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在走廊上处於逃窜状态的飞云,正流着冷汗:心里总觉得,从长辈好友眼睛中射出来的关切目光,要比那漫天炮雨更为可怕。这种温暖但让人受不了的感觉,似乎可以漠视时间的流动,永恒地笼罩在自己心头,直到自己做出与意愿相吻合的选择。
忽地很害怕,说不上为什么害怕,也许,是习惯了人性的冷漠,无法适应亲情的温暖。多年的流浪,无亲无故地生活着,在联邦的腥风血雨中,习惯以肆意放纵来平衡自己的心。现在,突然间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感觉当然异样。并不是说难以承受,而是……总觉得怪异别扭。
不过,这种不再孤独的感觉,又像和煦的阳光,遍洒在内心。想起了比特慈祥的目光,飞云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就在此时,飞云突然想起,比特的目光中,还蕴含着某种坚毅的决然。
慢着,等等,莫非……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飞云忽然又有点害怕了。
自己放走丽奈,如果是以前的话,大不了一走了之,管他是皇帝还是女皇,宇宙这么大,随便找个洞钻进去,也可以藏上十年八年。可是,现在呢?偌大一个家族就坐落在这里,自己能跑吗?
自己的肆意妄为,真的不会影响家族?
不可能!
比特的意思,几乎就是父亲的意思,他们既然要为自己承担这一切,那麽,这就意味着我的所作所为可能……毁掉整个家族?
蓦地,一股阴冷冰寒的感觉,传遍整个脑门,然後,迅速地传导到四肢百脉中,好似,这股冰冷瞬间冻住了自己整个身躯。
飞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麽模样,大概,很可怕吧!
咦?那是谁?
在迷糊混沌中,双目所及的是两双隐隐蕴着水光的晶亮眸子,诉说着不安的担忧和急切,当中所表露的关切更是不言而喻。
飞云心中一怔,莫名的感激油然而生,却又多了三分讶异和纳闷。
会用这种关切目光凝望自己的,除了爱美兰,还有谁呢?
答案,马上出来了,是雪梦莲。
虽然至今未曾搞清楚,驱使雪梦莲那份爱恋的,到底是什麽,但这份关切,却是非常实在的。或许,正如比特刚才所说的,听得太多了,只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至少在此时此刻,雪梦莲和爱美兰望向自己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哦!这里是……休息室?
没错,飞云胡乱来到七号休息室门口了,里面坐着的,恰好是爱美兰和雪梦莲。
奇异地,迎上她们关爱的眼神,飞云只觉得一种同时包含了冷彻和温暖、彻底矛盾的混杂感,泼水般浇到自己的头上。说不上是什麽感觉,但滋味怪怪的。
既然已经碰上了,当然要打招呼。
“怎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我这麽像跑去赌场刚输剩一条裤子的可怜虫吗?”飞云努力地打趣着。
“比特大人他……说了什麽?”爱美兰紧张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有什麽大事情吗?”雪梦莲双手用力地抓紧了大腿上的裤子。
“这个……”看着她们的反应,飞云只觉得一阵愧疚。混乱的心,不停地低语道:我到底是怎麽了?我放走丽奈,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姑且算是吧,可是怎麽说,自己和她至少还不是正式的恋人关系。放着两个大美人在这里不理,不,我应该只喜欢爱美兰一个……天,糊涂了。不管了,我和丽奈已经撇清了,谁也不欠谁。我不喜欢丽奈,嗯,这个法子好,心底默念一千遍,加强效果。
可是,每当飞云念到“丽奈”两个字的时候,却不期然地想起了丽奈野性中带着甜美的一颦一笑,想起了她那双如小鹿一样修长优美的玉腿……不行!不行!这样子不行!人家是海恩斯元帅,我的死敌啊!我怎麽能像条色狼,流着口水幻想人家呢?
啊——烦死了,为什麽感情问题会比卡邦尼女皇的阴谋更让我头痛?天!我到底在想什麽?
这边,看着飞云傻傻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神脸色不停变幻,一会儿像个悲情的痴情男子,一会儿又像个满街跑到处调戏女孩子的色狼,两女也糊涂了。非常好笑地,她们想的东西居然一模一样:飞云他怎麽了?吃错药了?还是像路加和克里斯那样,被女鬼缠身了。呜呜,怎麽办?但看起来这个可能性很大呀,天啊!难道要我学小蓝拯救路加那样救飞云?
那边,飞云忽然发现两女不单眼睛里泛起迷幻的炫彩,连俏脸也变得绯红起来,心里也嘀咕起来了:呃,她们为什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难道我今天特别英俊吗?
不可能呀……见鬼,今天大家都怎麽了?
正当三个家伙傻瓜似的对望时,一阵奔马式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急传而至。近似马群奔跑的如雷脚步声中,夹杂大量声调极为高亢的女孩子尖叫声:“啊!讨厌!”
“救命啊——”
“哇啊啊!”
几乎是下意识,飞云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避免被这刮玻璃似的声音震破耳膜。
“怎麽回事?”看着从走廊远处飞奔而来的美女集团军,飞云惊愕失声道。
这时候,雪梦莲飞快地站起来,跑到飞云身边,以每秒钟不少於五个字的高速对飞云说道:“自从上次路加和克里斯见鬼之後,两个人都变傻了。小蓝为了拯救路加,在强尼那里榨取了路加三个月薪水,在网路商店订购了结婚戒指,然後,不惜牺牲……总之是那个啦。现在路加恢复正常,跟小蓝整天黏在一起。克里斯想学,结果……你看到了,由种马变成不折不扣的色狼,整天追在我们姐妹的屁股後面,烦死了。”
雪梦莲刚刚说完,美女集团就冲到飞云面前了。
“我记得你们之中身手最差的,好像也是空手道黑带五段啊!”飞云刚问出口,雪梦莲就一面恶心地指着在美女後面狂追的克里斯。
飞云知道原因了。
这些女孩子都是一拳轰过去就可以把普通士兵打得吐血的厉害角色。假如,一拳轰过去,可以打飞克里斯,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相信大部分女孩子都乐意去做。问题是,现在的克里斯,满嘴都是口水,那么一拳打过去,恐怕拳头上不沾满口水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克里斯,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刚吃了一公斤春药,处於发情最高峰的极度恶心雄性动物。”
看着眼角歪斜,脸颊肌肉一颤一颤,嘴角边满是口水,双手胡乱挥舞着的克里斯,飞云心中突然有种极为强烈无法压抑的冲动。
“飞云——救我——”三十几个女孩子,呼拉一阵全跑到飞云背後去了,把小小的休息室挤个水泄不通。
“飞云——帮帮我——”看到飞云,处於发狂状态的克里斯似乎恢复了一丁点理智。但,仅仅是一丁点而已。
“帮个忙,我知道她们都是你的,可不可以借我十个,就半个月……哦,不!五个,一个星期……呃,看在我跟你这么熟的份上。你知道,我再被那些女鬼缠着,这辈子就完了,啊,能对抗邪恶诱惑的,只有伟大的爱了。”
看见飞云的脸色越发阴沉,克里斯开始有点清醒了,但依旧没有放弃努力,继续道:“其实,我也是自由恋爱,让她们陪我,以我这副帅气脸蛋,她们不会吃亏啊!”
“飞云少主,不要听他的。”
“飞云哥——”
“把他赶跑,我们慢慢……”
在飞云背後,一大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吵嚷着。可是,飞云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说话了:“克里斯,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解决方法,不但可以让那些女鬼不再缠着你,而且还可以让你一次忘掉她们……”
飞云的话,很慢,也很有节奏,似乎说话的同时,已冥冥中应和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像是诗歌,又像是某种奇特的咒语,给人一种灵异的感觉。
可是,女孩子看着飞云的脸,却发现他更像昨晚熬夜到凌晨五点,一大早又被闹钟从睡眠女神的花园里强拉出来的可怜虫,无精打采的,不但眼皮半开半合,连肩膀都是低垂的。
“飞云他到底怎麽了?怎麽会这样子?”女孩儿们在窃窃私语着。
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对飞云此刻的状态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咦?有杀气!”残阳的话,一向精辟简练,这不稀奇。但,他如鬼魅般飞入休息室,忽然间出现在身处最後排的雪梦莲和爱美兰身边,这就吓了两女一大跳。
残阳先生……好厉害。爱美兰在心底喃语着。
他是什麽……时候?雪梦莲心中一惊。她自认身手绝对不差,但跟残阳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看到残阳突然出现,雪梦莲不禁慨叹飞云手下真是藏龙卧虎……等等,更正一下,应该说怪物不少才对。
“残阳先生,你的意思是……”爱美兰忍不住问道。
“飞云已经把杀气内敛,运满全身。此刻的他,可以单枪匹马收拾一个师团。”
“哪有这麽夸张啊!我不信。”雪梦莲摇头。
“活该克里斯倒楣,飞云每次心情不好,都会上网揍人。这次……看来要改成真人快打了。”残阳一脸凝重。
“什麽?”爱美兰吓了一跳的同时,却又不得不相信残阳的话。他的确是每次都被飞云拉上网,虽然他一直守口如瓶,但出自残阳口中,那飞云跑到网络里四处揍人,看样子是事实了。
那麽……克里斯他……
“真的?”克里斯两眼放光,其炽热程度足以媲美白炽灯泡,“哗”地一声抹掉嘴角的唾液,克里斯急忙道:“快点教我!快点!快!啊!对了,话说在前头,如果这方法不行,你可要借我几个美女啊!”
“没关系,这方法保证有用。”飞云咧着嘴,嘿嘿嘿地笑着。在场除了发傻的克里斯之外,所有人都觉得有一阵阴风吹过,冷飕飕的,好可怕。
“那,你还等什麽呀?”
“我在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慢着,你想……哇呀呀呀救……”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室内闪过,众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就看到克里斯原本俊俏白皙的脸蛋上多了好大一个黑鞋印。然後克里斯就像一个企图飞出场外但不成功的准全垒打,很不幸地飞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猪嚎似的惨叫。
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飞云的意思了。没错,只要把克里斯打成猪头,女鬼一定不会看上他。不过,这代价,似乎也沉重了点。
“哇啊啊,杀人……哇!”
不等克里斯反应过来,飞云就冲了上去,铁腿急舞,扬出漫天腿影,其密集程度绝不下於二十门雷射机关炮连射所组成的弹幕。
“电脑,我是舰长飞云,立刻取消走廊重力。”发现瘫倒在地上的克里斯没有那麽好揍,飞云居然取消了走廊的重力,让克里斯漂浮在半空中,好让自己继续狂揍下去。
“天罡三十六腿第一式——砍猪头!”
“一百O八式——大蛇斩!”
“狂风连击——改!”
响亮的招式名字,一串串地从飞云口中飞出,而克里斯则像一个被当成沙袋的不倒翁,不知道被踢了多少脚。全部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了。
“这……会不会出人命?”看着至少被踢中五百下的克里斯,爱美兰担心地问道。
“没事,飞云用的,是传说中经过了一百0八次改版的面目全非脚之无限温柔版。”残阳很肯定地回答道。
“面目全非脚?”雪梦莲惊讶不已。
“无限温柔版?”爱美兰好奇不止。
“哎!面目全非脚本来是一种透过连续的重击将对方打得不似人形,以毁掉对方容貌为最终目的的阴毒武功。”
“不可能,飞云怎麽会学这种邪恶的武功,不,不可能。”爱美兰非常坚定地反驳。
“我还没说完……由於这个世界上像克里斯这种欠揍但罪不至死的家伙太多,所以不少大仁大义的武者开始将这个武功改版。经过将近八百年的改造,就成了大家现在所看到的无限温柔版。唉!我真的没想到,这个放在所有武斗网站第一页、被誉为不可能练成的武功,居然被飞云练成了,他真是武学奇才……”
“感叹什麽!快说下去!”雪梦莲叉着腰,气鼓鼓地嚷嚷着。
“大家不用担心克里斯,飞云的脚虽然猛烈,但最後打在克里斯身上的都是带着棉劲的。这脚,已经有十成火候,已经做到了只伤皮肉,不伤筋骨。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的地方在於把对手打得面目全非的同时,还用暗劲把回复力量注入对方皮肤里面。所以,不出三个小时,对方就可以恢复如初。”
“……”两女无语。
“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地方是:这种腿法还可以操纵、加速被毒打者大脑的内啡呔分泌。”
“内啡呔?人类的天然兴奋剂?被誉为世界上最完美最安全的毒品内啡呔?”雪梦莲就是博学,一听到内啡呔这个名字,马上就想起相关资料。
人只要开怀大笑,或者想起高兴的事情,大脑里面就会自行分泌出内啡呔,使人更加感觉愉快,心情舒畅。由於内啡呔是人体组成的一部分,所以没有任何副作用。
也就是说,此刻的克里斯是……痛苦并快乐着。
“但是,正如一个长期习惯做运动的人突然一天无法做运动,那他就会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样,克里斯被飞云狂扁过后,就会上瘾。”云~霄~阁
“上瘾?”
“没错,上瘾。如果飞云希望的话,克里斯就必须每天早午晚各被飞云揍一次,否则就会皮痒不止。综上所述,除非飞云心情变好,否则克里斯就要一辈子当飞云的沙袋。”
“……好可怜。”只不过,这仅仅是爱美兰和雪梦莲的个人想法而已。
一听到克里斯是打不死的,除了她们俩,几十个女孩子哗啦一下,全冲上去了,对克里斯拳打脚踢。场面极度热闹,可惜,就是有点不雅观。此时抛开仪态的美女们,更像是参加全民灭鼠行动、拿着棍子揍老鼠的大婶。
“救命啊——”克里斯的惨叫声,在喧闹的女音当中,是那么的弱小、无力。
“请问……这也是无限温柔的一部分吗?”爱美兰问残阳。
“呃,这,应该是技术性的意外吧!”
忽然,雪梦莲想起了什么,连忙抓住爱美兰的袖子,扯了一下,小声问:“飞云会不会有打老婆的不良倾向?”
“……据我所知,没有。”
“我是问倾向啦!”
“小莲。”
“嗯?”
“你知道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吗?”
“不知道。”雪梦莲摇摇头。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女人绝不能跟男人比力气。所以嘛,如果飞云敢乱来,我就每天往他的早餐里放泻药,泻他一个星期,我就不信他还有力气站得起来。”爱美兰浅笑了起来,双眼笑得弯成两道新月,甜美非常。
“呃,这……”看着爱美兰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雪梦莲忽然觉得很可怕,原来,再温柔的女孩子,都有着不为人所知的可怕一面,虽说这一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表露出来……
不远处走廊的另一边,小蓝幸福地依偎在路加怀里。
“路加?”
“嗯!”
“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如果没有我,你或许就变成第二个克里斯了。”
“嗯,现在的克里斯,似乎更像宇宙老鼠哦。嘿嘿,我看,应该把我俩的绰号调换才对。”路加刚说完,忽然发现小蓝的脸霎地阴沉了下去。
“什么?你想做种马……”
“不是……我……”
“呜呜,人家都已经……呜呜,我恨死你了。”说罢,小蓝一把甩开路加,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呃,小蓝,我……不,其实,我本身一直是……啊,等等我。”虽说不想为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但想起与其追逐那隐藏在缥缈幻境中的森林,不如先抱住一棵树比较实在,路加还是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这边,望着惨得像个破木偶的克里斯,飞云有种变态似的舒畅感。虽然知道真人快打是很不应该的事情,但既然是应众人要求,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丽奈和无人战机的事情,依然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压在胸口那种沉重的郁闷感不见了,灿烂的心灵之光虽未曾照遍整个心房,至少驱散了一部分的阴霾。
别的无法管了,现在,飞云开始为如何面对皇帝陛下而头痛。
自己那幼稚的所作所为,到底能有多少瞒过陛下那双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呢?
一如所料,下午,当飞云的脚再次站在克萨斯星的土地上时,马上就被告知陛下晚上准备跟他和比特同进晚餐。
到艾尔纳斯国宾馆稍微休息了一下,飞云就准备赴宴了。
跟其他宾馆酒店不同,艾尔纳斯国宾馆是一座完全古式的宾馆,完全参照古代十九世纪的地球法国式建筑仿建而成。房间里除了立体电视之外,其余可以说全是古董级的东西。镀金的水龙头要扭动才能打开,由二十层丝绸做成的窗帘需要人手拉开,连床头的灯都不是声控的,必须要按下按钮才能开……
飞云站在那面颀长而宽大的落地镜子前,旁边爱美兰正小心地帮他整理仪容。不知为何,看着镜子,飞云居然有点儿出神了。
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我吗?
飞云已经认不出自己来了。同样的黑头发,在抹上了无色无味的定型胶之後,全都顺着梳到脑勺後,胡须早就被电动刮须刀剃光,在脸蛋上连根毛都找不到;穿着那套由完全为自己量身订做的纯白色燕尾服,使自己少了点小混混的气息,多了几分庄重。而那双经过特殊制作的靴子,绝对可以说是“矮子乐”的极品,它完美地将飞云的脚型和力学知识结合,使得身高普通的飞云,一下子变成了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英伟壮男。
还有,挂在自己胸口上那一大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勋章,更让飞云感到不适。望着镜子,飞云认不出在镜子里那个可以勉强称做英俊潇洒的家伙,到底是谁。
“怎麽啦!上午揍完克里斯时,心情不是很好的吗?现在又板起脸孔啦!该不是又想揍人吧?小女子身子弱,挨不住你的面目全非脚哦!”爱美兰一面仔细地翻弄着飞云的衣摆,一边打趣地说道。
“不是这个啦,只是每次都觉得,穿上这种衣服,就好像罩上一副虚伪的盔甲似的……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飞云叹气道。
“拜托,你可是去晋见皇帝啊!你自己邋遢就算了,不要失礼比特元帅啊!”
“我管他呢?如果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去巴结,那个必定是上帝而不是皇帝。”
爱美兰“噗”一声轻笑,举起小小的粉拳,不轻不重地在飞云的肩膀上捶了几下。
“讨厌啊!你这人。”
“我没说错啊!我自知自己坏事多为,所以才要巴结上帝啊!”
“……”爱美兰的脸色忽地暗了下去,只听她幽幽地说道:“飞云,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飞云道:“你说。”
“拜托,不要随便开口,一切交给比特叔叔。”
“就是这个?”
“看似容易,做起来难。飞云,你是那种把感情写在脸上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是,这次……这次牵涉的人太多了。总之,凡事你要多加考虑才开口,好吗?”
看着爱美兰星眸中满是担忧之色,飞云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只好答应。
“知道了。”飞云升起一股奇特的感叹:自己欠爱美兰实在是太多了。她不单为自己牺牲了一切,还时时刻刻地为自己切身处地设想。连这个,都要劳她费心。
不过,即便这样,自己是否能瞒过铁诺这位公认的英明皇帝呢?
不管了,就交给上天吧!
“叩叩!”门口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
“飞云阁下,皇宫派来的车队到了。请阁下尽快准备好。”门外的侍从官说道。
“嗯,知道了,等会儿就来。”
听着轻微的脚步声开始远退而去,飞云搔头叹气起来:“怎么了,催命似的,是面见皇帝啊!我怎么会迟到?用不着派人杀上门来吧!”
“不要抱怨啦,今天的你,已经不是昨日的你了。”爱美兰声音幽然。
“有什么不同?”
“至少,今天的你已经向世界证明你有能力改变克萨斯的命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大概派了顶级护卫车队过来,而且以後对你的保卫级别一定会提高不少。”
“……只是打败一个海恩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飞云搔头似乎搔得更起劲了。
“呵呵呵!”爱美兰小手掩嘴,一阵轻笑。
“你这人啊!我看就你自己最没有自觉性。你知道吗,你的命现在很值钱……”但笑的面容只维持了一、两秒钟,爱美兰忽然心情转坏,凄然之色随之而来。
“照现在这样,不用多久,陛下应该就会为你御赐婚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希望你……啊!”
爱美兰惊叫,是因为飞云的手,居然不规矩地在自己身上探索起来。
“别傻了,那些贵族千金对我来说等於是一面空白的墙壁。假如要我为这一无所知的空白付出热心和感情,我才不干呢!反正,在我心中,只知道小兰兰对我最好。”
爱美兰俏脸一红,啐道:“大坏蛋,都什么时候了,别闹了!”话虽如此,紧绷的气氛却松弛了下来。
爱美兰玉脸上瑰丽的红晕似乎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飞云看着佳人的丽容,心情迅速转佳,精神为之一振,说道:“放心放心,哪怕是米利亚女皇把自己送到我的怀抱里,我也会马上用面目全非脚的未改良版将她揍晕、打包、扔到垃圾桶里。”
“少不正经了!”低骂飞云的时候,爱美兰颈项上那白玉般的皮肤中,却透出了嫩色的嫣红。无法抵抗,她只能用力地搂着飞云的脖子,以维持自己身躯的平衡。
“我说真的啦!”没有停止,情动,宛如被彻底激起的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对上爱美兰诱人的樱唇,献上自己充满情意的热吻,让暖意的电流传遍彼此的身躯。
无法克制,不能自已。正当两人准备……
“叩叩!”该死的敲门声又响了。
“大人准备好了吧,我进来啦!”这次,那家伙居然不问过自己,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
那个家伙……不可饶恕!心火狂猛暴升,不需要压抑,左手姿势不变,右手顺手抄起一件东西就甩过去。
咦?我扔了什么,怎么这么重,而且有点软绵绵的?飞云心中奇怪的同时,看到了来者那身黑衣装束和坚冷的眼神,他马上後悔了。
天啊!皇帝居然派他来接我。
凝立如山,气势逼人,这特质,除了皇帝身边那个侍卫首领,根本不作他想。怪不得,每次自己只听到他走的脚步声,却听不到来时的脚步声。
好厉害!
飞云几乎连牙齿都开始打颤了,他知道这家伙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不过,当他发觉自己扔出去的东西会嚎叫之後,他笑了。
“哎呀,老兄,看来我的小狗狗很喜欢你呢!一看到你,就扑上去了。”看见对方不动声色地单手把小狗狗接了下来,飞云巧妙地打着圆场。
爱美兰则是暗地苦笑不已:分明是你脾气不好,人家打断你这条色狼的好事,你就迁怒人家。还好,扔出去的是小狗狗。
小狗狗也算通人性了,不知道是顺着主人的意思讨好对方,还是因为长期见不到主人患有孤独症,总之人家一手托着它肚皮,它就伸长脖子热情地去舔人家的脸,哪怕,它的口水都留在人家的黑面巾上面。
奇妙地,那双坚冷如铁的眼睛,竟然第一次有了热度。飞云也第一次听到这个侍卫说题外话:“噢!好可爱的小狗,怎麽它不怕生人?”
“呃,我的狗很随便也很容易养的,只要你不伤害它,它对谁都是那麽好。”飞云摸着後脑勺,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哦,大人,失礼了。”马上意识到有点离题,他迅速把小狗狗放到地上,友善地摸了小狗狗歪侧着的小脑袋一下,神态也恢复如旧了。
“请飞云大人准时出发,陛下用膳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整到六点四十五分。”他的说话声音是如此的坚硬,好像时间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块块已切好必须按时吃下的蛋糕,而不是一个过程。
“四十五分钟?这麽短?”
“抱歉,陛下平时用膳从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分钟,这次因为要招待两位大人,所以例外。”
“哦,我现在就走。”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爱美兰还在不停地拨弄自己刚才弄皱的衣角,飞云心中吹拂过一股暖风,也不避忌,当着侍卫长的面,再亲了爱美兰一下,弄得爱美兰顿时两颊绯红一片。
飞云出发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被打包折好拿来送人的包裹,可是想起皇帝平日只用二十五分钟吃饭,自己心里居然平衡了一点,暗道:皇帝的日子也过得很辛苦嘛!
不一会儿就到皇宫了,在侍卫长的引路下,飞云穿堂过室,到了後宫的膳厅。
膳厅布置非常别致,没有暴发户那种极尽豪奢的贵气,充满了典雅怡然。里面所有的家俱都是十个世纪以前的古董,光看那种不带贵气的平凡式样就知道,这些檀木家俱还有那些瓷碟子等东西,绝非当时的皇帝所用,顶多只是上流贵族水平。
没有耀眼的闪光,却有着田园般的和谐,似乎整天紧张工作的皇帝,更需要平静和和谐。
在厅内的三面墙壁上,是宽两米、长十多米、一直连绵到落地巨窗的绿意山水风景画。铁诺皇帝所在的上位,朝向五米高八米宽的巨型单块落地玻璃窗,在外面,就是皇宫绿意盎然的後花园。
看着这一切,飞云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偷笑,心道:为了舒缓紧张,不得不搞出这麽多东西来防止胃病,皇帝还真是可怜啊!
耐心地等待飞云的视线从物景收回,皇帝笑着说道:“对贵族来说,在人家的房子里四处张望是不礼貌的。不过你嘛,朕反而觉得你那份单纯更加让朕舒服。”
“我……臣下,不……”近乎下意识,飞云又摸起自己的後脑勺,结果好不容易弄好的发型,也开始有点乱了。———“飞云,你怎麽能让陛下等呢?”这时,飞云才发现,站在皇帝左手边的比特。
“不不不!爱卿你不用责怪飞云,现在才五点五十八分,既然没有迟到,那就不算等待。不是吗?”铁诺皇帝的嘴角,竟掀起了淘气似的笑容。
既然皇帝这样说,比特也不好再责怪飞云什麽了。
“来来来!陪我吃个便餐吧!”皇帝的话使飞云惊讶了,怎麽看,坐在自己面前的皇帝都只是像个忙了一整天後倦极了、想找个朋友吃饭的上班族。态度极为随和,连“朕”这个尊贵无比的自称都没用,哪像个威严的皇帝呀!
察觉了飞云的惊讶,皇帝再笑了,道:“别吃惊了,这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哪有这份心情吃大餐啊!”
“呃,陛下刚才不是说这是便餐吗?怎麽突然变成了大餐,难道这是大的便餐……”
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飞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沉默了一、两秒钟,铁诺皇帝和比特猛地反应过来。“哈哈!”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大笑声,毫无保留地从两人的大嘴里爆发出来。
“天啊!大便餐,好恶心,笑死我了!笑死我了。”少有地失态,皇帝忍不住,拍起桌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
爆出这个笑话的飞云,反而不觉得有那麽好笑,或许是自己习惯了胡闹吧!可是对於铁诺皇帝和比特来说,似乎是长期把自己的精神闭锁在贵族礼仪的枷锁和紧张的云雾之中,所以,一丁点的笑料,都可能引发大爆炸。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飞云这副率真憨直的面容,皇帝就是无法把脸上那个虚伪的面具继续戴下去。
“时间不够了,快过来吃……你的大便餐吧!”强忍着笑意,皇帝招呼飞云入座。
开始用餐,飞云的噩梦来了。此前爱美兰教过他不少贵族礼仪,只是飞云就是记不住,现在看到一大堆前所未闻的东西,差点当场出丑。
比方说,用餐前拿来洗手的柠檬水,飞云差点就喝了下去,幸好,比特相当照顾飞云,总是故作心急,先做一行动,让飞云跟着学。
比方说,假若比特不示范,飞云绝对会一匙把那堆像鱼卵的东西吃到嘴里面。可是,在比特示范下,飞云也有模有样地把一小堆卵放到右手虎口,仪式性地嗅一下,然後吃掉。
味道不错哦!看来皇帝的大便餐还是相当不赖嘛!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知道那份诱人的醇香如余音绕梁,缠绕留旋在自己的口腔中。
当然,直到晚上回去後,经过爱美兰解说,他才像个乡巴佬似的了解到,那些味道相当不错的东西,其实是美达菲尔斯星的卡洛特尔鱼子酱。
贵族似乎不喜欢在用餐时说话,面对如此美食,飞云也懒得说话,专心开动。直到餐後咖啡时,皇帝才再一次开口。
“无论如何,这次谢谢比特爱卿和飞云爱卿了。”轻轻地把缥缈腾升而起的咖啡水雾吸入鼻子中,皇帝笑着感谢两人。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份内事。”
“嗯,这是应该的。”想起爱美兰的嘱咐,飞云顺着比特的话,对答如流地应诺着。
“虽然让奈尔特逃走了,但从国家的角度上看,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结果了。”说此话时,铁诺正用雪白的纸巾擦着嘴角的咖啡渍,遮住了半张嘴。他神色平和,语气淡然,让人猜不到他此刻到底是怒是喜。
一种深潭似的无法捉摸感,像绳索一样,瞬间攫住了飞云的心脏。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明明是话中有话,可是,却让人无法明了他到底是说一是一,还是说一是二。
正在飞云和比特犹豫沉默的当儿,皇帝又说话了:“众爱卿对飞云你的评价很矛盾啊!有人说爱卿你是故意放走奈尔特,也有人说爱卿已经尽力,理应犒赏。”
“请问陛下您是怎样看的呢?”不愧是比特,人就是老练,一下就把皮球踢回到皇帝的身上。
马上,飞云就发现自己高兴太早了。皇帝像打棒球,一个回击就把球轰回到自己身上。
“谁的话我都不想听,我觉得只有当事人说出来的事实才是最准确的。飞云啊!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忠诚,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能否寄希望於你再次打败奈尔特。”
巧妙的回击,又不狠辣,至少没有把话说死。飞云觉得自己隐隐地抓住了皇帝话语中的重点——原来,相比起自己是否私放奈尔特,往後的胜利才是更加重要的。
皇帝果然拥有商人的贪婪。与其追求现有资源的合法性和安全性,不如追逐凭藉现有资源所可能取得的更大利润。
从这点上看来,皇帝也满好骗的嘛!
飞云心中暗忖:从现在这种情况看来,只要我不承认,别人绝不可能在我身上定罪名。如果一口咬定,那是一时判断失误,谁也动不了我。更何况,这不是预先定好的战略战术,根本没计画可言,从道理上这是无懈可击的;从情理上这也只是意想不到的大胜利中的小失败,无论如何,都没有谁能够驳倒我。
飞云从来都不是笨蛋,一套想好的说辞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中。
然而,正当飞云准备把说辞道出的时候,在模糊中忽地觉得皇帝的眼神里有一丝失望的哀伤闪过。这是长辈对不诚实孩子的失望?这是皇帝对性格圆滑良臣的失望?
还是……别的什么?
无法猜度,感觉模糊,分不清,道不明。可是飞云却有种急於想要将事情和盘托出的冲动。或许,这不是冲动,这是内心矛盾激化到最终阶段之後的必然性。
看来,我还是太嫩啊!至少无法把该藏住的话藏好,原谅我吧!小兰,大概,凭着我那见鬼的贵族身分以及现在的功绩,也不用坐牢什么的。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了,不是吗?可惜,无法帮你复国了。
察觉到飞云眼里那份锐意的坚决,感受到那份豁出去的无回之势,比特着急万分,几乎是不管皇帝反应,连连隔着桌子向飞云使眼色。
飞云视而不见,静和地道:“我想,我认识奈尔特。不,应该是他的女儿。”
“哦!”没有预期中勃然大怒,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讶,皇帝的反应相当淡然。
飞云愕然道:“陛下您知道了。”
“不是知道,从爱卿口中确认之前,这只是一个无谓的猜测罢了。”
不忧不喜,不怒不乐,皇上的面容永远是波澜不惊。和这种人谈话,是件苦差事,或许,也是一件好事。不用绕圈子,飞云喜欢这样。
“她是我在网路上认识的,有好几年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是谁,是哪里人,只把她当作单纯的网友、打架的好对手。我也知道她绝不简单,可是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网路上的虚名是用来保障隐私的,只要她不主动说,我绝对不会问。”
“可是,你却在战场上发现她是他?”皇帝的语气平静非常。
“我只知道,当天站在我对面向我开火的,应该是她……”说到这里,飞云的声音沉了下去,吐出来的字句像是隔了一层厚纱,模糊不清了。
比特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真是难为爱卿了。”在飞云道出事情真相之後,皇帝首次笑了,但他的微笑,却是高深莫测的。
空气宛如受潮的水泥,开始慢慢凝固起来,沉沉的、重重的。此时,夜幕渐渐降临,四周的凄冰冷然感变得浓厚起来了。
“我错得很厉害吗?”飞云声音低得近乎呻吟了。
皇帝打了一个手势,侍者马上端上另一杯咖啡。他轻轻地呷了一口,缓声道:“做为一个国王,我当然希望看到讨厌的敌人上西天,但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被迫痛苦地在友情和国家大义之间做出选择,你能找到这样的平衡点,也是相当不错了。”
“陛下……你……不怪我?”飞云悄悄地抬起头,企盼地望向皇帝。
“朕当然想怪责你!”皇帝的语气突然转厉,虽不至於勃然大怒,但脸上的寒意凭添不少。
“朕想怪你,为什么不打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仗?为什么不把朕的心头大患送去见上帝?朕还想怪你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才能取胜?”
连续的咆哮,好比火力最猛的雷射连击火炮,一下子把飞云和比特给炸懵了,完全不敢吱声。
忽地,铁诺的神情又转趋温和起来,道:“但是,你叫朕怎能怪你呢?你做的,朕自认做不到。也没有谁能够做到你这个地步,没有谁做得比你更好……在旁人的眼睛里,你或许未尽全力。但若是站在你的立场上,这已经是你极限中的极限。”
“……”飞云完全想不到,皇帝居然会看自己看得如此透彻,也愿意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心中慨叹皇帝品德难能可贵之时,也只能以沉默对应皇帝自白式的咆哮。
“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希望知道,当奈尔特……不,他的女儿,呃,谁也好。我只是希望知道当她再一次以侵略者的角色站到我面前的时候,飞云你是否愿意再一次充当我的骑士?”
“陛下,我……”仿佛被高压电流猛击,飞云的肌肉触电似的反弹并僵硬起来。
要我去杀丽奈?皇帝要我杀了她?
不,为什麽非要我去?其他人不可以吗?
比特大叔呢?为什麽偏偏是我?
像遇溺呼救之人,飞云把无比渴望的眼神投到比特身上。但,比特忍痛把双目的焦点挪移开了。
怎麽了吗?比特叔叔你不帮我?
天,都是我的错,为什麽我要告诉皇帝这个呢?
都是我蠢,都是我单纯,都是我白痴,我为什麽……
“我知道你的难处。念在你父亲还有你的功绩份上,我允许你,也是唯一一次允许你抗拒我的命令。”皇帝的第二句话,好比久旱的大地终於迎来了从天而降的甘露,在刹那间飞云觉得自己获救了。
只是刹那,他马上发现,这是一根不能用的救命稻草,一根会害死整个家族,乃至整个克萨斯的稻草。
比特转回来的恳切目光,写满了家族命运的无奈。
皇帝眼中痛苦但充满期盼的目光,则是刻画了维系着国家兴衰的渴望。
这瞬间,飞云想起了被卡邦尼迫害不得不离乡别井的联邦诸君,想起了同样失去祖国的紫玫瑰,想起了寄托所有希望在自己身上的爱美兰、皮科特他们。握住这根稻草,自己的确获救了,可是别人呢?埃克罗呢?克萨斯呢?整个银河系呢?
他怎么办?她怎么办?他们怎么办?千千万万的人民怎么办?
肩上的担子,好重,好沉。
万千朵火花,在飞云心头闪耀,耀得飞云无法视物,无法思考。但是,他必须看,努力地看,睁大眼睛看,看自己的未来,国家的未来,银河的未来。
没有选择,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还是……无法避免吗?
飞云决定了,他站起来,向皇帝行了一个军礼。
“陛下,从我认我的父亲那天开始,一切都注定了,微臣是陛下的骑士,虽然过去不是,但现在是,我相信,将来也是,就让微臣尽我所有的力气,来守护陛下,守护这个国家吧!”话语,是坚定的,表情,也是坚毅的,唯一的软弱,就是飞云的眼睛。
他哭了,不,还没有真正哭出来,只是湿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子,他只知道,在座的两人,谁都没有介意。
可能,这也是一种软弱。但是,谁都觉得,飞云这种软弱更好,因为,没有了软弱,剩下的就是无尽的虚伪……
第四章面会
飞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膳厅的,只是模糊地记得,皇帝最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拥抱了自己好久。
比特也是。
这感觉好温暖,只不过,这份暖意无法渗入自己那颗伤透的心中,胸膛已经被无奈的苦涩和极度的疲惫所填满,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看着飞云拖着脚步离去,连背影也变得虚弱起来,铁诺黯然长叹。
直到飞云的身影完全离开了视线,皇帝才近乎自喃地说道:“你没有选择,朕又何尝有选择的权利呢?如果可以,我宁愿只要你的忠诚,而不要你的能力……”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在皇帝的心里面,总觉得自己亏欠了飞云的父亲。这份歉疚感非常自然地转移到了飞云身上。正如他自语时所说的,假如可以,他宁可飞云只是一名普通的贵族子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供养飞云一辈子。
问题是,现实不容许自己这样做。
“陛下後悔吗?”说话的,是那位侍卫长。
“其实做皇帝跟做杀手很相像,同样是绝不能犹豫,更不能後悔。唯一不同的是,皇帝除了杀人以及杀害自己和别人的感情之外,还可以补偿一点什麽。”
“看来,陛下还是後悔了。”
“……你今天的话很多哎!你也在同情他?”
“无奈地以痛苦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跟自己朋友兼恋人做生死决战,这的确值得同情,不是吗?”黑色的面巾,轻轻地随着嘴巴的吐气抖动着,仿佛这面巾就是一面扇子,把异样的风浪扇进皇帝的心湖上。
皇帝没有说话,於是他继续说下去:“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的狗很随便也很容易养,只要你不伤着它,它对谁都是那麽好。’其实,飞云跟他的狗性格也很相像。”
“只要不伤害他,一切好说?”皇帝剑眉一轩,问道。
“没错,陛下看他过往的功绩就知道。每次当他遇到不适合生存的环境,他宁可选择自己离开而不是用他的力量强行改变这一切。由此推断,陛下逼他对付奈尔特,即便他真的胜利了,他也必定会伤心地不顾一切离开。”
“我知道了。问题是,那个奈丽没有一个跟皇帝称兄道弟的老爸啊——”无尽的叹然,後面就是无尽的惆怅。
“没想到,这场胜负未知的对决,居然会划上同样的句号。”
“无论战事胜负如何,双方都要损失一个元帅吗?”
“看来是这样了。”
“其实……不,或许陛下还可以提前做点补救措施。”
“补救?”
“嗯。”说罢,侍卫长把头凑到皇帝的耳边。
一分钟後,皇帝的脸上现出想当场把侍卫长掐死的奇妙表情。
与此同时,远在银河系另一边的海恩斯首都里。
年轻的狮子王卡洛尔正用近乎苛刻的目光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白发老人。
地毯,是鲜红色的,但,即便是这艳丽的鲜红,也无法比拟卡洛尔此刻心中的愤怒。夕阳照映在红色的地毯上,泛起赤红色的炫光,笼在卡洛尔英俊的脸庞上,抹在他那玉雕似的耳朵上。这份轻微的热力,透过皮肤融入他的心里面,化成了羞怒的火气。
“奈尔特卿家,朕想问你,朕的胜利哪儿去了?被小偷偷走了?还是你不小心弄丢了?”炽热的视线是那麽的狂烈,又那麽地无所不在,仿佛从他那双狮目中射出来的,是足以透视人体的扫描光线而不是目光。
“胜利女神只会把胜利颁给最懂得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的人。”奈尔特的回答,并不是卡洛尔想像中败军之将那种虚弱无力,反而给他一种磐石不可摧的感觉。
“很好!很好,回答得很好。朕倒是想问问,朕派你带领千万大军,越过宇宙的深渊远征数百光年,为的是什麽?为的是胜利!绝对的胜利!必然的胜利!完美的胜利!
可是,你给朕带来的是什麽?往朕脸上抹的是什麽?是失败!是耻辱!朕问你,你现在还有什麽好说的。”双眼血红,布满了血丝,卡洛尔真的变成狮子了,要吃人的狮子。
在奈尔特旁边,是噤若寒蝉的众将臣,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奈尔特求情。
其实谁都知道,卡洛尔怒的并不是失败的本身,而是失败的时间。几天前,卡洛尔才向米利亚夸下海口,说两个星期之後就能邀她至爱密斯尔星——克萨斯著名旅游圣地,离克萨斯星五十三光年处旅游度假。
结果可想而知。
“微臣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什麽?你……”
“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利用天时地利,这本身就是一种厉害的本事,输在飞云手上,微臣心服口服。”
“你还为自己辩驳!朕就不信,你会真的输在那个机会主义者手上。还有,为什麽他会在最後时刻放你走?说!”诚然,用这种口气责问元帅是不妥当的做法。但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无可辩驳的合理性,所以卡洛尔此时表现出来的无限逼迫感里面,倒是正气十足。
“微臣并不同意将飞云形容为机会主义者,如果真的是,他也只能算是抓紧机会主义者。正如微臣所说的,能够在迅息万变的战场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这本身就证明他有名将的资质。至於陛下所说的,飞云特意放走微臣,微臣对此无法判断。如果陛下要追究这次战败的责任,微臣愿意一力承担所有责任,毕竟,是微臣的任性才导致了整场战事的失败。”
奈尔特的回话跟他的性格一样,刚直而没有丝毫转圜馀地,只是这份不卑不亢,却彻底激怒了卡洛尔。
“你……”千万个足以称之为诅咒的恶毒词语,漂浮在卡洛尔的脑海中,可是他一个都用不出。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责难奈尔特,但他就是控制不了。奈尔特的性格就是这样,说一不二,总是不给自己下台的台阶,如果不是看在他功勋卓绝的份上,早将他吊死一万次了。
假若,卡洛尔真的只是一个冲动的武夫,他绝对成就不了今天的英名,在狂怒到了极点的时候,他反而有点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只是源自於年轻人特有的傲气,他还是想收敛自己的。
不过,气氛已经搞得这麽僵了,怎麽收场呢?而且,我对米利亚的承诺,又怎麽办呢?我海恩斯帝国堂堂国威,又如何?
怎麽办?到底怎麽办?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白眉,一副仙风道骨的老者出列了。卡洛尔马上认出,他是前任宰相,现在的国事顾问须弥介子。
须弥介子只是一个绰号,可是由於年代久远和习惯成自然的关系,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本名叫什麽了。他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地位。现年七十三岁的他,是海恩斯四代元老,连卡洛尔在内,总共侍候过四位海恩斯皇帝,在任宰相期间功绩彪炳,可以说海恩斯今天的强盛绝对少不了他的功劳。
资格不可谓不老,正因为须弥介子这个金字招牌太过耀眼,所以在他出列的时候,连卡洛尔的心都为之猛然一跳。
“老臣有话要说。”须弥介子恭谨地行礼道。
“介子伯伯请讲。”
“陛下英明。陛下年少气盛,壮志凌云,这是好事,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事情有了想要做到的目标,看似完善的计画,却不一定非达到或者完美地做好不可。只要在其过程中享受过乐趣,得到从未有过的经验,成固欣然,败亦可喜。
学会如何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臣相信陛下日後走在皇道上必定更为顺畅。”介子这番学究式文绉绉的话,本来并不讨好,可是加上他多朝元老的身分和那份对宫廷的莫大影响力,这话就显得非常有份量了。
看到卡洛尔火气稍减,但依然一脸不愿,介子就知道还需加把劲,他继续道:“诚然,奈尔特大人在此次战事中的确有任性妄为之处。但当时他亲自率队回防,也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转过头,介子和祥地向站在大殿右边的武官们问道。
“的确如此。”
“当时快速舰队不多,奈尔特大人亲自回防也没有错。”
“假如不是奈尔特大人亲自去,说不定罗加斯大人会更早阵亡。”
似乎也察觉到皇帝需要一个台阶,众将也纷纷附和起来。
“奈尔特大人中了飞云的诡计之後,当时也是战至无力再战才无奈撤退的。至於飞云是否故意放走奈尔特大人,这事就不得而知了。克萨斯人固然可恨,但臣以为我们不应为敌人的诡计而随便动摇国之根本。”
“那……爱卿你认为该如何?”卡洛尔也顺着台阶下去。说实在,他总不能因为奈尔特战败,而随便抹煞他此前的功劳,把他处死吧。
“臣斗胆向陛下进一言,不如将奈尔特大人罚薪三年,三年内领取上校薪酬。所罚款项捐给此战死难者家属,以示慰问。”
什麽?这麽轻……可恶!乍听到须弥介子的建议,卡洛尔立时有种想当场发狠的感觉,可是他忍住了,必须忍住,他要维持他一国之君的威严和彰显国君的气度。
海恩斯帝国元帅的年薪是三百五十万,上校是十二万,从数字的比例上来说,也算不轻。但相对於他的愤怒,这种程度的责罚只能归入打手板那一级。
结果,他还是选择了接受。
“爱卿你觉得如何?”卡洛尔剑眉一扬,转过来问奈尔特。
“臣甘愿受罚。”
“好,这次的事,就这样算了,不过,朕希望下次出征,爱卿能以你的荣誉和生命发誓,不要再让朕失望了。”或许是心有不甘,又或者是急於挽回颜面,卡洛尔断然斩绝了奈尔特的退路。
“臣,以骑士的名义发誓,下次出征,必定全力以赴,以鲜血和性命维护我海恩斯之荣光。”
矛盾,消除了。但矛盾的消除并不是因为矛盾的波浪扩散到极点之後,趋於消弭,而是因为本已陌生的人际关系进入彻底的冬季,以彻底的寒冰封住所有的蜚语波浪而得到暂时的平复。就像是用沙子来修补的钢材裂缝,缺口是填上了,但任谁都知道这是无补於事的。悲惨的是,产生矛盾的两人并不是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他们是晓得,却无法控制自己。
快步走在皇宫的林荫路上,卡洛尔心中满是懊悔,他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把奈尔特逼上了“胜利,或者死”这个无法回头的可怕选择中。
“我必须这样做。”卡洛尔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暗忖道:现在,卡邦尼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要把米利亚女皇嫁给我。米利亚的访问,已经超出原定计画一个月了,可是她现在还是住在我的皇宫里,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如果那个该死的奈尔特一如既往地打胜仗,哪怕是个小小的胜仗,我就可以堂皇地向米利亚求婚了。可是他偏偏……正在思索当儿,一阵微微香风飘入卡洛尔的鼻孔中,轻轻地提醒他,地方到了。
“卡洛尔哥哥,处理完国事了吗?”坐在白玉造的纯美凉亭里,美人儿本是出神地望着蔚蓝的天空发怔,见到卡洛尔到来,才如梦初醒般对卡洛尔回眸一笑。
洁白的皓齿,纯真的笑容,顿时让卡洛尔忘却了片刻前还积满胸腔的烦躁,整个人开心起来。在他的眼睛里,此刻跟自己约会的已不是凡间俗女,而是一位从天上翩然而至的仙女。
“抱歉,让你久等了,叫美丽的女士等候,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哥哥别取笑我了,说大话,该罚。”米利亚站了起来,盈盈走到卡洛尔面前,调皮地用手指头勾了勾卡洛尔挺翘的鼻子。
这不是友人间的寒暄,而是超出友谊的问候。站在凉亭里的两人,不但都具有优雅高贵的气质举止,连容貌也是世间顶级的。这对搭配如此完美的玉人儿,相信找遍整个银河都找不出第二对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组合,迅速被两国国民所接受,在民众的心目中,他们已经是夫妇了。实际上,两国政府都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卡洛尔也曾经怀疑,米利亚是别有用心接近自己,来玩弄自己感情的。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不单是他,连最挑剔、最有阅历的大臣,也无法在米利亚那双清纯无比的双眸中找出一丁点的邪气、一丝毫的恶毒。
从米利亚身上偷偷采集的遗传密码样品,也证明了她高贵的身分。再加上自她踏足海恩斯以来对她一举一动的观察得知,她其实是完全不管政务的。
那么,海恩斯群臣对於她以前心狠手辣传闻的真实性推断,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卡邦尼拥有一个影子内阁,真正的决策者不是米利亚,而是这个影子内阁,米利亚是完全无辜的。
只要是政治婚姻,就绝对不会单纯。能够在这不单纯的背景下,找到一个单纯的伴侣,正是卡洛尔所梦寐以求的。
米利亚从未向他要求过什麽,也未曾怂恿他去干什麽,但只要看着她清丽的面容,心底就会有种想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奉送到她面前的冲动。
她不喜欢人家送礼给她,只不过,卡洛尔除了送礼之外,想不出有什麽更好的方法表达自己的爱意,他只好寻找机会。
当米利亚说出“该罚”两个字时,几乎是潜意识地,卡洛尔觉得,机会来了。
“哎呀!我真的该罚,可是下面的人又不中用,我上次答应你要约你到爱密斯尔星旅游的事,可能要延後了。”
“没关系呀!”米利亚的物欲,似乎真是出奇地低。
“那你……”
“我说过很多次啦!只要有人陪陪我,和我聊天,不要让我孤独寂寞就好了。”米利亚秀丽的金色眉毛,似乎黯淡了不少。一阵盛夏的热风吹过,却有如寒风般使米利亚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搂紧了自己的身躯。窈窕的身姿,此刻显得那麽单薄,感觉她是那麽的弱不禁风,惹人怜爱,使卡洛尔产生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她一生一世的激动。
他,始终没动,皇族长期以来的礼仪教导早已根植在他的脑海里,无法动摇。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始终没有越过最後这条看不见的线,抱住米利亚。
“呃……我……真是抱歉,国事太繁忙了,无法陪你。”
“嗯,没关系。”话是这麽说,可是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失望之色,却毫不掩饰地表露了她内心的声音。她这样子,看得卡洛尔一阵揪心痛。
哎!都是奈尔特不争气,怎麽在关键时刻突然打败仗!在心底,卡洛尔再一次抱怨起奈尔特来。
突然,背後一个侍卫走来,恭敬但不失礼貌地说道:“抱歉打扰!尊敬的卡洛尔陛下,还有米利亚女皇。”云_霄_阁
“什么事?”卡洛尔有点诧异,他知道,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自己这个贴身侍卫是绝不会打扰自己的。
向米利亚欠身告个罪,卡洛尔快步走开,侍卫马上走到卡洛尔身边,一阵耳语。“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感情的色彩,在卡洛尔的脸上迅速变幻着。
“千真万确!”
“好,我马上来。”如果刚才训斥奈尔特时,他脸上表露出来的是单纯的愤怒,此刻在他脸庞上的,就是糅合了羞恼的狂怒了。在急速分泌的男性荷尔蒙下,愤怒的火苗像核裂变似的,由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穷,如充气球迅速膨胀,胀满了整个身躯。
脸色吓人,更像择人而噬的恶虎。
米利亚无法知道卡洛尔到底听了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卡洛尔宽阔的背上,好似有腾腾的杀气升起,她就知道,绝对没有好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米利亚……抱歉,发生了点事,我必须马上亲自去处理……今晚……我可能无法陪你进餐了……抱歉。”不等米利亚有反应,话刚说完,卡洛尔就“登登登”地大步离开。什么贵族礼仪,什么绅士风度,全都荡然无存。米利亚甚至清楚地看到,卡洛尔没走几步,就好似觉得非常闷热似的,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领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无法猜度,无法想像,只知道,这绝不是好事情。
晚上九点钟,飞云同样心神不宁,从皇宫出来之後,整个人都是恍惚恍惚的。脑海里只有两幅图画——美丽调皮又让自己心动不已的丽奈,以及在焰火升腾的舰桥上,倒在血泊中的丽奈。
画面频繁地切换着,光与影的变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带着遗憾不甘的痛苦死亡。
除了诅咒上天的不公和命运之神的恶毒之外,飞云悲惨地发现,自己居然无力改变这个痛苦的未来。
两个人,只能剩下一个;战场上,只有一个胜利者。
飞云清楚,谁都不可能退让,毕竟,压在各自身上的,都是流传了数百年不可改变的历史,无法抗逆的血统,不可能挣脱的家族枷锁。
飞云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身上的血液,不是因为它的肮脏,而是因为它的国籍。友情和爱情是无国籍的,但血液有。就是这份血液不断地逼迫着自己,在不可能平衡的天秤上,徒劳地寻找着那不可能存在的平衡点。
从答应铁诺皇帝的那一瞬开始,就像自己是个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恐惧得无法呼吸,那份末日般的惊恐似乎会随时随地不期然地杀到自己的面前。
不知道该如何做心理准备,也没有人能够教自己。
那,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麽呢?
磨利心中那把绝不想拔出来的剑,以求最快地结束丽奈的生命?还是扔掉那副用细心和谨慎做成的盔甲,好让丽奈可以轻易地找到破绽杀死自己?
两样都不可以。
“该死。”飞云狠狠地咒骂了一声,用力地伸了伸自己那被苍白心灵电流电得发麻的手脚,跟爱美兰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之後,头也不回地走出国宾馆。
讨厌的跟屁虫足足有十二个之多,姑且可以称之为护卫。
“抱歉,飞云大人!我们奉陛下之命贴身保护您的安全,只要大人您离开国宾馆,即便是您的命令,也无法叫我们离开。”国字脸,宽阔的下巴,柔亮顺眼的麻色头发,这个侍卫的确亲和力十足,长得讨人喜欢又不失豪迈。假若是平日,飞云或许已经冲上去跟人家称兄道弟了。
今晚不是平日。
今晚,总觉得这个家伙比皇帝更加可恶。於是,在带着十二个家伙离开国宾馆范围之後,飞云下手时,第一个就是揍他。
“啊!大人,你……”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身为保镖的他们万万想不到突然袭击他们的居然是他们必须以生命守卫的被保护者。很多人往往是脑勺後受到沉重的一击,在几近失去意识前才醒悟到攻击他的人就是飞云。
就在飞云第一轮的拳打脚踢中,八个侍卫瞬间倒下,剩下的则茫然胡乱地抵挡着飞云狂风暴雨似的攻击。
不过,他们也仅仅多撑了几秒钟。
或许他们是训练有素,是菁英中的菁英,可是他们的战斗经验,跟飞云这个实战时间近五千小时的疯子相比,实在是太贫乏了。
撩阴腿、插眼、锁喉扣、洒沙子……这些招数虽说是绝对的下三滥,但却十分有效,不消几秒,他们都痛苦地倒下了。
蹲在那个捂着下体一脸痛苦的侍卫长面前,飞云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辩解道:“抱歉了,我要去追女孩子,很可惜,假如你们不是都比我英俊的话,我还可以考虑带你们去的,可是有你们在,我毫无机会啊!”
尽管在极度痛苦中,侍卫长还是听出飞云的话中包含着模糊的伤感,本来,他还想说点什麽的,只不过,这时候,一颗硕大的拳影迎面飞来……
几分钟後,飞云的身影出现在“绝顶高手”网络柜台。
他向笑容甜美的服务小姐递上一张伪造的电子身分证。
“欢迎您,道格拉斯先生。请问您要……”
“给我一间独立的贵宾室。”
“好的,贵宾室的收费是每小时二百四十元,每五分钟为一个计费时段。”
飞云随口应诺了一声,就拿着卡,在服务员的引导下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
由於网咖的团体性和群聚性是不可取代的,二十八世纪网咖依然是个热门行业。
但为了避免电子罪案的发生、杜绝电脑骇客利用公共场所犯罪,各国政府对网咖的规管达到一个前所未见的严密。
基本的隐私保障还是有的,只是,所有在网咖上网的人都必须提供合法可追踪的身分证明,以方便政府在必要时追踪。
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飞云此刻所用的,就是易安娜星域追逐战之後,找强尼伪造的高仿真度电子身分证。
侵入克萨斯本国的身分档案系统很难,强尼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变动性相对较大的旅游签证系统,而飞云的临时身份就是神圣银河王国的旅游者。
当天,强尼就是这样对飞云说的:“时间太仓促了,必要的身份证明的确伪造了出来,但瑕疵绝对不少……其实我也知道你要去见的人应该就是丽奈,其他人我不敢说,我和路加是猜得到的。不过,你既然打算蛮干,那这种程度的伪造应该足够了。”
“你知道?”
“嘿嘿!别以为聪明的只有你一个人啊!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你可是比我们烂哦!”强尼神秘地一笑。
“臭小子!”骂归骂,飞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感激。
“记住小心点,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就看克萨斯的电子员警反应速度如何了。”
“嗯。”
回想着强尼当日对自己的再三叮嘱,飞云知道,自己的时间绝对不多。
话说回来,既然自己和丽奈的关系已经被皇帝知道了,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如果能联系上,这也算是最後的道别吧!
想起即将要和丽奈联系。飞云的心无端地一阵揪紧,心想:假如我不能及时联系上她呢?假如我扑了过去,在老地方见不到她呢?我该怎么办?我下次还有机会溜出来跟她会面吗?
我……心中泛荡起千百种悲观的可能,又搅拌起自我安慰的心浪把这些可能主观地压制下去,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飞云上网了。
并没有失望,当他的意识进入电子世界之後,打开私人的秘密电子信箱,马上就收到了丽奈的信。
信是这样写的:
想遗忘,最终却朦胧了自己的意识。
任时间流转,任事过境迁。还是要承认曾经为你而醉。
即使你把直率的笑容躲隐在神秘的云雾中,即使你把伟岸的身影藏在深邃浩瀚的宇宙中,我还是想知道,你是谁……
可惜,现实残酷的冰风,冷却了彼此,让这份建立在虚幻流沙上的友情转瞬间进入了冬季。
我欺骗自己,既然感情树叶上的绿意已不复存在,自己就不须再探究这份微妙的感情脉动曾经存在与否。
但是,我做不到。
想得太少,又想得太多。
无论如何,还是想见你。
就让我呆站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怀念你直率的微笑,最後一次为你而醉。
这信……是丽奈写的吗?
不可能!
这就是飞云心中第一反应。在他的印象中,丽奈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即便心中积累了再多的不快,她还是会很直接地表露出来。
可是,再仔细想想,回想起丽奈那双总是同时混杂了喜怒哀乐的明丽双眸,又觉得这信的的确确是丽奈写的。
丽奈的信,一向简单,比方说,每次约自己的时候,总是简单几个字“死人,老地方见”而已。
丽奈的武功比绝大多数男人还厉害,可是这无法掩饰她曾受过的良好教养。可以说,她有这样的文笔绝不稀奇。然而,自己总觉得丽奈想跟现实世界的自己划清界限,甚至可以说厌恶真实的自己,所以往往表现得大胆甚至有点泼辣。
认识她多年,直到接下这封信,自己才真真正正有点接近她的心灵。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坦露心迹的第一封信,就是警告信。飞云相信,文中的情谊,绝对是真的。但正因为她知道彼此的会面十分危险,才直接地表达出来,—方面是提前表白,另一方面则是警告。
信,本身就是矛盾。
明知道危险万分,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和冲动。
“人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啊!你矛盾……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忽然发现,我跟你真的好像……好像扑火的飞蛾。糟糕的是,明知如此,我跟你一样,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我跟你在一起,大概,也会是糟糕的一对吧!天!小兰,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我要对不起你,独自去冒险了……”看着信,努力地把鼻子凑过去想闻闻那不曾存在的香味,飞云发出了近乎自怜的苦笑声。
没有回头,把双手插进了自己的衣袋中,喊出几句久违的电脑命令。
网站剑侠江湖七区第一伺服器天王山
飞云身穿着蓝色无庸劲装(一种刺客喜用,类似风衣的高防御力衣服),头顶冲天冠,手握火属性万仞剑,脚穿犀皮靴,缓缓地步上山岗。
风景如画,绿草如茵。一个水池,三、两棵松柏,四、五块奇石,几百朵野花。
远处则是连绵遥不可及的起伏山峦。
平凡、自然、简单,在虚拟世界中,一切仿佛都是永恒的。
理应陌生的地方,依然熟悉,飞云不禁心中感慨万分,当年,我们第一次交手,就是在这里……自己和丽奈,是在击剑天堂认识的,可是第一次交手,却在这里。
有一次丽奈太过分,砍人太多,被一百多人追着砍,也是叫自己来这里会合。还记得那次,自己和丽奈并肩作战,每人少说中了十几刀,痛得要命。可是,好不容易击退了那群家伙之後,第二天两人还是若无其事地坐在草地上谈天说地。
撑了半天,两个笨蛋都捧着肚子一边叫疼一边狂笑,像个疯子。
自那天之後,自己和丽奈就一起并肩作战了!只要谁撑不住,另一个绝对马上会跑去帮忙。自己曾经问过丽奈:“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跑来呢?这么喜欢打架,难道你是人妖不成?”
结果,当自己的视线不怀好意地往下挪移的时候,丽奈发飙了。
那是自己和丽奈的第二次交手,因为自己理亏,所以被修理得很惨。第二天白天上战场时,还差点送了小命。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脸孔上残留的心悸之痕,丽奈少有地向自己道歉。
“白天……碰到危险了吗?”
“嗯。”
“对不起。不过,以後你也别怀疑我是……”好笑,人妖那两个字,她始终说不出口。感觉上,似乎是现实世界的残酷让丽奈一直想忘掉自己的女孩子身份。但另一方面,她又非常在意自己的女孩子身份,一份朦胧的憧憬和渴望,让她严守着生为女孩子的底线和矜持。
真是矛盾的家伙。
“好了,好了,我不是没事吗?至少现在还能站在你的面前。”
“这就好。嗯,我决定了。”丽奈一面坚定。
“决定什麽?”
“从今天起,我们是兄弟了,以後碰上打架,你喊一声,我马上过来帮忙。”
“……”
“记住咯!”
“哈哈哈,”
“笑什麽呀?混蛋!”
“女孩子根本就不懂什麽是兄弟!兄弟讲究的是义气。打架时需要的是百分之一的理由,百分之九十九的义气。你做得到吗?你做得到吗?别笑死我了。”自己捧腹大笑。
“什麽啊!我丽奈在此对天发誓,雾风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只要是他找我一起打架,我连那百分之一的理由都不需要!”丽奈像只母暴龙似的,叉着腰,气鼓鼓地对天发誓。
但接下来的几年,她做到了。或许是声名狼藉、恶名昭著,打了几个月之後,就没有挑战者了。只是偶尔有些不怕死的猪头冲上来,像残阳这种家伙,绝对是例外。
只是,当年算不得神圣却一直严守至今的誓言,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吗?如果我的敌人是你,那……你会怎麽做?”苦涩像藤蔓,悄然从飞云的嘴角蔓延到整个脸庞。
“你还是来了。”清悦而熟悉的声音,一如所料但又出乎意料地在此时此刻传入飞云的耳朵里,不敢想像在战场生死相搏之後,彼此见面会是怎麽一个样子,所以飞云没想,但明知道她会来,胸膛内依然是一阵心悸。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吧!”奇异地,他猜想此时丽奈必定以真实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但他没有回头,心底明明渴望看到那副自己幻想了无数次的绝美面容,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回头。
“看来……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啊!”丽奈的声音幽幽涟涟的,似水波,又似轻雾,将伤心藏在浓雾中,却又不小心地将心意泄漏到空气中。
“真糟糕!曾经以为,只要你我背靠背,即便跟整个世界为敌也不怕。可是……”
“可是在揭下彼此的面纱之後,最终还是要无奈地杀死对方吗?”说着话,丽奈慢慢地走过来。
飞云没有动,任由她慢慢地走近,轻轻地把背与自己的相贴。熟悉的触感,再次从背脊传来,虽然跟自己相比,丽奈的背是那么的窄狭,但那种温柔中不乏坚韧的安全感依然如故。
猛然发现,再这样下去,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必定无法在战场上直接面对丽奈,飞云不禁心中哀叹一声,决定狠心决裂。
他努力地把冰冷的冻气注入声音里面,道:“在我的背後,是无法忘却的历史和血缘;在我的面前,是不可能回避的将来和责任。请原谅我,我必须下令向你开火。不过,我不会犹豫,更不会後悔。”
“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不过,我相信的,是你那颗颤抖的心,而不是你那张口是心非的破嘴巴。”
“……被你看穿了?”飞云并不感讶异,的确,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
“你本来就不是善於撒谎的人。”
“……”
“人的面部表情可以伪装,人的声音可以变调,可是,人的心脏是毫无防备的。你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你。”似乎在证明什么,丽奈的背又向飞云靠紧了点。
“是吗……但,这又怎么样?知道了之後,我们又能怎么样?我们都是彼此国家的敌人,难道我们可以轻易地放弃一切,追寻一个只属於我们俩的空间吗?别傻了,不可能的。”似乎是放弃,又像是自暴自弃,飞云忍不住,一口气劈哩啪啦地把心中的闷火倾泻了出来。
沉默半晌,在几个深呼吸之後,丽奈终於开口:“你说的没错。与其为了挽回早已错过的命运而不断徒劳地挣扎、不停地走向痛苦绝望的明天,倒不如为了走向明天而痛痛快快地放弃这份无谓的执着……就让我们一起忘掉这份因缘吧!……好吗?飞云,就当我求求你了。”话到最後,丽奈哭了,号啕大哭了。努力地避免柔弱女子那种泣不成声,到最後却换来了更大的爆发。
忍不住,也无法忍住,丽奈突然转身,一把抱住飞云的腰,把头伏在飞云结实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不知道说什麽,也没办法说些什麽,飞云的嘴角像生锈的齿轮卡住了,无论他脑子怎麽想,肌肉怎麽抽动,都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能说些什麽呢?
说要忘掉一切的她,到头来什麽都忘不掉;说要放弃执着的她,最终比飞云还要执着。如果他们不是那麽晚才知道彼此的身分,如果他们不是那麽迟才表露自己的心意;如果他们不是决定两国命运的关键人物……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泉涌的泪水,迅速浸透了厚厚的无庸劲装,落到肩膀的皮肤上,飞云却觉得丽奈的伤心已经透过泪水传到了自己的心窝中。无形电流萦绕在紧密拥抱如恋人的两人身上,轻轻地提醒着他们,即将到来的终点。似乎醒悟时间已经浪费太多了,丽奈终於幽怨地提出最後一个问题:“飞云?”
“嗯。”
“我最後想问你,你……你……你喜欢我吗?不,应该说,你愿意把你的爱,分一点点给我吗?我不要很多,只要……只要一汤匙就够了。”
“丽奈,我已经有爱美兰了,我很想拒绝你,可是我做不到。我也知道这很卑鄙无耻,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没错,我也的的确确喜欢你。只是,我不能爱你,一分一毫都不可以,因为只要有那麽一丁点,我怕……我怕……我再也无法举起枪,向你扣下那该死的扳机……”
“这样……我知道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说着,丽奈突然亲吻起飞云来了。一个一个的吻,很温柔,也很仔细地印在飞云的肩膀、颈项、耳背、脸颊。
但,直到最後,飞云依然不敢望丽奈,他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自己见了丽奈的脸之後,再也没有战斗的勇气。除了那随风飘扬的黑色清逸秀发,除了那轻灵地钻入鼻孔中的女性香气,飞云什麽都看不到、感觉不到。
在麻木中,飞云知道,丽奈後退了,一步一步地从自己背後退开了。
“飞云,其实我的名字是奈丽。奈丽·姬丝丁娜·奈尔特。”
“……”
突然间,一阵奇怪的电子音从丽奈的腰间响起。
“不好,飞云,你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丽奈的声音中忽地充满了焦急。
“什麽?”飞云愕然转身,看到的却是背向自己疾步往外跑的丽奈。
“我们已经被海恩斯的特攻队盯上了,他们要干掉你!赶紧下线,不然你会在网路中魂飞魄散的,快点,不然来不及了,我尽量引开他们。”
丽奈说的是事实。
为了绝对的真实,人把自己的所有感觉系统与电脑网路相联。此前飞云砍人,虽说可让对方痛苦不已,但这毕竟是经过减缓的痛楚传递。若是把这进入网路中近乎等同於人类灵魂的精神意志资料全部毁掉,那麽远在百千光年外静卧的肉躯也会误以为大脑坏死,而停止神经传导,导致整个人在真正意义上死亡。
“嘿嘿嘿!该死的叛徒,你的老公已经跑不掉啦!”诅咒般的阴险声音,像天幕一样笼罩在整个空间中。
眼前的一切,突然扭曲变形起来。
“不——”在模糊中,丽奈的悲叫声隔空传来,飞云觉得自己的胸口猛地被什麽东西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