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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天翔篇 第二章 收买


    “舰载重力系统”和“空间跳跃技术”,这两项诞生于二十三世纪的伟大发明,前者让人类避免在失重环境下加速衰老,后者则让人类的脚步终于可以配合无限延伸的想像力,把自己的身影留在银河系的彼端。

    这两项技术,特别是后者,所产生的划时代意义,丝毫不亚于蒸汽机的发明以及原子能的利用。

    经过近五个世纪的发展和完善,它们已经成众人生活旅行中的一部分。可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空间跳跃技术”那近乎完美的安全性,仅仅限于在某些特定领域之内。

    所谓的“空间跳跃”,实质是使用强大无比的阿吉马能量,先把舰艇自身暂时光子化,再采用光线定向投射的方法,使自身以极速传送到指定的地点。

    传送的距离,则可以用“速度乘以时间”这条公式简单地计算出来。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在实际操作中,些微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因此所有的计算操作,一般来说都是交由电脑负责的。

    可是也有极个别情况是需要人手操作,那就是“超短距离传送”。

    不同于经过改良、用费孟斯能源驱动的近距离传送门,空间跳跃所需的能量是极其巨大的。在没有补充能量的情况下,一般的战舰只能并不连续地跳跃三次。而在传送过程,空间跳跃所耗费能量并不多,最大的耗能是发生在跳跃的开始和结束,也就是物质转化的阶段。

    这道理,有点像开电灯,开启时单位时间产生的脉冲能量,远远高于平常运作。

    能量的提升是需要时间的,就像人进行体育比赛需要热身一样,进行空间跳跃同样要预运行。一般从开启至达到最理想的高速跳跃速度,需要十分钟。

    所以,空间跳跃只适合远距离的宇宙飞行。短距离的飞行,一般用飞行引擎代替。

    然而,超短距离跳跃则是一个异数,它的飞行距离刚好夹杂在两者之间,偏偏又需要在极短时间内飞过一般飞行要数小时才能完成的飞行距离。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飞机引擎装到汽车上。

    也许,有人会问,这样子好吗?

    理论上是好的,但在实际操作中,这就是噩梦。它是在自身刚刚完成光子化、能量不规则变加速提升的过程中,突然以某一速度跳跃飞行,就像是刚把一条弹簧压缩到一半,连弹力到底有多少也未知的情况下,放手,让压在弹簧上的珠子弹出去。

    珠子可以乱弹,那战舰呢?

    在能量超强、速度极高的情况下,传送中的光子可以忽略陨石等障碍物的存在,以近似电波的形式绕开障碍物,直达目标。但在中速情况下,那就很可能出问题。

    不稳定的能量结构,很可能把某些高能量的恒星分子,一下子融合到战舰之中。说不定,刚从跳跃中出来,就可能发现出问题了。比方说,某人的体内多了一点东西……

    更何况,对时间的掌握,都是凭感觉来完成的。

    皮科特玩弄超短距离传送,竟然死不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连超级电脑也无法掌握的尺度,他竟然掌控得了。虽然并不能算是分毫不差,起码也在合理范围之内。至少,他们出现时,刚好封住了飞云舰队的逃跑路线。

    也正因为没有人做到的事,他都做到了,所以飞云颁发“疯子”这个荣誉称号给他。

    除去这段因救人心切的疯狂之外,皮科特还是一个相当理智,心思细密的人。起码,飞云当时的想法,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幸好这家伙不是敌人!心里想了半天的飞云,做出了以上结论。

    他并不知道,皮科特对他也做出了同样的评价……

    航行的日子,是单调乏味的。初次融入这千亿星辰之中,人总是兴奋难抑,可是渐渐地习惯了之后,就觉得有点沉闷无趣了。

    飞云舰队就像是一个绝不会沉闷的大家庭,起码一天不死,在这里都可以听到稀奇古怪的新闻。

    最近的大新闻就是路加升为宇宙战机队队长。在军衔上没有丝毫变化,但实质中,他成了指挥一千架战斗机的大官。

    不过,这位大官好似依然不满意。

    “为什么要把我的战机也刷成紫色?你给我听着!我——不——要——!”拖长的声音,让飞云觉得路加更像一个拒绝跟朋友分享糖果的小孩子。

    “哎!人家已经让步了,现在,五百名佳丽随时愿意为你英勇牺牲,你就……”飞云苦口婆心的劝说,却让路加心火更大,一口打断飞云。

    “不要再说了!那群女人全都是碰不得的花瓶,完全只供摆设之用。”

    “喂!小蓝的那位,你不要随便侮辱人!我们可是身经百战的……”在一旁的爱娜不服气,跟路加吵了起来。

    不过,听到这里,飞云总算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自命英俊不凡,迷倒万千少女的路加,在紫玫瑰里碰上钉子了。本以为可以幸福地堕入花丛中,尽情地追求美女,谁知道他早已被对方贴上了“蓝碧丝的丈夫”这张标签。结果,所有紫玫瑰队员都对路加敬而远之,并以“小蓝的那位”这种独特的腔调,为路加注解,以作提醒,避免某些涉世未深的少女像小蓝一样,落入色狼路加的魔爪。

    意识到路加心里正大受伤害、非常不爽,而紫玫瑰的人也不愿意让战机被人涂成联邦的蓝白色,飞云决定,把所有战机刷成银色。至于图案,自己决定。

    当然,此刻的飞云并没有意识到,路加依然是占了便宜……

    从无法通讯的空间跳跃状态中回复之后,飞云开始让通讯员留意关于联邦的消息。很快地,飞云了解到自己是何等的幸运,也是何等的不幸。

    就在联邦陷落的第五天,一道以联邦政府过渡委员会名义发表的公开信,传遍了整个东银河。

    深知飞云不喜欢听冗长的公文,强尼只是挑了比较重要的部分,念给飞云听:

    “现命令所有在战争中私自逃跑人员,在九月一日前,向就近的卡邦尼部队报到。卡邦尼帝国会免除其逃兵罪、叛逆罪等一系列罪行……”

    “叛逆罪?”这个词,深深地刺痛了飞云的心。仿佛在一瞬间里,飞云体内细胞中的愤怒被全数激发暴起,飞云不由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连左边眼皮下的脸部肌肉也不住地轻颤起来。

    “我呸!到底谁是叛徒?那群政客狗,举起爪子摇尾乞降还不够,竟然想用我们的命去换取上等狗食?”如果不是小蓝在他的身边,路加大概会无休止地骂下去吧!

    事实上消息一到,舰桥上的骂声就没有停止过。

    相对于路加的破口大骂,同样憎恨卡邦尼的强尼则显得怒气内敛。

    “呵呵!真是伟大!所有军人编入卡邦尼军,而且无限期停薪,停薪期间,日用品采取配给制度……嗯!就差一句‘从此刻开始,你是个奴隶了。请记住,你是女皇陛下的私有财产’。”

    并不需再多加煽动,无形的火焰已经在整个舰桥中升燃而起。火焰之炽热,仿佛连萤幕上的恒星强光,也被这火焰的光芒所盖过。

    愤怒,就像细长的小电流,从人们的心,流淌到人们的身;从自己的心,流到旁人的心。曾经留存在大家心中对联邦最后一点的美好回忆,都被这条混帐透顶的命令给打个粉碎。

    如果有机会,一定把卡邦尼人干掉,复兴联邦。本来,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当大家得知像自己这些不堪敌国压迫的逃亡者全都成了所谓的叛徒之后,这句话现在变成了:如果有机会,一定把这群联邦政客的狐皮给生扒下来,挂到旗杆上,再把这群家伙剁成肉酱,拿去喂狗!

    前后迥然不同的差异,可以从大家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庞上明显地看出来。一张张曾经为联邦奋战不休的脸孔,在血色尽褪之后,留下的是愤怒的苍白,然后就像是变幻的云彩般,在愤怒的烈芒照耀下,脸孔上都出现了赤红般的怒色。

    而当愤怒的地震波传遍整个舰队之时,飞云却在心里哀然长叹一声。

    这就是民主政治滥化之后的必然悲哀吗?通过贿赂当上议员的商人,用金钱控制了整个国家,然后又用国家来帮自己挣取更多的金钱以及守护自己的金钱。

    一旦发现国家机器——军队,已经无法抵御外敌,那么马上毫无廉耻地把军队当作可以变现的期货,出卖掉。从而在最大程度上保证自己的固有利益不受损害。

    塔罗斯联邦,商人的联邦,这句话说得可是一点都没错啊!

    “我们只是可以变现的道具吗?”一种让飞云极度不快的恶心感涌上了他的喉咙。

    “好的道具,是拿来用的。既然联邦不是联邦,我们又何必听他们的话呢?”强尼道。

    “我们本来就没想过要听他们的话!”路加道。

    “算了,继续讨论下去,都是没有结果的。我们还是先看看埃克罗能给我们什么再说吧!”不希望看到令人厌恶的紊流无限延伸出去,冲垮大家的心理平衡,飞云及时地制止了大家。

    事实上,联邦的丑行也仅限于联邦而已。对于整个皇室家族战死的拿斯特人来说,他们剩下的,除了仇恨之外,只有深深地无奈了。

    短暂的愤怒狂潮过后,飞云舰队上下都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他们只能无条件地接受埃克罗王国带给他们的未知命运。

    但是,这个命运,到底是无奈又可惜的,还是令人振奋而又绝不后悔的呢?理论上,应该是后者,可是,赏赐之后又如何?彼此之间,是绝对的主从关系,还是相对平等的合作?合作,最终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一系列的不安和疑惑,让飞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毕竟,跟愤怒的过去相比,飞云更看重的,是未知的将来……

    归心似箭,收到国王的紧急命令后,皮科特不得不改变原定计划,不在自由都市停留,跟派来的补给舰队会合后,直飞王都埃克罗星。

    埃克罗星,又名南十字星,其名称来源于守卫星球的四颗同步轨道战斗卫星。虽然这颗有一亿年寿命的古行星跟地球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它无论是运行轨道还是自身形状,都是椭圆形的。

    由于卫星的质量和密度都大得无法忽视,前任国王在建造卫星的时候,下令必须保证行星的运行不能受到影响。

    经过长达数年的精密计算之后,科学家们得出了“扁椭的那边,卫星轨道必须更远”这个感觉上,让人觉得怪异的结论。

    于是,行星和整个卫星系统配合起来之后,样子就变成了一个一头特别长,其余相对短小的十字架了。

    “南十字星吗?真是一个祈祷的好地方。大概在这里,我们可以免受那种名叫政客的变种吸血鬼纠缠吧!”路加吹着口哨,一如既往地发表着不负责任的评论。

    飞云苦笑一声,以示应答。对于埃克罗,飞云还是相当有好感的。他从小就听妈妈说,埃克罗是一个君子当国王的民主国度。

    到底埃克罗国王是不是君子,飞云并不知道,不过,埃克罗的民主之风是远近驰名的。至少跟联邦不一样,在联邦里,组织一二十人以下的游行,不需经过政府批准,而这里,上限则被调到五千人。当然,提前一天通知警察局,以维持治安,这还是必要的。

    把舰队停在战斗卫星的宇宙港,连卫星都没进,就直接坐登陆舰飞下行星了。

    但刚踏出行星宇宙港,飞云对埃克罗的新式民主政治的向往,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幻想的泡沫就破掉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看着满山遍野,用手提式全息投影器打出来的抗议标语,飞云整个人傻住了。

    这里,大概有两、三万人,其气氛之热烈,大概宇宙马戏团来访,也是这个样子吧?

    标语很大,也看得很清楚,让飞云震惊的,只是举标语的人胃口太大了。

    “宇宙港工作量比往年激增百分之三,强烈要求,加薪百分之三十!……”

    “要求每人配送一艘宇宙游艇,减轻因工作紧张带来的过重压力!”

    这对于从不加薪的前联邦军人来说,是难以想像的。没有再看下去,因为觉得看不下去,飞云沉沉地摇头。

    “抱歉!让你见笑了。这里工会的势力太大,每年都会游行示威,以罢工勒索加薪。但跟宇宙海盗和卡邦尼人比起来,他们算是温和的了。”身旁的皮科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加薪百分之三十?”

    “噢!这只不过是讨价还价的伎俩罢了!要求三十个百分点,到时候拿到十个百分点,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好事。反正,没有风险,只要参与就能获得回报的投资,谁都愿意去做吧!”

    “……我并不是说,让人民说话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其实,陛下也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可是陛下觉得,再糟糕的民主政治也比独裁政治要好。”

    “……”飞云欲言又止。

    “你是奇怪,为何在纯君主制国家出现这种事情吧?其实这也难为陛下了。没有绝对的权力为前提,是无法改变政制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实现最大程度的民主,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吧!算了,飞云先生,反正你了解到埃克罗是一个批评成风的国度就好。”

    “……”用批评来监督政府,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吧!

    或许,跟联邦那种脑神经主导一切,身体细胞全都死气沉沉的体制相比,这是一种进步。

    然而,身体里的神经末梢过于活跃,这又是否意味着什么呢?

    坐着悬浮汽车,避开因示威游行而交通管制的道路,飞云的车队绕了一个大圈,直奔目的地。

    此时,宛若上帝悄悄地按下了日落的按钮,天色渐渐地黯淡了。然而,一盏盏炫亮的明灯,却像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般,同时竞相开放,毫不避忌地侵犯了黑夜之神的领域。

    窗外,琳琅满目的商铺,一瞬间耀花了飞云的眼睛。长期置身于军事管制区的他,对繁华一词有了新的认识。

    埃克罗市,放眼望过去,是一座充满了地球古欧洲风味的古城。在这里,随处可见极具民族特色的仿古建筑。一栋栋模仿古代歌德式、拜占庭式的欧式建筑,在规划师巧妙的配搭下,纷呈在人们的眼前。尖尖的高大屋顶,就像勇士手中的长矛,直指蓝天。

    只是,所有的房子都不高,马利诺军区里的摩天大厦或者采用金属外墙的建筑物,这里一栋都看不到。这里,完全找不到一栋二十层以上的建筑物。大概,除了远远就可以眺望到的皇宫之外,就要数市中心的一座教堂最高了。

    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射灯,仿如极度崇拜国王的臣民般,把自己崇敬的目光,投向了辉煌的建筑物外墙上。感觉上,这应该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古城才对。

    其实,这个感觉是错的。

    就在那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底部,飞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服装店、皮具店、百货商店、超市等商业店铺,以比马利诺军区多十倍以上的数量出现在飞云的视线中。在电子交通系统的指挥下,二十车道的磁浮马路显得繁忙而有条不紊。只要你愿意,在电脑系统的引导下,可以随时把磁浮汽车停在五楼外,那条可容三十人并行通过的宽阔人行走廊上,直接进入五楼的商铺,享受购物的乐趣。

    看着路旁一名身穿红色连衣裙的美女,轻灵地穿梭于连接各层的短距离传送门,几乎在一秒钟之内,跨越了五层的人行道,飞云不由得想起古代忍者的分身术……

    繁忙的道路,减慢了车队行进的速度,但这也让飞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路人投来的赞赏目光。

    “军人在埃克罗的地位也蛮高的嘛!”

    “地位跟收入成正比,应该说,我们是幸运的一群,最起码国人还明白没有我们就没有他们的幸福生活。”

    “噢!”

    皮科特的婉转措辞,让飞云无法真切地了解到军人待遇之高,达到一个什么程度。

    不过很快地,他就了解到了。

    “怎么?我们要在国王的别墅中晋见国王?你不是说……”

    “啊?不!不!不!你误会了,这是陛下命人替大家预先准备好的……姑且先称之为驿馆好了。”

    “驿……馆?”飞云、强尼、路加、残阳、爱娜、乔治,不论是谁,都同时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这玩笑……好像夸张了点?”路加嚅嚅地叨念着。

    的确有点夸张,从大门口进入,在树木密集的林荫大道上穿行,足足花了五分钟,车子才开到别墅的正门。

    埃克罗星是没有月亮的,不过战斗卫星——南十字星,却取代了月亮的地位。

    藉助着卫星对太阳光的折射“月光”,飞云开始仔细地端详起这栋精美绝伦的建筑物来。

    端正、秀丽,沐浴在月色银辉之中的它,更像是古意大利艺术家用最上质的白玉所创作的玉雕。半隐若现的神秘气质,让整栋建筑物显得更具灵气。仿佛在许多个世纪之前,被树林拥抱着的它,是神话中的妖精聚居地。

    没有刻意雕出的突起,有的是平和曲线的柔美,而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汽车停靠点的白绒地毯,让人更容易把睡美人和这间别墅联想到一起。

    “真是金屋藏娇的好地方!”吹着口哨,狗嘴中刚发表了不合时宜的评论,路加马上被爱娜活埋在拳头的地狱中。如果不是小蓝劝着爱娜的话,大概路加会在皮科特的面前被打成猪头。

    “抱歉,让你见笑了。呃……”飞云企图轻轻用背挡住皮科特的视线,不过,对于高过自己半个头的皮科特来说,这并无碍于他看到事件的全部过程。

    但出于礼貌,皮科特还是知趣地把目光挪开了。

    “没有的事,不过我很难想像,之前还在生死相搏的两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能如此融洽。”皮科特礼貌地笑了笑。

    “大概……这就是缘份吧!”不由得,飞云想起了爱娜,想起了残阳。

    如果说爱娜是走投无路,那残阳呢?直到现在,对于身为卡邦尼准将的他,在己方军队擭得完全胜利的情况下,毅然选择投靠自己,飞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皮科特的话,如划破时空的光剑般,刺醒了在异空间神游的飞云。

    “是了,飞云先生,请问你对这飞云阁还满意吗?”

    “满意……”近乎下意识的回答过后,飞云猛醒过来:“什么什么?飞云阁?难道说……这是……”

    不单是飞云,舰队的所有人,都同时像找牙医看病的病人般,自动张大了自己的嘴巴,露出略带恶心的喉咙。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吧!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飞快地回神,飞云慌忙拒绝道。

    可是,狐狸的厉害并不在于它的强硬,而在于它的灵巧。

    皮科特仅用一句话就把飞云的回绝给挡了回去:“如果飞云先生认为我国皇储的命,连一栋别墅都不值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变相威胁好了,只是这种威胁比蜜糖还甜,而且会一直甜到人的心里面。

    飞云清楚,以埃克罗的立场来说,这种程度的赏赐只是九牛一毛。不过在外交立场上,假如不给自己足够的礼遇,的确会被别国笑话,说他们不知好歹,待薄恩人。更何况如果能把自己也留在埃克罗,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自己舰队,都是相当好的。

    要卖身吗?奇怪地,飞云自己也不知为何,竟自问出这个问题来。然而,跟五年前那次被迫拐卖相比,这次飞云真的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是心里总觉得皮科特这家伙虽然人品不错,但太精明了。

    在他看来,这次只是用国家的钱,找来一名能力极强的自由身将军。反正钱又不是他出,而且借口是如此地冠冕堂皇。

    想到这里,飞云不禁在心底自喃起来:留住人才,最常见的做法是高官厚禄,然后,就是让他安居乐业,把根扎在这里。现在,家有了,那么他的下一步是……天!是女人!

    无名地,飞云一阵惊悚。可是在惊悚中,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却是丽奈和爱美兰两人俏丽的身影。

    脸部表情是可以装的,只是在精明人的眼里,那只是一副惹人讨厌的假面具。

    飞云虽然是个聪明人,但他不是政客,也不善于伪装。或许,他觉得整天戴着假面具太累了,所以他几乎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而简单地,皮科特从飞云的眼睛里可以轻易看出,飞云正在感情的矛盾漩涡中激烈地挣扎着。

    飞云心里不只有一个女人吗?皮科特细腻地捕捉到这一点。

    “放心!我国是一夫多妻制的。”如果皮科特这样说,那就太低级了。事实上,在他的嘴巴里也无法吐出如此刺耳的字眼。清楚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他,知趣地选择了默然把飞云等人引入屋内,寒暄几句之后,就退走了。

    夜渐深了,周遭的一切慢慢地融入一片静谧之中。长距离的逃亡之旅,抽光了大伙喧闹的气力,让众人早早地回房安睡。

    别墅很大,即使把整条军火库号的船员都拉来这里,一样可以住下。

    无法拒绝,飞云在主人楼里挑了间典雅的柔色睡房作为自己的卧室。由于并没有配备狗窝的关系,白色的小狗狗也当仁不让地钻进了飞云的被窝里。

    可是,在这温暖广阔的天地里,飞云怎么都睡不着,耳中充盈着风吹树林的沙沙声。

    奇妙地,飞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小时候,家里很小,飞云不得不睡在一个用木柱搭建的小楼阁上。

    楼阁很小,小得只够飞云坐起身子,如果想跪着的话,头一定会撞到天花板的。曾经有小伙伴笑自己的楼阁是箱子,自己也曾经默默发誓,长大后一定要为自己买一千张大床,而且是左翻四个圈,再右滚八个圈,还没掉下来的那种。

    可是,妈妈却对自己说:“哪怕是再富有、再有权势的人,一天也只吃三顿饭,睡一张床。”

    现在,飞云可以深深体会到这一点了。这句话,说的是床,也说的是名利。名利这东西,只要把握好机遇,是会随着个人实力的上升自然而至的。对于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生来说,名利或许是必要的梦想。然而,在获得名利之后呢?

    自己的人生追求,又变成什么?难道说,自己只是一个为名利而战的浅薄之人,在得到名利之后只会一味追求更高的名利?

    不!不是的!我还有别的东西!

    但,那又是什么呢?

    奇怪地,在此时此刻,飞云想起了自己那些战死的朋友。

    大概是长期身处战争乱流中心的关系,生离死别的感情线已经变得淡薄而粗糙,想起那一张张曾经熟悉又变得陌生的脸孔,飞云并没有惊恐或者不快。

    只是清楚: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对于死者,从理性的角度来讲,应该像对待那些在竞争中被淘汰的人一样,仅仅保留一颗怀念的心,这就够了。实际上,在可怕的战争大潮中,也只有这样的心态,才可以让自己更好的活下去。

    可是,回想着死者的脸孔,却可以让飞云深切地体会到一股责任感,一股让五万将士活得更好的责任感。

    想到这里,飞云不禁觉得自己的肩膀沉重起来了。一种莫名的慨叹,涌上心头。跟那些死者相比,自己可真是幸运啊!

    不过,在一片模糊中,飞云开始渐渐地分不清,自己获得地位和财富,到底是幸运的必然,还是必然的幸运。

    他只是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多了一项崇高的使命……

    第二天早上安排了国王的接见,无可奈何地,飞云只得用闹钟这东西,提醒自己该理智地拒绝睡眠之神的邀约,提前醒来。

    强提起整理仪容的积极性,飞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心整理自己的发型,谁知道……

    “哈哈!飞云!你该不是用了小狗狗的口水来当发胶吧?”笑得当场在地上打滚的路加,不断从他的狗嘴中吐出可以用“恶毒”二字来形容的讽刺话句。

    实际上,看到飞云发型的人都在拚命摇头,仿佛在叹息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笨蛋。

    发型,只能用噩梦来形容,大概是发胶用得不均匀,或者是飞云还没睡醒而乱来,又或者是本来很好的,因技术不精而导致走两步发型就完蛋了。总之,出来的效果就是左半边头的头发高高隆起,像个小包,右边则是向外开叉。

    “这样子不行,虽说国家已亡,谈不上有辱国体,但这样子,即使是流浪汉也不屑与你为伍的。”强尼说话的同时,眼睛里阴险的毒光闪烁连绵,任谁也可以看出他正就地策划阴谋。

    飞云刚刚醒觉,却太晚了。

    “哇……你们干什么?救命啊!!!”

    没有给飞云反抗的余地,以残阳和乔治为首的“突击队员”,迅速完成了对飞云的绑架。二十秒钟之后,飞云被几个大汉压倒在一张理发椅上。

    爱娜和蓝碧丝狰狞地拿著理发剪走过来……(至于所谓的狰狞,仅出于飞云的角度。)

    十分钟后。

    “知道吗?老大,现在社会竞争激烈,如果某个员工一星期不理发,老板就会觉得他不注意仪容而很容易动解雇的恶念。至于你嘛……考虑到你太懒了,所以短平头这种发型最适合你了。”对着被强行剃掉大半头发的飞云,路加是这样说的。

    “……”飞云欲哭无泪中。

    “是了,每个月内,都要去理发店报到!不然,下次我们用剪草机帮你理发。”

    飞云晕倒了。

    尖塔、高墙、深河、吊桥、枪炮的射击孔,这些东西对于现代战争来说,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一颗定向爆破飞弹就可让这些鬼东西全部完蛋。这些东西的唯一用处,就是突显皇帝陛下的威严。

    做旅游景点还不错——飞云是这样想的。

    然而,国王的接见,对飞云来说是一条很漫长的征途。

    从穿过宫城的吊桥,下车步行开始,飞云就意识到自己大概得在这里转悠上大半天才可以见到国王。

    实际上,宫墙之内的皇宫就是一座坐落在花园里的别墅群。在精心铺制的雕花石路之外,全是如茵的绿草。修剪得恰如其份的小小灌木丛映衬着各种美丽的花朵点缀其间,树木参天而不至于太茂盛,攀爬在建筑物外墙上的藤蔓舒心地展伸着它们的枝叶。

    所有的一切虽不见得耀眼夺目贵气迫人,却和谐幽静朴雅大方。

    可是这一切在飞云的眼中……

    “真是一个连猴子也藏不下的地方”飞云在心里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的咕嘟是有理由的,凭着武人的敏锐触觉,他知道自己最少被保安系统扫描了不下二十次。而且在走路的过程中,曾经在三十二支枪炮面前通过。

    如果来的是刺客……算了!飞云马上放弃了想像那蜂窝状的肉块是什么样子。

    带路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终于飞云到达了皇宫的翡翠厅。

    “请在这里稍等!”侍卫官说完之后,礼貌地关上大门,退了出去。

    等待是一件无聊的事情,除了打量四周,飞云也找不到可做的事情。

    对于喜欢有时候抱着小狗狗睡地板的飞云来说,坐在偏软的沙发上可以算是一种折磨,所以他选择站起来晃悠晃悠。

    这是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房间,相比于小说中那些喜欢用刀剑盾牌来炫耀武力的国王,现任埃克罗国王比较偏向于文质。

    房间里,放满了书。并不需要翻开,飞云一瞄就知道这些书经常被翻弄,因为经常的摩擦让书皮显得有点破烂,但这并无损其主人的知性和威严。

    装有咖啡的杯子依然在茶几上缓缓地腾散着只属于自己的独特香气,可是飞云对咖啡并不感兴趣,点上一杯咖啡,仅仅是对女侍的礼貌而已。本来他想要冰红茶的,但皇宫里大概没有这种平民化的东西吧!

    飞云正在饶有兴趣地思索自己到底该用哪本书来打发时间的时候,门,打开了。

    皮科特谦卑地跟在一个白发苍苍的管家身后,步入房间。

    天!堂堂王国中将,竟然连国王的御前管家都不如?封建制国家都是这么可怕的吗?飞云开始想打退堂鼓了。

    但管家的话,却让飞云觉得自己的下巴掉了下来。

    “你好!你就是飞云先生吧!万分感激你救了朕的皇儿!”这位“老管家”用他显得稍微干枯的高贵之手,主动握住了飞云在下意识中伸出去的爪子。

    在见到国王之前,飞云曾幻想过国王的千百种面孔,可是他怎么都想像不到,国王竟是这副样子。

    埃克罗十三世,六十三岁,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慈眉善目,白花花的头发、白花花的眉毛,就像那些经常坐在街心公园给小孩子讲故事的老伯伯,当然,把他说成是圣诞老人,也毫不为过。

    他这副样子,即便是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珠宝嵌到他的衣服,也无法增强他身为国王的威势。

    实际上,正因为国王是如此平易近人,飞云才想起了临行前强尼对自己说的话:“老大,能赚多少就是多少,为了弟兄们的明天,请努力地张开你的狮子大口。如果你的想像力贫乏至无法想像什么是狮子的话,那么请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埃克罗是一杯西元一六八八年出产的法国葡萄酒。”

    “……即便明知喝了会醉,但仍然要喝吗?”飞云没好气地回答着。

    “呵呵!请慢用!”强尼无论是友情还是声音,都充满了敲诈的意味。

    虽然飞云并不喜欢提出那种勒索性的要求,但强尼的话,还是成功地让飞云心中产生了诸如:“即便是再贫瘠的矿山也能从墙壁上刮下一点能卖的东西,那在埃克罗这个遍地金矿的土地上,随便弄一棵植物都可以榨出含有黄金的植物油吧!”这种公私混淆且有失偏颇的潜意识。

    幸好,这种带有强烈利益化倾向的恶劣因素,也仅仅浮游于飞云大脑理性皮层的周边。

    不过,现在看来,眼前这位应该是有求必应的圣诞老人吧?

    事实上,飞云想错了。圣诞老人也有自己的原则,大概是飞云的年龄业已超过可以称之为孩童的警戒线,所以自动地失去了索要礼物的资格。

    在短暂的公式化问答之后,圣诞老人亮出了自己的礼物。

    “飞云先生,对于你勇救皇儿一事,朕万分感激。朕本想厚颜无耻地请求你加入我国,可是考虑到你的立场,或许这样做会让你更加困惑。这样吧!如果你不反对,我代表埃克罗授予先生客座提督的准将之位,以及名誉伯爵的称号。允许先生利用我国作为基地,招募反抗卡邦尼的志愿军。先生作为志愿军的最高统帅,直接向我负责,在战场上则听从皮科特中将的命令。这样子,先生觉得如何?”

    合情合理,飞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忽然发现,埃克罗十三世绝对拥有身为主君的魅力和资格。

    并没有马上答应国王,飞云反问道:“陛下准备跟卡邦尼开战?”

    “应该说是卡邦尼准备和我国开战吧?”

    “那……”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国并未做好打仗的准备。实际上,这也是朕无法公开犒赏你的原因。”

    飞云不语,他开始明白,接见为何如此秘密的原因了。如果要公开赏赐自己,必定要公开说明赏赐的理由,那无异于公开地狠狠搧卡邦尼女皇一记耳光。虽然耳光早已打了下去,但在公开场合打和在私底下打,这在外交上的确是有天渊之别。

    “下官明白了。下官必定全力以赴,配合贵国对抗卡邦尼。”小心地从词典中选择出辞汇,飞云最终说出这句保持彼此距离的话来。

    会面结束了。

    走在回廊上,飞云突然问皮科特:“对了,贵国若要打仗,动员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或者更久!”

    “什么?”

    “王国和帝国的最大区别在于王国拥有更大程度的民主。可是在危险时期,这却是要命的民主。”

    “难道说……”

    “你猜对了!对于实行变相邦联制的埃克罗来说,陛下只有在国家受到实质性威胁的情况下,才可以颁布‘紧急状态令’,独揽全国军政大权。在实际中,如果没有受到正式攻击或者是敌国向我国宣战,陛下很难向国民说明到底什么是实质性威胁……”说到这里,皮科特沉沉地叹气了。

    “这样吗?”没有再说什么,飞云开始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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