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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假面女皇 第三章第四章


    第三章虚幻的激昂

    一月二十八日,卡邦尼入侵黑泽尔。就在埃克罗人依然沉浸在他们的英雄梦幻中时,噩耗般的消息突然传来,撕下所有人脸上的欢愉表情。

    “奴隶头子”、“屠夫”、“战争狂”、“残酷的侵略者”等一系列针对卡邦尼的极度反感辞汇,纷纷从埃克罗人心中狂喷而出。

    民众自动地用恼怒的颜料在自己的脸上作画,大街上,到处都是愤怒的面谱。

    一个、两个、三、四个……怒意膨然的脸孔,越聚越多,渐渐地,汇成了一股狂流,紊乱地窜行于大街小巷之中,摩擦出更多的火花,激溅出更多的热量。

    “打倒卡邦尼!”

    “拯救黑泽尔!”

    “不能独善其身!”

    示威请求的声浪,不停地叠加着、加强着。从最边远的摩萨里夫星,到埃克罗王宫大门口,都挤满了义愤填膺的群众。

    而媒体对示威的直击报导,还有那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关于卡邦尼虐待战俘等一系列负面报导,则让声音的波浪化作涛天的海啸,席卷全国。

    当中也不乏要求飞云舰队做先锋的报导。

    “这群人渣,竟然想让我们当炮灰!皇宫那堆卑鄙小人,也任由情况失控下去……哼!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花钱买回来的看门狗吗?”看着报纸,飞云有种想撕碎一切的冲动。他也付诸行动了,可惜,二十九世纪的报纸是无法用人力撕碎的。

    为了满足人们几个世纪以来形成的习惯,实体书和实体报纸保留到今天。但为了节约资源,所有书籍和纸张都采用经过基因改造的超强植物纤维纸。

    这种纸张,只需回收后,用复合电磁射线进行磁震荡清洗,就可以光洁如新。

    也就是因为这样,无法把纸张撕掉的飞云显得更加恼怒了。

    他背负双手,在房间里不停地打转,就差没有用手捶墙壁了。

    “冷静点,飞云,放心,这次是怎么都不会让我们去的。”

    “我知道!害怕我功高震主。”飞云随口回应着。

    “那你还恼怒什么?”

    “我恼的是他们不管制媒体,任由那些家伙乱放话。太过分了!”飞云的拳头握得咔啦作响。

    “别怒了,嘴巴是长在人家的脸上,反正我们的弟兄不用去送死,这就够了。”

    话说到这里,飞云的气也消了不少。

    “这也是,我们从不指望解放全人类。只要卡邦尼不那么嚣张,给我们混口饭吃就够了。”

    “你明白就好。”丘克刚说完,就发现飞云脸上的天气从雷暴变成阴云了。

    “怎么,担心假如派兵过去救人,埃克罗会输?”虽然敏感地猜到飞云的想法,但丘克还是有点不相信。毕竟,这次入侵黑泽尔的,只有卡邦尼第一舰队。虽说,这是卡邦尼的最强舰队,比菲尔诺的第二舰队还要厉害。(远征军的舰队番号是临时的)但采用保险的做法,派三、四支舰队过去,怎么也是输不了的。

    “我知道埃克罗肯定会派兵,但……算了,只要保守一点,派舰队守住南十字回廊的拿斯特方向,说什么也不可能大败。”说话时,飞云的眉毛不停地跳动着,似要把心底的所有不安,都传动到脸庞上。

    “呵呵!卡邦尼也不一定说非要占领黑泽尔不可。据我所知,黑泽尔首都金库里面,至少有十万吨黄金。如果能成功掠夺的话……”

    “哦!军费万岁吗?”

    “可能吧!对了,要提醒皮科特守卫好回廊吗?”

    “不用,那家伙的精明不下于我。他既然会动用舆论,同样会把南十字回廊守得像个铁桶。”飞云在踱步中有点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么,既然我们不用上台表演,也没必要窝在后台无所事事,干脆坐在观众席上看表演就好。”

    “这也是。”飞云一笑,释然了。

    群众的声音,很快传到了上层。为此,埃克罗召开了最高级别的决策会议——骑士会。

    骑士会由十五名骑士组成,国王负责提案和旁听,对于骑士会的决定,国王一般全盘接受。如果想否决,就要动用千人议会,这也意味着对骑士会投以不信任动议。

    而由于国王老迈的关系,近来比较少来旁听了。实际上,骑士会也成为埃克罗的最高决策机构。今天,国王也仅仅是透过全息投影,在皇宫内观听会议。

    骑士会中,军方代表为国防部长、宇宙舰队总司令、陆军总司令、参谋部部长、情报部部长、后勤部长;文官代表为外交部长、内政部长、财政部长等六人;剩下三个名额,则由埃克罗三大家族的代表人出任。

    正因如此,皮科特才有机会列席其中。

    到了二十九世纪,骑士已经是一个虚有名词了,即便是连手枪都拿不动的文官,凭着自己贵族祖先的庇佑,也能拿到骑士头衔。

    事实上,看着那群文官,要嘛大腹便便,要嘛骨瘦如柴,皮科特绝对有把握在三秒钟之内把他们全干掉。很遗憾,正是这么一群骑士操纵着整个国家。

    这是一间密室,窗外依然鸟语花香,春意盎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全息投影,埃克罗的安全部门还不至于让所有最高层人士暴露在可以被狙击的地方。

    空气中布满经过仔细调试,仿真程度极高的春天香气。泥土香、植物香,连春雨那种微微有点湿漉漉的感觉,也完美地类比出来。

    即便这样,皮科特依然不舒服。不舒服感觉的源头,或许是那些窜流于每个人眼球之间的激昂电流吧!

    会议桌是马蹄型的,三大家族坐在正上方,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官。如果是往常,坐在正上方的家族代表可以很轻易地看到文官跟武官之间大眼瞪小眼的有趣场面。

    可是今天,文武官之间的眼神,显得相当有默契而且很容易让人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本来,会议的主题是应否派兵。但片面且过分激昂的论调,一开始就被提了出来。

    “我们是骑士!我们是上帝的使徒,神圣光辉照耀下的光荣子民。”

    埃克罗三大家族之一的斯图加特家族代言人利克·斯图加特上将如此说道。

    “身为黑泽尔王国的坚实盟友,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带给他们自由和平等。同时,身为东银河第一强国的我们,更应当高举反对卡邦尼奴隶主义暴政。把被压迫和将要被压迫的亿万苦难百姓,拯救出来。在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要把卡邦尼人打倒,并不是梦话……”

    斯图加特在上面说着,皮科特很不是滋味。三个月前,他也曾经发表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言论,而大失所望的是,自己根本得不到足够的支援。

    当时稀稀落落的掌声,与现在这片欢呼和掌声的海洋根本没法比。

    同样是一番“激动人心”的发言,却换来了截然不同的效果。皮科特内心的憎恶上升到了极点。

    奇怪地,皮科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皮科特啊!假如你只需要当一个单纯的军人,我是绝不会对你说这番话的。很可惜,在家族的枷锁下,你绝对不可能单纯……记住我的话吧!”

    皮科特点点头。

    “只要你是一个天才,哪怕你整天像狮子一样怒吼,也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事家;但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除了必要的才能之外,你还需要知道何时该发怒,何时应该不留痕迹地笑个不停,用最虚伪的表情为最虚伪的人鼓掌。”

    现在,皮科特开始真正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尽管在自己的面具后面拼命地吐着舌头,尽管他缺乏鼓掌的激情,但他还是鼓掌了,为可恶的礼貌而鼓掌,为虚伪而鼓掌。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到,在斯图加特脸上泛着的不是兴奋的红光,而是充满肮脏的金币反光。

    他不禁慨叹上帝的公平与不公平:无论多么糟糕的东西,上帝都为它在世界中预留了只属于它的位置。可是,这么糟的提案,为何偏偏要放在国家大事这个最重要的位置上呢?

    皮科特不懂,所以他知道,自己还未成熟。一方面痛恨这种世故圆滑,但另一方面又痛恨自己没有这种世故和成熟。

    或许……自己永远都不能成熟吧!

    有点像古代文人的接龙写文章,斯图加特刚刚发言完毕,财政部长就跟上来了。

    他刚说完“如果黑泽尔灭亡,我国每年损失一万亿”,外交部长就接着说“不救援就违反一百年前所签的攻守同盟协定”。

    却没有人说:“假如我们救援了,又失败了,连舰队都赔进去,我们每年会损失多少亿。”

    皮科特对此已经麻木了,也许因为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所以提前把怒气全宣泄了。

    姑且先把各大商队贿赂拿斯特官员的费用排除在外,以往拿斯特平均每年从两国贸易中抽取的过境税为一千五百亿。即使再不济的年头也有九百亿。

    尽管路费如此高昂,两国还是有利可图的。因为彼此资源的单一性,两国的货物只要安全抵达,还是能获得百分之三百以上的毛利。

    埃克罗主要为黑泽尔提供矿物、纺织品、机械等多种货物;黑泽尔则负责供应埃克罗整个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从钻石、黄金、香料到时装、首饰,无一不包。

    同时,作为东银河自由都市与黑泽尔的中转站,埃克罗也从中获益不少。

    自南十字要塞被毁,黑泽尔的大商人与埃克罗的贵族们接触频繁,大概在敲定如何瓜分那几千亿。

    然而,卡邦尼人突然冲了出来,要毁掉这一切,这无异于用极冷的冰水浇熄这股刚刚升温高热的发财梦。

    美梦破灭,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失落和不满。此刻的埃克罗贵族集团,就好比输红了眼的赌徒,怎么也得翻本。虽然输的,只是理论上会到手的钱……

    实际上,皮科特也受到远房亲戚的拜托,希望他表态支援出兵。

    但,皮科特犹豫了,他清楚感觉到卡邦尼的出战并不简单,但说不上问题到底在哪里。即便想到,也仅仅停留在怀疑揣测阶段。他知道,单凭这些没有根据的推测,是无法说服其他人的。即便有证据,也无法说服。

    利益的一致造成了目标的一致,战争对于其他两大家族来说,只能算是单纯的投资、一种不用花自己钱的高风险高利润投资。

    昨晚,当隆博特向自己报告有大笔来历不明资金流入国内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判定“这是黑泽尔人买下埃克罗士兵性命的订金!”

    现在看来,大势已不可逆转了。

    皮科特跟宇宙舰队总司令法兰西斯元帅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忧心。或许,只有自己和他,才是这火热气氛中,唯独能保持头脑冷静的人吧!

    其余人的眼睛,早已戴上了一副印有钱币图案的隐形眼镜,直觉地忽略了所有危险的存在。

    不过,无视于卡邦尼此刻的强势而决定出兵,这样子真的好吗?皮科特双手交叉,环抱胸前,独自苦恼地思索着。

    所谓的辩论只维持了几分钟。在几句话之后,会议的主题就变成派多少兵,以及何时派遣了。

    接下来,首先发言的是情报部长赖特上将。赖特身高八尺,身材瘦削,声音尖细。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可以用猫眼来形容的半突眼睛。

    他的部下对他风评并不好,传闻他那双碧绿的眼睛拥有可变焦的透视功能,可以一眼看穿人家口袋里有多少钱。

    “根据黑泽尔提供给我方的情报,来犯的只有卡邦尼第一舰队,并没有发现其余舰队。黑泽尔的自由贸易港——莱森巴尔已经被攻占,此刻受到攻打的是黑泽尔第二大殖民卫星卡哲夫。卡哲夫的防御卫星和卫星卫队正在拚死抵抗,但预计最多只能撑五天!”在“五天”这个词上,情报部长赖特上将特别加重了语气。

    察觉到众人盯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更加专注炽热了,他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情报部门估计,如果我方不出兵,黑泽尔最快会在三个星期内全境沦陷。”

    瞄了皮科特和法兰西斯一眼,赖特特别补充强调道:“虽然关于卡邦尼的情报大部分都是黑泽尔提供的,但这当中并没有修正的余地。”

    皮科特两人心中凛然,明白赖特的话是对自己说的——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国家来开玩笑,黑泽尔绝不会骗我们。

    对于这种半敌视性的警告,两人虽未感到气结,但都无趣至极,当然这份心情并没有表现于外,他们关心的只是另一件事……

    仿佛早已排练过几十次似的,赖特刚说完,后勤部长杰森·法希特上将(森玛宇宙基地法希特准将的叔父)就站了起来。跟赖特相反,法希特拥有一个水桶般滚圆的身形,如果说赖特是一根可以插入墙缝中的竹竿,杰森就是一颗可以一下子把电梯门给堵住的巨型皮球。

    “后勤部总是很肥的。”这句话其实也来源于杰森的身型。

    此时,杰森·法希特清了清自己的喉咙,用一种略带迟缓的声音说道:“自从去年九月,我军正式接到国王陛下加强军备动员的命令之后,我军现已有百分之八十的军队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八大舰队中,有七支舰队可以在接到命令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出发准备。”

    翻了翻手上的文稿,他继续道:“对星际巡逻队的整合重编已基本完成。现编为第九、十、十一舰队。虽然训练和指挥系统并未完美,就整体而言,该有的火力和装甲是配齐了。

    “黑泽尔国境不大,从南十字回廊到另一边,只需常速飞行三天,所以只要保证回廊的补给线不被截断,我方的补给完全没有问题。

    “补充一点,第二、三、四、九、十舰队现已编入南十字军区,处于可以随时出动的状态。”

    大问题没有,接下来就到纯军事的问题了。

    当天下午就召开了仅限于上将以上级将领以及舰队司令参加的军事会议。

    不失时机地,皮科特提出了自己的保险方案——“我认为,是用那东西的时候了。我指的是,本来准备攻打南十字要塞的东西……”

    皮科特还没说完,马上遭到了法希特上将的强烈反对。

    “我反对,那东西根本没有完成。即使按原计划,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出动。现在强行出动的话,意味着剩下未完成的部分要放弃原有的组合装甲,改用雷米尔合金。仓库中根本没有那么多!”

    “那就以王国的名义发布调度令,向商人徵集。我相信,如果给商人适当的补贴,填补所失去的利润,商人会同意的。有需要的话,我们皮科特家族也会无条件提供援助……”

    皮科特没有把话说满,他很清楚,掌握着大量矿产资源的法希特家族跟黑泽尔是有秘密协定的。如果不给钱,根本不可能善了此事。

    但是,跟老成的法希特相比,皮科特还是嫩了点。他不知道对方的幕后交易到底是什么,所以也开错了价码。

    法希特的脸色,在短短三秒钟之内,一变再变。

    “徵集?哼!说得倒好听,难道你要让二十万工人开着机器,空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稀有金属吗?”

    “如果调度得当的话……”

    “调度?什么叫调度?自己手上有的资源才叫调度!现在问题是我们没有!要知道,商人手上的货物,全都被订购了。”

    “可是……,”皮科特试图辩解下去,但法希特依然咄咄逼人。

    “商人讲求信誉,国家更讲究信誉。现在我国并没有受到攻击,根本无法启动战时法案。你叫我怎么向商人要货,用抢的吗?还是你皮科特阁下亲自带着你的舰队,把商船截下来,用枪指着商人的脑袋问人家卖不卖给你!还有,用不了三星期,黑泽尔就会完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出击,技术问题绝对不少,到时候出了问题,责任是你负还是我负?”

    “我负好了!”皮科特相当坚定,可以说,他豁出去了。但对方依然不领情。

    皮科特的坚定稍微震撼了法希特的心灵,仅仅是稍微而已,好比因风动而微晃的树枝,摇摆两下子就恢复正常了。

    “皮科特阁下,请问你拥有技术将军的头衔吗?”

    冷不防被这个头衔压住,皮科特顿时气窒。

    “…没有。”

    “请问你是后勤部长吗?”

    ……皮科特无语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不是”这两个字,然后说声“失礼”,就坐下了。

    不少舰队司令都对皮科特投以同情的目光,但这丝毫不能安慰皮科特受伤的心。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转而提出——在南十字回廊中多布置一万个中型自动宇宙炮台。

    “皮科特阁下,你知道你的提案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样做,将会把国内百分之四十地区的空间防御网拆掉。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些自动炮台原本是用来对付宇宙海盗的。”法希特上将依旧用并不礼貌的语气说着礼貌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可是确定的胜利虽然价格高昂,但这是否比未知的风险更加让人安心呢?我国现在面对的是拥有比我国多两倍以上兵力的强大对手。现在,每一分战斗力都是极为宝贵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冒风险。”皮科特整个人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桌子,上身前倾,以一种威压的姿态跟法希特说话。

    “所以我提议,主要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抽调炮塔!”,在打开的空间地图上,皮科特一口气指了好几个地方,那些地方,全都是皮科特家族传统的势力范围。

    法希特顿时无语,偷偷看向斯图加特上将,他看到的,却是犹豫。

    法希特也犹豫了,皮科特家族的弱势主因是人丁单薄,在重要位置上代言人不足所致。可是皮科特毕竟是三大家族之一,其旁系血脉依然兴盛,总体影响力依旧强大。

    从开始提议出兵到现在一切顺利是因为两大家族联手,如果斯图加特退缩的话,法希特家族的处境并不妙。

    “我们准备对卡邦尼宣战了,不是吗?那就以战时标准,恢复军事生产。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三到四个月内,补足所有炮塔。”与其说是坚持,倒不如说是威吓更好,此刻他的表情动作,怎么看都像一头准备猛扑而出的饿虎,随时会把眼中的敌人撕成碎片。

    不自觉地,法希特悄悄地动了动滚圆的脖子,把头向后挪了一挪。

    这时候,第一舰队司令毛里亚一级上将也说话了:“卡邦尼第一舰队——暴风金狮,本来就是狠角色。早在卡邦尼大举外扩之前,就名声在外了。正因如此,我们才至少要派三支舰队去黑泽尔……如果算上在回廊里待命的,那就是四支舰队了。皮科特说得对,我们不能冒险。所以我支援布置自动炮台。”

    毛里亚的话是非常有道理的。卡邦尼只派第一舰队入侵黑泽尔,这是确定的。因为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黑泽尔的情报网络给出来的消息,也绝对是百分之一百准确。

    相对的,由于南十字回廊拿斯特方向被卡邦尼的巡逻舰给封锁,消息反而不灵通。

    过去,暴风金狮也曾有同时消灭敌人两支舰队的辉煌战绩。如果算准了埃克罗的行动,突然从后面冲出,一次消灭三支埃克罗舰队,也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毛里亚也没有看轻暴风金狮这份因强大实力而滋生的自傲。他甚至猜想,在第一舰队中,有着威力不下于突击舰的新式武器。

    如果说,三支舰队合力都无法打败暴风金狮,那么,在回廊中待命的第四支舰队,就有可能要充当拯救者的角色了。此刻,若是没有自动炮台群,那么布置宇宙水雷就成了唯一、而且不怎么可靠的选择了。

    反过来,只要保住回廊,那么即便卡邦尼人用新式武器把三支舰队打得落荒而逃,也不见得会全军覆没。必要时,还可以抽调移动炮塔作为后卫,掩护大军撤退。

    会议桌也好,谈判桌也好,在这上面,从来都不会有绝对的意见,有的,只是程度不同的妥协。

    另外两大家族总觉得这次打仗是包赢不输的买卖,本来不想投资这么多的,但同时也得顾及皮科特和各位舰队司令的意见,最后也同意花钱买这份保险了。

    不希望把脸皮撕破,两大家族最终还是出了三分之二的炮塔。

    结果,在这两次会议后,埃克罗正式对卡邦尼宣战,同时派出第二、三、四、九舰队救援黑泽尔。

    其中,由四支舰队中实力最强的第二、第三舰队作为消灭暴风金狮的主力,新建立的第九舰队作为辅助,而第四舰队负责防守南十字回廊的拿斯特方向。

    第四章棒打鸳鸯

    谈判总是冗长而又沉闷的,跟其余两大家族的人谈判更是如此。两天下来,皮科特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奸商,谈价钱的时候,必须从亿位慢慢谈到小数点后十位。

    刚从谈判中抽身,他却在跟隆博特闲谈时,才知道爱美兰最近跟飞云交往甚密。

    “你说他们开始恋爱了?”

    “怎么?有问题吗?”隆博特有点奇怪,为何皮科特会大为紧张,难道,皮科特一直在暗恋爱美兰小姐不成。

    察觉到副官怪异且暧昧的表情,出奇地,皮科特竟然恼怒了起来。

    “别用这种眼神望着我,这事……我,不……算了,你先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飞云把爱美兰小姐救回来之后,爱美兰小姐就经常去飞云阁了。听说飞云不在时,小姐也经常去那里,似乎是她很喜欢飞云养的那只狗……”

    隆博特还未说完,就看到自己的上司急急忙忙地大步往外走了,那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怎么看也是……

    天!该不会是上司跟飞云都喜欢爱美兰小姐吧!

    仔细地回想上司刚才的表现,分析上司听到这消息时眼中的那种惊慌和不安、还有那副担心失去爱美兰的表情,隆博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天色暗灰暗灰的,乌云越压越低,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隆博特的心情,也越来越差了。他没想到,上帝竟会如此残酷,让两个本来可以成为好兄弟的男子汉爱上同一个女人。这种被几百年前的爱情小说用滥了的桥段,竟然会真的发生在现实中,隆博特有点茫然了。

    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飞云虽然讨人喜欢,但毕竟是外人。而皮科特是他服侍了十多年的主人兼上司,怎么说,他都应该支援自己的主人。

    但他总觉得有点可惜,也有点怪主人:跟爱美兰小姐相识多年了,说实在,也见面了几百次,却从不敢向对方表白。现在好了,有了竞争对手,反而着急了。

    真是的……现在怎么看,主人都有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原本,主人还想跟飞云一同组成守卫埃克罗的双璧,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心中的黯然,缓缓地回转上升着,仿佛要吐出心中的郁闷,隆博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吸入肺中的,却是更阴湿沉闷的空气……

    飞云跟爱美兰最近来往甚密,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也没有刻意逃避众人的视线。决定暂时放任埃克罗不理的飞云,也的确需要找些事做,来舒缓心中的郁闷。

    近来舰队士气低落是明显的,打胜仗回来,却要面对变为以星期为单位提供的配额制补给。再加上有意无意的飞行延误,在朗斯星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伙食限量了。

    也因为这事,飞云一直待在埃克罗星。

    谁都能看出,埃克罗人无尽的冷淡,耗尽了飞云仅存的热情。而且,皮科特也因为公务繁忙,在飞云回来后只见了飞云一次,勉励几句,就匆匆离去。

    强尼也知道飞云很心烦,主动提出代替飞云,跟法西特家族把持的后勤部争吵关于补给的问题。

    说实在,飞云也厌倦了那每周一次、甚至每周两次的补给会议,于是升了强尼的官,给予他上校的军衔,让其以“飞云舰队后勤总管”的名义代替自己出席会议。

    当懒虫的大有人在,不负责任的家伙也不少。

    克里斯推说自己部下死太多,伤心欲绝,需要散心,就把舰队的事务推给丘克和索特了;路加也推说身为兄弟,要去安慰飞云,就把战机队的事情推给爱娜,很可惜,爱娜以培养新人为名,以牙还牙地推给了蓝碧丝。

    爱娜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克里斯和路加乱来,因为他们观光旅游的目标总是美女,分别只在于克里斯旅游路线的终点是旅馆或者美女的家,而路加则仅限于马路和商店。

    但他们三个无论多忙碌,每天早上不过九点绝不出门,因为每天九点整他们都要收看特别节目——飞云恋爱启示录。

    透过安置在大门口以及大厅的秘密录影机和监听器,他们可以清楚听到两人说话中每一个颤音。

    二月二日,埃克罗大军出征的前一天。

    对国事毫不关心的飞云和爱美兰正在大厅里商讨今天该去哪里。

    “今天去明镜湖怎样?传说水准如镜的湖面,能把恋人的爱心给倒映出来。”

    “哦!好啊!反正没去过,我无所谓。”飞云一脸不在乎。

    那边,秘密房间中,三人同时大叫:“飞云,你白痴啊!”

    爱娜如数家珍地说道:“飞云该不会真的如此迟钝吧!大前天是情人岛,前天是爱巢山,昨天是相思河……”说着说着,爱娜说不下去了,她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只能干着急。

    “嗯,可能我们小看飞云了?”路加一面凝重。

    “什么意思?”另外两人同时问。

    “说不定,飞云已经把人家给吃了。”路加说得很肯定,同时摆出一副两性关系专家的样子。

    他的头马上被克里斯和爱娜各自狠敲了一下。

    “别说得那么难听,人家只是堕入爱河罢了。”爱娜纠正道。

    “是啊!现在只能算是奸情火热……啊——”这次轮到他的头被爱娜打了。

    正在说的当儿,他们发现,飞云两人已经出门了。

    “唉!怎么每次都是这样,哪有男孩子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即使不牵着手,也应该并肩前行嘛!”看着飞云走在前,爱美兰小步跟在后头,爱娜又不满了。

    “远看就像国王和侍女,近看却是流氓与公主。”克里斯的比喻虽然难听,却说出了相对准确的事实。

    飞云的散漫自由,爱美兰的拘谨小心,对比的确鲜明。

    近看,就可以发现两人气质上的区别。长期处于社会中低层的飞云,并没有那种自我约束的自觉性,应该说,他的自觉性只存在于战场之中。

    爱美兰呢?由于长年住在皇宫的关系,也不自觉地沾了一身贵气。标准而严格的宫廷训练,使她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淑女。如果她有一个好的出身的话,大概来提亲的人可以编满一个师团吧!

    埃克罗是个相对开明的君主制国家,并没有禁止侍女结婚,但侍女一旦结婚,某些敏感岗位上的侍女甚至只要谈恋爱,就会被解除合约。而爱美兰似乎并不在乎这个。

    根据克里斯的说法,就是“云游天下的游侠比拘谨、守礼的骑士更容易勾走高贵仕女的芳心。”

    他甚至把飞云对人家的感情批驳得一文不值,宣称“爱美兰小姐对于飞云来说,只是一个可悲的洗衣机式的存在。”

    如果这句是胡言乱语,肯定没有人会放在心上。问题是当路加把这句话转给飞云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在三秒钟之内无法想出爱美兰的其他作用,可见飞云已经对爱美兰产生了生活上的依赖。

    “这是哪门子的恋人?分明是结婚八十年的老夫妻嘛!”在监视器中看到两人又随随便便地出门,克里斯满腔不忿的说道。

    “克里斯,你省口气吧!你是没机会泡上爱美兰小姐的。”爱娜说道。

    “爱娜,我跟你说,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而在于人间又发生了一件‘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惨剧。身为美女鉴赏家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啊——”克里斯感慨万分地说着,但没说完,就被爱娜用一只银制烛台扔过去,吓得他呱呱大叫。

    瞥了瞥飞云房间那个方向,路加也凑合着说道:“牛粪?没有那么严重吧!顶多算是‘插在垃圾堆上的鲜花’吧!”

    路加这样说,两人略微愕然,然后同时点头。飞云的房间真是太乱太脏了,有爱美兰在,房间的确干净无比。众人几乎可以预见到,爱美兰嫁给飞云之后,继续当侍女的那种悲惨状况。“一辈子当侍女,好惨哦!”克里斯再次慨叹。

    “闭上你的狗嘴吧!说不定爱美兰小姐觉得这才是幸福……”说到后面,连爱娜也没意见了。

    “算啦,我提议,从今天开始,取消监视,就让他们慢慢发展好了。”路加举起手,一副准备投票的样子。

    爱娜也跟着举手了,那克里斯的一票,不算也罢。

    三人散去了,并打算今晚回来后把东西都收拾掉。云~霄~阁

    风云变幻无常,在明媚和阴沉这两种奇特的颜色之间切换,花不了多少时间。早上还是万里晴空,下午就变成了阴云密布。

    看着蓝色的天空,被黑色的因素注入而迅疾地转换成灰色,爱娜的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太压抑了。

    或许是因为糟糕的天气,使人失去了游玩的乐心,克里斯和路加也早早地回来了,毕竟没有人喜欢在倾盆大雨中开车。

    刚回来,雨神就拿起他那大水盆,往凡间倒水了。

    细密的柔丝,很快变成了灰冷而密集的雨箭,粗大的雨柱从天而降,劈哩啪啦地击打着、冲撞着地面,飞溅起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的水花。

    整个地面,都蒙罩着一层灰白的水雾。

    水流,洗刷着飞云阁,仿佛要带来什么,又像是要带走什么。

    正当两个混蛋谈论着“下雨了,大雨会影响磁悬浮车的性能”以及“爱美兰是否会在今天这个雷电交加的晚上,留在这里”或者“将会发生什么暧昧事件”的时候,大家却听到了皮科特造访的消息。

    “爱娜小姐吗?你好!我找飞云。”在立体视讯电话中,爱娜看到了一面着急、双手放在操纵杆上的皮科特。显然,他是独自驾车来的。

    不知为何,看着皮科特那副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装出来的笑容,爱娜心中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笑容依然温和,但缺少了平日那种平易近人的暖意。

    他不是为军务而来的,而且绝不是好事。爱娜说不上为什么,心底腾起的异样感觉,让她有种想把皮科特拒之门外的冲动。似乎把他赶走,就可以减轻心底的恶心感觉。

    更奇妙的,她这种感觉针对的,竟不是皮科特本身,而是自己心中的不祥预兆。

    “皮科特阁下,飞云不在,或许,你可以打……”爱娜礼貌地说道。

    皮科特似乎心不在焉,连爱娜对他用了平常不用的敬语都没有察觉,要知道,平时爱娜只称呼他“先生”的。

    他随口道:“飞云的通讯器没开。我听说他去明镜湖了,但我翻查明镜湖的出入口资料,知道他已在一个小时前离开了。”皮科特没有意识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语,在爱娜非常敏感的心中掀起不安的风暴。

    女孩子就是心思细密,凭这两句话,爱娜就想了许多:首先,这肯定不是军务。其次,这也不是飞云犯事了要逮捕飞云。

    那么,这是什么事呢?竟要皮科特如此着急,亲自在大雨中驾车前来呢?

    难道说,埃克罗国内有人订出了针对飞云的恐怖计划?不是,肯定不是,看表情,应该是来找飞云麻烦的。但,这又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无谓又无奈的猜想,对现实毫无帮助,脑海中的猜念一闪飞过后,爱娜还得继续面对皮科特,“皮科特阁下,如果可以的话,能否留个口信,我替你转告飞云。”

    “噢!不是什么要紧事情,只是随便闲聊一下。我等飞云好了。”似乎察觉到爱娜的戒心,皮科特牵强地把脸颊的肌肉往上抽了一下。

    大雨倾盆,当然不可能让客人在别墅最外面的大门口等待,爱娜点点头,就按下按钮,开启自动门,让皮科特进来了。

    像飞云阁这种级别的别墅,是有自动防御系统的。虽说不可能抵挡大部队,但要消灭小规模的陆战部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着开门按钮附近的全自动防御系统启动键,爱娜发现,自己居然犹豫了。似乎那个安稳地睡在透明玻璃片底下的血红色按钮,有着某种致命的诱惑,上面附着的魔力竟然吸引住自己的视线,无法挪移开。

    玻璃的旁边,就是用来打碎玻璃的小锤子。只要拿起它,打碎玻璃,就可以……

    魔鬼的诱惑,化作千万缕无形的丝带,悄悄地伸向爱娜的心,在加速跳动着的心,在回想着皮科特那些没有实现的承诺;心,在挣扎着。

    突然,路加的声音传来:“爱娜,没有薯片了,你放到哪去了?”

    如冷水般泼来的话语,使爱娜猛然惊醒,一拍自己的额头,暗忖道:天!我是怎么了?我竟然会想要杀死皮科特?我的上帝,饶了我吧!

    不过想回来,皮科特也的确有其不好之处。至少,他当初带大夥进埃克罗的时候,许下了让大夥温饱的诺言,现在诺言实现困难,不能全怪他。但连一向平和的自己,也有种想干掉他的冲动,更何况是一般的士兵。

    爱娜发现,此刻飞云舰队和埃克罗之间那条隐形的裂缝,已经隐隐有公开展露真容的倾向了。

    太危险了!爱娜是这样评价的,应诺了路加一声,爱娜暗叹一口气,自问无法处理这事,有点放弃式地,没有再去想了。

    显然,皮科特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略显敷衍地跟爱娜三人打了招呼,就自顾自进去飞云阁一间并不常用的小会客厅里等候飞云。

    会客厅中,那杯放到桌面上的咖啡,散发着缈缭的香气。随着时间的流逝,香气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冷。

    一个小时后,爱娜叫住了把冷咖啡拿出来的女仆:“皮科特大人没有喝吗?”

    “没有,这已经是第四杯。每次我问他要不要咖啡,他都说要,但都没喝,他只是一直站在窗口前,看着远方。”

    “……没事了,你下去吧。”爱娜吩咐着。

    忽然,一名男仆急急地走过来,道:“爱娜小姐,飞云主人和爱美兰小姐回来了。主人他们似乎被雨淋湿了。”

    “哦!这样,先不要通知皮科特,也不要通知飞云,先带飞云换衣服,换好了,马上通知我。”

    “……”仆人的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按我说的去做,这是为你们的主人好。”爱娜用复杂而严厉的眼神盯了仆人一眼,吓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按您的吩咐。”右手放在胸前,敬畏地鞠躬后,仆人退下了。

    大厅门口,出现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哈啾!”爱美兰不大不小地打了一个喷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鼻子。

    “哈!我就说天黑下雨,不要再去看什么鸡翼树啦!”飞云并没有幸灾乐祸,但话语中依然少不了玩笑的味道。

    “是比翼双飞树啦!”爱美兰有点瞠怒地白了飞云一眼。

    “你放过我吧!我只念过少年军校,对诗词可是一窍不通。”飞云摸着后脑勺,有点憨厚地干笑着。

    “我又没有怪你。”说罢,爱美兰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大毛巾,说了声谢谢,把毛巾披在飞云给自己穿的那件大外套上。

    冷风吹来,爱美兰哆嗦了一下,把宽大的外套搂得更紧了。

    飞云没有注意到爱美兰把自己的衣服当宝贝一样搂得紧紧的,因为他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仆人的眼神。

    飞云的神经一向很大条,但仅限于战场以外的地方。对危机的天生感应,是他活到现在的关键。此刻,虽说不上有什么危险的味道,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这气息,仿如细密的水汽,泡浸着整个大厅,使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有客人吗?”飞云差点把这话问出口了。

    仆人意外的沉默,使他轻易地联想到这应该是爱娜吩咐的,整个屋子,也只有她才会这样做。

    幸好自己没有问,不然一问之下,仆人那略带迟疑和慌张的问话铁定会引起爱美兰的不安。这不是飞云所希望的。

    “我先换衣服啰1飞云跟爱美兰打了声招呼。


    “嗯。”

    五分钟后,飞云以光速完成了洗澡和换衣服这两件大事。他的马虎程度也是惊人的,他洗澡时连沐浴乳都没用……

    仆人看见飞云从浴室中穿戴好跑出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叫爱娜小姐过来。”飞云刚吩咐,就看到爱娜身穿军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了。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爱娜吩咐仆人一声后,等其退出,关上了房间的门。

    爱娜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进来自己的卧室的。看见爱娜那张写满忧郁符号的脸,飞云马上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皮科特来了?有坏消息?”飞云一边用空气干燥器轻轻蒸干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道。

    “你猜到了?”

    “除了他,没有谁会来吧?我还看到小的门关上了。”在窗户旁,飞云把视线投向在这个角度看不到的。

    “……”

    “他什么都没说吧……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吗?”飞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着,一边装出若无其事地问着。

    爱娜摇摇头。

    “……好了,谢谢你。”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拍拍爱娜的肩膀,飞云笑了笑,走出去。

    “大人……等等!”飞云快要踏出房门的时候,爱娜突然出声了。

    “怎么?”

    “你……难道不担心?”拙劣的问话,其实显示的正是爱娜本人的担心。

    飞云收到了这份好意的担心,他又笑了笑,不同的是,这次笑得更加艰难,更加苦涩。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也是。我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国家,也失去了自己的尊严,像寄生虫一样靠吸取埃克罗这棵大树苟延残喘着。我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像爬墙虎一样,靠着缠绕树身爬到树的最顶端。我要的,只是我们的生命罢了。”

    “大人……”突然间,爱娜的喉咙哽咽了。

    “所以,除了生命,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比起我们那些坐在天国大道上打扑克牌的老朋友,我们至少还有饭可吃、有床可睡,不是吗?”没有再说话,飞云第三次笑了。不过,这份笑容,比刚才两次更让爱娜难受。

    如果刚才第二次的笑容是用悲观的刀子刻画在脸上的,那第三次笑容就是用苦情的毒药,腐蚀了快乐的肌肤,如火烧般,灼留在脸上。

    这瞬间,她完完全全地呆住了。直到此时,她才开始明白到,飞云的苦。

    虽然不知道飞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爱娜觉得自己心底,有件东西悄悄地融化在这苦涩的淡光之中。

    她大口地呼吸着,在她的意识中,吸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心情,准备用平和心态坦然面对一切的心情。

    她忽然觉得飞云很可怜,明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什么,却依然得在部下的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下一秒钟,却要以豁达的心情,迎接承受那份不可避免的噩耗。

    上天对飞云太残忍了!

    爱娜无力地瘫坐在身旁一张椅子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飞云已经离开了……

    飞云站在白玉色的大门前,久久没有动作,盯着那个镀金的门把手,发呆。

    理论上,这是他的房子,他的,他的房间,他的私有物。可是看着这扇门,他没有一分一毫的自豪感、认同感。印象中,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打开这扇门,仿如打开的是别人家的门,一扇本身就拥有威严和惩罚力量的大门。

    此刻的惴惴不安,使飞云自觉自己的心情像犯错的小孩子,不得不在放学后去老师的办公室。

    其实,飞云已经猜到多少了,只是不肯定罢了。他发现迟疑给自己带来的痛苦更加多,越来越多,因此,他以一种毅然决绝的心情把门打开,准备用自己的双手,揭开铺在真像上面的最后一层薄纱。

    狭窄的天地,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更小了,只有眼睛那么大。因为飞云刚开门,就看到了皮科特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睛。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再清淡而漂亮,反而多了几分愁苦,还有丝丝缕缕淡淡浅浅的可惜和无奈。

    飞云分不清那到底是同情还是感伤,总之,那不是好东西。

    无谓的猜想之音开始不自控地飘荡回旋于脑海之中,但没有一个声音接近心目中的事实,也没有一个声音可以说服自己的理智。也许,是自己的理智已经给出了情感无法接受的答案,所以大脑还是决定不接受这是事实。

    室内的空气,自飞云把门打开之后,就清冷了许多,冷得叫人难受。

    皮科特开口了,试图为这直线下降的气温注入一丝的暖意。

    “飞云,你好!我刚好忙完了,所以来看看你。”话一出口,皮科特就有点后悔了。他并不是善于撒谎和伪装的人,更没有每天带假面具的习惯,所以他当不了政客,也骗不了人。

    看到飞云那双企图求证心中疑惑的双眼,皮科特就知道自己的来意被猜测到了。他并没有意外,只是后悔自己乱说话。

    “你好。”飞云的话平淡而无力,听得出,他不想兜圈子,他只想等待,看心中的答案是否属实。

    “先坐下再谈吧!”皮科特也觉得自己的话语无力空虚。他没有理会自己的表现,直接转过身来,走向正中间的沙发。

    然而,飞云没有动。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皮科特整个人僵立原地,不能再动弹分毫。

    “你想让我跟爱美兰分手吗?”

    话语直接而伤人。伤人,但自己更受伤害。可是,飞云还是说出口了。任由这个晴天霹雳劈到自己和皮科特的头顶上。

    感情的冲击永远比肉体的伤害还可怕,所有人都知道。

    皮科特完全没有想到,飞云竟会如此直接地一开始就让情感的核弹彻底爆发,他茫然了,呆了。他的嘴巴轻微地,小幅度地开合着。讶然的空气,快速在细小的缝隙中进出着,却无法带走任何窒息和沉闷。

    本来就提不起来的心绪,一下子降到了谷底,怎么也反弹不了。

    “我……这……不……其实……我……”什么雄辩,什么理性,什么滔滔不绝,脑海中词量丰富的字典在悄然中被情感的黑洞给吸收扯碎了。面对飞云的直接,皮科特脑海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百千条说辞,全都消弭无踪。

    皮科特的反应,就是事实。

    此刻已经不须再想,也不容质疑了。飞云残存在心底最后一丝的幻想,也被无情的现实所撕裂砍碎了。心里忽然有种认命的痛快感,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却有种失落一切,不须承受束缚的痛快。

    有点茫然地用力抬起粗重的双腿,飞云毫无表情地跟皮科特擦肩而过,把自己的身躯挪到窗户前,努力地把自己视线的焦点定格在黑蒙的远方。

    粗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户上,持续不断奏响着不和谐的颤音,为静默异常的房间平添了几分异样。

    好一会儿,飞云才慢慢地问道:“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皮科特愕然了,整个身躯霎时间僵硬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胃部迅速分泌着该死的苦酸,但他不能说,绝不能说。

    尽管那个答案几乎是冲口而出了,但每一次答案冲到喉咙附近,就被大脑中残存的理智给压了下去。理智的堤坝也已千疮百孔,但始终没有崩溃。

    所以,皮科特选择了沉默。

    飞云又说话了:“不能说吗?那就算了,我大概都能猜到。反正,我会如你所愿的。明天……我就回朗斯卫星,大概,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了……还有,请原谅我无法跟爱美兰开口说分手……抱歉……我做不到,我实在做不到。”话到了最后,飞云的身躯竟然强烈地颤抖着,摇晃着。

    “其实……这……”皮科特用尽全力张大了自己的嘴巴,却还是无法说出来。

    “你有你的苦,我有我的苦。你的苦比我的苦大,那就你先请吧!”说话的这刹那,飞云觉得有什么从自己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可是一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幸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确有流泪的,如果没有流到脸颊上,那就是淌在心窝里。

    那边,皮科特同样是哽咽在喉,不发不舒服,发则更痛苦。被各种感情色彩渲染得分不清原貌的话语,在弯弯曲曲的肠子里转了几百圈、几千转,最终出来的,却仅仅是两个字。

    “谢谢。”

    飞云的回应也仅仅有两个字。

    “不谢。”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两个字,重于山岳,重于星球,重于银河。

    失去的,无奈地失去了。彼此之间友情的裂痕,已经有如天堑,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永远不可能修复如初。

    如初?还是,刚刚拉近的距离,又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过对彼此的好感。可是,他们就像急于过河握手的友人,却被一波波公事的大潮、私事的急涌所阻挡。

    至今无法成为肝胆相照的兄弟……也许,这就是命运!

    飞云清楚,皮科特更清楚。清楚,所以无奈地体谅,所以无条件地了解。

    皮科特并没有说些“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这种简直就是侮辱的废话,他只是慢慢地走到飞云的身边,对飞云做了一件飞云绝对料想不到的事情……

    他磕头了,隆重至极地双膝跪地,磕头了。

    飞云不知道他对自己磕头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即便在国王的面前,他也仅仅是单膝跪地、前曲上身。皮科特信奉的是骑士道,虽然经过千百年的变化,骑士道已变味了不少,但有一样东西是绝对没有变的,那就是骑士的尊严。

    他不清楚是什么,值得皮科特放弃自己的尊严,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飞云黑亮的双瞳顿时失去了焦距,本已呈游离状态的神光更加涣散黯淡了,连皮科特何时离去,他都不知道。

    第二天,飞云就离开飞云阁,带走了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也带走了不舍得离开这里的小狗狗。留下的是爱美兰买给自己的衣服,还有一张用印表机列印出来的纸条。

    我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知道,我这次走,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战士是没有明天的。昨天回来后,看着阴沉的天空,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别来找我,你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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