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很轻,敲门的人似乎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敲了一声,隔了很久才又轻轻的再敲一声。然后,这声音一下变的急促起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声音也越来越响,转眼已如疾风骤雨般倾倒在门上,震耳欲聋的敲击成一片,直撼人心。
蓦然,排山倒海的敲门声骤然一停,如同一段高亢激昂的鼓曲在最激烈时猛然一止,天地万籁一下子肃静无声,沉默无语。
可,仅仅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砰”的巨响,客栈的大门轰然倒下,裂碎成片。
客房里,齐断眉剧烈的心跳才勉强平静,又在这一声巨大的震颤下狂跳起来,心跳声变得异常混乱暴躁,幸亏挽紫一手按在他的胸口,才神奇的将他急躁无序的心跳平复下来。齐断眉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看了看挽紫。
挽紫皱眉不语,只是朝着齐断眉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客房的门半开着,就在客栈的大门倒下之后,一条人影闪身进来,一转身,背靠在门后的墙上,用力按住自己起伏的胸口,正艰难而又小心的大口大口喘息。
挽紫和齐断眉侧头看着梦寒星,他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恐惧,脸上汗水淋漓,显然敲门声也同样影响到了他的心跳,让他无发承受这牵引心弦的鼓动。
“尽快平静下心绪,守气凝神,安静的躺到床上,无论看到什么,千万不要乱动。”梦寒星微微一惊,被这传入耳里的话语吓了一跳,是挽紫的声音,而此时挽紫也正看着他,示意他赶快躺到床上去。
梦寒星半信半疑,一猫腰跃到床上,小心的躺在中间,瞅了一眼边上的小伙计,小伙计瞪大的双眼中,恐惧的神情更是难以言传。
整个客栈重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的月光不知是躲了起来,还是照不透这沉沉的漆黑。明知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的无名客栈也感觉象是睡入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墓穴,永恒的寂静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伴着愈渐浓烈的腥臭弥漫在四周。
到底是谁?正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
梦寒星目睹大门轰然倒下,却看不清是谁站在门外,或许门外根本没有人,但一定有事发生,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如果有人,那他一定已经进入了客栈,可是为什么,无论梦寒星怎么凝神细听,也察觉不到一点点的声响。
他们的敌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还未露面,就已经如此的可怕,可怕到匪夷所思,可怕到动摇了他一直不敢相信的事实。
这所谓的众生道里是否真的存在他一直不敢想象的东西。
答案就在门外!
还是敲门声,很轻很柔,不是响在这里,而是响起在远处的房外。
“笃,笃,笃”三声之后,随即消失,过了一会,再度响起,不多不少依旧是三声,恰好是三声,敲门声沿着六间屋子一间一间的寻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好似凭空而来,不需任何接触,直接响在了门上。
齐断眉竭力屏住自己的呼吸,而挽紫眼中,紫色的光芒已然呼之欲出,变得有些狰狞可怕。梦寒星那边,虽然也是竭力的平缓呼吸,可浑身上下早已是汗水湿透,一双拳头紧握着贴在身侧。
终于,门外,敲门声如约响起,不急不缓,不快不慢,不轻不重,“笃,笃,笃”三声不变。
齐断眉梦寒星同时朝门外望去,门外漆黑一团,但一定有东西,那东西融化在黑暗里,就直愣愣的站在门外,慢慢的探进头来。
那,是一张脸。鬼脸!
鬼脸从关闭的那半扇门中穿透进来,煞白的脸孔就是一个深埋在地下千年难腐的头颅,深深凹陷的眼眶里,一点极其细小的红光正扫视过整个屋子。那头颅微微仰起,朝屋子里嗅了嗅,拖着笼在一身漆黑长袍里鬼魅身躯漂浮了进来。
刺鼻的恶臭顿时布满整个房间,沉积千年的腐败味道让齐断眉一阵旋晕。鬼脸在屋里停了一会,移动到了梦寒星那边,低头朝那个白天被齐断眉震飞的人脸上靠去,一张恐怖异常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眼眶里的两点红光射入那人紧闭的双眼里,似乎在他的脑海里寻找些什么。
片刻,鬼脸收回红光,抬起头,早已扭曲腐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的表情。它一回头,正和梦寒星的目光相对。
埋藏在心里的深深恐惧终于成了现实,梦寒星魂飞魄散般的看着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恶臭直钻入五藏六腑之中,他“啊!”的惨叫了一声,一个翻身滚到地上,一双紧握的拳头带动全身剧烈的颤抖,已泛起阵阵紫色的脸上一阵抽搐。
鬼脸缓缓的转过头,妖异的红光从上而下扫视过梦寒星,一股淫邪的笑意在它溃烂的嘴角边撕裂开来,一转身,漆黑霉变的长袍里,一只巨大的骨爪隔空拍出,苍白的爪影犹如一道暗夜里凄厉的闪电。梦寒星双眼一闭,压抑在心头的巨大恐惧使他无发控制自己的身躯。忽然,他面前风声一动,一条人影竟然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鬼脸的骨爪结结实实的拍在那人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梦寒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既不高大威猛又反显得有些瘦弱的身躯,不是齐断眉还会是谁?
齐断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骨爪,和密林小屋里死者身上的掌痕一摸一样,果然就是这恐惧的鬼脸杀了他,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咆哮而起,“噗”的一口,齐断眉将翻涌而出的血雾喷了那鬼脸一身。
鬼脸立刻收回骨爪,齐断眉的鲜血渐到它的身上和脸上,顿时“咝咝”作响,冒起缕缕白气,那张脸立刻痛苦的变化出无数丑陋的表情,向后倒飞出了门外。
它居然会害怕齐断眉的血。
齐断眉站在原地,体内一股肆虐的狂暴力量正四处撞击,却始终冲不出来,似乎被束缚在体内,只能到处乱窜,激荡在肺腑间,搅得五藏六腑一阵燥热。
挽紫一个翻身跃到齐断眉身前,紫色的目光穿透进齐断眉的身体,就听她紧张的说道:“现在千万不要召唤出你的‘金赤鳞甲’,不然你知道结局。”
齐断眉当然知道挽紫指的是什么结局,他看了看门外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挽紫转身一掌拍在梦寒星额头上,说道:“它一定还会回来,现在保护白梦剑比保护你更重要。”梦寒星浑身一阵寒战,一股冰冷的寒气流经他全身,才让他从恶梦中清醒过来,惊起满脸的恐惧,可不等他细想,挽紫一指床上的白梦剑朝他说道:“梦寒星,我把她交给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你把她带到十里外的地方等我们,如果明天中午我们还不回来,就把她杀了,然后立刻烧掉她的尸体!”
梦寒星彷徨间有点错愕,挽紫的眼神中有一股莫名的信任和希望。梦寒星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挽紫不再多说,一拉齐断眉说道:“不要管我在哪,只要按我的话去做就行,我们去挡住它!”说完,齐断眉和挽紫双双跃出客房,连同客房的大门一起震飞了出去。
太白山脚下,路的尽头,不知道何时是谁建起了一座无名的小小客栈,大凡上山的人都要经过这里,然后舒服的住上一晚,等待清晨,酒足饭饱,打点好行装,无论抱着什么目的,踏上征程,向山里进发。
齐断眉和青丝上山的时候路过这里,但是他们没有进去,直接投入了苍茫的群山。
而此刻,齐断眉站在客栈的大堂里,竟会想起青丝,如果现在青丝在身边会是怎样?她会不会抢在自己身前催动满头的长发,杀退恐怖的敌人。
现在,齐断眉只是一个人,面对着一个比“泰山二怪”更可怕敌人。挽紫在和他一起冲出屋子的时候居然神奇的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只是一个存在于幻觉中的女子,齐断眉并不急着寻找她,因为挽紫说话的声音已传入他的耳中。
鬼脸就悬浮在倾倒碎裂的大门上,月光在它身后似乎畏惧的收拢了光芒,只投映出一团漆黑硕长的身影,横贯的拖过大堂的地上,将齐断眉吞没进黑暗。
齐断眉注视着鬼脸,他不怕,他知道此刻自己身上除了应该拥有无坚不摧的剑气和视死如归的勇气,更该散发出的是一股傲然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
自古邪不胜正。
梦寒星说的没错,即使打不过,又没有退路,就应该去拼。
他拔剑,宝剑梦神。剑指天,有天的地方就有正气,正气聚集在剑上,凝结成剑气,剑气萦绕在剑光里,剑光中竟透出一丝血色,那是齐断眉自己的血。
梦神剑缓缓从空中滑落,斜指大地,而血则从他腕间流出,流淌过光滑的剑身,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他知道挽紫为什么叫他这么做,因为鬼脸怕他的血,剑上有血,自然会威力大增。
齐断眉不等鬼脸有任何异动,血剑横空,“七十二变无形斩”之“横剑斩”化成一道血色长虹投入黑暗,唯有主动进攻才不会让自己的血白流。鬼脸不动,斑驳阴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惧怕而又不可思议的古怪,血色剑光就在它身前,它想躲却似乎又有些犹豫,只是蓦的从黑色长袍中伸展出一对尖利苍白的骨爪,迎上了剑光。
剑招没有任何的变化,横空而来,蕴含着的仅是力量和速度。可在齐断眉眼前,鬼脸的骨爪突然暴长出来,如同一张无限扩张的大网,一把抓住了剑身,强大的力量瞬间石沉大海般消失。
鬼脸轻易的抓住剑身,可沾染鲜血的骨爪上“噼啪”声霎时响成一片,它怪叫一声立刻松开,鬼脸上裸露的腐朽肌肤在严重的扭曲之下撕裂开来,散发出阵阵恶臭。齐断眉手中长剑脱困,剑势不停,摆脱了骨爪的束缚,剑光随即翻转而出,“咫尺星河”剑法施展开来,从鬼脸头上一路朝下刺遍全身。
剑法虽快,但齐断眉眼前一空,剑招全部刺空,在他面前,哪里还有鬼脸的身影。就在他茫然间,耳中响起的挽紫示警,齐断眉身形一缩,“浩海微澜”的身法才微微一动,一道白光就已贴着他胸前划过,正是骨爪。
齐断眉暗自侥幸,若不是挽紫急时提醒,恐怕这措不及防的一爪又要拍在自己身上。就在这一转念间,挽紫接二连三的发出示警,齐断眉不敢怠慢,全力展开“流云散尽”的步法,躲开骨爪鬼魅般不知行踪的连续攻击。
骨爪一轮急攻,始终不敢靠齐断眉太近。可齐断眉也只能勉强凭借自己的轻功闪躲,身上的衣衫转眼已破破烂烂,若不是“金赤鳞甲”护体,恐怖早已遍体鳞伤。
“快反击啊!”此刻,齐断眉耳中又传来挽紫焦虑的声音。
齐断眉重抖擞起精神,剑法一变,“剑壁剑法”急舞在身前,以守代攻。鬼脸虽然在齐断眉身边飘忽不定,毫无踪迹可寻,但有挽紫在一旁不断提醒,骨爪一时也难以近身。齐断眉忽然点了点头,一心二用,右手剑法依旧,左手隔空弹指,一点红光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剑壁中射了出来,没入鬼脸的黑袍里,竟是一滴血珠。
鬼脸惨吼一声,撕裂而沙哑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里的哀嚎。齐断眉心头一喜,索性右手剑招一停,左手五指连弹,毫不吝啬自己的鲜血,朝鬼脸一阵猛攻。鬼脸抖动着黑袍,竭力的张大嘴,撕裂的嘴角边,紫绿色的液体不断翻涌而出,身上更是白烟阵阵,显然痛苦之极。
“快上啊!趁现在,我们或许有机会杀了它!”齐断眉耳中,挽紫兴奋异常的话语再度响起。
“好!”齐断眉大喝一声,满腔豪情涌上心头,跃到鬼脸身前,自上而下,“七十二变无形斩”之“纵剑斩!”长虹落日般斩落。
“不好!”
齐断眉才跃到半空,挽紫在他耳中惊呼了一声。鬼脸身后,又一道黑光横扫而来,透过鬼脸黑色的长袍不偏不倚的砍在齐断眉腰上。齐断眉随势横飞出去,重重的落在地上,将一旁的桌椅撞的稀烂。
而鬼脸也似乎被这黑光拦腰砍断,缓缓的瘫了下去,却又奇迹般的站了起来,只是它原本丑陋的脸上又多了一道离奇的剑痕,剑痕自额顶而下,在鼻梁处忽的一折,横着划了出去,在脸上留下一个惊心的直角。
“纵剑斩”已然命中。
齐断眉倚剑而起,晃晃悠悠,嘴角涌出的鲜血将胸口浸透大片,触目惊心。鬼脸在中剑的一刹那,还是一左一右两掌重重的拍在他胸口。齐断眉原想用这两掌换鬼脸一条命,可没料到,这两掌居然阴差阳错的救了自己。
若不是这诡异的掌力抵消了腰间突如其来的那一记腰斩的强悍力量,恐怕此刻齐断眉即便不被拦腰斩断,也已是全身骨骼竟碎。
“你没事吧?”耳中嗡嗡的传来挽紫关切的询问。
齐断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就听挽紫黯然的说道:“看来今晚,我们注定见鬼。”
门外的月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鬼脸狰狞的头颅缓慢的转向了身后,它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震撼着,透过地面,撞击在齐断眉心中。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漆黑的如同无尽深渊,脚步声就是从这深渊里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蓦的,一只大脚一步迈出了黑暗,摆脱了深渊,重重的踏在地上,似乎穿透了冥冥之中那道无形的阻隔,再度重归故土,踏上征程。
“是黑将军,鬼域骷髅王手下的三色将军之一。”齐断眉耳中,挽紫震撼的说道。
齐断眉紧皱着眉,一股无端的凉意在身上蔓延开来。忽然,眼前又旋起一道黑光,没有攻向齐断眉,而是一把将挡在眼前的鬼脸扫了出去,鬼脸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黑色风筝,被垃圾一般扫到了一边,也毫不抵抗,扳着一张名副其实的鬼脸躲在桌后。
黑光扫开鬼脸又回到黑将军手中,竟是一截漆黑的骨头,骨头里金光闪耀,发出阵阵金属光泽。而握着它的,也同样是一具硕大的灰色人形骷髅,黑将军。
黑将军披着一身远古的青铜战甲,战甲如同它身上的骨骼,到处布满了龟裂之痕。作为鬼域里最骁勇的战士,这象征着它的荣耀,而能成为骷髅王手下的三色将军则更显出它的恐怖和凶残。
齐断眉强忍住体内三股相互冲击的力量,向前迈了一步。梦神剑上血迹斑斑,胸前、腰间衣衫已完全粉碎,伴着阵阵刺痛,肌肤上泛起一道紫黑。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它手中那截骨头传说是‘黑龙王’身上的一小段遗骨,被它无意中得到,成了一件杀人无数的凶器,也使它成了骷髅王手下所向披靡的黑将军。”
齐断眉点了点头,侧目望向躲在一旁的鬼脸,心中还在懊恼刚才没能杀了它,为小屋里的死者报仇。鬼脸一双歹毒血红的目光也正扫过齐断眉,脸上一阵扭曲的抽搐,邪恶的意念在那张奇丑无比的脸上昭然若显。
随后,鬼脸的目光移向了黑将军,它受惊般的一颤,立刻朝最后一间客房里飘去。
房里还有人,如果梦寒星没有带走白梦剑,或者两个都没走,那还了得,齐断眉身形一晃,刚想截住鬼脸,就觉身后一阵恶风袭来,他回剑一挡,“叮”的一响,果然是挽紫说的那一截黑色骨头,正砸在梦神剑上,剑身一阵震颤,剑鸣不已,握剑的手上虎口已被震裂。
齐断眉看着自己流血的右手,将剑抛到左手,趁黑将军收回黑骨的刹那,一掌拍出。“千古伤心掌”震起满掌的鲜血,在空中化成一只血掌印拍到黑将军面前。
同样是鬼,黑将军会不会也怕他的血。
挽紫不知道,所以她并没有阻止齐断眉。
黑将军仰了仰头,举起手中那一截弯曲的黑骨在身前一挡,青铜色的头盔里一双妖红的目光骤然汇聚,血掌在空中一停,一道无形的屏障已将它挡在空中,向后一折,居然反弹回来。
齐断眉哼了半声,这一突变根本是他始料未及,顷刻间被自己的“千古伤心掌”击中,口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了出来,化成一道白光吐在地上。地上竟出现了一个凹陷的掌形小坑,齐断眉运了运气,反弹回来的掌力竟完全没对自己造成伤害,反而将淤积在体内怪异的骨爪力道逼出了一股。
“原来这就是破解你体内‘猛鬼爪’的最好方法,记得好好利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挽紫在齐断眉耳中一阵兴奋的说道。
齐断眉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点了点头,目光却焦急的朝客房望去。就听挽紫在他耳中又道:“放心,梦寒星早已带着白梦剑离开。”
“那现在怎么办?打还是逃?”齐断眉小声的朝自己问了一句。
“打不过,也逃不了,只能静观其变,熬到天亮,它们自然就会消失。”
齐断眉沉沉的吸了一口气,不远处,黑将军巍然不动,周身上下黑雾缠绕,青铜战甲上暗褐色的污点密布,看似一滩滩未干的血迹,而灰色的骨骼上更是伤痕累累,狰狞之态毫不逊色于鬼脸,反比鬼脸更显出一股身经百战的气魄和杀戮。
如果它是人,一定是一个傲视无边疆场的将军,是一个战功赫赫杀敌无数的英雄。可惜它已经死了,魂不散,化身为厉鬼骷髅,手握着不知如何得来威力无穷的黑龙骨,继续着它永恒无尽的杀戮。
齐断眉并不惧怕,他干脆拉来一张长椅坐下。扑朔迷离的众生道,自己平静而无名的日子在一瞬间被打破,不可思议的一连串怪事接踵而来,这到底预示着什么?而自己在这里又将扮演一个怎么样的角色,自己到底是谁?
为什么才摆脱那些古怪的回忆和似曾相识的人们,又一头陷入了如此境地?
妖依旧是妖,魔依旧是魔。
齐断眉还是不是齐断眉?
鬼脸飘忽的身影不知几时出现在了黑将军身后。
黑将军忽然大笑起来,本该豪迈的笑声在它裸露的喉结里被撵磨成片,“咯吱,咯吱”尖利而令人毛骨悚然。
磨牙般的笑声碎裂在寂静的天地里,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快意,杀人的欲望。
然后,黑将军也如同齐断眉一样,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万籁寂静。
只是无数的心跳声,和或大或小,时起时落,长长短短的鼾声,主宰了一夜的梦境。
能睡着,真是幸运。
无辜而愚昧的群豪们,是否真的能渡过今晚,结束这一夜惊魂的梦魇。
齐断眉也很想睡,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好久没有安心而舒服的睡过一晚。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睡,可是梦境如同一种活色声香的召唤,在他的眼神被黑将军妖红的目光吸引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越发浓烈起来。
耳中却不断响起挽紫细碎的声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像是一种低吟,又或是一种梵音,更如同一种抗衡,不断的将齐断眉拉出梦境,在清醒和模糊之间,齐断眉眼前的一切都朦胧起来。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即将到来。
一夜的鏖战转眼间就要被曙光所驱散。
齐断眉依旧痛苦的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闭上眼睛,满眼是妖红的魅影和销魂的梦境,而睁开眼睛,却满耳充斥着挽紫不知所云的喧嚣和嘈杂。
对梦和醒的渴望始终徘徊在自己脑海里,此消彼长,纠缠不清。
唯一值得期盼的,就是身边,渐渐苏醒,渐渐清晰的大地。
天就要亮了。
突然,强烈的睡意在片刻间消散,齐断眉的意识猛然间清醒过来,他一抬头,黑将军硕大的身形已跃在空中,双手紧握黑龙骨,朝自己头上砸了下来。
齐断眉想躲,可就在他看见的一刹那,黑龙骨早已穿越空间般砸到自己额前。
太白山上的第一缕阳光再度照耀进了这片神奇的森林。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亦会如此。
晴空无云万里,湛蓝清澈似海,悠然的炫耀着满天的惬意。
晨鸟的一声鸣啼惊醒了客栈内外的寂静,昨夜的一夜惊魂终于散去。
齐断眉睁开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唯有黑和红的两种颜色交叠在一起,在阳光里渐渐化开。
挽紫盘膝座在齐断眉身边,宛如一个纯情美丽的邻家少女,满头秀发有些凌乱披散,而身上的衣衫竟也有好几处破裂,露出雪白的肌肤,似乎昨夜她也同齐断眉一样,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齐断眉看着她,脸上浮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可挽紫的脸上,却是一股难以摆脱的惊讶和震惊,不知是悲是喜,还是见到了什么连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啦?”齐断眉轻声问道。
挽紫痴痴的道:“我,我看见了。”
“恩?”齐断眉一皱眉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是真红烈焰,就是真红烈焰,它从你的身体里突然冒出来,替你挡开了黑将军的‘黑龙击’。”挽紫意犹未尽的缓缓说道。
“什么?”齐断眉断眉皱的更紧,摊开手掌看了看自己满是血迹的掌心。
挽紫又道:“是从你的眉心跃出来,挡开了黑龙骨,可奇怪的是,黑龙骨好像十分惧怕真红烈焰几乎是拖着黑将军一起逃了出去。”
“呵。”齐断眉叹了一声,凝结在一起的双眉一展,既然有那么多的想不通,又何必去想。只是看着满身伤痕的挽紫关切的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挽紫抿嘴一笑,清澈的目光里满是故弄玄虚般的神秘,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的,只是一些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你到底在哪啊?”齐断眉还是忍不住要问。
挽紫目光一转,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啊呀,天色不早啦,我们赶快去追梦寒星和白梦剑,我怕万一我们去晚了,梦寒星真的会把白梦剑给烤了。”
齐断眉呵呵一笑,知道自己不该多问,说道:“好吧,我们走,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的,对吧。”
挽紫满意的点点头,正转身出门,又听齐断眉说道:“那满屋子的人怎么办?”
“放心,一会都会醒的,我们快走吧。”
客栈里转眼没了半个人影,依旧孤单的立在路的尽头,经历了昨晚的一夜恐怖,却不知道还有多少离奇的故事,正悄悄拉开序幕,要在这里发生。
早秋的林间小路上似乎许久没有人惊扰,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显得幽静而又透出几许冷清。
即使有人快若流星的一纵而去,也打破不了这份怅然的寂静,仅是几片早早凋零的落叶,在空中漫不经心的飘落,张望着远去的身影。
或许是他的速度太快,或许是他根本无心留恋这无处不美的风景,或许是他心中有一丝放不下的牵挂,才会如此的匆忙。
齐断眉在林间一路飞奔,路边的风景很美,只是他无心慢慢欣赏。
何况,这路上还不很太平。
挽紫的话语又在齐断眉耳中响起,齐断眉点了点头,他相信挽紫无论说什么都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他继续一路狂奔,却猛然间急停,双掌一翻,“千古伤心掌”一左一右重重的拍在自己胸口,体内淤积的另两道“猛鬼爪”经不住这强大掌力的压迫,从齐断眉嘴里喷射出来。
一左一右,正好击中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原本躲在树后,想等齐断眉经过时突然偷袭,可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们出来的一刹那,齐断眉居然会从嘴里喷出两股可怕的力道,不偏不倚的击中他们胸前,而且还穿了进去。
“啊!是‘猛鬼爪’!”
就听其中一个人惊呼了一声。
齐断眉觉得这声音很熟,定神一看,那两个人正是从泰山一直追上太白,又在五莲峰上被战神天涯吓的狼狈而逃,“泰山二怪”的剑翁和杖翁。
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此刻的齐断眉会知道他们藏身在树后。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此刻的齐断眉一张嘴就是两记“猛鬼爪”。
两个人皆是痛苦的捂着胸口,盘膝而坐,一动不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紫,不知是吓的不轻,还是伤的不轻。
“别理他们,快走。”挽紫说道。
齐断眉朝他们冷冷一笑,一抱拳说道:“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继续施展开轻功一路飞奔,没有了体内相互冲撞的“猛鬼爪”力,齐断眉胸中舒张无比,背剑临风,说不出的快意。
又走了一会,就听挽紫说道:“左边树林。”
齐断眉身形一折,投入了林中,果然没多远,就看见一个赤条条的身影座在林间的空地上。
齐断眉停下身形正疑惑的慢慢靠近,就听那人喊道:“别过来,我们都没穿…”这话前半句还算洪亮,到后半句却没了声音。齐断眉一愣,那大喊的人竟是梦寒星,他赤裸着上身被一根绳子绑着,而且在他身后好像还绑着一个人。
“你别动,我去看看。”挽紫不知何时出现在齐断眉身前,摆手让齐断眉停下,闪身跃了过去。
齐断眉“咦”了一声,没想到挽紫的身法居然也如此鬼魅飘逸。就见她闪到梦寒星身前朝他一摆手,梦寒星立刻垂下了头,没了动静,随后她又回头朝齐断眉喊道:“你别过来。”
齐断眉似乎也猜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没过一会儿,挽紫才又把他叫了过去。
梦寒星身后的人果然是白梦剑,此刻的她依然睡着,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时,人在梦中却比醒着好,只是她的梦,不知道是好梦还是恶梦。
挽紫见齐断眉过来,把白梦剑往他怀里一送,神秘兮兮的说道:“你扶着她。”
齐断眉犹豫了一下,虽然接过了白梦剑,可也不敢抱着,白梦剑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有些惊慌失措,立刻小心的将她放在地上。挽紫则唤醒了梦寒星,问道:“喂,你们发生什么事啦?”
梦寒星一睁眼,抓起身边的衣服也顾不得穿上,看了一眼边上的白梦剑,见她安然无事才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一路背着她跑到这里,却突然遇上两个古怪的老头,一个说我们是私奔出来的狗男女,一个说我是诱骗良家妇女的淫贼,两个人争执不下,结果其中一个扬了扬手就把我们俩背靠背捆在了一起,另一个也是一扬手,就…就脱了我的衣服,然后就消失了。”
挽紫听了又好笑又好气,厉声问道:“你没对梦剑妹妹干什么吧?”
“没有,没有。”梦寒星脸涨的通红,忙辩解道:“我连动都不能动。”
挽紫凝神朝他眼中望了望,点点头说道:“亏你还算老实,如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而且对她做了什么坏事,你会死的很惨。”
齐断眉又问道:“你们遇见的是不是两个鹤发童颜,一个悬剑,一个握杖的老头?”
梦寒星忙点了点头说道:“对,对,就是他们,难道你认识他们。”
齐断眉冷笑一声道:“何止是认识,我们刚才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梦寒星一脸惊讶,指了指齐断眉满身上下的血迹和伤痕,又看了看挽紫问道:“你们?”
齐断眉勉强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不用多说,昨夜一战的激烈和血腥已经留在了他血色斑驳的衣服上,让人胆战心惊。
“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叫醒梦剑。”挽紫来到白梦剑身前,在她眼前摆了摆手。
白梦剑缓缓睁开眼睛,修长微卷的睫毛在阳光下轻的一剪,露出一对明亮的大眼睛。
“这是哪里啊?”白梦剑座起身,揉了揉眼睛说道,“挽紫姐姐,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刚说完,她回头看见了一脸淡淡微笑却满身血迹的齐断眉,吓了一跳,忙问道:“喂,你又是怎么啦?”
齐断眉晃了晃脑袋,说道:“没什么,只是你的敌人不太好对付,不过现在它们都走了。”
白梦剑听了,紧皱起一双弯弯的秀眉,眉宇间似乎有些抱怨,又转头看见了衣衫不整的梦寒星,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也在这?”
“我,我…”梦寒星说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挽紫拉了拉白梦剑,关切的问道:“梦剑妹妹,昨晚睡的好吗?”
白梦剑沮丧的说道:“挽紫姐姐,真的如你说的,我一直在反复做那个梦。”
挽紫道:“那你可都记清楚了?”
白梦剑托着下巴,抬头望天,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差不多了吧。”
挽紫道:“那你现在能带我们去吗?”
白梦剑一听这话,脸上霎时兴奋起来,说道:“挽紫姐姐,你知道那个梦的开始在哪里吗?”
挽紫眉间忽的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猜测。
“在哪?”问的人是齐断眉。
“就是昨天的那个小客栈啊。”
齐断眉和挽紫同时互望了对方一眼,居然还是那里!
挽紫思绪了一会,朝齐断眉摇了摇头,说道:“看来,我们还得再回去一趟。”
“啊?”白梦剑说道,“我们真的要去找那个东西吗?”
挽紫坚定的道:“是,只有拿到那东西,我们才能摆脱夜夜惊魂的危险,才能坦然面对黑夜的降临。”白梦剑不懂,不过她不问,她在看齐断眉,齐断眉身上的斑斑血迹足以告诉她,昨夜的危险和恐怖。挽紫走到梦寒星身前,问道:“梦寒星,你还要继续和我们一起去吗?”
梦寒星无语,犹豫的眼神出再度流露出对昨夜恐惧和迷茫,他所见到的,是他一直不敢相信的东西,也是他长久以来深深埋藏在心里的一段恶梦般的回忆。
挽紫见他不答,微微一笑,转身朝齐断眉和白梦剑说道:“我们走,有些事,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白梦剑看了看梦寒星,冷哼了一声,跟着挽紫走向了林中。
而齐断眉则上前拍了拍梦寒星的肩膀道:“多谢你昨晚的帮忙,兄弟,保重。”
林间的空地上只留下一个孤独惆怅的身影。
默默的望着三个并肩远去的人影,梦寒星犹豫的眼神忽然有些感动起来。
他望天长叹,又看了看自己拳头,喃喃自语道:“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