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时分,郭万山又按时走进自己的书房。自从妻子文秀于十八年前不幸落水死后,几乎每天下午申时时分,他都会拖着孤独的身影走进自己的书房里。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段时间以来,由于镖局的一般事务有郭旒打理,所以他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但他却并没因此而把更多的时间泡在书籍里,仍然跟从前一样,只在申时光景才走进去坐坐。这一来倒使他惊奇地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原来自己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读书,之所以总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是因为内心深处十分地寂寞,和没有一个真正知心的朋友。
数十年来,他一直站在光环中,女人把他当成有情有意的好男儿楷模,男人则把他目为白手起家的英雄,就连他的敌人也对他的人品暗暗钦佩。人们对他既尊敬又崇拜,都愿意和他交朋友。随着镇西镖局一天比一天强大、兴旺,他的朋友也越来越多。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他都结识了不少朋友。许多人都把他看成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善于交朋友也喜欢交朋友的男人。而他自己心底深处却知道自己并非人们想象那样喜欢交际。事实上,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不喜欢交际的男人。甚至是一个孤僻的男人。交朋结友,只是出于需要——甚至是一种无奈。因为象他这样的地位,他不找人家,人家也会来找他。
想到自己原来并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时,他不禁有些悲哀,暗忖:“也许我总喜欢把自己关进书房里独处,真正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妻子的早逝,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孤僻的男人?”
他枯坐在光线黝暗的书房里,正放任思想天马行空,忽然,他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屋外某个板壁缝里偷窥着自己!他矍然一惊,但并没有试图去寻找这双眼睛——因为这种奇异的感觉并非头一次产生。
第一次产生这种奇异感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但肯定已经有十八年了!因为他记得还在儿子郭小峰未满周岁时,他就出现过这种奇异感觉。有时是在花园里,有时是在卧室里,有时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有时是在走镖的客途中……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奇怪响动,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影,但这样的感觉却还是不止一次地突然冒出来。刚开始时,他心里十分恐怖,一会怀疑是刺客,一会怀疑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一会又怀疑是自己死去的夫人的幽灵。为此他常常做恶梦,并不止一次地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流着冷汗在黑暗的卧室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他也曾试图找到这双眼睛,并不动声色地偷偷观察过镖局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有可能对自己怀有不满情绪的人。但自始至终他也没有找到这双眼睛。十余年来,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这双神秘的眼睛窥视下生活着。虽然这种感觉令他不安和不快,但因为一直安然无恙,所以渐渐“习惯成自然”。而没有把太多的精力放到这件有些玄乎的事情上,只是在失眠的夜晚才在心里悄悄琢磨:“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窥视我?他到底想要发现什么?”尽管这些问题他已经琢磨了十几年,但因为一直没有受到攻击,所以始终无法弄清楚对方的动机。不明白动机,也就无法查到这个人。
他无声地长呼口气,不动声色地点亮了蜡烛,然后打开案头上的一本书,突然,他眼角的肌肉轻跳了一下——夹在书里的书签并不是自己喜欢的那张精致的绘有水墨山水的书签,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书签只是一张质地比书页稍硬的白纸。纸上没有山水,没有花鸟,也没有人物,而只有三个字:黑龙潭。
黑龙潭是一泓潭水的名字,在成都城西门十里外的白头村附近。这个地名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书页里?写这三个字的人究竟是想要暗示什么?郭万山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同时,一个恐怖的念头突地跳出来:“难道这个让我不安了十八年的偷窥者竟然是文妲!?她为何要偷窥我?是不是她对她大姐文秀的真正死因抱有怀疑?所以想用偷窥这种办法,发现我杀害她大姐的证据!哎,看来我想装糊涂也不行了,她已经知道了她大姐是死于黑龙潭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无声地呼了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看这个纸条。尽管这三个字的字迹并不象文妲的,但他此时除了文妲外已不作第二人想。想到文妲此时又在书房外窥视自己,他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将书翻到下一页。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在书上,其实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个恐怖的计划正在他心里酝酿着:将计就计,今晚就将她诱到黑龙潭边,然后——当然是要杀死她,但在杀死她之前,他还要……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对文妲有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虽然他的眼睛难得正视她一眼,但却常常在无人察觉时,从背后悄悄地注视她的倩影。尽管他因为种种原因,而一直没有勇气接受她,但他内心深处却对她香艳、迷人的身体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秘密幻想……
想到今晚他终于要把自己的幻想变为现实,他全身都发热起来。正在这时,忽听大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郭万山身子轻微颤栗了一下,立即停止了思想。虽然他并没有抬起脸来看进门者是谁,但他却知道一定是文妲。因为他已经闻到了文妲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夜来香的气息,混合着一股幽幽的女人的体香。
郭万山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看着案头上的书,明知故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文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书案旁。见她不作答,郭万山不禁皱皱眉,纳闷地抬起脸来——于是他就看见了她的翦水双瞳和露在黑色抹胸上的雪白的胸脯,郭万山无声地倒吸口凉气,忙又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书。他虽神色很镇定,但文妲还是看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胜利的笑意。然后说道:“姐夫,我发现了一些关于那个采花大盗的秘密。”
“哦——?”郭万山没料到对方不谈纸条,却突然说到这事,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但仍然没有抬起头来看文妲。
他的目光还是在书本上。但文妲却知道他已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姐夫,我是这样想的:要了解凶手是怎样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进凶手的心里面去。”郭万山神色微微一动。沉吟道:“嗯,有道理。你……是怎样走进他的心里的呢?”
“姐夫,这份资料虽然很简单,但却是我花了不少时间换来的。你先看看,然后听我讲。”说完,她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份资料,把它放到郭万山的书上,挡住了本来摊开的书。只有她,才敢这样放肆!换了别人,不管有多么重要的卷宗,也不敢未经允许就放到郭万山正在看的书本上——
女人总是喜欢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撒撒娇。郭万山也好象一直在默认她的这种权利。是因为他也在暗暗喜欢她?还是因为她是文秀的妹妹?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郭万山紧张而认真地阅读纸上的内容:高青青,“神农药堂”掌柜高神医的续弦妻子。家住东门清水巷,芳龄二十三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九月十三,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耗儿巷里。
杜百灵,北门进升街“翠烟楼”红妓。芳龄二十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十一月三十,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耗儿巷附近。
西门碧玉,寡妇。年龄二十九岁,家住老城容光街,相貌美丽,生性风流,去年腊月二十三,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烂泥巷里。
陶静,梅花山庄庄主陶克小妾。妙龄一十七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正月一十,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古井巷附近。
杨君,十里香茶庄大老板杨天适夫人。芳龄二十五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二月二十三,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古井巷附近。
田香香,“好好喝”酒楼掌柜田不俗姘妇。芳龄二十一岁,相貌美丽,生性风流。今年三月初五,雷雨夜,被人奸杀于东门烂泥巷里。
郭万山看完后,问道:“你从这些遇害者身上发现了什么线索呢?”
“姐夫,你没看出,是因为你只是在看,而没有分析。其实,这里面可以看出很多东西。”郭万山道:“说说看。”文妲道:“姐夫你看:这六个遇害者均是少妇,且都相貌美丽,生性风流。所以,我在猜这个凶手一定性格有点独特,可能特别喜欢攻击生性风流的少妇?“顿了一下,又道:“另外,我还发现两个更重要的规律……”
“哦——?你说。”郭万山神情已有些激动。
“第一,这几名遇害女子都是在风雨之夜被害的。这说明凶手很可能特别喜欢在雨夜杀人?至于原因嘛,还不能确定。也许雷雨之夜能使他产生杀人的冲动和欲望?也许是雷雨夜能让他回忆起什么特别的事情?”
郭万山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并发现文妲已经停下了说话。他虽然没有抬起脸来看她,但从眼睛的余光,他感到她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脸。一向老成持重的郭万山反而首先撑不住了,他假咳两声,问道:“怎么不说下去?第二点呢?”
文妲轻叹口气,道:“第二点也很有意思。姐夫你看:就是这几个遇害女子住址并不在一处,甚至有的相隔还很远。老城,东门、北门都有,可是最后却都死于东门一带,而且都是一些贫民区!这不是更有趣更奇怪吗?这些死去的女子几乎个个是有身份的人,怎么会在雨夜独自去东门一带走动?她们本来要去东门什么地方?要去干什么?那个凶手又为何会到那里去伏击她们?难道他本来也知道她们会到东门去?所以,我觉得他和她们之间也许存在一个共同的秘密?至于这个共同的秘密是什么?现在还很难判断……”
郭万山听后长久无语。文妲也没问他意见。一时两人都不开口,似乎都在思索这个奇怪的、共同的秘密。又过了很久,郭万山才喃喃说道:“你发现的这些线索很重要。只是你说的这个‘共同的秘密’也许只是你的想象。”文妲无声地透了口气,道:“关于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郭万山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文妲道:“我怀疑在那一带,一定有一个神秘的地点,是他和那些少妇都喜欢去的地方!”郭万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惊讶地抬起脸来看文妲。文妲也迎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两人的目光长久地重叠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万山才回过神来,默默地垂下眼去。文妲也没有再说什么,无声地退出了书房。吃晚饭时,专门服侍郭万山的老家人郭福忽然神色不安地跑来向她禀报道:“文总管,老爷子又……又失踪了!”文妲闻言只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常色,淡淡道:“大惊小怪做什么?老爷子又不是头一回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