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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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文明一方面推动了社会的有机进步,另一方面却让灵魂害羞一样地躲藏起来。于是人常常感到孤独,缺乏灵魂与自然的最原始沟通!如果烟草真的就象她的发现者玛雅人认为的那样,能够与灵魂沟通的话,现代人幸而保留了这种大自然的恩赐,总算给孤独的灵魂保留了与自然对话的通道。
城里人对于季节的麻木,主要是因为蔬菜的大棚种植打破了时令,间接由于绿化的四季常青;当然,跟农历的废黜也很有关系。城里生活的人们多数忘了季节,从而也少了很多的乐趣。姜灿一行人在山间公路上飞驰,正如出笼的鸟儿,尽情呼吸野外清新润肺、带着香甜的空气。
阿弥在这样的空气中陶醉了。一直以来,他都有着一种忧世伤生的悲怆情怀。生活在城市森林的现代人,渴望一种与神秘自然沟通的方式。在人类直接面对自然的原始状态下,人的灵魂是暴露的,人的生活是开敞的,那曾经是人类灵魂的快乐奔放期。正如达·伽马在航海日志中写的那样,面对海岛居民的抽烟、裸奔、嬉戏、交媾,文明人第一次感到灵魂在枷锁中的自卑!文明一方面推动了社会的有机进步,另一方面却让灵魂害羞一样地躲藏起来。于是人常常感到孤独,缺乏灵魂与自然的最原始沟通!如果烟草真的就象她的发现者玛雅人认为的那样,能够与灵魂沟通的话,现代人幸而保留了这种大自然的恩赐,总算给孤独的灵魂保留了与自然对话的通道。在烟民们的话语中,作为“精神粮食”的烟草与作为“粮食”的其他作物和畜禽一样来得重要。西方的教民认为面包是上帝赐予的,那是物质的粮食;烟草于精神的粮食是一个很好的补充。也许没有烟草,西方人从不会怀疑《圣经》,当他们表示怀疑时,烟草肯定起到了原始的启蒙作用!事实是,尼采这种宣告“上帝死了”的人,生活中就是一个大烟鬼! 
汽车路过一些村庄。放眼面前老百姓的真实生活,在繁重的工作和干涸的愿望面前,男人,尤其是男人,也只有一屡浊烟可以透视他的内心。对于每一个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生活际遇或梦想憧憬;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追求灵魂的安宁。当人的社会属性变得不再重要的时候,比如说面对死亡,人们肯定会回到这个原点。烟草正是在这一点上契合了人类,失望与恐惧、无奈与沮丧、狂燥与欣喜、贪婪与疑虑都是与宁静相背的,都需要被引导和被安抚。也许方式有很多种;但烟草自从被带入人类生活,就具有这样的属性。二战中的好彩牌香烟曾作为军需物资供应,越战中的骆驼牌也是如此。战争中的人性在恶的方面充分暴露,而善的方面也有限地展现出来。人们注意到,当战友牺牲时,祭品很可能是一支点燃的香烟;而战俘被审问时宁可遭受酷刑也不会告密,但能来一支香烟,可能情况就不一样了。
姜灿一路开车,文静和Coco则听着音乐昏昏地睡了过去。为了解除姜灿的疲劳,阿弥痛快地为姜灿点燃一支烟,是那种两根含在嘴中一起点燃的方式。男人之间的友好,通过这样的方式总能得到经典地体现。姜灿也不推委,愉快地接了下来。车到一个峡谷中时,姜灿提议停车方便。长途坐车的好处是可以有机会在荒野里拉“野尿”。不知是已经睡熟还是有意给两个男人机会,文静和Coco在停车时毫无反应。他们放心地下了车,到路边树林里“方便”起来。姜灿在一棵大树那边说:“好久都没有在野外解手了!”阿弥说:“跟山林这么亲近,感觉好极了!”临上车时,阿弥问要不要把她们喊醒了解手;姜灿说不用不用,女孩们肾好,能憋的。阿弥看看她们两个,说不定听到耳朵里,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经过一路狂奔,车在午后到达西昌。前来接待的当地烟草业同行,已经安排了住宿及要去参观的烟田。对于姜灿他们,首要的问题是安抚饥肠辘辘的肚皮。
住的是两个标间,姜灿跟阿弥一间、文静跟Coco一间。安顿好了之后,各人洗一个澡,就到楼下餐厅碰头了。下午开始的午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边聊边吃的,大家三下五去二,把饭菜解决干净,就迫不急待地要往烟田奔去。
奇特的种子,常常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比如说雪莲、灵芝这样的名贵药材;再比如罂粟、烟草这样具有争议的作物,多在一片片山间坝子或者山上顺势开垦的地块上生长。眼前葱茏茂盛的烟叶就茁壮地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当地烟草公司同仁在介绍着一些数据,总的意思是,大凉山一带具有绝佳的光照、水汽、土壤条件,能种植最好的烟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可以与云南的红河州相提并论。阿弥曾经从书本上了解到,山东、河南、安徽曾经是烟叶的主产区;但烟草公司同仁的介绍中说三峡地区、云南的玉溪、红河,以及象凉山州这样的地方已经跃升为知名的产烟区。
Coco问,为什么偏远贫穷的地方产好烟?
姜灿故做高深地说:“烟叶可是个娇贵的东西,一般人没有这个耐心来伺候!”
烟草公司技术员补充说:“一个是刚才说到的气候、土壤条件;另一个就是姜经理说的。烟叶从大蓬育苗、整地、移栽、施肥、除虫、浇水、松土、打顶、摘叶;整个前期栽培过程是非常具有技术性、要求很高的,需要有精耕细作的耐心。每年我们公司都要选派大量技术人员深入到田间地头进行指导。栽培过程是保证出好烟的前提,摘叶以后的烘烤环节是决定因素,明天带大家去看烤烟炉。”
烟田里,烟叶植株已经长到一人来高。大家边走边谈时,一家人忽然从烟叶的掩盖中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拿着刚刚打下的烟叶。技术员上去跟他们搭讪,询问收获情况。文静看到一个正在打烟叶的小男孩,关切地问:“弟弟你没上学吗?”
“放学了!”小男孩说完害羞地弯下腰,继续干他的活路。他很有规律地将每一棵上两到三片叶子掰下,整齐地码在垄上。那种垄,正如技术员所说,是为了保湿所设的;也为了更好地排水,因为每两条垄之间,就是一条沟。
文静已经下到田里,学着小弟弟的样子,帮助他打叶片。Coco也放下背包,走了过去;但很快又走了回来,举起手向姜灿撇嘴——手上已经变成黑而且粘的模样。
农户忙说:“脏到你的手了,姑娘,这个粘手的!”
技术员说:“烟叶多浆汁,开始是乳白色,见空气就变为黑色,很粘的。”
那边农户掐了一把烟花,走过来送给Coco,Coco再也不敢拿,躲到一边。阿弥接过了这束花,象喇叭花一样的骨朵,粉红中透着鲜红,花朵不茂盛,但很是娇艳。人们从不问玫瑰和牡丹孕育了什么,却对她们倍加钟爱。这种花孕育了大部分男人的口中消遣,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样子!
技术员应姜灿的提议,热情讲解了烟叶的苗期载培。首先是大棚育苗,烟草幼苗对温度要求高;此外烟叶籽变种很厉害,大棚育苗所用的籽由烟草公司统一提供,不能用自家产的籽。接下来是移栽,移栽环节,对于农户重要的是垄地;这种“垄”能提供一种独特的排水而又保墒的作用,所以大家看到的烟田跟其他作物的田地面貌是不一样的。在烟苗生长的过程中,松土、施肥、浇水样样不能少;长到了一定的高度,还特别需要打顶——将早开的花顶剪掉,农户送给Coco的那些花是应该掐掉的。这个时节,烟叶已经可以打叶了,一般底下的一两片叶子去除不要,当第三、四片叶子由青色渐转为略带黄色时要及时打叶,迟了不行、早了也不好!打叶的时间比较长,一株烟上的十几片叶子,中间偏下部的叶子又大又好……
在技术员的介绍中,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农户一家不得不停止手中的活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烟叶丛中干活,光线已经不够,农户边将烟叶装担,边向大家介绍他可以预见的收成。阿弥不记得他收成是多少担,投入的多少钱,但记得他说准备留一些烟叶给自己抽。四川很多地方的农民仍然在抽一种叫做“叶子烟”的土产晒叶,这是一种类似于雪茄的东西。部分人还没有扔掉旱烟袋、水烟袋。这些吸烟方式一方面可以作为贫穷的标记,另一方面也可以认为是传统烟草文化的保留。那个烟农说:“还是自己种的烟抽起来有劲”。目送烟农一家人向着炊烟远去, 姜灿他们也准备打道回府。烟田里,一列列、一行行的烟株象列队的士兵,骄傲地为他们送行。
在回旅馆的车上,文静说到对烟农一家“夫唱妇随”生活的向往。 
Coco问:“为什么不叫做‘妇唱夫随’?”
她们并没有由此引发争论,却提出了一个亘古的难题。社会学家曾经发表权威论断说,男女在生活中的不同地位,首先取决于性关系上的主动和被动地位。毫无疑问,男子由于在性生活中占有主动关系,所以将这种主动转化成为日常生活中的支配地位;而女子的被动角色,带来了思想上、行为方式上的被动倾向。人类学家还从男女的身体结构来进一步论证,男人的身体强壮、有爆发力,更适宜从事开拓性的生产活动;而女性的身体更适宜从事要求精细的活动。所以通常有“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似乎有着自然选择的合理性。但社会发展的方向常常是与传统的合理性背离的。如今主要以脑力劳动为主的时代,女权主义者当然会怀疑,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Coco这样的白领丽人,更会联系远古曾有过的母系氏族社会,结合实际,推而广之地设问:“既然男人只是在体力上强于女人,那么男人唯一应该多干的就是体力活!而且,有关性问题上的主被动地位,根本就是旷世奇谈——女人为什么不可以主动?”
阿弥讥讽Coco道:“你是新潮女性,自我中心的新潮女性;当然可以‘妇唱夫随’的!”
Coco来劲道:“新潮女性只是知道跟你们男人争罢了,传统女性只会忍气吞声。刚才那两口子不是平等地下地干活吗?”
这话倒是把大家问住了。姜灿打圆场说:“阿弥呀,到了这里,你是说不过她们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地方是女人的势力范围。这里有一个叫‘泸沽湖’的地方,是个代表,那里就是母系氏族社会,男人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连当爸爸的权力都没有!女人随时可以把男人炒掉!”语惊四座,甚至连发动机的转动也几乎停止,周围安静得不行。
文静见大家没反应过来,补充说:“就是的,泸沽湖是个漂亮的地方,我听说好久了。那里没有通常讲的婚姻,情人之间来往很自由、松散,形成了一种叫做走婚制的婚姻形式。好象很不可思议哦!”
姜灿进一步说:“在那里,情人之间互称‘阿夏’。这种统称能够回避一个问题,就是男女间的交往是完全保密的,朋友、家人是不知道对方的,有的甚至连本人都不知道对方!”
阿弥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瞎扯吧,骗谁呢?那样的话,肯定乱套了。要是两个男人同时到一个女人那里;或者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一定少不了打架斗殴的事情。”
姜灿继续神秘兮兮地说:“没有,不会出问题。通常的约会是这样进行的:男女在路上、田地间、集市上相遇,互有好感了,可能会有一个山上对歌、树下交谈、互赠信物的过程,事情就算定了下来;也可能完全没有过程,只是相互间的眼神就约定的事。找到对象后,对男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定要搞清楚女方的住处。天黑时分,男方举着火把开始行动——走婚的规则是男方走到女方家哈——这跟通常说女人‘嫁’给男人不一样。男人进了‘阿夏’的房子后,会将自己的鞋子挂在门楹上,这是一种占领的警示。人们尊重这种走婚制度,所以不会出现乱子的。”
Coco已经被神秘的故事性吸引,放弃了女权主义言论,追问到:“他们不追求唯一吗?水中的鸳鸯也有很大的选择权力,它们都要追求唯一的!”
阿弥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幼稚,真正的唯一只能是一种追求,可能有的人只当作一种向往。”
文静说:“好象‘阿夏’之间的关系都是蛮固定的,他们也要养小孩的。”
姜灿说:“对的。他们也要养很多小孩,不过是在娘家养;舅舅成了履行父亲职责的人。当然,长期的社会适应,让每一个男人都可能是舅舅,而且做好了当舅舅的准备。”
Coco说:“这样很好,夫妻间就会少一些柴米油盐的枯燥争吵!只享受爱情。”
姜灿说:“不过苦了舅舅了。”
阿弥叫嚣道:“对,还是男人扛大梁!”
Coco被转移的注意力又回来了:“要注意哦,这里扛大梁的男人不是男女关系中的男人,而是女人的亲人——应该属于女人的资源吧!”
文静俏皮地对Coco说:“这里的方式值得推广,哈!”
两个女人结成了战时同盟;所幸的是车转眼就到了旅馆,论战无终而止。
晚饭也被简单地对付了。姜灿吩咐说明天的任务是早起,到山上去看烤烟的环节。大家赶着回房间“洗洗睡了”。
阿弥由于睡觉择床的关系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边姜灿早已响起了鼾声。好不容易,阿弥惶惶惚惚地睡了过去,却掉入无尽的梦乡……
文静在一间洁白的小木屋中编织花蓝,屋外是遍地鲜花;阿弥试探着走进屋里,文静迎面一个浅浅的笑。阿弥发现后面有人尾随进来,而且文静并不是冲自己微笑,因为她起身迎向后面的那个人,正是姜灿。阿弥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回头朝着另一间木头原色的木屋走去,Coco正在屋内跳舞,屋内有很多人在为她的舞蹈打着节拍。阿弥的到来,让Coco无比兴奋,舞步也显得轻快起来。但Coco倒向了另一个人的怀中,阿弥看清了那个人就是姜灿。阿弥开始愤怒地与姜灿理论:为什么我来“走婚”,你却要跟我抢?你不是说“走婚”不会出现这种撞车的情况吗?姜灿笑而不答,只是摇着一个奇怪的铃铛,吵得阿弥逃出木屋,阳光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阿弥从梦中惊醒,听到“铃铃铃”的电话铃声,天已经微亮。拿起电话,那头是Coco睡眼惺忪的声音:“姜灿,你过来嘛!”
阿弥一惊,没有了一丝睡意。看看那边,姜灿的床上空空如也!难道……这个说话的女人肯定是Coco,她叫姜灿过去,说明文静一定不在,而姜灿也不在床上!Coco敢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断定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了,她怎么觉得应该是姜灿在?他不会把名字喊错吧?——那是决不会的。阿弥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小偷,误接了人家的电话,却又不能出声暴露自己。一时语塞,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边Coco见没有回音,干脆说:“怎么,阿弥那小子回来了?不方便说话?可是文静没有回来呀,天都快亮了,她也不害羞!我们昨晚讨论男女问题时,她告诉我你追她,但她跟阿弥好过,她说阿弥就象那种走婚的人!我就鼓动她去找阿弥,他就去了。我告诉她,我会喊你过来,她也不是很吃惊……”
阿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再也听不下去,赶忙挂了电话。之后,电话铃又响了一次,楼道内有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弥假装睡去,电话也不再响了。另一边姜灿蹑手蹑脚地开门进来。天就在这样的尴尬中逐渐亮了起来。
阿弥脑袋一片空白,既不能如愿地睡去,也想不起任何的头绪。
明天的一切,都显得沉闷。姜灿和文静的衣服都是湿泸泸的,显然是昨晚露水打湿的;阿弥无法带动活泼的气氛,只是任由思想飘忽;只有Coco显得轻松,仿佛他知道所有的秘密,而又与所有的秘密无关。场面就象泰国人所谓的“降头士”下了“降头”一样,姜灿、文静、阿弥无一例外地中了降头,只有 Coco幸免于难。实际上如果真有“降头士”发功,人们一定会看到另一番景象:一切都因Coco而起,她试图通过“走婚”的故事背景,把旧情人阿弥推给文静;目的是能把新情人姜灿揽入怀中。而文静从她的言语中知道了她与阿弥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了阿弥终归是如“阿夏”一样的情人,在走到他们房间门口的一刹那,决定了对姜灿的选择。苦的是阿弥错接了电话,无意间窃听到了无法承受的秘密。Coco此时也许是最不清楚真象的一个,所以她可以继续着自己勾画的快乐,她甚至能体会到一丝成功的喜悦。
汽车从古城楼的门洞里出城,阿弥领略到了彝族的气质和精神。原来有一个乐队叫“山鹰组合”,歌唱了高亢的大凉山风情;历史上的“彝海结盟”也表现了这个大山民族的魂魄!阿弥早就学会了一套转移自己情绪的方法,如果“小我”的情绪道不清说不明;就将自己置身于“大我”的境地,心情会豁然开朗。街上披着大斗篷的彝胞无意间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或者是域外的风情画,他们成群接队地在街上走动,身上是一样的线条俊朗的斗篷,让阿弥突兀地感到人原本就是单个、独立的人。阿弥的苦衷是,感情的东西能够把人联系起来,但并不能将人从各自的思想“斗篷”中拖出来!
姜灿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专心开着车。当车子开始沿盘山公路艰难前进时,他介绍说:“彝族分几个支系,在坝子、平原的;在山半腰的和在山顶的。我们今天要去的是在山半腰的彝家村寨,那里比平原上的彝家更具有民族风情一些。当然,沟通上可能有一些问题,那里比较封闭,大家少开玩笑,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事实证明姜灿的顾虑是多余的,少数民族有着天生的歌舞爱好和好客传统,生活在半山腰的彝胞也不例外。听说从省城里来了客人,村子里早就安排了热情的歌舞表演,算是迎客的仪式。他们四个人各有心事,反倒表现得拘谨。姜灿对村干部表达了礼节性的感谢,Coco带头加入到了跳舞的人群。在欢迎场地的背后,就是一座座冒着白烟的烤炉。村子在烤炉的上风处,红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点缀着山民人家的幸福安宁。姜灿对受到的欢迎颇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并没有带来礼物,也不具有行政领导慰问群众的关怀效果;却受到群众的如此款待。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啊,对山外的世界总带有过分的崇拜和敬畏。
“烤炉”其实并不是“炉”,而是一座碉堡一样的土房,带有大大的烟囱,这种土制烤烟炉有的地方也叫“炕楼”。烤炉旁有些忙碌的人群,正赶着编串昨天收获的烟叶;另一些人在阳光下拆解刚出炉的烤烟。阿弥一向很欣赏手工艺所富含的人文意义,他曾经参观过苏州的漕丝作坊、绍兴的珍珠养殖场,人们在手工艺劳作中所表现的创造力和专注心常常令他折服。他想到了古巴雪茄至今保留的手工卷制工艺,享用者品尝的是手工艺人的心智、而不仅仅是机器的效率!这里的人们仍使用一种传统的方式烤烟。第一步,是那边的编织程序,将叶片在茎部用细线固定在一根竹竿上;人们的具体操作显得流畅无比,线的一端绑在竹竿上,烟叶两三片为一把,在线上拗一圈,就卡在了竹竿的一边;下一把烟叶用同样的方法卡在另一边,如此下来,很快地,他们叫做“一竿”的备烤烟叶就“编织”完毕。这与他们串辣椒和玉米的方式不大相同。竹竿是早就处理好的一样的规制,细心的阿弥看到每一根竹竿总有一头用颜色做着记号,每一家的记号各不相同!也许大家一起使用一个烤炉,为了区别起见才采用识记,后来他看到地上啄食的鸡群也做了记号。
阿弥向姜灿请教编好烟叶后的第二步工序,姜灿跟村长联系了一间正准备上烟的烤炉,文静、Coco也被这个奇怪的建筑吸引了过来。烤炉的地面盘旋着炉膛、管道,功能是使炉膛的热量充分作用出来,象北方的大炕一样。管道上面的空间是规则排列的梁柱,村长讲,那里将会搁满编上烟叶的烟竿。烤炉内浓烈的烟味,有些呛鼻,就象白酒作坊中的酒气可以醉人一样,这种烟味,让姜灿们有些醉的感觉。阿弥不经意间有所发现,“你们看,这是什么?”女孩们掩饰不住的惊奇,凑过去看个明白——那是炉内唯一有科技含量的温度计。村长介绍说,烤烟过程中,看温度常常是考验小伙子体能的一件大事;那么高的温度,人要走到里面,热气让人睁不开眼、呼吸也困难……女孩们被村长的讲述所吸引,听得津津有味。姜灿跟阿弥受不了呛味,先出来了。阿弥顺手把门带上,隔断了光线,只听见里面一声惊叫,女孩们很快跳出来。村长笑呵呵地走出来,说:“不怕、不怕,烤炉是吉祥的地方,不用怕。”
Coco生气地说:“想把我们关起来烤干啊?”
姜灿说:“啊!烤干了当画挂嘛!”
文静和阿弥同时说道:“画皮——”
四个人之间的阴霾就此消散。
村长将四个人带到正在拆卸烟叶的人群中间,那些已经烤好的烟叶黄灿灿的,怪不得曾经有一种名烟叶被冠以“大金元”的名号。人们将烤好的烟叶稍稍粘些地气,让它皮实一点,就把它一片片展开在膝头,抹伸展,象叠钞票一样叠成一扎,在柄上捆起来。
根据烤烟的成色,烟草公司在收购时会把烤烟分成黄一、黄二、黄三、黄四,以及青一、青二几个等级,价钱是不一样的。
“成品烟的烟丝怎么看不出这种分别?”阿弥问姜灿。
“这些烟收上去之后还要进行复烤的,颜色会加重,还有一个自然醇化的过程;而且在叶组配方环节,产自不同地区的烟叶会交叉调配一下,才能得到特定的稳定吸味;所以成品烟丝的颜色跟这里的会不一样。”姜灿进一步说:“接下来的流程,我就比较清楚了。”
村长在家里准备了丰盛的野味,作为款待姜灿他们的午餐。
乡野的饭菜别有风味,姜灿边吃着一只野兔腿边对文静轻声说:“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他们的?”
这句话让阿弥听见了,正挑动了他的歉疚感。一群人无端受到山民热情的礼遇,总归在心理上过意不去。对于阿弥来说,蕨菜、青蛙皮这样的野菜比鲍鱼来得更加珍贵!
在与村长告别的时候,阿弥将包内的四百元钱拿了出来,生推死拽地塞在村长的手中。那边姜灿和文静也从车上取来笔、本,以及路上没有吃完的水果和面包送给了村长的儿子。满怀感激的村长又赶忙拿些竹笋一类的山货送到车上。Coco看到这样的情景,也动了施善的念头,匆忙中将自己的一支口红送给了村长的女儿——女人送礼,有时候既欠缺考虑、也不管别人是否需要!
结束了在深山里的“考察”,四个人美美地上路,向成都赶回去。他们这一代人,或多或少,在可以计算的祖上或者可以联络的亲戚中,总还有农民的影子;因而对于农民,对于乡村,总还有些乡情的眷念。姜灿尤其觉得如此,每次的下乡考察都会有着一种灵魂上的洗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烟农,把收获的期冀送到了工业的流水线上;而处在买方定价、靠天吃饭的生产关系最末端,烟农的期望常常被流水线所忽视!烟草这个行业如此,其它行业又何尝不是这样?所谓“谷贱伤农”,如果香烟生产搞不好,很自然的连锁反应就是烟农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个地方烟厂经营的好坏,表面上只是烟厂自己的事情,从深层次里却包含了当地烟农的利益。外行很难把烟农算在烟草工业环节里面,阿弥、Coco他们当然不会考虑这一层。
阿弥当然不会思索诸如“烟草统购统销、烟田是第一车间”这样的行业政策问题;但他却敏锐地感到,烟草,从它的种植开始,承载着太多的人文情怀!贫瘠土地的渴望、穷苦农民的梦想;以及为了愿望的精心守护、勤奋开拓。这些不就是众多烟民向香烟求索的东西吗?换句话说,这正是许多成功的香烟品牌所诉求的人文精神。
Coco、文静两个女人跟来时有着完全不同的情绪,她们既无睡意,话题也特别多。从各自喜爱的化装品、时装品牌到周末的休闲方式逐一谈了个遍;甚至几种宠物狗的喜好、玫瑰花的颜色都进行了讨论和争吵。上车时文静稳稳占据了副驾的位子,Coco跟阿弥坐在后坐;为了更好地交流,Coco不得不抱着前座的靠枕,跟文静挨着头说话。姜灿显然对她们的话题毫无兴趣,收音机开得很大,任由电台中播放一些老掉牙的歌曲。阿弥觉得女人真是奇怪,无论做什么工作、无论面临什么问题,终归在意一些生活的琐事。除非要求她们都转而成为男人,即所谓的女强人,否则她们不会改变天性的;而且,这两个女人突然变的形同姐妹,一定与她们分享的秘密有关!女人间的亲密常常给男人造成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你不知道她们已经密谋到何种地步,甚至也不知道她们将要采取怎样的行动——阿弥无意间听到的电话,让他相信,这两个女人一定在表面的亲密中掩藏着什么!从昨晚Coco将自己误作姜灿来看,她们之间掩藏的秘密彼此是不同的。
那边姜灿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女人其实跟香烟一样,是那样地说不清、道不明。有时侯你明明是全心地追求她,她却绝对不会给你答案,有时侯你只是在把玩她,她却让你陷入其中、而且上瘾;等你心如死灰,想要革除这种困绕你的毒瘾时,她却突然来点轻声的召唤——心瘾难戒啊!谁能说男人可以离开女人呢?这可以认为是人的劣根性,也许从亚当和夏娃开始就有了的劣根性。姜灿大胆地假设,如果伊甸园里掉下的不是禁果、而是烟草,亚当会不会在吸完烟后消解冲动,避免犯下男女之间的亘古原罪?男人的乐趣原本应该在工作和创造上,创造能带来乐趣;但男人错误地找到女人这样的合作伙伴,从此幸福与悲哀的双刃剑同时握在了男女两个人的手中,谁都不能避免合作中的误伤!
姜灿的苦恼还来自于文静的追问。昨夜,他们仅仅就一个问题相峙到天亮。文静问,你怎么会跟Coco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呢?——怎么会跟Coco在一起,这是一个问题;但“象Coco这样的女人”就不是一个问题,生活中“这样的女人”有很多,某种意义上,“这种女人”反到是主流。女人自从要求男女平等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把自己凌驾于男人之上,操纵着爱情的主导权。当女人不能以美貌、权力和财富做为爱情的资源时,她就会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投资,进行冒险。Coco的投资不在于收获,而在于享乐。这一点每一个接触她的男人都会知道。文静不敢去冒险,所以没有投资,也不可能有收获。文静提出的问题,显得唐突;两个人四顾无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当然,姜灿不知道的是,文静也有过冒险地投资,那是在阿弥身上;但这个投资,文静也许根本不期待有收获,就象姜灿对Coco的心态是一样的。谁能在这种问题上埋怨谁呢?七十年代出生的男男女女,常常有着千差万别的家庭背景,带着千差万别的生活观念。有的人固守着纯洁的承诺,有的人过着即时行乐的生活。《大话西游》里有一句话,是唐僧对悟空说的——你想要吗?你要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得到人们的传诵。没有说出来的就等于不存在。当然,如果大家有幸都具有八十年代生人的直接和开放,也许不会有了这么多的猜度,大家直接用身体谈恋爱就可以了! 
姜灿把女人比做香烟的想法正如阿弥把香烟比做女人的思考。香烟这样的嗜好品并非生活之必须,你选择享受她的同时,你就要记住“吸烟有害健康”的警告。人们精心培育的烟草,本意肯定不是用来伤害自身,况且,我们知道的烟草与人的灵魂、祈愿、享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说,烟草这位带来伤害的“尼古丁女郎”,是在人们精心培育和缓慢享受中刺伤着肉体和灵魂的话,那么,女人这种“罗曼蒂克”作物也是在男人们的百般追宠中中伤双方的。而且,正如那位技术员所言——烟草的培植,是需要耐性和精耕细作的,男人对待感情,也需要这两样。人们但愿香烟能够励志、解忧,何尝不这样期待女人?也许最好的情感存在于这样一种男女关系中:男人将诚恳的爱寄托在女人那里,女人以她的忠贞守护着这份爱,用她的温存滋养着这份爱!但这只是一种愉快的设想,没有任何保障。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男女关系进行过漫长的实践,没有人会赞成这种被定性为“男尊女卑”的封建关系!女人会守护爱吗?女人的疑问是,男人会对爱真诚吗?这是一个悖论,悖论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构成了男女关系的永远探索!就象面对抽烟的问题一样,要不要抽烟?有没有一种有益无害的烟?对于具体的人,比如阿弥,这是天问。
女人们在继续着她们的八卦话题,阿弥试图解决他的“天问”。成都就在不远的前方,也许,只有离开了城市,人才会选择另一种思考和行事方式。回到城市,对于姜灿,满脑子的将仍是工作;文静会保持着与姜灿的距离;Coco的悠哉游哉也会继续进行;而阿弥会感到些许的孤独,香烟、成都对于他已经显出冰冷。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人……汽车突然颠簸,既而翻滚、象云霄飞车一样将思考的天窗猛地关上……

……白色、寂静,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嘀嘀”地响声——叫人寂寞难耐的响声,仿佛煤气报警的怪响或者电脑死机的鸣叫。要不是这种响声烦人,姜灿断然不会把眼睛睁开——
面前是表情肃穆的同事们,还有一束康乃馨,很熟悉的康乃馨!Coco在花束的背后,但拿花的是文静,发生什么了?对了,阿弥呢?
病床边的人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姜灿总算醒过来了!他们发生翻车事件到现在已经有38个小时了,作为司机,姜灿受伤最重。文静和Coco只受了点擦挂之类的轻伤,幸亏她们及时与120联系,灾难才得到了救助!
姜灿开口问:“阿弥呢?”
隔壁病床上,阿弥笑着说:“我没事,兄弟,你受苦了!”
姜灿羞愧地说:“不好意思啊!我把你们搞成这样!”
文静赶快安慰到:“怪不了你,是对面那辆车开得太霸道了,我坐在你身边也没反应过来嘛!”
姜灿还欲道歉,阿弥那边点燃一支香烟,递了过来:“兄弟,别说了,放松一下!”护士竟也没有按医院“禁止吸烟”的规定阻拦他们。一番寒暄之后,探病的人们先后散去,文静将康乃馨放在姜灿的枕边,也离去了。
阿弥问姜灿:“你心里肯定有事,开车时忌讳这个的。”
姜灿说:“有点想不起来,但那天晚上文静对我说了些话,有点影响情绪。”
阿弥说:“理解,都是男人嘛!不过,我还是佩服你的,你属于稳得住的人!”
“稳得住什么?”
“你跟文静之间呀!还有Coco……”
姜灿真想继续昏迷过去,因为阿弥的话中有一种难堪的苗头——他怎么把两个人都提到了?
看姜灿不语,阿弥说:“老兄啊,我们可以说走过一趟鬼门关了,所以有些话说出来也正常。”
姜灿问:“我说过什么吗?”
阿弥说:“我觉得,如果你忘了的话——当然,你那时在昏迷状态中,我就有义务告诉你。你和文静、Coco之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昨天晚上醒了一下,说了些话;而且,受你启发,我也说了话……”阿弥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他跟文静的事,“到现在为止,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也告诉了你,算是公平吧!”
姜灿沉默不语,想起“真心话、大冒险”的滑稽游戏,如今看来,大冒险是客观地经历了,真心话也是真实说过了……姜灿终于知道了,吵醒他的“嘀嘀”声来自心电图仪器,看来自己内伤不轻,这个可恶的声音不把我吵醒倒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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