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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假面女皇 第一至第二章


    第一章炽热的噩梦

    南十字要塞毁灭,奇科特兰夫一级上将战死。

    地震,不能在虚空中传播,但是,由此引起的心灵海啸可以。毫无转圜的余地,连绵的巨浪席卷了整个卡邦尼,把所有人眼中狂热的胜利之火完完全全地扑灭了。

    习惯了胜利的甜美,就难以忍受失败的苦涩。

    难以置信的惊讶过后,在卡邦尼人心底升起的,更多是旁人无法理喻的极度愤怒,就像是受伤后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他们口中迸发出来的,只是宣泄式的咆哮……

    卡邦尼星深夜皇宫天上,没有星光,厄运的霉云如罩子般笼住了整个皇宫上方,仿似要用不祥的预兆压制那从皇宫中无限腾升而起的辉煌灯光。

    一辆悬浮汽车,急驶而至。超过三百里的时速,带来略微滞后的破风之响。在严密得足以连飞过蚊子都打下来的防御系统注目下,车子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落,直到快撞到地面,才“唰”地悬停下来,惊险而不刺激。驾车之人连减速的时间都省略掉了。

    印有金色老虎头像的车门弹射般打开,一道金色的人影如突然刮至的烈风,猛然冲出,动作快速而迅捷。

    而守卫皇宫的卫兵们面无表情,向着来人敬礼。但来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让人分不清卫兵们敬礼的对象到底是那虚幻的夜空,还是残留在他们耳边的急促脚步声。

    拱门、回廊、花园、阶梯,金色的身影如同突然而至的风暴,不经主人的同意,掠过一处又一处、一栋又一栋建筑。

    五分钟后,终于在一座精致典雅的白玉色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面对无人把守的大门,他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屈下了从未向第二个人屈下的膝盖。

    “臣……”他仅仅说了一个字,里面就传来一阵空幻的女音。

    “进来!”声音,仿佛远处而来,又像耳边响起。没有一丝颤抖,却带着与这优美声线极不相称的威严,王者的威严。

    好像,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切断了大汉与地面之间的引力联系,把这位跪倒在地上的汉子整个人拉起来;好像,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变成一双手,揪着大汉的心胸,把他给拉了起来。

    “陛下,您……”忽然醒悟跪在这里是不会找到自己心中想要的答案,这位国字脸的金发大汉站了起来,连整理衣着都忘了,就这样直接迈步向里面走去。

    一开门,乍映出来的,是辉煌的金碧。

    但金子再辉煌,都比不上斜躺在椅子上的金发丽人。

    她的身姿并不出众,出众的,是她的气势,王者的气势。谈不上凌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并没有刻意造作,也不需透过举手投足来表现自己,她自然地散发出一种让旁人不可高攀的高贵之气。

    这股流露于全身的庄严气息中,又隐隐透露着不容任何人俯视和凌驾的傲然之气。

    或许,这是因为此刻身穿白纱长裙的她,本身就是一个神圣无比的存在,如女神的存在。连衣白裙中隐约透露、令男人遐想的女性胴体,都蒙上了一层神圣光洁的银辉,使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心生亵渎之念。

    大汉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投鞭断流,一跺脚能越过时间和空间,撼动半个银河系。可是,这只威震天下的狮子,在她的面前,永远只是一只温顺的猫。缠绕在他身上的灿烂光辉,与她相比,只能算是摆在火炉前的蜡烛。

    这份光亮,根本无法透过眼前那双足以吸收一切的深邃眼眸。

    深蓝色的双眸,有着雷鸣的闪亮,也有着大海的深奥。

    大汉发现,自己永远看不透这双眼睛,被看透的,只会是自己。

    一如往日,大汉只有看第一眼的勇气。

    一如往日,大汉只看了第一眼就膜拜式地屈下了自己的膝盖。

    仿佛他现在拜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进入凡间的神。看着她,自己有种仰视神的感觉,甘愿被她驱使,听从她的一切命令。

    她,就是他的一切……

    “陛下……”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够虔诚,他停了一下,重新说道:“陛下,臣深夜冒昧入访,出于无奈……实际上……南十字要塞被毁掉了,奇科特兰夫一级上将……战死。”

    羞于出口,也苦于出口,好似用了比上阵杀敌多千万倍的勇气,大汉才把话说了出来,但他得到的答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他伟大的女皇陛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毫不间断地向他展示着这份辉煌的完美,却没有让他带来的震撼,打破眼前的平静。

    她,还是在看着自己的书,用纸张做的书。她身旁的烛台上,烛火正轻灵地摇曳着虚幻的身姿,光亮投射在覆盖了女皇半张脸的面具上,反映出熠熠的火光。

    一阵风吹来,拂过了大汉的背脊,也拂过了那根蜡烛,使得照在书本上的光亮产生了轻微的变化。

    这时候,女皇动了。撩动着纯白色的纱裙,她轻轻并拢了自己修长的美腿,压住随风飘动的裙子。她,再次说话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科技极度发达的今天,还在自己满是灯具的房间里,放上一根蜡烛。”

    大汉愕然,随之直说:“臣不知。”

    “那我就告诉你。其实,这是为了让我无时无刻都可以感受到,风云的变幻是多么的飘拂不定,难以捉摸。”

    “就像战场?”

    “就像战场。”

    “但奇科特兰夫一级上将的死……”

    “我心痛,但不可惜。”女皇的话,相当坚定,而面具掩盖了她大部分的表情,反而让她的话显得更加坚定。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听说把要塞毁掉的是一个叫飞云的……”大汉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打断了。

    “每颗新星的升起,总有其独特的道路和方式,这是任何人都预计不到、阻止不了的。”女皇轻然撩动着自己垂胸的金色直发,就像在话家常一般。

    “那我们更应该将其扼杀!”

    “能够被扼杀掉的,就不是新星了。但……身为宇宙舰队总司令的你,是否应该忽略这种蚊子的存在呢?”女皇话锋一转,让大汉顿时无所适从。

    “陛下,这……”

    女皇闻言,轻轻地甩着她灿亮的金色浏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我们这次被毁掉的是一个要塞、一支舰队,诚然损失惨重。如果就因为这样,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报复,而且只是为了对付一支不足两千艘舰的小舰队,就要我们的宇宙舰队总司令亲自出马。那么,最终将被世人耻笑的人,应该是我们卡邦尼吧!这回,就请您打消这个念头,路易斯叔叔。”

    “但是……”路易斯元帅全身仿佛为不忿的磁场所环绕着,似乎还想争辩。

    “请勿担心,若真有那么一天,他能以对等的姿态站到你的面前,你再考虑如何将其打倒也不迟。现在,你下去吧!”女皇的话,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是的,陛下,臣告退。”好比被人泼了一头冷水,路易斯完全不知所措。但是,女皇陛下的命令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切。无奈地,路易斯退下了。

    望着大汉渐渐隐没在黑夜中的魁梧背影,女皇仿佛自语般喃喃地道:“其实,我是可惜,而不心痛。”

    突然,房间内一面圆形大镜子后,传来了一阵妖媚中明晰地透露出恶毒的女音:“可惜,但不心痛……哼哼!好冷漠啊!”

    瞥了镜子一眼,女皇接着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真正的战场上,从来就没有可以贯彻始终的计划。如果说有,那只可以说:对手不是你的对手。”

    “那个飞云可以算是我们的对手吗?”

    “你会把一只随时被时间车轮辗死的蚂蚁放在心上吗?”女皇杏目反瞪,有点不屑。

    “呵呵,当然不。”

    “那你专心你的计划就好,别管这么多。”女皇的口气并不像是命令,反而有点像是抱怨,抱怨镜中之女多管闲事。

    “但我们的桥头堡被毁,死了那么多士兵……你难道真的……”她故意没有说下去,等女皇的反应。

    “记住:在这个宇宙中,武力似乎无所不能,但有两种东西比武力更为宝贵:一是获取武力的能力,二是知道武力局限性的能力。”

    停了一下,女皇继续道:“在树上跳舞的猴子,无论跳得多好看,都只是猴子,没有必要去理会它。同样,被疯狗咬了的人,总不会反过来去咬狗吧?不过……疯狗本身并没有过错,但是,疯狗的主人呢?是否也应该负上点责任呢?”女皇深蓝色的水瞳中,泛露着狡黠的冰冷寒光。

    “的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夜深了,我要休息了。”随着女皇话语一落,镜子也沉默了,四周没有声息……

    在风云变幻、诡异莫测的战场上,总会遇到一些无法预料的状况变化。双眼可见,却伸手难及,及之难理,偏偏这种触目心惊的无奈,却往往影响着将官们仕途的坡度。

    是青云直上,还是急转直下,往往全凭自己一念之间。

    处理突发事件最能检验一个人的能力和品质,毕竟,要在高空钢丝上每一步都走好,并不简单。

    没有人愿意胡乱走上去的,但命运的钢丝,总是喜欢在你走到一半的时候,才撤开你脚下的迷雾,使你忽然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颤抖心惊不已。

    这时候,无论是走回去,还是继续前行,都一样危险。

    二八八0年一月十八日

    处于回程状态,还沉浸在胜利余韵之中的飞云,因为一个问题,不得不强行把体内所有兴奋的感情细丝给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头痛的问题,一个足以让皮科特端正的脸上满布浓厚愁色的大问题。

    察觉到那双茶色眼睛里沉积满眶的忧色,飞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香榭玛瑙星发生突发事件,首先是离香榭玛瑙市以东五十里的海底发生了强烈地震,结果造成一座被判定为死火山的火山,在几乎没有徵兆的情况下忽然爆发。此刻,大量熔岩正从山上流向海边的香榭玛瑙市,情况紧急。离那里最近的,除了第十七星际巡逻队的二百二十艘舰,就只有你们了。情非得已,我可以拜托你们帮忙把八十万市民救出来吗?”

    面对皮科特突然而至的请求,飞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可以。”

    但就是在飞云说完的同时,那阴灰的愁色,至少有一半飞越过空间和距离,转到了飞云的脸上。

    切断通讯,飞云的命令同样简单:“香榭玛瑙星火山爆发,我们要去救被困的八十万民众。在状态完好的舰只上挑志愿者,快。”

    屏幕上的香榭玛瑙星那么的美丽,宛如一个用湛蓝云彩调色的大气球。飞云目前为止所曾经见过的众多行星当中,香榭玛瑙星并不能算是最美丽的,但至少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使然吧,在飞云眼中,整个星球虽然和谐而优雅,但却缺乏一种高贵的气息,只能给人一种度假的乡村气息。

    尽管如此,看着它,飞云内心平静无比的情感,仍不禁荡漾起微微的波纹。

    如果将来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能找个平静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这该多好啊!

    可是,现在就指望无了期的战争结束,是否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现在看来,卡邦尼就像一个毫无饱足感的黑洞,除非把整个银河系都倒进他们女皇陛下的杯子里,让银河系的地图跟卡邦尼国境画上等号,她的野心,是不可能会平息的。

    这样看来,不要说和平生活了,即便是那份埃克罗军人薪水,我也很难拿得安稳吧?

    麻烦不断的埃克罗……还是说,我本身就是一个招惹麻烦的存在呢?真是令人头痛啊!

    “电脑,给我香榭玛瑙星的资料。”在飞云声控下,一页页的资料和立体投像开始呈现在飞云周围。

    飞云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并不具备筛选资料的细心。还是强尼把重要的资料挑出来,然后让负责技术问题的沙芬娜进行技术可行性分析。

    “香榭玛瑙星开发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年零七个月。陆地面积很小,其中百分之九十五是富含矿藏的山丘。所以拓荒者在开发时,为了方便,将大半个城市建在填海区上。”强尼说道。

    “为了方便?”飞云惊讶。

    “是这样的,比起夷平山脉作为建筑用地,用泥土填海来得更为方便。”顿了一下,沙芬娜补充道:“但问题也出在这里——香榭玛瑙市是建在全星球最丰富的矿藏边上。由于洋流的关系,这里同时也是全星球海浪最厉害的地方,经常会有海啸。根据记载,海浪最高可达八层楼高。”

    “不是吧?这鬼地方也能住人?”路加插嘴了。

    瞄了路加一眼,沙芬娜没有任何表示地继续说下去:“为了阻挡巨浪,整个城市周边用三层叫矽阿托德的半透明合金围起来。因为填海区不比大陆,填海区的泥土是经不起浸泡的。如果大量海水涌入填海区,很可能会造成泥土大面积软化,而泥土软化等于所有建筑的地基打在沙子上……”

    “海水上的浮冰吗?”爱娜轻轻说道。

    “不错,不过比浮冰更糟。起码,浮冰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沙子。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滚下来的熔岩随时会破坏城市的防护壁,相比起缓慢的烤死,里面的居民会先一步被狂涌而入的海水淹死,或者被倒塌的房屋压死。但是,防护壁的存在却制约了拯救工作。那里的太空港每小时发送难民的极限是五千人,可是岩浆会在十个小时内涌到香榭玛瑙市。”

    “十个小时内涌到香榭玛瑙市?除去我们突入大气层所需的一个小时,按正常程式,我们顶多能救五万人出来。除去已经撤离的五万人,那么至少还有七十万人……”飞云处在束手无策的情绪上,这种心境不要说在战场上从来没有体验过,就连在他记忆的书页里面,也找不到类似的借鉴。

    “打破城市的玻璃天顶,把登陆艇送进城市怎么样?”丘克问道。他清楚,在这种大城市中,战舰是无法降落的。如果战舰太靠近建筑物,很可能会造成建筑物的毁坏和崩塌,人命损失更大。

    “首先提醒大家一点,城市顶部的透明玻璃合金天顶是不允许打破的。因为在两层合金之间的独立仿真大气层系统,是专门用来隔绝过多的紫外线以及对人体有害的各种物质。该系统直接联系着城市的中央能源系统。假如军舰或飞行物突破城市的自动防卫系统,强行撞破天顶,会毁坏城市的电力系统,使整个宇宙港瘫痪的。”沙芬娜一口否决。

    “那从城市边的防御壁进去呢?”

    “作用不大,我们的登陆舰因为体积太大,只能进入最周边的公园地区。”

    “不会吧!我们的登陆舰……”

    “我知道,可是我们的登陆舰是按联邦城市的道路宽度设计的。在这个填海区行不通,为了节省地方,这里的道路街道比我们的至少窄了一半。更糟糕的是,大多数的高楼之间建有自动人行天桥或者悬浮汽车通道。百分之八十的高楼是拜占庭式的尖顶。”

    “天,没事盖那么多尖顶干嘛,真不明白埃克罗人的脑袋在想什么。”丘克念叨着。

    沙芬娜继续补充道:“我刚算过了,用登陆舰的话,即便把街心公园等宽阔地带算进去,我们每小时疏散难民数量也只能增加到一万三千人。”

    “还不够……”

    众人眉宇之间的黑暗雷云越积越多了。

    正在此时,幻想的飞翼却在路加和克里斯两人的脑海里悄然展开了。

    他们数学公式中的数字,跟大家脑海里想的数字,显然不是处于同一个概念层。

    “七十五万人?听说在这种矿物星球里,男女比例可以达到三比一。那么说,顶多只有二十万女性。”克里斯首先说到。

    “嗯,这么说来,美女应该不少于五千人。”路加非常肯定地说道。

    “唉!被火烧死,太可惜了。”

    “就是啊!”

    “这样好了,我用舰艇副炮点射,打开一个洞,你驾驶战机飞进去救人。记住,只救最漂亮的,嗯,就以第三百八十届纳珀里亚星球选美前五名为标准。水准之下的,我就下令开炮把你给打下去。哼哼!我的旗舰,是绝对不容许有非美女的雌性生物存在的。”克里斯一脸郑重,似乎在讲着一件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路加同样一脸郑重地举手对天发誓:“我以美女鉴赏家之名发誓,不是美女,绝对不救……啊——”

    如果这两个家伙,说这样的话不遭到上天惩罚的话,那就太没有天理了。而用不着上天出手,马上就有人惩罚他们。

    比起被小蓝揪住耳朵的路加,克里斯惨多了,沙芬娜连话都没说,直接从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打开瓶盖,向克里斯扔了过去。

    克里斯本能地躲开了,但,很可惜,这支灌满了女性怨恨的口红并不是那么简单。

    伴随着一阵劈啪的耀眼闪光,一个直径足足有五尺、由纤细电光交织而成的光茧,一下子把这位企图撒腿就跑的种马先生吞没了。

    假若从口红中炸放出来的五百伏特电流还不算厉害,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人目瞪口呆了。

    克里斯的惨叫才发出半声,就被扯断了。因为,刚刚释放完电流的口红发生了爆炸,准确地说,是口红部分爆炸了。一团红色的火焰扑腾而起,迅速光顾了克里斯的屁股。

    看清楚一点,那并不是火焰,只是类似火焰的口红粉末,应该是一种可以引起人皮肤过敏、近乎防狼喷雾的东西。但,似乎有着强烈的渗透性,居然无视衣服的存在,直接渗入到克里斯屁股和大腿的皮肤里,让他的手脚不自控地抽搐着。

    “救命啊——”本来神经已经被电麻的克里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痛苦,再次发出了近乎野兽般的惨嗥。这恐怖的叫声,使所有人的头皮发麻不止。

    在死寂的空气中,除了惨叫声,就是一些人牙齿打颤的“格格”声,还有,沙芬娜掏出小本子迅速作纪录的沙沙写字声。看来,在沙芬娜的眼中,此刻又叫又跳的克里斯只是一只实验用的黑猩猩。

    啊!我的女儿永远都嫁不出去了!丘克的眼眶里,悲情的眼泪正在不停地打转。

    也许,眼前带着眼镜,一脸专注的沙芬娜比下面的火山更可怕。不知不觉地,一种略带偏见的毒素开始根植在众人心中。

    当事人却忽略了这种异样的眼光,可能,她根本不在乎吧!

    两条色狼想出来的法子,不是完全不可取的。至少,透过两人的话,飞云马上想出一个新办法。

    “乔治,还记得你当初是怎样逃走的吗?”飞云转头问乔治。

    “不要再提那件可怕的事了,所有士兵像沙丁鱼罐头那样被塞得满满的。开头那些货柜还好一点,到最后,我几乎要用打桩机才能把人给塞进去……怎么……等等,你该不会是要我……”乔治流冷汗了。

    飞云脸上的阴笑,越发明显,很显然,他是来真的。

    “乔治啊!我也知道,用来作垃圾桶的货柜可能不大够。那就女士优先,男士委屈一下好了。至于是否需要折叠、打包,或者动用打桩机,那就由你负责,看情况决定了。”

    知道辩解也没用,乔治用无力的语气说道:“知道了,女士是易碎品,要小心轻放。男人是印刷品,可以随意折叠打包。”

    飞云很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向众人发下一道道命令:“克里斯负责打开防御壁。

    “路加和爱娜,由你们的战机队负责冲进市中心,把乔治装好的货柜运出来。

    “残阳率领陆战队,用登陆舰在城市边缘救人。

    “丘克和强尼负责接收以上三组人救出来的难民。

    “索特配合宇宙港里面的部队,尽快疏散难民。

    “至于我,我就负责带人去挡住岩浆,为大家争取时间。”

    飞云最后一句话落下,却引来了骚动,显然,大家的头顶上全是问号。

    “怎么挡?”丘克的问题很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很复杂。

    在二十九世纪的今天,科技极度发达,但对于火山爆发这种规模极大的自然灾害,依然没有特别有效的方法。

    对付火山爆发的一般程式,是构筑一条由混凝土或者特种金属造成的物理防线,先挡住第一波的熔岩,然后用大量冷却剂冷却熔岩的前锋。最后想办法把熔岩引导到预先设定的引流道上,从而保住要守卫的地方。

    现在,这法子明显是行不通的。

    沙芬娜也在提醒飞云:“爆发来得太突然了,香榭玛瑙的人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构筑防线。可是由于熔岩太大量,流动性强,而且是从山上奔下,根据计算,起码要高达三层楼、厚十尺的防御盾才够。就是因为无法找到足够的建材,下面的人才要撤离的。”

    “噢!”飞云对沙芬娜的话,一点都不意外,相反,他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你有办法?”爱娜奇怪了。

    “建材这东西嘛!下面的人没有,但我们有!”

    “我们有?”

    “不错,我们有!”飞云很坚定,也很决然。他这副认真的表情,使人很难将平时吊儿郎当,整天睡懒觉的飞云联系在一起。

    主帅的坚毅,迅速感染给了所有人。大家都知道,飞云总是有办法的。

    在突入大气层的轰隆震动中,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打响了。

    没有人问飞云,替大家挡住熔岩、争取时间的代价是什么。也不会有人问是什么。因为,企图凭人类那渺小的力量,抵挡大自然的愤怒,那份代价,绝对不会小,也不可能小。想从黑暗的沼泽之中救人,本来就要冒着被沼泽一起吞没的危险。

    “放心,大烂龙飞云可是我们的头号吉祥物啊!如果会这么随便就挂掉,那就不是吉祥物了。”丘克是这样安慰众人的。

    可是,挂掉的人不是会被马上剥夺吉祥物称号吗?

    没有人指出丘克话中的语病,体会到飞云和丘克的苦心就够了,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份内事。

    触觉敏锐的丘克在记忆的书页中拼命翻找一轮之后,似乎隐约地了解到飞云的想法,所以在行动前最后的通讯中说道:“我不清楚你的计划,但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埃克罗的星际巡逻队。据我所知,他们并不是每一艘舰艇都有收容难民的功能……”

    飞云沉吟半晌,忽然明白了丘克的苦心。的确,这种细节,只有丘克这种老成的人才能想到。

    飞云点头,笑了。

    “轰隆……轰隆……轰隆隆……”剧烈的轰鸣声,从战舰的壁面上传出。突入大气层时所发生的猛烈颤动,即便再好的自动平衡系统,也无法将其完全消弭。

    急速下降的军舰,在大气的摩擦下,看起来像一颗颗通红的火球。

    怪异的金属声响,通过联系着的支架传到了舰桥内,使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飞云忽然觉得:整艘舰好像在颤栗着,为大自然的强大而颤栗着。但是,自己偏偏有种安躺于摇篮中的感觉。是母亲的感觉吗?但,又说不清楚……

    屏幕中,满是火山爆发的烟灰,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香榭玛瑙市的电子构图影像越发清晰了。可以看到,离市区不远处,一条由红色高热标记串成的巨龙,正蜿蜒游向香榭玛瑙市。似乎想把这颗人类文明的明珠,一口吞下。

    飞云心中觉得非常讽刺:无限膨胀的科技力量武装了人类,它让人类虚软无力的双手变得强壮有力,它让一个个梦想变成了现实,哪怕是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也是它,让人类忘记了自己虚弱的自身。狂妄地违背自然规律,强行在火山口旁填海建市,现在,人类就要为自己的狂妄负上代价。

    或许,只有生命的代价,人们才会牢记自己的双手其实依然无力这个事实吧!

    无论如何,这次事件过后,大概又要有某某人为此负责吧!不过,那不是我的问题了……

    在舰桥上的大屏幕中,飞云看到军火库号已经突破了灰黑脆弱的云层,来到目的地上空。在自己身边,是一颗颗赤红渐暗的火球,似乎这场由军舰造成的流星雨,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旅程。

    不,应该说,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行动!”飞云的命令声一落,排列整齐的舰队马上分成几个独立小队,飞往各自的目标。

    最先到达目的地的人,绝对是路加。

    连身分识别都没有提交,路加直接开火,在城市防御壁上开了个大洞;克里斯也十分有默契地几乎跟路加同时开火,不过,炮火却打在第二、第三层防护壁上。

    一条足可以容许三架飞机通过的临时通道建成了。对于一般飞行员来说,这还是太窄了,但对于路加,这等于让他在十车道的马路上驾车,毫无难度。

    “呀呼——香榭玛瑙的美女!我来罗!”赶在防护壁的自动修复系统动作之前,路加的粉红色战机呼地钻了进去。

    而他刚进去,防御壁就修补好了,不偏不倚地挡住了扑过来的下一波巨型海浪。

    画满粉红色心型的战机,以路加心中所谓的低速,呼啸飞过人群密集的地方。

    每当粉红色的虚影从惊慌失措的人们头上掠过时,天空中就会出现一大堆画有粉红色心型的降落伞。每个降落伞上,都挂有一套微型广播系统。

    广播中不断大声重覆着以下话语:“这里是飞云舰队,我是绝世俊男路加·麦卡尼准将,我们接到埃克罗王国中央情报局(埃克罗没有中央情报局)的命令,带各位市民离开这个鬼地方。请无法进入宇宙港的市民去A18和A19区的空旷地区集中。英俊仅次于我的克里斯中尉会打开城市防御壁,让大家撤离。记住,女士优先,如果哪个窝囊废敢站在女士的前面,我以宇宙舰队第一俊男的名义发誓,绝对会把那家伙撕成碎片丢到海里喂鱼。”

    “姐姐,说话的人是谁?”宇宙港拥挤的人群中,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问她五岁的姐姐。

    “嗯……”想了好半天,大女孩才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不知道哦!不过听起来好像是马戏团里面发传单的小丑。”

    “嗯!”

    另一边,在城市周边等待进入的爱娜,以及正在打洞的克里斯,两人的脖子上都是青筋毕露。

    “路加那个混账,把我们战机队的脸都丢尽了!我要求马上将其撤职。”爱娜在通讯中对着飞云吼。

    “路加那臭小子,不但冒充准将,而且还……”克里斯更是说了一大堆,不过说白了,其实只是介意那个舰队第一俊男的称号。

    “有那么严重吗?这样啊!那……”飞云搔搔头,随手按了—个按钮,香榭玛瑙的公开频道中,马上充满了路加杀猪一般的夜哭鬼嚎。

    “哇啊——哪个混蛋在我的座椅上放电击器?”

    没有理会路加,飞云按着按钮,问身边的沙芬娜:“真的是三十六伏特安全电流吗?”

    沙芬娜毫无表情地回答:“是七十二伏特。”

    “……”

    “对了,飞云,路加不至于会坠机吧!”

    “如果他是别人,绝对会坠机,不过是他的话,应该死不了。”

    “飞云。”

    “嗯?”

    “你怎么还不松手?”

    “啊!不好——”

    一分钟后,路加恢复“正常”了。虽然他喊的都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事情,但给人的感觉,这家伙好像刚刚死了全家。

    相比起其他人,飞云面对的问题是最困难的。

    如果只是对付从山上滚下来的熔岩,香榭玛瑙自卫队就可以搞定。问题是,不少熔岩是直接从地壳的裂缝中喷发,越过人造的防御工事,冲到后面去了。

    “给我堵住!堵住!”第十七星际巡逻队指挥官霍特加中校,头顶上烦恼的苦烟正越聚越多。

    在他指挥下,一桶桶的高效凝聚剂被扔进呈蜂窝状的小型岩浆喷口里,一吨吨的冷凝剂被洒进不远处翻滚不息的熔岩长河里。

    可是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塞住那些微型火山口,等于用木板塞住墙角的老鼠洞一样,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地壳内的高压,使得岩浆好像高压蒸汽,急需找个宣泄的地方。

    更糟的是,由于低估了火山爆发的威力,香榭玛瑙市内所有高级地质学家在第一轮的喷发中全完蛋了。所以只剩下霍特加这个外行在这里乱指挥,事实上,能够给他指挥的,也只有眼前这少得可怜的三十艘驱逐舰。

    看见飞云过来,他大呼上帝保佑的同时,差点没跪下把飞云当上帝膜拜了。

    “情况怎么样?”敬礼后,飞云问道。

    霍特加还礼接着说道:“不是糟糕两个字可以形容的。我想打出一条渠道,把岩浆引流到海里,但岩浆的流动性太大,旧的岩浆还没来得及顺着渠流走,新的岩浆就越过渠道,继续往城市方向流过来了。”霍特加一头亚麻色头发,现在可以用一团乱麻来形容。飞云还发现,霍特加有紧张时就拔自己头发的恶习,看他手上那一大堆头发就可以知道。

    “不能造防御工事吗?比如堤坝之类的。”

    “别提那些鬼东西了。那些狗屁建筑师们在前面三里的地方堆了一条两层楼高的防线。两分钟就被那些该死的熔岩给越过了。”

    “……”

    “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什么的,岩浆中的固体成分似乎减少了。”

    “流动性更大?”

    “没错,看样子,再过三个小时就可以流到市区。”

    “……好吧!按照皮科特中将的命令,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接管这里。”飞云再次向霍特加敬礼。

    “求之不得!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是这样的,我想……”长达三分钟的计划阐述,让霍特加明白了飞云的想法,也拔下了自己不少头发。

    “老天!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霍特加喃喃地说道。

    “呵呵!天才和白痴本来就是一线之差。区别并不大。先把自己想像成白痴,那样自己的压力就不会太大了。”飞云笑了。

    “好吧!反正我本来就是白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白痴变天才的大好机会。”

    “嘿嘿!就说嘛!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是什么成语?”

    “呃……古时候,人类的发源地——地球上有个叫广州的……”

    “算了……你再说,我会拔光自己的头发的。请问你要付账吗?”霍特加一副吃人老虎的样子,看起来离发疯不远了。

    “……”

    “隆——砰——”震耳的金属碰撞声,传遍了整个空际,震动了整个天地。

    在城市的边缘,一座座钢铁长城被构筑起来了。每艘军舰,都是一块钢铁砖头。每一个战斗机器人,都是一粒填补砖头缝隙的沙子。

    首尾相接,环环相扣,见缝插针。

    虽然说不上密不透风,但五道连绵数里的钢铁长城,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了城市的前面,毫不畏惧地准备用自己坚硬的身躯,抵挡那炽热的敌人。

    在防线之间,都用雷射挖了一条足以并排藏下两艘战舰的宽阔鸿沟。

    看见自己心爱的战舰被拿来当沙包用,霍特加心痛得不得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想起皮科特的命令,他就不寒而颤。

    “霍特加中校。现在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把香榭玛瑙市的平民救出来。”

    “可是时间不够啊!”

    “时间不够,你就想办法挡住岩浆。”

    “但是,我会丢掉半个舰队的。”

    “哼!”很明显,皮科特发怒了:“以生命守护人民,本来就是我们军人的天职。丢掉半个舰队不够,那就把另一半都丢进去。如果还不够,就把你也丢进去。总之死了一个人,你就别活着回来见我!”说完,皮科特就挂线了。

    现在好了,飞云来了,不过看样子,这半个舰队是丢定了。

    但,这条防线真的有用吗?

    “舰艇之间的缝隙,由机器人补上。但机器人之间的缝隙呢?”在地面上,坐在指挥车上的霍特加问身边的飞云。

    “啊!这个嘛!等岩浆从机器人之间的缝隙中冒出来的时候,就发射冷凝弹好了。”仿佛想起什么,飞云突然道:“对了,霍特加老兄,第二防线那边好像还缺一艘军舰哦!现在只剩下你的旗舰了……”

    飞云话没有说完,霍特加就连忙摆手摇头道:“不行不行……哼!大人你是否应该身先士卒,先把自己的旗舰填上去呢?”

    霍特加努力地发挥大脑里的狡猾细胞,企图保住老本。

    “唉!你没看到吗?我的旗舰就在那里啊!”飞云遥遥一指正前方不远处,那里,军火库号正毫无畏惧地躺在第一重防线上,安静地等候着死神的降临。

    “大人……你……”

    飞云并没有望着霍特加,反而用饱含感情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爱舰,深情地说道:“军火库号……老朋友……算起来,你我共同奋战已经有七年了吧!还记得,我们打下多少敌舰,救出多少僚友吗?……不记得了吧!或许是因为,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了吧……算了,这次,要你为千万人民而死,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拖着疲惫的身躯,以豁达的心情,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这不就是军人存在的意义吗?算起来,这也是一种幸福吧!”飞云越说越慢,越说越感人,到最后,他跟身旁的士兵一样,眼里都有晶莹的泪光不停地打转。

    毫无选择,看到飞云也贡献出自己的旗舰,霍特加也不好说些什么,更不可能反驳些什么,平静而痛心地让部下把自己的旗舰,停到第二排上。

    至此,除了用来撤退的十艘小型舰只,所有舰艇都塞到防线上了。

    被高热烧掉掩埋的青草,劈啪作响;被熔岩推倒卷入的树木,嘁嚓乱响。焦臭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天地,放肆地薰入众人的鼻子中。

    望着由远及近,轰隆作响的熔岩长河,飞云默默地关上氧气面罩,在通告全体的通讯回路中问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的报数!”身为飞云的临时副将,霍特加喊出进一步的命令。

    “一号准备好了……二号准备好了……”

    等二十三个小队全部准备完毕,飞云正式宣布“裂地行动”正式开始。

    第一步是分流,顺着钢铁长城的走向,大量的熔岩,被引导到海里。高热的半固状流体,碰上冰冷的液体,顿时发出吱吱怪响,同时,灰蒙的水雾开始溢满了整片天地。

    第二步是定向爆破、把堵塞坑道的固体炸掉。

    第三步是补缺和加固,用冷凝剂等东西,把从缝隙中溢出来的岩浆冷却、封死。

    战士们的抵抗非常彻底,尽可能在无尽的岩浆淹没那些近十层楼高的战舰之前,把堆积在战舰前面的熔岩用各种方式清理走。

    但没有人后退,不到岩浆把防线上的所有战舰都推倒、淹没,战士们绝不后退到后一条防线上。

    尽管如此,数以亿吨计的岩浆对于战士们来说,还是太多了。每当岩浆的流动性降低,就会有部分岩浆固体化,从而增添钢铁堤坝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清走那些积存在关键部位的岩浆的。

    于是,一个半小时后,第一道防线彻底失守了。

    三个半小时后,第二道防线也失守了。

    七个半小时后,第三道……

    随着战士们的经验更加老到,防守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终于,到了第十九个小时,第五道防线失守。

    “该撤退了!我们已经尽力了。所有人退回来,这是命令。”没有太多的言语,飞云召回了那些在第一线奋战的男儿。城市里的撤退也进行得差不多了,算算熔岩毁灭城市时的速度,在此之前,将所有人撤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飞云很放心,也很安心。

    在集合点,战士们抛下了自己的机器人、坦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为了构造防线,只剩下十艘轻型军舰,大部分人,只能被塞到货柜里运走。

    飞云呢?当然不用。

    非常自然地,飞云开车驶向一艘个头不大不小的军舰。

    “喂!等等,为什么这艘舰看起来这么新?而且……名字怎么也是军火库号?”霍特加驾车与飞云并驾齐驱,喊出了自己的问题。

    “呃……其实呢?古时候成名的日本铸剑师很喜欢同时打造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真的那把叫‘真打’,假的那把叫‘影打’。很简单,我刚才牺牲的那艘旗舰就是‘影打’罗。”飞云一面镇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真有此事?”霍特加脖子青筋尽露,看样子不是怀疑那么简单。

    “当真、没错、真是、肯定、绝对、如假包换!”飞云一口气说出六个肯定词的同时,急忙把自己的车子驶离霍特加身旁。

    但是,霍特加却端起了反坦克火箭炮。

    “你这混蛋!赔我旗舰!不然我跟你没完!”霍特加刚说完,就有十辆同夥车辆围住了飞云的车子,而且所有人同时一边阴笑,一边端起火箭炮对准飞云……

    在彻底而卑鄙的暴力威逼下,被自动追踪火箭炮锁定目标的飞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哭丧着脸,无奈又痛苦地签下了丧权辱国的高利贷式欠条……

    第二章苦涩·安慰

    西元二八八0年一月二十二日

    严冬的冷韵仍然牢牢地盘踞在埃克罗星上,春意迟迟未见踪影。可是,到了一月二十五日,那条由严寒构筑而成、看似牢不可破的冷意阵线,突然被锐利的春风突破了。

    春天,暖润着大地;春天,滋长着万物。

    几乎是一夜之间,皮科特市的路旁花圃中,缀满了锦簇的鲜花,以亮丽的新绿涂满了人们的眼界。

    微风细雨,阵阵初春的芳香气息,穿透过薄衫渗进了肌肤,让心也跟着活跃。

    春风、春雨、春雷,似乎一切都预示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这个新的开始,却催促着一位军人快步奔向自己的目的地——中将府。

    埃克罗王国皮科特元帅府是一栋银白色的石造建筑物,庄严而肃穆。以皮科特现时的官衔而言,这栋高大的建筑物绝对是一份不必要的奢侈和压力。

    但对于皮科特市的人民来说,这却是权力和信任的象徵,象徵着皮科特家族的百年兴旺,也象徵着本市的百年光荣。

    身为皮科特家族本代唯一一位继承人,皮科特虽然不喜欢,但他必须待在这里。

    他此时只是一个中将,但没有人怀疑能力超卓的他,将来会当上皮科特家族第五位元帅。实际上,元帅府那几个大字,也从来没有取下来。

    副官隆博特上校,穿行于高大的回廊中。粗大柱子的斜影不断从他坚毅的脸庞上掠过。灰蒙的光亮,使他灰蓝色的头发中,平添一层内敛的暗淡。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其规律性与大钟上的秒针平齐,每一秒就是一步。不过,他的一步,是常人的三步。

    来到皮科特办公室门前,卫兵对他行礼,并顺从谨慎地为之将门打开。

    有传言,当皮科特正式升任元帅之日,就是他进迁这个将军办公室之时。的确,他处理军务的能力,是整个舰队中最强的。

    并不需要刻意的搜寻,隆博特轻易地在高大的窗户前,找到了这栋建筑物的主人。

    密润的春雨,细碎地打在皮科特身前的窗户上,使得眼前的视界一片模糊。皮科特不在乎,仿佛他站在这里,只是让温柔而细长的闪电光亮映照在自己脸上。

    他眺望着,但此刻茶色的瞳孔,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焦点。

    没有焦点,还是说,焦点在目力无法所及的遥远星际?

    不敢问,也不会问。

    隆博特就这样安静地竖立在皮科特身后不远处。

    几秒钟后,皮科特从另一个太空中,收回了自己的灵魂,回过头来,用若有所思的眼睛凝望着自己的部下。

    “隆博特,飞云成功了吗?”

    “是的,除去火山爆发初期因心脏病发等问题去世的十几个老人,所有人安然无恙。截至本地时间今天凌晨三点,飞云已把临时运到附近安全地区的所有人带离香榭玛瑙星。”

    “知道了。”皮科特淡然说道。

    隆博特有点奇怪,为何上司会如此淡漠。

    瞥了隆博特一眼,皮科特马上察觉到了。

    “奇怪我为何不高兴?”

    “下官不敢。”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看重飞云。就是太看重他,才忽略了一些不应该忽略的东西。”

    “东西?”

    “世俗社会的声音传到修道院的门口,就会消失无踪。很可惜,贵族的大门跟修道院的大门是不同的。”

    “你是说,飞云阁下会遭到非议?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没有做错事,错的,只是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不对。”

    隆博特选择沉默。

    “如果说,毁掉南十字要塞,为飞云争取到的是军事和政治上的主动。这次飞云的所作所为,就帮他争取到民心上的主动……如果这两件事是慢慢来,相隔几个月,不,相隔一个月也好。飞云就不会那么锋芒毕露。可是现在……唉!我是事后才想到的……真是矛盾啊——”

    隆博特是个明白人,当然懂上司的意思了。

    飞云是外人。如果飞云两次行动,都是以埃克罗王国军为主导,他为辅助。相信事情的结果在满足埃克罗人自傲心理的同时,也能为飞云带来他想要的所有东西。问题是,两次几乎都是飞云独当一面,取得辉煌功绩。这样的话,就不可避免地惹来了某些贵族的嫉恨。这对飞云融入埃克罗是相当不利的。

    想到这里,隆博特心中凛然。

    那边,轻轻用手托着下巴的皮科特放下了自己的手,茶色眼眸中绽放睿智的灵光,说明了他脑壳中那台生物电脑已经得出了处理问题的正确答案。

    隆博特很谦卑地恭听着。

    “隆博特,联系跟我们相熟的媒体,我要给他们独家头条。”

    “是!”

    “英雄霍特加!”

    “人民救星霍特加!”

    在皇都埃克罗星球,带着难民归来的霍特加受到国家英雄式的待遇,在市民狂热的欢呼声中,坐着敞篷车缓缓驶过埃克罗市中心。

    担心失去亲人的紧张,被完美的狂喜所冲掉,在人们的眼睛里,只有霍特加这位新任准将的英姿。

    诗人、作家、填词人把自己脑海中每一个赞美之词翻出来,连成颂扬的大海,淹没了所有人的感官。

    官升两级、“埃克罗橡叶勇气勋章”、“王国圣骑士勋章”、百万奖金、豪华官邸……似乎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比得上霍特加的功绩。

    “第一支赶到现场的军队。”

    “不惜牺牲自己的旗舰,为民众挡住那炽热的熔岩。”

    “连续奋战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

    电视、报纸、互联网上的官方以及民间网站,都以头条的形式报导了霍特加的事迹。而飞云舰队只是以一个协助者的角色出现在报导上,通常是一句话带过。

    连续三天,霍特加至少出席了五十场宴会或者采访。

    但是,摆脱了尘嚣和眩目的闪光灯之后,回到五星级酒店房间的他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黑暗的卧室中。

    双层窗、厚窗帘、不留缝隙的门,似乎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才能漠视时间的流动,让自己的大脑冷却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传来,接着,一名温柔贤慧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是霍特加的妻子——梅里沙,刚被接到皇都。

    “亲爱的,看到你这样子,我很高兴……因为,你没有变。”

    “扔掉那副虚荣的面具之后,我还是我。”轻轻地喝了一口伏特加,他平静地回答道。

    “你的老朋友都说你完全变了。但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了解你!”走上前,梅里沙把自己的躯体靠在丈夫的身上。

    “谢谢你,亲爱的。”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你听说过飞云吗?”

    “飞云?那个传闻中很厉害的塔罗斯联邦人?难道说,你的功绩全是……”

    “我还不至于卑鄙得到窃取别人的功劳,报纸上说的都是事实,只是报导有所侧重罢了。”

    “我不明白。”

    这位香榭玛瑙的英雄用脚尖顶着自己的鞋跟,把鞋子脱下来,一脚踹到房间的角落里,盘坐在沙发上,一边继续喝着那最烈的伏特加,一边嘟哝着宣泄出自己的不忿之气。

    “我真不明白,救人最多的是他,杀敌最多的也是他,替埃克罗出力最多的人,还是他。可是就是因为他不是埃克罗人,所以什么都轮不到他。连上报纸,也得翻到三十六版才能找到。”愤怒地把捏在另一只手上的报纸甩开,霍特加显得非常无奈。

    “老婆,你知道吗,那个南十字要塞,其实也是他打下来的。”

    “什么?”梅里沙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报纸,根本不需要寻找,就在头条下面找到了那条看过的新闻——二八八0年一月十一日,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的南十字要塞,由于机件故障导致要塞引擎失控,使整个要塞撞入附近的黑洞之中。要塞毁灭,估计至少一百万卡邦尼官兵战死。同时遇难的,还有臭名昭彰的……

    “不是说机件故障吗?”

    “相信这个,不如相信卡邦尼女皇突然喝水噎死?”

    沉默片刻之后,梅里沙试图劝说自己的丈夫:“……是上头命令还是政治因素让你无法向大家说出这个完整事实。”

    轻轻地凝望着自己的爱人,霍特加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了:“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我无法不承认,片面的事实有时候对当事人来说,比全面的事实更好。

    “皮科特阁下打星际电话给我说:公开承认飞云的功劳会刺激贵族们过分敏感的自尊心。

    “宣布要塞是飞云打下来的,会马上跟卡邦尼开战。

    “这样飞云很难融入我国,所以,他要我充当民族英雄,转移视线。

    “他还说会用这些筹码,帮飞云争取权利。”

    说到最后,这位魁梧大汉已经有点哽咽了,无法说下去。他说得越来越慢,从他胃部反吐出来的酒气,也越来越重了,终于,睡着了。

    而梅里沙也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政治的残酷……

    另一边,飞云并不是一无所获的。

    看到埃克罗星球报第三十六版那条关于国家公开承认飞云舰队合法地位的消息,同样回到埃克罗星的飞云,马上让人开香槟庆祝。

    在飞云喝得醉眼朦胧,连酒瓶都灌入小狗狗喉咙的时候,索特提出了异议。

    “我说老大啊!人家只是承认我们的从属关系,有必要那么高兴吗?”话一出口,任谁也能听出话中的不满。

    “呃……我才不管,有工作签证,我就可以进埃克罗任何一个地方,品尝美女送给我的……呃……美酒佳肴。”克里斯也醉得不成样子。

    “炸了要塞,埃克罗的胆小鬼们终于提起他们那少得可怜的勇气,站到卡邦尼女皇面前了。不管怎样,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丘克漫不经心地打扑克牌。

    “嘿嘿!有当炮灰的机会,就有建功立业的机遇……呃……反正死的人绝不是我。”路加也在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五年期的工作签证……怎么样也比当宇宙海盗要强吧!”爱娜近乎自语地说着。

    看见自己的意见并没有人认同,索特也不出声了。

    看见索特那副酸溜溜的样子,飞云半眯着眼睛,在心里直发笑。

    说回来,他是相当感激皮科特的。毕竟是这家伙早在自己回来前,就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他自己的难处,也解释了在政治上吹捧自己的不可能性。

    其实,皮科特不说,丘克也会提醒自己的。现在,自己已经提前为大伙打上心理预防针,使大家不去期许那份不可能到手的荣誉,效果反而更好……

    如果大家产生目标明确的对抗埃克罗心理,那就不好了。

    相比起担心自己舰队,飞云更担心的是卡邦尼的动作。

    两个星期过去了,卡邦尼好比挨了闷棍子的哑巴,一声不吭地把苦果给吞了下去,连一点报复的表示都没有,更不要说公开对埃克罗宣战了。

    大家都很清楚,卡邦尼的实力远不止这些。

    因为实行军法统治以及封锁边境,卡邦尼透露给外界的资讯一向很少,但其强大无匹的军力是不容置疑的。单单从已知资料判断,卡邦尼的外侵舰队就达到十支,连同陆战队、后勤部队,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总兵力就高达一千八百万。如果算上本国的留守部队以及机动部队,估计很可能超过二十五支舰队,四千万兵力。

    光这些数字,就足以让人害怕得双腿发抖,而且还没把新式武器和优秀指挥官所带来的战力加分算进去。

    在特卡斯边境差点干掉自己的菲尔诺;在南十字回廊口截击自己的蒙蒂亚;突击能力极强的雷莫夫…心思细密、用兵柔韧的甘比斯,如果把尚未与之交锋的另外两位天王算进去……

    飞云不敢想像,也不会让可怕的想像之翼变成束缚自己心灵的枷锁。每当有事情把飞云的心压得喘不过气时,飞云就会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他替埃克罗算了另外一笔帐:由于卡邦尼现时控制地域过广,每个住人行星都要派驻军队,前线的每个星系也至少要派驻一个舰队。这样算来,卡邦尼现在能用作侵攻埃克罗的舰队,顶多是五个。而且不可能从同一个方向攻来,毕竟不寻常的舰队调动,埃克罗是怎么也能够知道的。

    那么,只要埃克罗据守自己的地盘,占住地利,要顶住卡邦尼,也并不困难。

    唉!希望埃克罗的高层能够清楚认识到,卡邦尼将星如云这个事实就好。国王老头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的一番心血就可能泡汤了。

    忽然想起事情,飞云叫来强尼。

    “我们那份索赔单子做好了吗?”

    “好了。”强尼随手从裤袋中抽出一张磁碟,放进身旁的电脑中。

    看着那份资料,飞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拧皱得最厉害的,不是飞云的眉,而是飞云的心……

    飞云闭上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这时间并不长。

    “怎么这么少?”明明猜到,还是问了出口。

    “因为埃克罗军方财政处的人说,我们的阵亡士兵因为没有带家属来,所以没有遗族抚恤金和年俸,而且之前没有买保险,伤员的伤残金也没有……”看见飞云脸上不悦的雷云越积越厚,强尼也说不下去。

    旁边,依然沉浸在花天酒地中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强尼只是平静地凝望飞云,看他有什么办法。

    飞云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狗狗,一边在想:财政的事,找皮科特也没有用……但没有抚恤金的话,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兄……我岂不是变成了千古罪人……

    突然,小狗狗打了一个喷嚏,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沾在电脑屏幕上面。刚好,看起来似乎为赔偿金额多加了一个零。

    飞云笑了,把小狗狗亲热地搂住,同时说道:“对了,在公开文件中,我们是以仲介的名义,把自由都市卖过来的突击舰卖给埃克罗的是不是?”

    “没错。”

    “这样好了,由于涉及别国机密,所以……在价钱后面加两个零,不,三个,算了仁慈一点,加五个零好了。”

    “这还不是打劫?”强尼睁大了眼睛。

    “对,我就是要打劫。”飞云一面坚定,或许,应该说这是一种不可放弃的坚持吧!

    强尼没有注意到,飞云脸上的笑容,是用苦涩的刻刀刻成的……

    斑驳的树影与暗夜交织着,四周一片迷蒙。原本准备好彻夜喧嚣的飞云,早早地遣走了仆人们,以致现在飞云阁的走廊中,人影都没一个。

    可惜,到了凌晨三点,飞云却发现自己不胜酒力了,只好无奈地一个人回去房间,留下那群疯子继续狂欢。

    在煦暖的大厅里还不觉得,来到走廊,飞云忽然发现,空气很冷,冷得让人受不了。

    一阵冷风吹来,硬是将冰冷的因素灌水般倒入飞云的肺部,使他觉得胃部翻江倒海。

    “呕……呕……呕呕……”此刻的飞云,跟醉倒在街上的醉鬼毫无区别。在强烈的呕吐感作祟下,已经被酒精彻底麻痹的理智之心不再起作用,他随便跪倒在地上,找一个类似花坛的物体,就往里面吐。

    又酸又辣、混合了胃酸的酒气显得格外难闻。飞云不在乎,他还想吐,想一次把自己的辛酸苦辣全都吐出来。自己为埃克罗拚死拚活,损失了不止十万弟兄,到头来,连抚恤金也要被人克扣,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三个月……号称动员需要三个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毫无动静!

    飞云很想骂人,一开口,却又吐了。

    “没用的窝囊废……”

    “把脸贴在埃克罗贵族屁股上的小人。”

    想起白天经过军区,无意中听到部下对自己的评价,飞云一阵揪心。

    这句话,好比哽在喉咙的鱼骨,不上不下,却让自己寝食难安。

    自己并不是那种毫无廉耻,靠出卖弟兄为生的小人。如果一直完美而不死人地大胜,从而获得埃克罗的全面认可,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现在,死了足足十万人,才捞个所谓的工作签证回来……这,又是否值得呢?

    诚然,卡邦尼是混蛋,但埃克罗又是否为最佳选择呢?

    夹在士兵和埃克罗之间的飞云,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在不少士兵眼中,自己是个靠出卖弟兄、踩在弟兄血肉往上爬、贪图荣华富贵但并不成功的家伙。在不少埃克罗贵族的眼中,自己是个有能力却十分危险的家伙。

    几乎不需要想像,飞云就可以知道,每当自己的捷报传到埃克罗军部,传到埃克罗贵族的桌面上时,他们的表情是何等的复杂。

    在他们每次品尝自己带去的胜利果实之前,他们都要仔细地将恃虎之威和养虎为患之间的区别界限找出来。

    想到这里,一种不被信任的失落感充盈着飞云整个胸腔。

    忽然间,一个洁白的物体出现在自己的眼角边。

    哦?是手帕?

    ……手帕吗?

    迷糊中,飞云一手接过这块不知何时递来的手帕,想用力,实则无力地擦着自己的嘴巴。

    “飞云,有心事吗?”熟悉悦耳的女音,从耳边传来,似乎轻轻地勾动着飞云的心弦。

    不需要回头,心中的竖琴已经自鸣地奏出了充满暖意的优美乐曲。乐曲声中,心里似乎有些东西在滋长着、发芽着。

    “你……在等我?”强烈的讶然,使飞云忘记了自己所有的狼狈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爱美兰的面前。脑海中一片空白的他,完全没有联想到,为何爱美兰会在这里。

    “嗯,我只是刚好上洗手间。”说完,爱美兰忽然脸一红。此刻,她的着装是如此整齐,哪像上洗手间的样子,分明告诉别人,自己等了一个晚上。

    她没有纠正答案的打算,她知道飞云不会介意的。

    “抱歉,失礼了。”努力地想支起身子,可是麻木错乱的神经,让他失去了控制。飞云一个踉跄,再次坐倒在地上。顺带地,原本沾在下巴的恶心分泌物也落到了胸前的衣衫上。

    飞云不在乎,他想再次爬起来。

    可是爱美兰制止了他,冲上前,一把扶着飞云。

    “你看你……”

    迷糊中,爱美兰到底说了些什么,飞云听不清楚了。他只是觉得一阵温馨的香气,正渐渐地沁入自己的鼻孔,很舒服,也很安心。

    不知为何,疲倦到极点的他,有种将内心所有的不忿苦恼全数宣泄出来的冲动。

    所以,他说话了。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毕竟说了出来,也听到了爱美兰那近乎呓语的重覆应诺声。

    朦朦胧胧中,飞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耳边回响起一段母亲曾经说过的话:“飞云,记住,无论如何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痛苦、你的伤痕。好奇的人,会吸吮我们悲情的眼泪,就像苍蝇吮吸一头受伤的鹿的鲜血一样……”

    飞云挣扎着、扭动着、含糊地说着:“不!她是不同的,她是不同的!她不是好奇,不是好奇……”飞云迷糊的喊叫声,渐渐小了下去。

    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擦汗的摩挲之声。就这样,躺在柔软的臂弯中,享受着那份温腻柔和的触感,飞云带着惬意的笑容,沉沉昏睡过去了……

    天亮了,太阳宛如负责监督早训的教官,把自己明晰而严厉的视线投到飞云的脸上。

    红彤彤的光亮,迷糊地穿过了飞云的眼帘,落在眼球上。

    啊……头好沉……依然处于宿醉状态的飞云,不愿起床。可是从床头方向飘逸而来的诱人香气,却意外地激醒了飞云的理智。不过,只激醒了一小半。

    “小狗狗你这混账,又偷吃我的饼干了……今天中午罚你没饭吃……”飞云呓语般宣读着无辜小狗狗的判词。

    “懒虫,现在是中午一点,我已经喂过小狗狗啦!”轻柔的女音,换来了跟轻柔毫不沾边的激动。

    “哇啊——”飞云整个人以非常难看的姿势,摔到床下面去了。

    “啊——你没事吧?”

    “啊——好痛——”飞云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惊讶地发现,爱美兰正站在自己面前,用关切的眼神望着自己。

    两人,就这样怪异地近距离对望着,彼此都在对方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慵懒而怪异,一个美丽而温柔,说不上合称,却相当自然。

    这刹那,两人同时中了定身术,呆住了。

    好一会儿,还是飞云先开口了。

    “啊……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啊!……是哦……我……我今天放假。”爱美兰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习惯性地向依然抱着被子,摔坐在地上的飞云行了一个淑女礼。行礼之后,却发现不合时宜。

    于是两人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还是飞云先开口:“你怎么好像随时能够放假,你不怕你的国王老板炒你鱿鱼吗?”

    “嗯,没事的,我至少有三百天的累积假期,可以随时放假,这没有问题的。”

    飞云流冷汗了,心里暗道二三百天?这岂不是从小就在皇宫当侍女,从来不放假?

    似乎发觉自己的尴尬,爱美兰终于想起该解释为何自己会在这里——一个男人的房间。

    “啊!我昨天忘了跟你说,不,可能是我说了你忘记了……我怕你忘记,所以再说一次好了。是这样的,自小养大我的一位退休侍女,这次刚好在香榭玛瑙,被你救了出来。所以,我想向你说声谢谢。还有,我婆婆要我帮忙跟路加先生说声谢谢,她说路加先生的驾驶技术非常好,坐在他负责运载的货舱里,根本感觉不到摇晃,实在太棒了。她还说,这年头像路加先生这种绅士几乎已经找不到了……”

    “路加?那小子?”飞云傻了眼,他怎么也想像不到,路加会是那副德行。虽然无法想像,飞云还是随口应诺着。

    这时候,飞云察觉到爱美兰换了裙子。他模糊地记得爱美兰昨晚穿的是白裙,现在,她穿的却是米黄色的连衣裙。

    那么说,自己昨晚也吐在人家身上了。

    糟透了!神色开始慌张的飞云,开始不自控地左顾右盼了。不看还好,看了,就马上发现,床头有一大碗麦片和两块面包。连思考也不用,这都是人家煮给自己的吧!

    老天,怎么回事?神经麻木的飞云打开衣柜,打算换衣服,可是一打开柜子,马上呆住了。

    柜子里面都是新衣服,从贵族的燕尾服、宫廷礼服,到军装,到休闲服,什么都有。看那几乎是量身订造的尺寸就知道,这应该全是自己的。

    咦?怎么连柜子的手感也变了。

    退开两步,飞云又发现,连柜子也不同了。

    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神经特别大条的飞云终于发现,屋子全变样了。

    新的狗窝,新的窗帘,新的家具,新的衣服……

    “飞云,唔,其实……我……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你会经常回来,所以有必要作些改动,我就自作主张了。”爱美兰在拙劣地解释着不可能合理解释的事情。

    飞云头大如斗了,他开始想了,猜想她是否看透了自己对身边生活琐事从来都不在乎这一点,所以这样子自动自觉地充当起女主人的角色。

    到底是自己对她的放任导致现在她的乱来,还是她把自己的不在乎视为默许?

    还是说,就因为自己根本不打算拒绝人家,才在无意识中做出了让人家随意处置飞云阁的暗示?

    我的上帝啊……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娶了人家做老婆了?在心中,飞云自问了一个并不可笑的问题。

    话说回来,这种老婆,倒是相当理想的。

    结果想到最后,连飞云的理智也开始说服自己。于是,本来就不怎么坚定的感情防线,开始出现缺口。

    飞云想:如果我现在向人家求婚,大概也不会遭到拒绝吧!

    飞云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当然也无法将这种事情问出口。

    “恋爱可以让一个男人在瞬间变成诗人。”飞云觉得这句话绝对是狗屁,起码对他自己不适用。至少,他的舌头现在打结了。

    “没关系啊!改变不错,我很喜欢。”话一出口,飞云又后悔了,这不明摆着是嘉许吗?

    果然,爱美兰的脸蛋儿立刻红了起来。

    飞云本想说些什么,来暂时缓和一下,同时又不想伤人家的心,最后话到嘴边,就变成不伦不类的虚假惊叫:“天啊!我要迟到了,我答应强尼今天一早回去军火库号做舰体检查的。”

    如秋风扫落叶地飞快干掉桌面的早餐,飞云逃难似地跑了出去。

    “咦?强尼先生不是还在房间里睡觉吗?”食指轻轻叩着自己小巧的鼻子,爱美兰似乎想通了点什么,眼中顿时绽放出高兴的神采,边哼着歌儿边收拾食具了。

    半个小时后,飞云回到了军火库号上,发现沙芬娜正得意地不停重播着一段录影。

    “这是什么?”飞云问。

    “不就是我们饥不择食的大情人啰1带着恶搞式的不怀好意笑容,沙芬娜播放出一段路加和克里斯绝不愿意提起的录影。


    时间回到一月十八日。

    画面上,刚完成任务的路加正偷偷把一个载人货柜运进克里斯的旗舰黑马号上。

    “好了,计划完成,说好的,一人一半,泡不到手的就要让给对方,两人都无法追求到的,才放走。”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情圣身分,克里斯对路加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路加显得有点心急。

    的确,货柜里是他和克里斯专门让乔治装载的美女专用柜。在克里斯的淫威之下,乔治无奈地将女士优先,妇孺先上这个条款做出人为变动。变成了“美女优先,否则免谈”,把两个家伙专门用战术电脑锁定的单身美女,都装载到一个货柜里。

    所以,从路加把人拯救到黑马号这一刻开始,就是色狼专用时间了。

    “你确定绝对没有错吗?”克里斯小声地要求确认。

    “哼!不信?自己看!”说罢,在货柜旁边,路加打开了早在登陆前就安装好的微型监视器。

    克里斯一看,顿时食指大动,变得干渴的喉咙不停地蠕动着。连站在他身旁的路加也能清晰地听到他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太正点了!兄弟,我们发了,往后十年恐怕也不用再四处寻花觅草了。”克里斯因兴奋而显得浓浊的眼中泛着狂热的红光,他露出身处天国的幸福表情。

    的确,里面的女孩子实在太漂亮了,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无法探知外界的不安和惊恐,依然无法掩饰她们的天生丽质。

    柔软的头发、似会说话的水灵眼眸、薄而小巧的红唇、如牛奶般光滑的肌肤……

    如果不是里面的环境太糟,大概,看着这画面,旁人会误以为正在举行的是宇宙小姐选举呢!

    两只色狼眼里的激情焰火,立刻爆发,体内的雄性激素急速地分泌着。只是在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依然让他们努力地保持绅士风度,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

    “准备好了吗?”克里斯一手握着门把问路加。

    “嗯。”

    “好,我们一起数一二三,同时把门打开。”

    “好!”路加握着另一个门把手,点点头。

    “好,准备……一……二、三!”一和二之间隔了至少一秒,但二三是连读的,很明显,克里斯那家伙偷步了。

    你这混蛋……路加心中悲鸣着,只是碍于身在美女面前,不好发作,只好用力开门,企图赶上克里斯的动作。

    顿时悄无声息,不论是里面还是外面。

    货柜里面的沉默,开始有种欣喜在升腾。

    可是,货柜外面的沉默中,却充满了无言的悲鸣,两个人都面无血色,所有的血,都变成了惊讶与苦酸混合的血泪,流淌在他们的心里。

    怎么回事?我的美女呢?

    呜呜呜呜!我不要老婆婆——聚眼望过去,美女如云,如果把这些美女的年龄全都减掉四十年,或许是这样的。问题是,触目所见的,都是年纪在七十岁以上的“古典级”美女,或者说“古董级”美女更准确一点。

    两人的表情,相当怪异,他们都是欲哭无泪的。但绅士的本能,使他们无法立刻翻脸不认人。于是,两人的五官开始了无法自控的颤动。幸好,在老婆婆们的视力大多不好,以及光线并不充足这两大因素作用下,并没有谁看到他们那副绝对不自然的表情。

    想哭,装笑。

    拉长的嘴角,收不回来。

    辛酸的鼻子,不能抽泣。

    抬起的眼皮,不敢拉下。

    可以说,两人五官上的表情,是用胶水黏上去的。

    “啊——终于有人开门了。”

    “我们安全了吗?”

    “谢谢你啊!英俊的小伙子。”

    “你们的驾驶技术太棒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有兴趣做我的孙女婿吗?啊!对了,我的孙女好像刚过十岁。你多等几年,好不好?”

    一大群老婆婆,七手八脚地解开安全带,热情地围上去,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方式,感谢这两位救命恩人,有念吉祥咒的,有以天主之名祝福两人的,有为自己十岁的孙女介绍男友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一时间,依然处于假装英俊潇洒中的两人,被唠叨的海洋淹没了……

    “哈哈哈哈!”看着两人的窘相,飞云和沙芬娜笑得前仰后翻。怪不得这两个家伙,自从营救行动结束后,就老实了许多。

    好不容易,笑弯了腰的飞云,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问沙芬娜:“对了,我记得这些都是“守护”中的美女哦!你真是厉害,怎么能把人工智慧设计得如此逼真,我怎么看,都觉得是真人哦!”

    回想起刚才画面中,美女们逼真无比的表情和动作,飞云心生慨叹。

    “这个吗?我也不知道哦!”沙芬娜眨了眨动人的眼睛,似乎只要她颀长的眼睫毛甩动几下,就可以把飞云的问题给挡回去。

    “嘿嘿,游戏是你设计的,你少给我装糊涂了。不过说回来,假如你将来退役了,跑去做游戏工作者的话,肯定能一举成名。唉!那些姑娘们太棒了,水准远远超出了现有水准。”发现沙芬娜并不想回答自己,飞云也懒得继续问下去。

    所以,他干脆转移话题,问沙芬娜一些技术性的问题,看能否改装现有的军舰,提高战斗力。毕竟,打了一次要塞,舰队实际上还是元气大伤的。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尽可能招募流散过来的联邦老兵,恢复元气。

    飞云也知道,这并不容易,现在,粮食等补给是按月补给的,每次增加兵力,都要写上二十份以上的报告,每次有人战死,都会有人来翻查战斗录影,看是否属实。

    无论自己干什么,埃克罗的人总是用狐疑的眼光望着自己。

    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让舰队的士气慢慢地往下掉,军中的抱怨从未平息过。

    如果不是皮科特一直在帮自己撑着,大概连自己都受不了,皮科特的苦心,自己是知道的,也正是他,控制着部分的舆论,让卡邦尼那边散播过来的恶意消息无法大行其道。

    但,这种微妙的平衡,又是否能延续下去呢?

    永远不能并肩跟埃克罗军人一起站在阳光下的自己,最终是否能融入埃克罗呢?

    飞云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对于埃克罗的事,不想管,也不愿意管。

    他们冷意的目光,就是最好的盾牌。既然他们自己把合作的大门虚掩上了,那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直把自己的脸蛋贴在冰冷的大门上。总之,他们不把大门打开,恭迎自己进去,自己就绝不再敲这扇门。

    假如卡邦尼人攻来,就让他们先吃吃苦头吧!

    想到这里,飞云开始有点自暴自弃地停止了关于埃克罗态势的思考。

    飞云走后,一个好听的声音传入沙芬娜的耳朵中。

    “姐,我觉得飞云这小伙子很可爱啊!即便是忧心忡忡,也不会想不开,顶多什么都不管。这年代中,能够随遇而安且具有豁达心情的男子汉不多了。”

    沙芬娜回头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因为,眼前这个拥有金发妖精造型的女孩子,脱离了立体投影区,直接趴到了桌子上。准确地说,是她擅自调整了投影器的投射方向,把自己的影像放到了电脑桌上,形成一种活人从电视屏幕中跑出来的怪异感觉。

    “臭丫头,吓死我了!”沙芬娜不满地嘟哝着。

    “哼!到底谁是丫头?”妖精非常不满地叉起腰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是丫头,我是丫头。不要告诉我,你看上飞云啊!人家可是名草有主啰。”


    “嘻嘻!我只是说笑罢了。那个叫爱美兰的丫头也很可爱啊!竟然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东西搬进飞云的家里,嗯,这就叫蚕食地盘。”

    “对了,听说飞云是天秤座的。天秤座的男生都是这样子吗?对什么都不在乎?”

    “好像是的。一个不在乎,一个蚂蚁搬家,到时候,等搬家完了,人也在这里了,那就是既成事实了。”

    “果然是奇怪的一对……不过,好像你比他们更奇怪吧?”沙芬娜若有所思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

    “喂!小丫头,你给我说清楚,你说我是怪物吗?”

    “……你本来就是嘛!”于是,两人又吵架了。

    女人之间的口水战,永远都是可怕的,幸好,飞云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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