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安城西门有一条狭长的街道,正名叫咸菜街,但长安人却喜欢把它称做“贫民窟”,因为在这里住着的都是一些干下等营生的贱民,其中近一半人是外地来此谋生的苦力和暗娼。李跋子的家就住在咸菜街的幸福巷里。
李跋子是个老光棍,靠卖豆腐为生。他的真实年纪没人知道,估计是五十奔六十的人了。象他这样年纪,对人生已没太多的奢望了,也早已断了讨老婆的念头。现在,人生对于他来说,只要每顿饭还能喝二两老白干,每天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就很满足了。所以一个叫陈冬梅的远房侄女在他家包吃包住,还拿工钱,他一点也不在乎,反而生怕她有一天会离开他。
但有句俗话言道: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磨豆腐是多么辛苦的事情,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李跋子也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陈冬梅的。她之所以暂时还没走人,只是因为她刚刚从大山里走出来,对城市还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而已。等她适应了这个城市,并且又有新的去处时,她是一定会离开的。所以李跋子也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想招一个老实、可靠、能吃苦耐劳的男子做帮手。
于是他在自家板门上用乌炭条写了几个歪歪倒倒的字:招人帮忙,每月五十文钱。但没等到“帮忙的”人上门,他这几个字就被风雨消磨掉了,于是他又写,风雨又磨掉,再写,再磨掉。如此反反复复,磨得他都有点心淡了。这日黄昏时分,他正要重新写那几个字时,忽然听到背后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你家里要雇人帮忙么?”
李跋子一惊,回头看时,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年。黑衣黑裤,黑帽黑鞋。除了脸色很苍白外,全身上下全是黑色。他站在暮色渐合的小巷路中间,神情萧索地看着李跋子,显得既孤独又有些神秘。李跋子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既没有带包袱,又不似乡下的人。倒有些发懵了,愣了一会才问道:“你要来帮忙?”那少年点点头,没有说话。李跋子道:“你会磨豆腐不?”少年道:“不会。但我可以学。”李跋子笑笑道:“俗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你能吃得这个苦?”少年不答反问道:“你到底要不要雇人?”李跋子道:“当然要!你成心干的话,就请进屋说话。”
少年于是走进屋中。默默地扫视一下阴暗、狭窄、空气中有大股臭鞋臭袜子味道的屋里环境后,就自行在一根矮方凳上坐下来。
陈冬梅一直站在房门边悄悄地观察着这个又奇怪又英俊的少年,看见他闻到屋子里的怪味时抽了抽鼻子,不禁有些难为情。虽然屋里的臭味大半是李跋子制造的,但她作为一个大姑娘,却能安居在这样的环境中,总不免有些难堪。她无声地走到李跋子的床边,将床下那几双正散发出怪味的鞋袜装进一只大木盆里,然后默默地开了后门,到屋后的小院子里去刷洗。
李跋子为客人倒了一碗凉茶,问道:“年轻人,听口音你是从四川来的吧?”少年避开他眼睛,道:“是。”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也不会眼红你家里的东西,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下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虽然他对自己的来历只字不提,但看他神情,绝不象一个狡滑的人。李跋子凭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已经看出这一点,暗忖:“这是一个诚实的年轻人,他一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不幸往事。”顿时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江。”看其眼神,就知道这个名字一定不是他本来的名字。而且“江”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他也没说清楚。李跋子虽然明知对方这句话不是实话,但却没有计较。他更加确定对方是一个有伤心故事的人,正如他自己一样:人人都叫他李跋子,可是又有谁知道他本来的名字?既然连自己也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又何必强求别人说出真实的名字?他笑笑道:“哦,小江。那我们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小江道:“嗯。”
于是小江就住了下来。开始过这种位列人生三苦之一的生活。李跋子自从雇佣了小江后,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每天就是边喝酒边看小江磨豆腐。小江虽然不爱说话,但却是个好听众,所以李跋子对他更满意了。而陈冬梅,也好象安下心来,不象以前那样随时都在想要另投高枝。人也爱美了许多,勤快了许多,小屋里原来有的那股臭味道也消失了。
三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三个月后,虽然李跋子和陈冬梅仍然对小江充满好感。但他们也发现了他的一些毛病:他不爱说话,而且很爱赌博。每次发了工钱,他都不到两天就输了个精光。虽然他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但大家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一段日子后,自然而然有了一种亲人般的感情,所以对他乱花钱都暗暗心疼。他们也曾劝说过他,但小江总是无所谓地笑笑,等到下次发工钱时,又照样如此。对此,李跋子和陈冬梅都感到无可奈何。
今天,又是发工钱的日子。李跋子毫不含糊地给小江五十文钱。至于陈冬梅,则是按老规矩:给她记在帐上,算是替她存着。小江接过工钱,晚饭都等不起似的,就要出门去,陈冬梅忍不住道:“你再急,也等吃了饭去!”小江冲她笑笑,没有说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