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近二更,郭小峰背上包袱,提了宝剑悄悄开了客房的窗户。此时客栈早已打烊关门,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都已熄了灯火,巷子里除了巷口墙壁上挂着一只方便夜行者的纸糊西瓜灯笼还亮惨白的光外,整条巷子再无别的灯火。郭小峰从窗户纵身跳落下地,然后如狸猫般迅速而无声地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奔下了码头。
码头上大半船只也早已息了灯火,将船影完全融于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南北鸟坐船的每一层走廊里挂着的数十盏红灯笼还亮着,好象几十头隐藏在黑暗中的吃人猛兽的眼睛,在等着择人而噬。三楼那个灯光辉煌的大厅里也没了笙歌和管弦声,大半客人已经拥着美人回客房“天地一家亲”了。但显然大厅里还有少数客人没走,所以还有零星的笑声飘出。
江水的轰鸣声比刚才还要大还要吓人,江风也比刚才更冷。郭小峰一阵风般奔到码头边,然后装成光顾生意的客人,大喇喇地上了坐船。见四下无人,于是径直走向船尾。
唐芙没在。也不知是因为时刻未到,她还没来,还是已经乘上接她的小船走了?郭小峰走到她刚才站立处,怅然悄立了一会,忽听右首方向水面上传来几声木桨划水声。借着楼上红灯笼的灯光看去,只见一条小船从前面黑暗中如飞般飘了过来,眨眼间便靠到了南北鸟座船船尾,只听唐芙的声音在黑洞洞的舱中低唤道:“快上船!后面跟踪的人要到了。”
郭小峰吃了一惊,道:“要去哪儿?”唐芙催道:“跳下来再说!”郭小峰犹豫了一下,方才跳落到小船上。还没进舱,便听背后大船上一人喝道:“郭公子,你要去哪儿?”回头看时,却是唐光。心道:“果然跟到这儿来了!”还没答话,唐芙已经抢出,道:“是我叫他上船的。”唐光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唐芙冷笑一声,道:“师哥,是我。”边说边走出船舱。
唐光蓦地见到唐芙,吓得惊呼了一声,就在这时,唐芙手里暗扣的三根梅花针已经出手,唐光哪里想到小姐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出手,所以一根也没避过,“扑通”一声掉入了江水中。
接着后面跟来的唐春也赶到了,他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只听见了唐光落水的声音,吃了一惊,问道:“师哥,是你掉下去了么?”
唐光已经沉了下去,哪里还能回答他的话?唐芙道:“是呀,师哥,你快救救他!”唐春陡然听到唐芙的声音,也是大惊失色,还没反映过来,一条长索已经卷住了他的双腿,站立不稳,也掉入了水中,唐芙皓腕一杨,一根梅花针便射入唐春的咽喉!
唐芙连杀二人,只把站在一边的郭小峰看得呆若木鸡。唐芙却不看他,冷冷地道:“傻站着做什么?进舱里坐吧。”船尾那舟子不等她吩咐就掉转船头,如飞般向下游驶去。
郭小峰惊魂稍定后,问道:“表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把他们杀了?还有,你既然没事,那么那个无头女尸又是谁的?”唐芙道:“我杀他们是不得己,不然我的秘密就会暴露了。我可不只杀了他两个,还杀了另外三个跟踪你的师弟呢!至于那个女尸,倒有些可怜。哎,她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杀死她的人就是她的妈妈!”
原来那死去的姑娘乃是唐家堡杜管家的老婆凌妃芸出嫁前跟人私生的,本来已经遗弃十六年了,她不知怎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巴巴地从外地跑来看她亲生妈妈。但凌妃芸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且顾忌自己的名誉受损,故不想认她,但这姑娘却偏偏贪图富贵,死活要认亲妈妈。结果就被凌妃芸狠心杀死!不料行凶时偏被唐芙偷窥到了,唐芙正思离家出走,当她发现这个姑娘右手臂肘弯内侧也有一条酷似自己的疤痕时,于是立即想出这条“李代桃僵”的计策,借她的尸首来迷惑世人。
唐芙讲明女尸来源后,叹了口气,又道:“事到如今,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收到的那个纸条根本不是什么丁坚给你的,而是我写的。那个给你送纸条的矮子也不是什么丁坚,而是拿了我的钱帮我一个忙而已。我不忍心让你做个冤死鬼,所以才把你骗到这里来!”说完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郭小峰面前,道:“不想做冤死鬼的话,就快喝了‘生水’吧。”郭小峰心下一阵激动,道:“表姐,这是偷来的吧?”
唐芙啐道:“自做多情!我凭什么要对你这样好?你来我们唐家堡,只找唐蓉说话,又……又没找过我,我凭什么会为你连家也不要了?告诉你:这是小姨从你爸爸那儿偷来的。我不过顺便带来给你,你要喝就喝,不喝算了。”
郭小峰叹道:“原来如此!哎,还是小姨处处护着我!”又道:“那小姨也一定知道那具女尸不是你了?”唐芙道:“也许吧。我只跟她一个人说过自己要离开唐家堡。她听了也没劝我不要走,就把这瓶生水交给我。看来她是成心想让我这个要走的人帮她这个忙。”
郭小峰点点头,道:“虽然如此,但你还是不该用那具女尸来布迷局,姨父以为是你被人害了,一定十分伤心。”唐芙淡淡说道:“我离开唐家堡是因为我早已厌倦了唐家堡。反正爸爸也只喜欢妹妹,我走不走他也不在乎!我故意用那个女尸布下迷局,就是想气他一下,看他到底伤心不!”郭小峰闻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们都是他亲身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如何会厚此薄彼?”
唐芙冷笑道:“他喜欢我多还是喜欢妹妹多,难道我自己不明白?妹妹不过比我长得俊一点罢了,又有什么了不起了?人人都喜欢她,而对我……”郭小峰苦笑道:“怎么能这样说,我想大家心里并不厚此薄彼,只是你性子有点沉静,总给人一种……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而你妹妹则活泼一些,是以大家才觉得她可亲一些。”唐芙冷笑道:“可亲一些?你要是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只怕就不会这样想了!”郭小峰微微一惊,神色有些紧张地问道:“什么……事情?”
唐芙叹道:“本来,她人既已死了,我也不该再说她什么闲话,但……看你还蒙在鼓里,对她的死那么伤心,就跟你说了吧:唐蓉是自己去那里的,那儿是她和周天秘密幽会的地方。一个月要偷偷去好几次呢!不信你自己回去问客栈里那个打杂的小姑娘,看我说谎没有。哦,我倒忘了:你现在回去问也迟了,因为她已经被我爸爸派人秘密处死了,目的嘛,就不用我说了吧?”
郭小峰不答。心里又是羞愤,又是伤心,又是妒忌,又有一点幸灾乐祸。心道:“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唐芙不愿他多想唐蓉的事,岔开话道:“你找不到丁坚,我爸爸肯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回去只有一死。可说是有家不能归了,今后要作何打算呢?”
郭小峰听说唐蓉的这些秘密后,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对于报仇也无半分热情了。沉吟一会,说道:“你说的话也不错,我回去只有一死,但我这次出门可没想到有这场变故,所以没带多少银子……”唐芙道:“你没带,我可带得不少,一年半载还饿不死人。”郭小峰苦笑道:“可是男儿汉大丈夫,岂能吃女人一辈子?”
唐芙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正色说道:“你还真喜欢自做多情!谁说要让你吃我一辈子了?男儿汉大丈夫?亏你说得出口!你留在成都,还不是吃你老爸穿你老爸,将来还要继承他老人家的家业。有一根线一根针是凭你自己本事挣来的么?你老爸能白手起家,你为什么不能?难道离开他,你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郭小峰闻言一震,胸中一股豪气陡地升起。
“凭自己的拳头打天下!凭自己的本事找饭吃!”——这个念头其实经常在他内心深处冒出来,甚至可说是他心底最大的梦想。只因种种牵挂,才一直没把这想法付诸于行动。所以他虽然在镖局中地位比别人高,但内心其实并不比寻常镖头甚至趟子手活得开心,反而暗暗羡慕甚至有点妒忌他们。他们不管混得好与不好,总是凭自己武功在江湖中混饭吃。而他,却总是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父亲给了他地位,但同时也给了他自卑。
“也许这才是表妹看不上我,而看上了周天的真正原因?”
想到这里,他全身热血沸腾,似乎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喊:“现在岂非时机已经成熟?去闯荡江湖吧,凭自己的本事杨名立万!凭自己的本事去赢得别人的尊敬!不然,你不但不会得到唐蓉的喜欢,也不会得到别的女人的喜欢!”心念及此,再不犹豫,慨然道:“好,走就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处不能容身?”
唐芙击掌喝采道:“说得好,这才有点男儿汉大丈夫气魄了!”
郭小峰苦笑一声,道:“不知表妹有何打算?想到哪儿去谋生?”唐芙淡淡地道:“暂时还没想过这问题。我现在要去湖北荆州找一个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他真实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之所以要找他,主要是想解开我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与我妹妹的死有无关系?”
郭小锋闻言一震:“什么?跟你妹妹的死有干系!这人是男还是女?”
唐芙没有马上做答,沉默好一会后才道:“他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青年男子。但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矮子的相貌特征很象你说的那个丁坚!而且,最值得怀疑的是:他们来成都那天恰好是妹妹遇害前一天,而在妹妹死后,他们也没再来找过我,而突然消失了。所以我才生了这个疑心,想亲自去湖北证实一下。”
郭小锋奇道:“那你为何不跟你爸爸说?让他派人调查岂非更好?”唐芙低声道:“我不敢说。也……说不出口。”郭小锋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怎样认识的?能跟我说说么?”唐芙道:“哎!就是说了你也一定不会相信。因为我们认识得太过离奇,离奇得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怀疑是个神话故事。”
郭小锋好奇心大起,道:“你说吧,我相信你的话。”
唐芙又沉默一会,才讲道:“那是去年腊月的一天,我独自到我们唐家堡后面的馒头坡上去散心。突然,我看见一只大鹰抓着一只白色的鸽子从我头上低低地飞过,那鸽子还在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我见了好不同情,想也不想就顺手发出一支钢镖,射中了那头大鹰的脑袋,大鹰当场落下地死去。于是我就救下了那只鸽子。
“我见这只白鸽的脚上还用线绑着一只小蜡丸,所以知道它是一只信鸽,见它后背给鹰爪抓伤了,于是把它捧回了屋里医治。我虽然很想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却并没有擅自看小蜡丸里的秘密。哎,现在想来,我该偷看它,这样我就知道它主人的真实身份和名字了!
“在我的医治和精心照护下,半个月后它就能飞了,我虽然和它建立了感情,但也不好意思霸占它,见它能飞了,于是就放了它。不料二十几天后,它突然又飞回我这里,并带来了它主人的信!信很短,就是问我是谁,并对我的行为表示感激。很显然,他看出了鸽子受过伤并被人救治过。我觉得有意思,于是也回了一个纸条,问他是谁,是哪儿人。二十天后,他回了信:自称是湖北荆州人。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竟通过这只白鸽保持了半年多的联系!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名字和身份,我一直自称世外仙姝,他则自称白云庄公子。
“我们用这种神奇的方式神交了半年后,他突然提出要来成都看我,我心里害怕,又有点好奇。所以就同意他来。但我没暴露自己跟唐家堡的关系,只约他到另一个地方相见。结果终于有一天,也就是妹妹遇害前一天傍晚,他到了,我们在约定地点见了面,然后就分手了。他本来说第二天还要……来找我,结果他却再也没出现。而且就在第二天妹妹就出事了!听妈妈说了你和那个自称叫丁坚的人的事后,我发觉竟很象他的朋友,因此决定要亲自去解开这个秘密,所以才设法把你招来,因为只有你见过丁坚!”
郭小峰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出神良久才道:“我总怀疑他们不是湖北的人,而应该住在离成都不太远的地方。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可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唐芙道:“可是我救他的鸽子完全是偶然的事!”郭小峰道:“你说第一次救鸽子时,就看见它脚上绑着一个小蜡丸,这说明他本来是在和另外一个人联络。那个人是谁?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唐芙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信。不过,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也一定要去湖北一趟,去亲眼看看荆州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白云山庄的地方。”郭小峰道:“既然这件事可能与丁坚有关,那我也非得陪你去一趟了!”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各自默默想心事。过了一会,唐芙说困了,于是各自在舱中找个角落半坐半躺地胡乱对付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