齐断眉摇了摇头,从画境中挣脱了出来,可等他定下心神,再度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图画已经笼在一片迷雾之中,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看什么呢?”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看到上面的画了吗?”齐断眉问道。
“画?”白梦剑皱了皱眉,抬头笑道:“你看姑娘看花眼了吧,上面哪有什么画?”
说罢,她又推了推齐断眉轻叱道:“别挡着路,去瞧瞧祭坛上是什么怪东西。”
齐断眉“嗯”了一声,再次抬头,拱顶上果然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纯金的祭坛前,梦寒星正望着黑色的骨架发楞,他在猜这是什么动物,心中似乎已有了答案,可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个答案万分的怀疑,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吗?
“这是龙啊!”
在他身边,白梦剑忽然大叫了一声。
龙!
梦寒星也是这么想的,他古怪的盯着白梦剑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是…龙?”
“我猜的啊。”白梦剑一脸调皮,又似胸有成竹道:“记得挽紫姐姐不久前和我说过,这众生道里有四大魔兽,其中有一条黑色的龙,我看这家伙全身骨头发黑,一副凶相,更不像寻常的动物,想必就是它了。”说罢,白梦剑朝漆黑的骨架一指。
梦寒星隔了半晌,才点点了头,一脸臣服的叹道:“这世间,居然真的有龙!”
“呀!快看快看!”白梦剑指着龙骨的腰肋处,拍了拍梦寒星兴奋的尖叫起来。
梦寒星朝着白梦剑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龙骨的腰肋处竟然少了一截骨头,看上面的折痕,显然是被打断后才遗失的。
是谁?竟然能打断龙的骨头?
梦寒星道:“它怎么会少了一根骨头?”
“当然是被一个很厉害的人打断的咯。”白梦剑一脸得意的说道:“不光如此,我还知道那根骨头现在在哪?”
“在哪?”
“就在那个袭击我们的骷髅将军手里啊!”
梦寒星一听,猛然回头望向齐断眉,他清楚的记得,就在客栈下的石室里齐断眉的真红烈焰大战黑将军的黑龙骨,最后神奇般的将那截龙骨吸进了剑里。
龙骨在剑里,剑在齐断眉身上,而齐断眉正负手站在龙骨前,不知不觉的他握住了梦神剑,倒转了剑身轻轻的拍打着自己的背,脑海里闪过一幕又一幕的场景,而场景里的主角正是一条金黑色的巨大飞龙。
倏然,他感觉自己的眉心剧烈跳动起来,里面似有东西要穿透出来,正猛烈的撞击在他的眉间,齐断眉用力按住自己的眉心,可掌心一痛,那呼之欲出的力量震开了他的手,几乎就要破眉而出,而在此刻,祭坛上,那硕大的龙骨竟然动了。
它悬在空中的骨爪一脚踏了下来,黄金祭坛为之一颤,无数的金粉散落一地,就连整个宫殿也随之晃动,一阵磨砺般的“咯咯”声中,黑龙骨如同从千万年的沉寂中苏醒过来,舒展开全身金芒四射的黑色骨骼,摇摆了一下身形,巨大的龙头朝天一昂,无声的狂吼起来。
随后,它缓慢的垂下头,空洞的菱形眼眶扫视过梦寒星和白梦剑,停在齐断眉的眉前,齐断眉知道黑龙头正看着他,而他的眼神却忽然变了,变的温和起来,饱含着笑意,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友知己,他伸出手,缓缓触摸着龙头,犹如深情的抚摸着一匹追随自己多年的战马,多少惊涛骇浪,多少危难险阻都已一起渡过,聚散,分离,回首过去的光辉岁月,就像一场梦。
黑龙骨有些犹豫的退开,微一侧头,突然张大嘴朝齐断眉怒吼了一声,依旧是无声,可就在这无声无息中,齐断眉剧烈跳动的眉心一冷,伴着一股强劲的旋风席卷过他全身,旋风过后,眉心里的狂暴力量石沉大海般安静下来。
梦寒星和白梦剑皆是一脸诧异的望着齐断眉和黑龙骨,似乎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其中传奇般的故事,一定是他们所想象不到、也猜测不了的,齐断眉到底是谁?为什么众生道里那么多离奇古怪的事都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其中的谜总有一天是要解开的。
黑龙骨缓缓的退回到祭坛上,转过头朝向宫殿的深处。
随后,它消失了,就在回头的刹那间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迷离的金芒,徐徐飘散在空中。
齐断眉、梦寒星、白梦剑的目光也随着金芒一起下落,不约而同的又一起望向了宫殿的深处,恍恍忽忽的光芒里,一尊黄金宝座正摆放在宫殿尽头的高台上。
可,就在眨眼之间。
空无一人的宝座上,竟又多了一道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