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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阳光慷慨地照耀着开阔的厂区,有着一种温柔的力量!盆地很少出太阳,但只要太阳出来,必定带给人一种内心的激情;那些天天艳阳高照的地方未必能够享受这种上天的恩赐!就象香烟的味道,你戒掉一段时间,才能深味它醇和的芳香;而爱情也是这样,那些沉醉其中的人们怎能享受柔情蜜意的细水流长?姜灿猛然领悟到:工作因为艰辛才砺人心志、爱情因为曲折而回味绵长……
工作上稍做交接,姜灿就直奔老朋友阿弥的“烟酒所”而去。在路上,姜灿联想到城市的拆迁浪潮,惟恐“职工之家”、“研究所”那样的老房子性命不保。七拐八弯,在新近铺垫的花砖小路的尽头,一幢沿江商务楼的脚下,“研究所”顽强地蹲在那里;树木葱茏,更点缀些倔强的生命印记。由于时间还早,姜灿进得门来,觉得冷冷清清,从楼上落下来的谈话声证明“烟塌”上正有人闲谈。姜灿拾阶而上,楼梯边的照片多得铺满了墙壁;记录下了姜灿离开的日子中这里绽放的快乐时光。姜灿想,看来“拆城”运动还是有所保留的,留下点这样的房子,总算一个城市还没有忘本。
转眼来到三楼,果然阿弥在烟雾弥漫中笑谈,还有一个童发鹤颜的老者在座,烟酒所的房东也在。姜灿内心说道:“这算是成都的遗老遗少们集会了?”
“姜灿!你到了,坐!”象一个村子中的同乡一样,姜灿在外面经历了很多;回到乡间,一句乡音,褪去了旅程的疲倦,叫人受用。
在座的老者操着地道的成都话问:“这位是哪个?”
“我的老朋友,小姜;哦——姜灿,这是曾正梵老先生——”阿弥抬手给姜灿介绍道。
姜灿道:“曾老师好!”
言必称老师,已经是现代交际中最稳妥的尊称;没想到老先生不领情地说:“不要叫老师,要叫曾老、曾老先生!老师是什么意思?”
姜灿正准备坐下,冷不丁被教训一句;竟愣在那里看着阿弥不知作何表示。
房东忙说:“我们那个年代流行叫师傅,现在是逢人就叫老师;曾老那个时代是叫先生——现在洋气一点的也叫先生!”
阿弥说:“叫曾老、叫曾老,我也犯过这个毛病的!曾老是在教化后辈。曾老可是成都的宿儒啊,三十年代的教授,所有现在的知名大家,曾老早年都有交往的。治学经、书、子、集,现在还操劳入世,做为政府参事。我有幸拜他为师,来,姜灿,过来一起聊!”
姜灿看眼前的阵势,觉得阿弥还真是要修成正果的样子,景仰之
情如滔滔江水,竟不敢破题叙旧。他点上一支娇子,听他们继续摆老龙门阵。
曾老用最地道的成都话说道:“成都是最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个在前头?——修身养性嘛!年青人干事业,有好身体、好性情,才能干大事业……”一切方言,到了最纯粹的地步,是很可能本地人都听不太懂的!就象“京片儿”操的京腔不是普通话一样,曾老的成都话连在成都生活多年的姜灿也有些消化不了。
“成都变了,不是我们的成都了,是你们的成都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样的老房子在——还有更老的房子现在也在保护!脉就在。”
房东说:“我们小时侯还在府南河中洗过澡,曾老的那个时代,河上有船哈?”
曾老啜一小口茶,说到:“有!‘门泊东吴万里船’。”
阿弥说:“现在也不错啊!联合国人居奖颁给了府南河,老南门那边也有一艘大船——大水泥船!”
姜灿忍不住说到:“变化是大,几年不见,我也觉得变化大;原来二环路算城乡结合部,现在我看三环路才是。”
房东说:“四环都有了,叫‘绕城高速’!”
曾老说:“古时候‘城’由‘城墙’表示,成都成‘城’就是从筑墙开始的;现在‘城’由‘路’来表示。”
姜灿想起原来跑市场时看到乡下标语“要致富、先修路”,觉得这位老先生真能够与时俱进的。
曾老先生正如阿弥介绍的“操劳入世”, 拿出自己的“小灵通”看看时间,说是要参加新都宝光寺的一个仪式,要走了。老先生不容挽留,仍下老成都话题,步履稳健地下楼去。阿弥起身送客,房东也一并离开,烟塌边只剩下姜灿一人。
姜灿随便翻翻书橱里的书,一字排开的《龙门阵》和《星星诗刊》杂志特别引人注目。
阿弥回来时给姜灿带来了一杯好茶,笑嘻嘻地说:“我们好好聊聊!”
姜灿说:“你准备在成都做一个老头了?”
阿弥说:“啊?!在这儿呆久了,认识了象曾老这样的人;你相信不——从人身上更容易去了解、理解一个地方。”
“我怎么从上海人身上很难理解上海?”姜灿说。
阿弥问:“肯定吃了上海人的亏吧!你。”
姜灿说:“那倒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上海本地人的生活也很清苦,下岗的很多,拿低保过日子;中年夫妇仍保持着很传统的生活和八十年代的发型;本地人多半被赶到了远郊;上海人并不象传说中的那种形象,只有‘穿睡衣上街’这一点是真的。上海不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吧!”
阿弥说:“对呀!上海就是这样的。‘冒险家的乐园’那是故事中的事;时尚和小资那是年轻人的事;相对而言,上海目前是中国最有传统和继承的城市——你感受到的也有这个意思。”
姜灿说:“也对,文化也好、建筑也好,这些是城市的内在和外在,它们的分野以一百年为界;一百年以前的需要革命和颠覆,一百年以后的总有些潦草的暴发户感觉。”
阿弥点一支姜灿的娇子烟,说:“说得好,比如说美国人的主流生活方式就要比欧洲的来得更正面和保守;而欧洲的建筑就要比美国的来得颠覆和具有革命性!”
姜灿说:“你并没有在成都窝成‘蜀犬吠日’的短小见识嘛!”
阿弥调皮地说:“你从那边回来也没有‘吴牛哞月’的迹象啊!”
两个朋友之间的唏嘘问候在相互的调侃中化做了“哈哈”的笑声。
“说真的,姜灿,回来有什么打算?”阿弥总算是话入正题了。
“什么打算?我已经到厂里——现在叫公司,报到了。接着干呗!改制后的公司,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现代企业制度的好处之一是跟外联企业的接口问题解决了,另一个好处是用人采用聘任制,你这种社会人士也可以竞争上岗的!你愿不愿意加盟?”姜灿很精神地说。
阿弥说:“我就不去应聘了,事情总会有人干的!我只适合做个茶客、酒鬼、老老实实的烟民;或者有机会,我会变成一个行者——这种感觉是上次在理县方向的羌宅碉楼前形成的,我看到碉楼时有一种很强烈的想哭的感觉,很想对那里的人们说:你们辛苦了!羌族几千年前迁徙到这里,创造了这些惊世骇俗的文明!我想还有好多地方的人们等着我去探访呢!”
姜灿没想到曾经激情于事业的阿弥会将冲动活生生地熄灭在眼睛中,面前的阿弥就象是一个将灵魂深深收缩在躯壳背后的精灵——那应该是一尊菩萨吧!他觉得成都真是一个曾老先生所言“修身养性”的好所在;能将一个上海小资涤荡成为一个几近出世的人。但蜀地的人文是崇文尚义的,他想拿“义”字来激将阿弥——
“就算帮我吧,你是否参与工作的问题我们暂时留着再议。不过行业形势真的变化很大;万宝路回来了,三五回来了,连韩国烟都杀过来了!高档烟的开发层出不穷,中低档的品牌整合工作已经成为正式文件的要求了。朋友,我们当初的想法是越来越靠近实现了!”
“对呀,大工业、大品牌、大市场。”阿弥果然“义”字难挡,中了姜灿激将的圈套。“你很有预见性的方案,还有我们的一些方案,只可惜已经被扔掉了!”
“没有的,朋友!我从文静那里知道,公司里早就作为预案研究着呢!当年KH公司是要靠方案执行来赢利的,而当时的条件确实有执行的难度;所以才有合作项目搁浅的事。”姜灿说道。
阿弥说:“这么说是有预谋的哈?你这个家伙去学习、又杀回来,也是有预谋的?哈哈,玩笑玩笑!”
姜灿也乐了:“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阿弥说:“说得是,现在这个架势,兼并整合就要开始了,哎——国外的那些烟草大鳄会不会也参与兼并?”
姜灿说:“我不会去想那么远,也许吧!日烟早就在吉林延边和福建有生产点,万宝路在华东有基地,英美烟草也在山东跟一个叫华美烟草的公司搞战略联盟,红塔已经到了香港和台湾、即将与帝国烟草公司合作!烟草行业会不会象汽车行业一样成了国外集团来控制的棋局?现在我还看不出迹象。但毕竟有了改变,抓住这个机遇已经大有可为了。大家有了同一起跑线,就看哪个公司能够跑得快、跑得远!”
阿弥说:“就怕大家不向前跑,反而互相拉扯!”
姜灿乐观地说:“那倒不至于,毕竟各地的优势资源不一样,有互补的。”
阿弥说:“除非象上海模式一样,商业环节能够跟工业环节联合起来。”
姜灿说:“上海的地方保护做得很成功——也可以理解为终端网络建设的成功,我专门研究过的!”说到这里,姜灿好象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在上海时,你介绍的小妹妹萱儿给了我很多帮助。”两个男人的谈话,最终多半是要落脚到女人身上的。
“萱儿乖吧!她现在跟你的关系要比我熟,怎么样?有没有撞出火花?”阿弥调侃地问。
姜灿赶快说:“没有没有,哪里的事!她只是个小屁孩,而且人家是有男朋友的。”
阿弥意外的吃惊道:“哦,是吗?不象啊!”他不知道,女孩找男朋友,正如到商场购物;你看她逛来逛去、东瞧瞧西看看,似乎是要下手,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目标,只是过来比较比较而已;而最终的选择往往还是她心里原来的目标!萱儿是这样,文静何尝又不是这样?只有Coco可以是女人中的例外,她感情丰富到就象钱多的买主,遇上了就要!
萱儿是阿弥介绍的女孩,姜灿也不愿多说,多说了只见得自己找不到女孩,要阿弥提供一样。他于是转而谈起了班上的小师妹、谈起了文静。
“正经话,你跟文静发展得还好吧?”阿弥问。
“感情的事真是难以琢磨,我跟文静在一起时没有什么结果;一旦分开了,反而走得比较近一些。”姜灿远远地说。
谈到文静,两个人的思路都象手机信号屏蔽一样,显得不很连贯。姜灿不知道,虽然同在成都,阿弥跟文静几乎没有见过面;而阿弥不知道,虽然家在重庆,他也从没有跟Coco见过面——他上学期间就没有回过家!两个曾经爱过同一个女人的男人,本应该不避讳有着某种共同的情感,要不然怎么可以叫做“同情兄”呢?但这个年代的爱情,每个人都会怀疑肉欲的成分;所以终归还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姜灿和阿弥以及那两个女人的故事,即使按最世俗的交易公平原则而论,彼此谁也不亏欠谁的;甚至最多可以大胆地理解为一种换妻游戏。当然,此时的姜灿或阿弥,都没有想到这种龌龊的解释。他们之间的友情多少还带着惺惺相恤的味道。Coco的角色,顶多有些大国关系中的贸易自由港作用!而文静则不同,起码姜灿是这样想的。
“我准备娶文静!”姜灿提高音调说,“我跟文静在上海相处得很好。现在的我,已经是‘人心思安’了,结了婚好好过一下日有三餐、夜有温床的小日子,也对我跟她之间的感情有个交代。”姜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阿弥说:“恭喜你了!能结婚多好!”
姜灿问:“你老兄又交女朋友了没?”
阿弥说:“没有、没有。我好好享受了一个人的清闲,这几年也悟出一些道理,感情这个东西并不一定是双方进行时的好。”
姜灿疑惑地问:“什么叫做‘双方进行时’的感情?”
阿弥说:“就是正在谈的感情,很多人不断地找女朋友,就是追求这种我称之为‘双方进行时’的感情。”
“哈哈,你不是在享受‘单方进行时’的感情吧?!”姜灿认为,按照阿弥的逻辑,自己曾经对于文静的单相思,应该属于“单方进行时了”。
阿弥高深莫测地说:“偶尔整理一下‘过去时’的感情;畅想一下‘将来时’的感情;或者后悔一些‘完成时’的感情,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姜灿佩服于面前这个情种丰富的感情资源,暗暗骂道:“妈的,你娃过去的、进行的、将来的,把天下女人都收编光了,别的男人怎么办?”他但愿阿弥只是一种调侃。象阿弥这样的人,虽然花,但是有心的;有心就会受伤,也许阿弥的伤还很重。
“阿弥,你怎么不发展一个呢?没听人家说成都‘三步一个张曼玉’、‘五步一个林青霞’?”姜灿打趣地说。
“张曼玉也好、林青霞也好,他们都老了——我倒觉得成都满街都是狐狸精——玩得死人的。现在八十年代的美女们啊!哎,还是一个人好,我认识一个自以为很超脱的朋友,他语出惊人:恋爱谈到最后,你很难找到对手,跟不同的女孩谈恋爱,其实只是跟自己性格的不同侧面在搏斗——结果是你自己伤痕累累。”
谈话好象遇到了阿弥心理上的死结。姜灿感到阿弥情绪的起伏,赶忙递上一支香烟,男人之间的体恤,一支烟最能代表一切。阿弥接过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上一口,青烟荡漾的深处是他已经黯然的眼睛。姜灿决定拯救这双眼睛,他泛滥的责任感常常驱使着他给自己招揽过多的使命;但阿弥毕竟曾经影响过他,他知道这个家伙身上具有的能量。
姜灿虽然已经在公司报到,但并没有马上接到上班的通知。公司的改制仍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他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拟订工作计划,并通过网络、行业杂志、公司里的资料等方面,全面了解在他离开期间的动态,全力为将要展开的工作做准备。
某天,姜灿主动找老总汇报自己的工作准备情况。老总笑眯眯地请姜灿喝茶,并不急于了解姜灿的工作准备,而是跟姜灿闲聊了起来。
“这几年,好多企业都说要等等等,等政策;但我们企业做了几件事,是没有等的。一件是放你这样的一批年轻人去学习,并且也引进了一批,这算是在人才方面做的准备;另一件,就是支持你们联合KH公司搞的那个方案;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很有用的。”老总的深谋远虑在今天才说了出来,姜灿深深佩服着他的高瞻远瞩。市场经济时代的人们,通常把国有企业的僵化形象延伸到企业的管理者身上,恰恰这些企业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姜灿为老总的一席话所鼓舞,也为公司的明天充满信心。
姜灿说:“现在的整合,公司在有形资产方面把控的权力不会很大,但是在无形资产,比如说品牌力、市场力方面就大有可为了;品牌做大了、市场做广了,发言权就大!”
老总说:“所以你们要放开手脚干,只要你们能做到市场愿意买,我就有办法让产品进得去;只要你们把重点品牌迅速提升上去,我就愿意投入。”
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你平日里总以为老总在打着官腔,并不了解真相;但在问题的关键处,领导就是领导,看得还是要透彻一些。
姜灿又谈到了另外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多做些商业环节的工作。比如,在全国设立大区,采用销售经理负责制的方式跟销;做好公共关系工作和一些渠道的评吸;在广告方面也有推动作用。”
老总说:“商业环节上为了公平起见,是不允许搞推销的;但我们多做写拉销的工作总是可以的。”
姜灿又说:“我认为品牌走出去的同时,要注意避免空心化的问题。我们要重视对本地公益事业的赞助和推动。我观察了一下,很多品牌在往外走时,多多少少都依托着在当地的品牌美舆度;如果我们本地的影响力提升,对品牌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成都作为西部重镇的城市形象正臻臻日上,地方的自豪感如果能够与品牌的价值主张进行友好地嫁接,将会起到稳固可靠、立竿见影的效果!”
老总感兴趣地说:“具体一点的想法,说说呢?”
姜灿紧接着详细说来:“大力宏扬城市精神、挖掘本地的人文积淀,促进城市文化形象的提升;助困、助学,关注慈善事业;修正我们的品牌价值主张,使之与城市经营和地方的人文特质相互支持;还应该做好品牌自身的文化形态梳理工作,在传播推广的时候,可以分阶段、分层次地展现。”
老总边听边点头,燃起一支烟、也顺手递给姜灿一支。
“方法很好,但是投入很大!要研究执行的方式,少花钱、多办事、办好事。你们也要多动脑,你们不动脑就只好借脑——再请KH这样的公司,就又要花钱了。不错、不错,要继续发扬;没有辜负公
司的期望啊!”公司改制以来,老总并不表现得欣喜;但姜灿学习归来,想法成熟了许多,胆子也大了起来,倒是给他带回了惊喜!
姜灿记得老总很少表扬人的,特别在会议场合,基本上只有批评人的时候!没想到这些想法能得到首肯,心里有一秒钟的快乐。回想到原先汇报工作时,通常的情况是,明明想说的是此事,但顺着老总的话题却说到了彼事。这一次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地把心里话说完,怎一个痛快了得?!
出了老总办公室后,姜灿放眼新厂区的花园式厂房和全透明的工作车间,心中不禁感到格外的畅快。阳光慷慨地照耀着开阔的厂区,有着一种温柔的力量!盆地很少出太阳,但只要太阳出来,必定带给人一种内心的激情;那些天天艳阳高照的地方未必能够享受这种上天的恩赐!就象香烟的味道,你戒掉一段时间,才能深味它醇和的芳香;而爱情也是这样,哪些沉醉其中的人们怎能享受柔情蜜意的细水流长?姜灿猛然领悟到:工作因为艰辛才砺人心志、爱情因为曲折而回味绵长……
公司在完成了内部改制后,终于向姜灿发出了上班的通知。国有企业即使有一千个不是,在办事的规范性方面却是很多新兴的外企和民营企业应该学习的!姜灿由于早早准备了工作的思路,加上接到一个现成的班子,如鱼得水般开始执行他精心构思的宏图大略。
面对突破市场现有规模的课题,姜灿感到一定的压力。组建的大区销售班子,跟当地烟草公司的对接迟迟建立不上。姜灿明白,这种情况总归是地方保护主义在作怪;他不明白,市场已经对外开放了,为何对内开放还这样困难?他决定亲自督办这个事情。为了选取入手点,姜灿召开了一个大区经理人会议。大家逐一倒起了苦水,共同的难题是:各烟草公司本位主义地认为,既然政策指导在三十六家名优卷烟中优先进货,他们宁愿按标准行事;连当面推荐的机会都不给、特别是外地烟厂来的人。所谓“人怕见面”,能见个面也好说嘛!
东北区的经理更确切地指出:“即使别人愿意跟我们见个面,说实话,我也伺候不了——喝酒我就喝不过他们!”
姜灿说:“你的酒量不是不错嘛?”
“不到东北不知道酒量小。他们的喝法,拿口杯喝白酒,一口一个干,我就是拼个醉,接下来也没有谈事情的清醒劲了;而且,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谈呀?”
姜灿说:“川酒云烟!我们在酒缸边上的人,我就不信在酒的问题上摆不平他们,你们没有在广元喝过‘三六九’哇!”广元是四川的一个地方,当地人待客,在互相介绍前喝三杯、认识后喝六杯、离席时再喝九杯。姜灿在酒的问题上激起了斗志,接着说:“不过你提的意见值得重视,关键是‘谈什么’!我们跟他们建立联系,得告诉他们,我们将帮助他们做销售、我们能给销售点带来新东西。我们除了要求别人在销售点张贴广告,还可以搞烟包内的抽奖活动、帮助他们提货换货——就是售中与消费者的互动、售后对烟草公司的回馈。这方面,我们完全可以参照快速消费品的做法。不要忘了,香烟除了具有专卖品、嗜好品的特质,还具有快速消费品的特质。”
另一名经理提出:“价格在外地很难保持稳定,我担心这不仅会影响品牌的形象一致性,更会导致串货,扰乱市场。我们为了鼓励外销,在外面的批发执行价格比本地要低一些,有一些烟贩专门组织回流;所以,大家可以在市场上买到有外地烟草公司打印标记的货品。”
马上有人建议道:“如果对外地经营户的返利采用直接的方式,不把利润留在价差里就好办了!就象汽车的经销商返利那样。”
姜灿说:“烟草公司方面不会同意的,直接返利仅适合大宗的商品,象你说的汽车。串货的问题,我看这样办,一是加强跟当地烟草稽查的合作力度;是在重点市场采用定点、定量投放,及时监控,结合一些变相的返利措施;另一个,我准备向公司汇报这个重大问题,建议在外地推出特定的型号,反正每个品牌已经形成了几个型号。”
大家表示赞同,姜灿开玩笑似地做结道:“我真想到东北去见识一下,开开酒量!”经理们哄笑着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会议结束时,姜灿代表公司对各路经理表达了真诚的谢意;并讲述了英美烟草公司早年开拓中国市场的故事。三十年代的时侯,交通不便,许多来自维吉尼亚的农民小伙儿乘小舟、骑毛驴、甚至爬山涉水将香烟和香烟广告画送到偏远地区的城市乡村;有他们当年的开拓,才有了今天的英美。
姜灿一并高兴地宣布:“作为物质上的鼓励,公司送给每人一部工作手机,我个人准备送每个人‘海王金樽’一盒!”
大家热烈鼓掌,突然一个人站起来说:“公司还是送我一瓶洗发精或者润体露吧!”姜灿大惑不解——
“我待的西北那个小地方,‘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
姜灿说:“那手机用得着啊——”
反应过来的人们哄笑了起来,提醒姜灿道:“他靠手、靠手——给他一箱洗发精最好用!哈——”
姜灿连说那个家伙不正经,会议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当各人下到自己的片区时,姜灿真的随同东北片区的经理,来到了沈阳。
桃仙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姜灿思索着有关东北的种种。无论是二人转还是小品,无论是“活雷锋”还是“刘老根”;都体现出东北在飞速现代化的今天仍带着乡村的质朴和莽撞。而四川之于东北,多少显现些小镇的悠闲和含蓄;这也许是两地文化心理的不相容。但如果说东北大汉是一个性格意象,四川小妹也具有很好的文化感召!生意上的事肯定不会体现这样的深层人文,但人文的感召却常常能够帮忙作成生意。在中国做过营销的人肯定能感受到泱泱大国的地区文化差异;难怪有台湾商人固执地把中国市场分为“八大军区”。东北这样的市场是各家公司争夺的焦点,首要原因是本地企业力量薄弱;云南烟进来的早一些,先有红塔山、红梅,再有红河;东北已经有这样的说法“爱情受折磨、抽根小红河”!可见外来品牌已经在人们的心理上建立了形象。要在这种情况下推广四川的品牌,何其容易?!但川菜、火锅不是在这里很火吗?川酒也是名声在外的,川烟也应该具有这种市场穿透力!想到这里,姜灿不禁感到一丝的振奋。
片区经理在约见某区烟草公司老总时,抛弃了四川人的委婉,直入主题道:“张总,我们领导来了,要见识一下您的酒量!您看——”对方听说是有关酒的事,也就毫不防备地应允了下来。
酒局在一处叫“丰收菜”的大棚菜地餐厅展开。“丰收菜”叫得名副其实,正如四川那些以苗圃为环境、以农家菜为招牌的“农家乐”一样。进门处是玉米、辣椒围合成的长长的拱形走廊;餐厅就设在蔬菜大棚的旁边,全玻璃采光大厅,少不了用些被面一样的大花布装点。
张总一副人高马大、大肚能容的派头,上得前来,紧紧握住姜灿的手,客气地说:“姜总,劳您大驾,亲自到我们这儿指导工作!”姜灿很感激这种热情友好的见面——并不象传说中的东北人!
但酒局正如想象中的情形:小杯换成大杯,啤得换成白的,白的不过瘾又做成“深水炸弹”!凉菜还未吃完、大菜还未上来,姜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抽到头顶、一股酒气横在中间打转。正如片区经理所言,要在酒上打倒东北人,是不可能的事了。幸好不是来卖酒的,只是来卖烟而已,也许没必要在酒上斗狠;况且,张总这般地喝酒,说明他对于我们还是欢迎的!
姜灿不失时机地拿出自己的产品,请张总品尝。张总说:“感谢、感谢,前期对你的兄弟们招待不周,请多包涵。我们的意思是想考验一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在东北这旮嗒用心干。市场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开的,你们要有耐性、要有投入。”
姜灿觉得话很切题,就讨教道:“您对这边市场熟悉,您觉得我们要如何投入?耐性是肯定有的、也决定扎稳了干!”
张总点上烟说:“要在品吸上投入,东北人对云南烟劲头大、烟草好的印象根深蒂固。其实我们行内人都知道烟草原料大家各地都搭配着用,那要根据配方和口味来定的;但老百姓不知道这一层!川酒云烟、川酒云烟,喝酒喝四川的,抽烟容易想到云南的。你们产的烟也很好,但需要让大家接触到,有机会品尝。我觉得产品是最好的广告,品吸面越大越好;当然,品吸是需要投入的!”
姜灿表态道:“我们建立专门的片区,就是想满足不同市场的需求,搞好研究、做好应对工作,您的意见太好了!”
张总谈兴正浓:“我们作为商业这一块的,除了指标任务要完成外,销哪家儿的货还不是一样!您说对不?你们的货也属于名优品牌嘛!关键是市场要消化得了。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对畅销品牌的意见还大一些——拿货不及时,牛得很呢!”
姜灿借机表达了在公司片区经理人会议上形成的决议:公司将做好售后服务,希望与当地烟草公司联合做推广工作,包括对重点销售户的服务和奖励、防止价格波动的措施以及监管串货方面的对策等。
张总关心的“耐心和投入”得到了姜灿的正面答复,很满意地说:“这么说来,我们要在一起好好干了,是不是得走一个?”问题得到了解决,碰杯是自然的事。
姜灿庆幸正事说得早,因为酒力上涌,眼看就要进入休眠状态了;赶忙转头对片区经理说:“你今天不许喝酒,总得有个清醒的,免得误事!”
逢人敬酒时,片区经理只好说:“不抽烟、不喝酒!”
张总不满地说:“瞎掰什么?我们不是喝过吗?小样儿,还‘不抽烟、不喝酒’呢!”
姜灿打圆场说:“人家是‘不抽烟则不喝酒’——不到东北人抽上我们烟的一天,他就不喝酒!哈哈!——今天就放过他好不好?”
大家也就明白了四川人的精明,不知道东北人会不会在心里喊“川耗儿”?但人家毕竟是客场,张总们还是理解了。
接下来的事情姜灿不是很有印象,好象大家出了“丰收菜”,车在街上转了几圈。街上的澡堂特别多,后来进过一家KTV,还有小姐倒酒、唱歌……
明天姜灿醒来时,片区经理赶忙问:“没事吧?东北人的酒量是见过了?”
姜灿惨笑着骂道:“我是替你龟儿子当炮灰的!”
东北的局面由此打开,姜灿着手解决的另一个问题,继续对品牌展开研究。他为此请老总特批,成立了一个品牌战略专家组;阿弥仍然是组里的成员。姜灿的这种办法一来是遵从老总所言“花小钱办大事”的教导;二来也是顺应成都的人文风格,充分利用“说客”在运筹上的作用!从袍哥帮派、五老政治,到如今每一个茶房中进行的摆谈;成都真正是个“说客”遍地的地方。姜灿决定充分利用这样的先天资源,使顾问班子能够在管理制度之外畅所欲言地谋划品牌问题!
阿弥沉静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悠载了几年,对于烟草行业的运筹,显得几分在野的从容和不局一格。他在专家组成员的第一次会议上就大放厥辞:
“现在的格局是资产收之于内,而品牌放之于外。首要问题是占位——品牌的占位。品牌竞争的核心其实是差异化的竞争,包括了品牌文化的差异化、品牌价值主张的差异化、市场定位的差异化等。目前来看,烟草市场还是一个广阔的游击市场,没有一个品牌在文化上建立起来了自己鲜明、稳固的根据地;所以在梳理我们的品牌文化、确立我们的品牌占位时,完全没有必要去跟现有的品牌冲撞。很简单的道理就是,既然是一个游击战争的大市场,有什么必要去组织正规军与别人消耗?”
“比如说呢?具体办法是什么?”姜灿问出了在场专家们的心里话。
“比如说,白沙永远做一个字,叫做‘飞’的理念;大红鹰做一个‘胜利’的意象,有些品牌去跟风就没有必要!中文语境的意念空间太大了,烟草广告说白了是一个有意念主张的意识形态问题。在中文语境下,意识形态是可以很广阔的——中国文化本来就是多元价值取向的意识形态。”
有专家问:“我觉的阿弥先生的开题是不是远了一点,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漫谈泛泛的品牌问题!”
阿弥说:“这个意见提得好。我要声明的是,放出去的品牌是有自己独特历程的;这就是区域性品牌走向全国常常被异化,国际性品牌来到国内多半水土不服的原因。我主张,为了长远地解决品牌规划问题,首先要研究全行业的品牌问题。我刚才讲了一个不跟风的建议,走向全国市场很容易出现这种错误;看似是捷径,其实是弯路!大家原先都不上卫视,所以雷同了都不知道;一旦到卫视上撞车,再来解决,已经很晚了。如果我们不能避免这样的问题,今天坐在这里就毫无意义!”
阿弥慷慨激昂的精气神重新焕发,叫姜灿好不喜欢。怪不得说成都出鬼才,闷在这里的阿弥并不象他担心的心若止水!作为朋友,姜灿觉得这劲头比内容更重要。
“与外部的差异化,是和平相处;与内部的差异化则是友好提携。我认为内部的品牌要强化一个差异化定位的问题,差异化定位就能更好地交叉补位!从品牌文化、目标人群、价格、市场分布,甚至把哪些作为战略品牌、哪些作为战术品牌的问题,都要有一个界定。内部品牌解决好了,跟外部企图相结合,可以形成一个仙人球模型式的品牌布局——别人进来无处插手,但进攻别人却可以很锐利——换句话讲,那些用来进攻外部市场的‘针刺’恰好是保护内部市场的利器。”
阿弥的言论对于广告人,也许可以归为策略概述;但对于现场的专家而言,多少有点儿形而上。这些专家中,有从事市场调研的权威,有设计公司的能手,有烟草研究所的高工,还有高校的学者。从心理上,他们或多或少都带有些生意上的考量。阿弥是个无欲无惧的“说客”,所发言论是没有生意上的落脚点的;故而显得空洞而泛泛!商场上的人都知道一个所谓的“蜥蜴法则”,是说对于项目先咬上一口,产生创口;等创口发炎了,问题出现了,自然可以转化为生意——蜥蜴依靠满口细菌就可以捕食。阿弥所言,大而化之,决不会让姜灿产生创口;只有搞市场调研的专家略略看到机会,他于是开始对姜灿下牙——
“阿弥讲的中心意思,旨在开展规划思考之前,搞一次全国性的品牌调查;包括竞争品牌和我们的品牌。我们公司长期监测消费品市场,积累了丰富的资料数据库;尚缺的部分可以用直接或间接的方法进行补充。这样,在了解其他品牌占位的情况下,工作就好开展了!”市调专家的发言,可以认为是咬下一口。按照一般的流程,市调似不可少;而合理想象的结果是,一旦开展市场调查,他及他的公司当然是上上之选。
但设计能手并不这样认为:“我们所谓的差异化,在消费者层面,可以说是视觉上的差异化。比如说,烟包、样品、货架、海报、礼品等。我公司可以做出很好的视觉差异化传达,让品牌形象鲜活起来、丰满起来。我们常年搞企业的VI战略,在我们看来,只要运用其它行业在VI方面百分之五十的管理和技法,就能做出烟草行业的领先业绩。当然,公司已经有了VI的设计体系,但缺乏贯彻于实际应用的印刷、制作。”设计能手立意鲜明,但企图含蓄。
“大家都是从务虚的层面在看问题。我认为产品创新,才是品牌不倒的根本。我们研究所十年前就有了中草药添加叶组的配方,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大量推广!现在‘中式卷烟’的提法很盛,我认为哪家公司率先大范围采用我们的中草药配方,哪家就能树立起不倒品牌。‘中南海’现在销得不错,‘五叶神’也相当可观,就是例证。”高工谈到自己的技术大有“秀才闹革命,十年不成功”的忿慨。
姜灿当然明白,所谓的中草药添加叶组配方,在当年是很引人注目的,也得了很多奖项。但‘中南海’的兴起不见得跟叶组有关,大多数人只知道是从日本火起来的、混合型香烟、在北京艺术圈很受推崇,仅此而已。中草药的问题属于剑走偏锋,跟Coco力荐的混合型问题一样。事实证明,“零特许”放开后,市场认的还是烤烟型。所以,在烤烟型之外,另辟蹊径的可行性已经很小了。
姜灿觉察到几种发言的功利色彩,只有阿弥显出几分从容和耿直。心想:专家、专家,可不能专门想着自家呀!
学者是常常看不起专家的,比如在场的学者就跟其它功利主义的专家不同。学者说:“这个案例正好是运用本土理论解决本土问题的大好机会。我在日本、台湾等地考察品牌理论两年中了解到东方品牌文化的独特之处。在我们的教学实践体系中,运用了太多视觉的、市场的手段和技术;而从东方人文的独特性来看,企业文化理念的树立、与社会主流文化的互动显得是第一位的问题。比如说:我们的企业是改制了,但是不是进行了相应价值观的再造工作?我们企业的人员有了一定调整和更新,但相应的文化融合工作有没有做?这些是第一位的问题!试想,当企业文化、品牌文化为每一个员工所熟知时,他们自然成为了企业最忠实的宣传员和执行者。我们企业有几千名职工,每一个人都动起来,在本质工作中体现企业新理念,在生活中传播企业新价值;我们几乎不须要做大量的媒体传播,就可以解决本地的品牌传播问题!这只是一个例子,这样的工作可以落实到细微处,我们在国有企业打天下的时代反而很好地组织过这样的工作;诸如评先进、搞活动,都在树立企业主人翁的积极价值观,但现在很多企业丢掉了这样的传统!倒是日本、台湾这些地方仍然在运用着这些被我们视作落伍的东西。”
姜灿听说过日本、台湾企业被传为美谈的所谓“亲情管理”、“人性化管理”,据说那些企业的员工稳定性是很有点象国有企业的。但似乎这是一个管理上的问题,不在今天的讨论之列。
阿弥也好象体会到这一点;忍不住先说道:“我们讨论的是支持品牌扩张的技术性问题,不是关乎品牌存亡的管理问题!”
但学者马上回应说:“存亡问题尚不得解决,如何考虑扩张?我们讨论问题存在一个术语的约定。大家似乎都在说品牌、品牌,其实很多人讲的只是广告传播的简单问题!我的观点要义在于,东方人的市场要多运用一些潜移默化的理念影响,少考虑虚张声势的宣传。大家知道的一个事实是,美国那种招摇过市的竞选路子,在中国行得通吗?你看看台湾的竞选搞成什么样?”
姜灿说:“我们还是不要谈到政治上去!”
学者说:“烟草品牌的建设跟政治运作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家搞好了烟草的品牌建设,也就基本上可以去搞政治上的意识形态了。”
阿弥知道所有的创意讨论会,最后很容易开成“政治局常委会”,空得好象讨论着经纬天下的雄才大略!虽然美国的立国之本确实跟烟草有着天然的纠葛,并且美国人的开拓精神多少带有些烟草包涵的特质,但学者的观点不免武断。想到这样的顾问会议也不能幸免于俗,阿弥就感到悲哀。顾问顾问,本来是人家“顾得上才问”的过场游戏;但一切问题遇上知识分子一定变得复杂,文人相轻嘛!不知道姜灿能不能驾御这样的场面,择其善而从之。阿弥很想提醒姜灿,面对这样的局面,最好是本着“集思广益、独断专行”的原则收场!
姜灿不负阿弥的期望,果断地做结:“品牌文化的讨论我们以前进行过,今天重开旧题,今后也不会中断。大家发表了很尖锐的主张,就象我们追求的品牌主张一样,不管对不对,独特和尖锐总是好事;并且今天是一种坐而论道的漫谈方式,观点无所谓对错,都是很好的建议。有关技术性的方案随后也许会涉及到某个专家参与,根据不同的环节需要而定。希望大家保持对我们的关注,保持这样的思考。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看到,我们所做的是一项被人们记在心里的、有意义的工作!”
作为领导,姜灿已经驾轻就熟了。他停一下,又说:“我们给各位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我们的新烟,大家品尝品尝。”
于是每个人得到了两条试制品的高档香烟,大家愉快地接受了,权当参与创造的收获。正是流行“无印良品”的时代,阿弥这种开“烟酒所”的人也会觉得,抽这种白盒试制品烟的人,是酷酷的!
姜灿的总结四平八稳,让阿弥觉得:这家伙已经具备了领导的派头;因为领导知道在桌上鼓励言论、在桌下做出结论的。
顾问会议之后没有定期召开,但姜灿间断地找过阿弥;并且一次比一次要求具体的方案。阿弥为姜灿的工作激情所感染,想方设法调动在“烟酒所”里结识的各路朋友,寻思着为姜灿的工作加分。在不断的碰撞中,姜灿逐渐形成了几个着手推进的利好项目;其中之一就是推动企业和品牌在城市文化建设上的参与。
成都市的文化底蕴当然是无庸质疑地厚重。从三星堆、金沙这样的遗址,可以知其古远;从都江郾、青羊宫这样的活化石,可以知其传承;从武候祠、杜甫草堂,可以见其古雅;从司马相如的抚琴台、薛涛的望江楼可以遥想其浪漫情操;甚至曾经浣洗蜀锦的浣花溪、至今保存舍利子的大慈寺都流淌着文脉的芳香!也许中原人会小看这里偏安的小气候和混乱的文化收藏;但本地人却一件件视若珍宝!文化的积淀往往是这样,仿佛漩涡的涤荡,那些地处文化中心的纷争,常常随着改朝换代的匆忙,将文明悉数践踏;而边远地区的人们却拣到了些碎片,并用心收藏起来。就象云南边远山区的小镇,常常保有中原古风一样;文化旋涡的边缘,反而留存完整的痕迹。具有厚重文化积淀的成都,并不满足于自己的拥有。消费时代的文化,常常是要为经济服务的。于是人们翻新了“芙蓉城”、“锦官城”这样的称谓;比如说,“东方伊甸园”的提法,更加洋气;而“第四城”的封号也别具蛊惑力。虽然阿弥对于“伊甸园”不大感冒,但不管怎么说,“第四城”如果能够稳稳地落到这里,等于将成都直接推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的位置!倒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第四城”是一本杂志慷慨奉送给成都的文化头衔。在二十世纪末,没有哪一本杂志能够象这本杂志那样影响了中国人的话语。它为无助的七十年代界定价值,也为彷徨的成都指明了方向——成为中国的第四城!从地理方位上看,西部客观上需要一个代表性的城市。当年,成都与重庆、西安争当西部开发桥头堡的话题搞得沸沸扬扬。从经济增量和城市的突发规模来讲,重庆眼看就形成了特大城市的轮廓;但共享一脉相承的巴蜀文化,重庆很难在归纳和提升上拔得头筹,通常的理解是,火锅这样的东西,也只有到成都才登上大雅之堂!所以成都赢重庆,赢在文化的品位上。西安在文化上是中华正统,但资源的贫瘠,总是拖着后腿;比如说缺水,这个纯资源指标足以影响到人们对于生活文化的乏味联想。成都就是这样的上天宠儿,在地理人文的富足地徜徉着温柔的步履;直到好事者发现,这里是中国的第四城呀!成都仍然在骑墙地寻找着自己的形象定位。
第四城,无论从经济上的投资指向性、还是生活文化的引领性,甚至从传统观念中“四方为大”的神秘暗视,都突显着这个城市的地位和影响力!但自从抛出这个概念开始,有多少发生的东西未被别人了解、有多少将要发生的东西可以跟别人分享?这样的问题是姜灿和阿弥想着力探讨和推动的。
阿弥的意见是:“成都应该大气一点,要做就做几个真正有影响的大项目!”
姜灿关心的是如何大气?
“现在的流行文化中,时尚是一个重要的衡量指标。一个中心城市,应该是一个时尚的发源地。成都现在的状况,在时尚方面是不及格的,怎么创造时尚、引领流行呢?星巴克没有、宜家没来、星期五餐厅没来、LV专卖店没有,甚至一个像样的音乐厅、剧场都没有!仍是一个二流城市的面貌。”
姜灿说:“那也未必,你不能完全以外来的东西或者小资生活的要件来衡量。成都的茶文化、火锅文化、方言文化;高雅一点的,比如说休闲文化、汽车文化、探险文化都还是有影响力的!你知不知道郭枫、陈琳、王小丫、刘仪伟这些名人都是四川人?流沙河、魏明伦、罗中立、张晓刚这样的文化人也是很有影响的;老一辈的就不说了,什么郭沫若、巴金、艾芜、沙汀等等。”
阿弥反驳道:“你怎么不说苏东坡呢?我不反对这里出人才,自古‘巴蜀比于齐鲁’嘛,现在更是‘巴蜀出鬼才’的时代!况且你说的有些人只能说是四川人,并不是完全是成都人,他们的成就有很多是与成都无关的!《死水微澜》以后,成都的形象并没有很好地参与到艺术审美中;就算有,也离时尚很远。你说的汽车文化和探险文化还有些发挥的空间。我知道成都在汽车消费上已经是第三城了;在探险上,无论是长漂还是西藏探险,都大大出过风头!从艺术上,我觉得可以搞‘双年展’这样的形式,既可以推动艺术普及、又可以提升城市形象。我们要寻找的突破口,我以为在这些方面——带有商业上的策动,但具有内涵的形式。”
“双年展?”姜灿问。
“可以认为是前卫艺术的策展活动。源自于国外,应该是推动了一代艺术家的成名和成功。目前北京、上海都有了这样的展览,上海的双年展还非常贴近大众生活——艺术跟生活的结合,常常暗示着品位的提升——这可以理解是商业上的规律!”
“这好象是政府操作的事情!譬如汽车展一样,成都理应首先有个像样的汽车展。”
“汽车展要形成气候,必定依耐于本地汽车的生产和设计。这方面成都先天不足!而且车展对我们的烟草品牌,没有太好的宣传接口;除非是车赛。
“听说上海要搞F1车赛,我们够不着哇!艺术双年展也跟我们没有太好的宣传接口。”
“不啊,刚才讲了,在商业时尚的话语中,跟艺术挂钩,本身就是品牌的气质、品位、优越感的体现。”
“但我觉得,恐怕跟消费者的生活距离比较大。操作上问题倒不大,本地有那么多艺术家,地方的文化底蕴也没问题;只须要找个好的策展人。”
“有了这个‘双年展’,可以说成都在成为‘第四城’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公司也为地方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阿弥鼓动的语气,让姜灿觉得已经不是闲聊,而是左右成都地方史的对话。他不禁笑着说——
“你老兄的策略构思不错,只恐怕我执行起来一点皮毛都抓不着!说实话,成都现在一个象样的个展都没有,怎么搞这样大型的展览?我看你还是开动脑筋,想点立竿见影的、实惠的点子。”
阿弥毕竟是广告人出身,很想得开地说:“那个想法算白送,咱还是由传播到传播,谈谈‘第四城’的传播问题吧!”
“对,这才是正题。‘第四城’的催生应该跟西部大开发政策密切相关,我认为这个政策也快到了作结的时候。你想一想,以深圳为代表的珠三角开发十几年,真正的发力时间可能只有十年左右的时间;浦东为龙头的长三角所拥有的宝贵开发时间可能更短一些;西部开发已经五年,接下来的舆论关注点在东北振兴和中部崛起。不要小看这些政策性的引导,所谓一个地方火不火跟这个很有关系的。该到了这样一个时刻了,就是为‘第四城’在五年中的变化和成就作结的时候了!”
阿弥很赞成姜灿的分析。从新闻性的角度来看,选题“第四城”从发出声音以来的进步和变化,应该是大众所期待的;这相当于搞事件跟踪报道。时代的发展太快了,人们目不暇接地看到一个个新热点、新话题;对于旧话题多少有些遗忘,让遗忘的东西崭新呈现,需要足够新鲜的素材。
阿弥担心这样的新鲜不够,他问:“这几年的变化,能不能够支撑成都当之无愧成为了‘第四城’?”
姜灿乐观地说:“你这几年深居简出,没有一个面上的概念。就我看来,这里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从城市面貌来看,成都几乎扩大了一倍,而且旧城也完全改造了。原来说南富西贵,现在形成了中产阶级的城东、小商品经济的城北。楼越来越高了,听说即将开建西部第一高楼!虽然地铁规划得遥远,但刚才说了,汽车的拥有量大得惊人。经济活动上升得很快,总量方面虽然不突出,但经济的活跃带来了新的文化;什么国际社区啊、别墅社区的也有相当的聚群;外来移民已经很多了,你就是中间的一个嘛……”
“重要的是看生活的文化,不是经济指标。要做中国人心中的‘第四城’,好比去琢磨人们的第六感一样!要靠虚的、不能靠实的。”阿弥貌似老谋深算地说。
“生活的文化就要有生活的体验呀!你现在呆在‘研究所’,大门不出、二门不开地,是不会了解外头鲜活的生活文化的。新近开了很多的茶房、酒吧、咖啡馆,你可以去看一看;你不能抱着‘辛巴克’没来就不去喝咖啡的念头——光在自己的天地里抽烟喝酒——”姜灿略带批评地说。
“当然不是这样,未见得‘辛巴克’咖啡就做得最好,那只是个时尚符号罢了;并且‘辛巴克’是快餐咖啡!不过,你的主意倒不错,不如现在就行动,哈哈!”
现在就行动?已经听不到夜生活的靡靡之音、看不到歌舞升平了,因为他们谈到了深夜。
两个人出门来到河边,点上烟,只有河水的低吼和路灯的微明延伸着夜的空阔。常常在这种时候,人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豪迈感觉:大地在我脚下,我掌握着这个世界的思维!——世界已经熟睡,只有握住疲倦思维尾巴的“我”在跟夜空中的灵性对话。
但阿弥和姜灿并非独自享有着这样的夜。由于腹中饥饿,他们来到玉林中路消夜时,看到那里正继续着意犹未尽的夜生活。酒吧里未尽的缠绵、茶房中接下来的话题;甚至家中床上的争吵,办公室赶夜的工作都在这里济济一堂!
姜灿去峨眉山参加全国烟草工作会议后,阿弥深入研究了他们碰撞所得的闪光散点。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们构思的前瞻性,有关“再看第四城”的媒体报道,取得了很好的话题效应;而政府也组织了方方面面的城市形象宣传。由著名导演张艺谋拍摄的形象广告片更将成都提升为“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从本地走出去的名人们也组织了友好的“还乡团”,为家乡呐喊助威。姜灿和阿弥在这次城市文化建设中,推动了公司的参与,也恰当地推进了品牌的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