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午时分,郭小峰孤身到了涪关。他来这儿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纸条。
前天,郭万山听说唐芙出事的消息后,觉得单是文妲过唐家堡去问候,有点不合亲戚之理,而自己又不愿意现在与唐凹林相见,所以文妲去后不久,他就叫起儿子,要他也到唐家堡来问问情况。郭小峰虽然害怕见姨父唐凹林,但父命难违,只得忐忑不安地出门来。不料刚一出大门,就见对街那个摆小吃摊子的高琴姑娘向他小跑过来,并边跑边招呼道:“少镖头等一等!有样东西给你。”
跑到郭小峰面前后,说道:“刚才有个奇怪的人叫我把这个东西亲手转交给公子。”边说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蜡丸,递到郭小峰手中。
郭小峰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半透明的小蜡丸,隐隐可见里面有一团东西,似乎是一个纸团。他没有立即打开它看,问高姑娘道:“那个奇怪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是几时叫你把这个东西给我的?”高姑娘道:“那个人我不认识。他长得很矮,他说他认识你,叫我等你经过我们摊子时,把它亲手转交给你。也不等我问他一句话,他就把东西放到我们的桌子上,然后飞快地走远了。”
郭小峰语音微颤地问道:“是个矮子?他长得丑陋不?”“他长得丑陋。但……也记不很清楚了。我从来没看见过他,而且他只说了几句话,一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郭小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到距离高姑娘五六丈远处,才小心地将那只蜡丸分开,取出里面的纸团紧张地查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后日涪关相见,请勿带上别人,千万千万。
虽然上面没有落款,但郭小峰相信写这个纸条的人是丁坚无疑。他紧张地思忖一小会后,已拿定了主意,谢过高姑娘后,便回屋匆匆揣了几百两银票,再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然后悄悄从后门出屋,骑着马不声不响地出了东门,来涪关赴约。
本来,他想跟父亲商量一下的,但想了一下后,又改变了主意。丁坚说得很清楚:是要他孤身赴会,他若带了人去,多半会被丁坚发现,那么他必然不会露面,自己就会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但独自前往,会不会有重大危险?他也仔细地分析过了,认为应该不会。因为从种种迹象看来,丁坚只是要陷害他,而非要直接对他下手,否则第一次见面时怎么没出手?就算他这次要对自己下手,难道就怕了他?他的武功到底如何,郭小峰还没领教过,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未必就会输给他!
内心深处,他还有点渴望能和他单挑,而不想倚多为胜。假若去跟父亲商量,那么不用想也知道:父亲会抽调几名硬手秘密保护他,说不定他自己还会亲自出马。而郭小峰其实最不喜欢父亲派人保护自己。因为那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甚至是轻蔑!
在他心里,自己的武功在镇西镖局总号里一百二十一名镖头中虽然不是最强的,但至少也该排名在前三十名内吧?可是,在父亲眼里,儿子却好象是最差的。重要的生意,风险大的生意从不交给儿子。只让他护送一些行程短、危险小的镖。更甚的是:还要派几名得力镖客做他的副手,一同押镖。他知道这几名镖头名义上是他的助手,实际上却是正主。不但要保镖,而且还要保护他这个少镖头!对此,他一直深为不满,对表面敬重自己内心却轻蔑自己的镖头们也很有气。他一直渴望能凭自己的真实本事让大家敬重自己,而不要只因为他是郭万山的儿子才尊敬他。
所以他最后没跟任何人打声招呼,就孤身来涪关赴会。
涪关地处乌江的终点,乌江由此而入长江,乃是出入四川的一个重要码头。交通方便,商业发达,流动人口既多且杂,是一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郭小峰以前押过几趟镖来过这里,所以对该地并不陌生。但因为这里有他们镖局的一个分号,而他又不愿意被分号中人看见,所以也没敢到城里去逛,在码头附近找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吃了中饭后,便在码头一带四下寻找丁坚的影踪。
但“逛”了一个时辰后,却始终不见丁坚出现。便索性不再找他,心想:“与其我盲目地找他,还不如等他自己来找我。”于是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先住下。
因心里有事,所以身子虽很疲劳,却毫无睡意。躺在客房床上,脑子里只是反复地想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种种变故。想到表妹唐蓉不但被害,而且还十有八九已经被丁坚奸污过时,他心里更是痛恨和愤怒。几次冲动得想要出屋去找丁坚,但都强行忍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这一次一定要为唐家姐妹报仇,一定要把丁坚千刀万剐!
时间在焦躁中缓慢地流逝,但丁坚却始终没有消息给他。眼看已到傍晚,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起来,准备在楼下客栈开的饭馆里胡乱吃点东西后再去找人。
他随便点了几个小菜,便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忽然,他在米饭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团。愣了一下,便猜到这是丁坚做的手脚。强抑激动,将这纸团悄悄藏到袖中,然后假装成要解手进了客栈后面的茅坑。在茅厕里取出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三个蝇头小字:南北鸟。
他怔了一会,才猛然想起“南北鸟”是一只座船的名字。那只座船是码头上最大最豪华的一只座船,是铁枪帮开的一家水上妓院。船上不但有数十个如花似玉的妓女,而且还有八名俊美的娈童。(娈童是专供人玩弄的少年)所以不但外来的客旅喜欢光顾,而且也吸引了不少本地的阔少和地痞。以前他和宋镖头等几名镖客来这里时,宋镖头还带着几名趟子手深夜到船上去嫖宿过。
郭小峰不禁暗叹:“我到底江湖经验太差呀,怎么没想到丁坚这样的下流东西会藏在‘南北鸟’这种花花世界!”想到他污辱并害死唐家两姐妹后还没事人一样在这里继续过风流快活日子,他心里简直如火上浇油,恨不得马上就将他扔进这个茅坑里!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激动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往往会误事。他现在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否则不但不能替唐家姐妹报仇,而且还可能会让自己成为第三个受害者。他将纸团丢进茅坑里后,就“若无其事”地回到前面饭厅里,“漫不经心”地吃了晚饭后,先上楼回客房里取了兵器,然后才出了客栈,下了码头。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码头上已很难看到闲杂的人影。停靠在码头边的大小船只都已经点着了灯具,将长江的夜晚点缀得繁华而又俗气。虽是暑日,但河风也颇有点凉意,灯光不及的江面黑沉沉的,因为没了白日的其他喧嚣声,所以江水的轰鸣声就显得特别地大,使不会水的郭小峰听了,平添了几分紧张和不安全感。
南北鸟是一只很大的妓船,共有三层楼,大小二百多个房间,此时正是生意特别红火的时候,一半以上的窗户都亮着灯火。有红色的,有粉红色的,也有黄色和绿色的。三楼上最前面那个大厅一定最为风流快活,管弦声,清歌声,男人故做豪爽的大笑声,以及妓女矫情的尖叫声,都肆无忌惮地送出来,飘到永无休止向东流去的江水上。
“丁坚会不会在那里面?如果不在,那么这么多房间,我要到哪里去找人?”郭小峰默默地看着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厅,恨恨地想道。正自踌躇,忽然看见底楼船尾处那盏暗红色的灯笼下孤独地在站着一个身著黑色衣裙的女人。她正在盯着自己看,而且好象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因为两人之间距离比较远,那灯笼的红光又特别地昏暗,所以有些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郭小峰却只看了一眼,就整个人惊呆了,因为这个女子远影竟非常象表姐唐芙!
二人远远地对视了一小会,那女子才转背离去,消失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郭小峰呆呆地注视着已经无人的船尾,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该上船去看看那个女子。悄立了好一会,才走上跳板,向船尾走去。
走到那盏灯笼下,才发现那个女子并没有离去。只见她站甲板对面的阴暗处,背对着郭小峰,好象在想心事,又好象只是在看江水。郭小峰看着她孤独而又有些神秘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吃不准他到底是人还是鬼,是唐芙还是一个只是长得有点象唐芙的女子。
那女子好象知道背后有人,忽然说道:“你怕我吗?以为我是鬼吗?”郭小峰吃吃道:“真的是你!你怎么竟在这里?那具尸……尸体又到底是谁?”那女子道:“我是唐芙,不是鬼。信不信随便你。”顿了顿,又道:“今晚二更,有一条小船会到这里来接我,我要离开唐家堡,永远也不回来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郭小锋听见她登登登地向楼梯上走去,才似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急忙追了过去,边走边急声唤道:“等一等!”唐芙已经走到了一楼楼梯口,听见郭小锋追来,蓦然回首,冷淡地盯着站在楼梯口的郭小峰:“你被人一直跟踪着,还全然不觉!”郭小峰大吃一惊,不由向后看去。哪儿有人?回首再看唐芙时,也不在了。
郭小峰急忙追上楼去,但在前后走廊里都没看到唐芙的身影。虽然明知她躲进了某一间舱房中,但这里是铁枪帮的势力范围,岂能随便到各个舱房里搜查?他在楼上楼下转几个圈子没有找到人后,只得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又去寻丁坚。但看遍了所有开着舱门的地方后,也没找到。他正感焦躁和纳闷,忽地想起刚才唐芙最后说的那句话,猛然有悟:“看来我并没有摆脱唐门弟子的跟踪,连唐芙都看出了,那丁坚自然也能看出,所以才不现身。”于是也不再费神找丁坚,便下了座船。
回到岸上,只觉得今晚所遇实在匪益所思,想起刚才她说的话,心想:“她说今晚二更时分有一条小船来接她走,我就干脆到二更时再来找她,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