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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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急于平息已然涌起的心潮,一口气烧掉大半支,蒸腾而起的烟香也带着思绪蒸腾而起,人像是只剩下脑袋,飘悠悠地荡在空中。烟草和性真正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有时侯烟能安抚为性而狂想躁动的心,有时候可能相反,它会让曾经矜持的心开放而热情澎湃——曾经压抑的冲动和曾经藐视的欲念,一下子成了栓在头脑中的绳索,绷紧了,把一个完整的人拉开成两半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打架——
有了Coco的团队显得秩序井然,好象KH公司从上海搬了过来一样。Coco从成都本地招聘了保安、前台接待、以及业务员若干。阿弥从心底里欣赏Coco的组织能力,但他同时觉得,Coco无形中给自己带来了一种压力,是属于办公室综合症一类的压抑感。在原来的构思中,这个小房子应该是世外桃源式的,人们不是在组织和管理下工作,而是在茶余饭后交流、在灵感涌现时创造。阿弥记得晨曦蒸蔚的上海早晨,滚滚车流涌动在高架路上,把本来充满想法的人们送到一间间办公室的格子里,他曾慨叹那是人类自愚的一种仪式。人类最初是由聚居地分散到旷野中劳作,由封闭的空间到开放的空间,所以人类进步;现在是从分散的居住地到集中的所谓“CBD”,由相对开放走到封闭的地方工作,这样,人类将会倒退。当然,并非Coco给阿弥这个回到森林的猴子强加了紧箍咒;而是烟厂的需要,或者,是姜灿的需要。事实就是这样,阿弥力图保留一点自由和散漫,这是他享受成都、享受工作的一种本能需求,而Coco在用心勾画一个规范的团队、一种有序的工作方式。阿弥坚持在大门口挂上了“职工之家”的老式扁额,Coco则在接待处钉上“KH广告公司成都办事处”的牌子。这种作风,Coco得不到阿弥的拥护,却受到姜灿的欢迎。姜灿和Coco的工作对接进行得异常顺利,也得到了烟厂领导和KH总部的一致认可;于是,双方的合作终于以合同形式固定下来。
实质的工作即将开展,KH公司突然一个电话打来,要求阿弥回上海述职。回上海述职?是临阵换将吧!除了阿弥不这样想,姜灿、文静、所有人都这样想;Coco很害怕阿弥误会自己蓄意“李代桃将”。
为了安抚阿弥,姜灿精心组织了一个PARTY,地点设在黄龙溪古镇——阿弥也许就此离开这个团队,四川的山山水水,他还没来得及见识!阿弥觉得人们过分地敏感,譬如夫妻离婚前突然有了真情发现、也类似于政治领袖下台时的歌功颂德一样,分别时的过分关心,会让有心人产生一种被可怜的哀伤。KH并不是国有企业,一纸“述职”的调令,不可能会隐含着什么“废王削藩”的用心,这一点,他深信不已。
黄龙溪是一个明代遗存下来的宁静小镇。镇子入口的黄角树,犹如髦耋老人,周身盘绕的虬枝刻画着岁月的沧桑痕迹,福佑着在它的荫蔽下吃喝玩乐的后世子孙。象所有的古镇一样,石板路的街道走过一代又一代人,如今整饬一新,迎来了观光的新一代。
姜灿宣布,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半小时,尔后到黄角树以北的河边草坪上集合。Coco补充道:“大家不要买吃的,姜灿已经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人们乐得有他们两个热心人安排,一哄而散,向着各自的目标奔去。
阿弥和文静似乎受到佛的指引,先后来到了一个庙子。庙子出奇地小,只有一尊菩萨和一处香炉。上香的善男信女们把心里的祈愿一股脑儿托付给这位孤零零的菩萨,就象乡村的医生,倍受村民信耐,担负着包治百病的重担!
文静悄悄买来香纸,阿弥穆然跟在她后面,文静分给他一些,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烧香磕头。阿弥觉得索然无味;但文静跪在蒲团上似乎不准备起来,闭着眼,嘴中念念有词,阿弥也只好陪伴。也许文静在许一个愿,秀美的脸庞被窗格中穿过的一束阳光照亮,天堂的光辉沐浴着她。在阿弥的眼里,文静正如一位圣女、格外性感的圣女!她是那样虔诚,菩萨有灵,理应保佑她如愿以偿!忽然转念,觉得自己在菩萨面前,偷看着文静,还有“性感”的邪念,菩萨也许会降灾下来惩罚自己。抬头一看,菩萨面目狰狞,目光穿透着自己的心,吓得马上磕头赎罪,并祈祷文静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
文静起身时,拉着阿弥的手示意他站起来,阿弥紧张得不敢再看菩萨。二十世纪末的年轻人,曾将多少爱情坦白在菩萨面前?如果菩萨真的是有灵的,而且组织严密、信息畅通,一定会觉得俗世中愚顽男女们业重如山了——阿弥曾经跟Coco在普陀山许过愿,还曾经跟北京女友在香山烧过香;而文静难保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见菩萨烧香,不知是否已经让菩萨觉得疲倦,而懒得去跟缺乏信仰的年轻人较真!反正僧人们很是想得开,雇上几个俗家弟子,赚点香火钱,只当开个店铺吧!
两人走出庙门时,文静突然对阿弥说:“我不希望你走,你带我走吧!”说完,甩开阿弥的手,先跑了。阿弥在那一刻对成都产生了留念,他自认是个纵横江湖、无牵无挂的男人,但那一刻,他觉得无论人还是心都想留下。
在街道的拐角处,阿弥碰到正采购鱼虾一类小菜的姜灿和Coco,Coco埋怨阿弥不知去向,并要他帮自己拿东西。姜灿提醒他们赶快回营地——半小时的自由活动结束了,野餐就要开始。摆好的食品包括一些速食、本地河鲜、小菜和一堆金灿灿的橘子。
姜灿精心准备的野餐在众人的饕餮中显得七零八落,男人们喝啤酒、女人们喝可乐,欢乐的言谈弥漫着整个草地,草地下是缓缓流淌的南河水……姜灿说:“这条河就是府南河的下游。”
Coco说:“那我们干吗不搭船过来?”
“真的可以搭船的,古时候,成都‘门泊东吴万里船’,从长江下游过来的商船,经过这里一直开到老南门!”姜灿讲起了地方掌故。
阿弥说:“那样的话,我干脆弄条小船,顺江而下,过重庆穿三峡,经武汉,直到上海,不是很好吗?!”
文静说:“好啊,我给你一个大澡盆——我家有一个大澡盆,塑料的,可大了,足够你当船的。”说完自己先吃吃地笑。
“不用了,他就在这儿砍点竹子,做个竹排,就可以了!”Coco边吃边说。
姜灿来了兴致:“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起身做个样板戏中的革命志士冲锋状。逗得阿弥、文静和Coco大笑不已,其它在座的八十年代小弟小妹们却不觉得好笑,一脸无奈。
说到船,船真的就来了。两条当地人经营的小游船停了过来,船老大热情地希望他们登船游览。
文静说:“不用澡盆和竹排了,你的船来了。”又赢得一阵笑声。
姜灿对船老大说:“我们正吃饭,你没看到嗦?”
船老大说:“慢慢吃哈,慢慢吃完了,总还是要耍哈儿塞?你看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在一起,当然要坐船浪漫一哈儿塞!我等到,我等到起哈。”船老大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搞得大家无语——船是非坐不可的了?
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阿弥他们干脆到了游船上抽烟,等着姜灿和Coco收拾残余。船边几个小孩在耍着水,一个小孩唱到:“你来打我我不怕,我上成都找爸爸……”
阿弥对文静说:“为什么这里的小孩要到成都找爸爸?成都的坏爸爸在这儿留下孩子就不管了?”
文静看着阿弥坏笑的眼神:“不正经!”
远处是几个围起来的渡假山庄,从山庄里飘出卡拉OK的怪叫:“来来来,我们一起来跳舞,人生是一场梦……”
大家都上船后,阿弥的烟已经抽完,他把烟头扔进河里,看着随水而去的烟头发楞。文静提醒他,老看着水面会晕船的。阿弥果然感到眩晕,烟头在他眩晕时不知去向,也许,随着流水,真的到了上海。
阿弥走后,姜灿成了“职工之家”的常客。他与Coco们一起享受着阿弥精心勾划的世外桃园。
某天,厂长找到姜灿说:“小姜,我正要找你呢!厂里搞技术改造,要到国外引进一批设备,专门为我们即将上马的新烟准备的。我看,你跟他们一起走一趟。先跟有关厂家把联系建立上,产品摸清楚。具体情况,厂务那里会安排好通知你的。”
姜灿接受这个任务有点突然,想问问个中细节,又不好说,只问道:“品牌项目方面,工作怎么交接呢?”
“所以你要快去快回,先由文静顶一顶。主要工作等到你回来后实施。这次考察很重要哦,也是支撑品牌战略的!”
姜灿领命告退,心里有几分欢喜;但同时觉得,这种纯技术的考察似乎倒应该是技术部门的事情——管他呢,工作的安排本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能够出国,终归是一件开心的事;只是品牌项目的事存在一个交接的工作。他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Coco和文静。 
文静其实早知道了这个消息。在国有大型企业,在开放的二十世纪末,出差国外,虽然已经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毕竟是一个人能力和前途的表征。文静含蓄地祝贺姜灿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在厂里,再没有比姜灿更合适的人选了:外语精通,业务过硬,办事踏实。姜灿很受用这样的祝贺,并承诺,一定给文静带礼物。与KH合作的品牌项目问题,姜灿郑重关照文静多多用心。
Coco知道这个消息时比姜灿都兴奋,她直言不讳地说:“享受工作,就包括享受出差,我喜欢广告这个行当,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经常到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好好享受吧,项目工作上你放心,我们将从市场调研和资料分析入手,具体创作的事等你、阿弥回来后全面展开!”Coco还坚持做东,请姜灿喝酒、为姜灿饯行。
剩下的时间,姜灿除了整理行李,就是期待与Coco的见面了。等到第二天晚上,Coco并没有来电话,姜灿感到道理上还是自己该主动打电话约她。姜灿接通了Coco的手机,电话那边是长长的回响,姜灿纳闷于一个热情的女子,怎么忽然间变得不那么热情了?“喂——哦,姜灿,不好意思,我出不来了,我病了,躺在床上呢,好可怜,连个关心我的人都没有!抱歉哈,祝你一路顺风——不,不能顺风的,祝你一路平安!”Coco声音中透露着娇弱和疲倦。女人总能在关键时候突然病倒,做为有距离的男人,你还不能问个就里;这种病,很可能包含着某种用心,你或者躲闪、或者进攻,没有更多的选择。姜灿是一个实在的人,他不肯定Coco的病有这些个用心;他同时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而且早就开始关心Coco了——他们是那么的合拍!此时,他急切地想见到她,关心她;于是,他买了一束康乃馨,直奔“心族”宾馆去了。
Coco惊讶地开了门,呼吸也显得急促起来。面色微红,头发稍显凌乱,一袭蕾丝睡衣,将妖娆的身材勾画得更显娇媚,特别是胸前突起的两点,将睡衣顶得显眼!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哪儿,也许姜灿该考虑:Coco根本就没有生病,而且,对于他的到来,早在预料之中。姜灿毕竟是被这种遭遇惊呆了,半天反映过来,只说:“好好养病,给,我走了……”姜灿一边递过花束,一边转过脸。
Coco接花时顺手将他的手抓住:“谢谢!你——坐一会吧!”说完,她直接回到床上,把花抱在怀里,把是走是留的决定权交给姜灿。 
所有的情况,都是姜灿没有预料过的,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没有主张——自己爱着文静,但却深深为面前这个女子所吸引。自己的问题是对女人从不主动,但正好面前有一个主动的女人。姜灿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吓得躲了起来,头脑有些发昏,去思考如何行为,已经很难;脚步却在思想之前向床边迈去,狭窄的酒店房间内,找不到一把椅子——化装椅上是她脱下的衣服,一个深红色的乳罩骄傲地仰在最上面,四川人叫乳罩为“眼镜”,这个“眼镜”此时正洗刷着他的眼睛——他只好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如此地近,彼此都能感到气息的真切!Coco闭着眼,康乃馨的花朵清幽柔媚,事已至此,也许姜灿该后悔送来的不是火辣辣的玫瑰!空调的“嗡嗡”声也显得躁动不安,窗外隐隐的猫叫,搅动着空气的轻浮……
姜灿过安检登机的时候,照例是要将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的,工作人员奇怪地发现,这个乘客口袋里竟然装着一朵康乃馨!姜灿事先并不知情,害羞地将花收起来——那应该是Coco对他的祝福了!飞机将带着姜灿从香港转机,联程机票上显示,到美国的落地点是芝加哥。这期间的旅程,姜灿正好伴着那朵康乃馨睡觉。
回到上海,阿弥主要在烟草文化方面充电,其它时间获准“自由活动”——自由活动,就是可以白天少活动,晚上多活动。于是他恢复了在新天地的ARK、百富勤的MUSICBOX、以及衡山路的波钵街“赶场”的老例。不过,刚刚离开一个小团队的他就象是失群的蚂蚁,东窜西窜,又新近发现了几个前所未知的好去处。比如新华路上的一个鸡尾酒吧,很有点意思。店面很小,就只有普通人家的一居室那么大,靠墙放着四张小桌,常常围满了人,其中可能还有一些名人。主人调得一手好酒,赢得行家里手的光顾。阿弥不懂鸡尾酒,他只是欣赏鸡尾酒所意味着的优雅。再一个地方就是香港广场上的ROJAM,那是阿弥见过的最大的迪吧。从成都回来后,心里一下子觉得很空,像是一种失恋的感觉,这感觉有时候需要剧烈的身体运动来缓冲——蹦迪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某个晚上,阿弥在ROJAM闷闷地抽烟,静静地看着舞池中的群魔乱舞。ROJAM的DJ无可挑剔地棒,江湖传言,这里是日本先锋音乐人小室哲哉的商业实验场,果然名不虚传。在激烈的节奏与变幻的旋律中,人们灵魂上的躁动被调动起来。阿弥不由自主地加入到狂舞的人潮中。舞台那边是巨大的银幕,旋绕、飘逸的影像跟记忆中的片段连接,让身体在畅想和飘忽中颠簸——就像是一种醉的感觉,身体沉溺其中,思想逃出身外,很多忽闪的想法显得格外清晰:如果说每个女人都比作一条路的话,文静那样的女人,就象是冰面上的路,看似冷漠、隐藏危险,其实只要你大胆走上去,反而觉得一路通坦;而且冰是愈冷愈踏实的!Coco那样的女人,好比迷宫,看似都是路,但你也许永远都走不通。阿弥对于自己的彻悟很得意,原来只是朦胧地觉得跟Coco只能逢场作戏,所以自己会心存愧疚;想通了,反倒觉得轻松——上帝如果有灵,一定会昭示人们,情人间的感应是存在的。阿弥有了重大发现,欣喜地走出舞池抽烟歇息,只觉得迪吧太吵,就到后面的慢摇吧坐下。
慢摇吧内是一群HIP-POP青皮仔的天下。阿弥自顾抽烟,时而吐一串漂亮的烟圈,表示不屑于这帮“小朋友”的把戏。烟圈在空气中弥散,又被音波扭曲,放大到能把一个人圈住。肩上忽然被人轻拍一下,阿弥回过脸,看到一张稚嫩的脸——“我们一起玩,好吗?”上海女孩的可爱之处是能把想法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但并不意味着更多。她的大方反而让阿弥这种老手显得局促,阿弥礼节性地敬她一支烟。她一声招呼,又过来两个同伴,烟每人一支地抽了起来。 
“烟圈吐得棒极了!”她们说。原来是烟圈的功劳!
“我也会的——”其中一个穿大号篮球背心、紧身胸衣的女孩说着就包上一口烟,用一根食指轻轻敲出一大堆烟圈,象肥皂泡一样地四处飘散。她们得意地笑着,并要阿弥再露一手。
阿弥没想到烟圈的魅力大到可以吸引三个女孩!于是又表演了一翻“大圈套小圈”、“连环圈”,这些名字都是他发明的。与小女生交往,总让阿弥觉得疲倦,何况她们是三个人!交谈中双方加深了了解,阿弥得知她们是上海大学广告系的学生。她们恭敬地称阿弥为“学长”,听说阿弥正在搞烟草广告,她们推荐说:“长阳路上有一个‘中国烟草博物馆’,是研究烟草文化的好地方。”阿弥对杨浦那边不太熟,她们表示愿意做向导同游。阿弥衷心地谢了,并借机提出——明天再见、今天告退——互相留了电话,阿弥就收拾精神打道回府了。
第二天一早,阿弥接到电话,那边是昨晚那个怯怯的女声:“我是萱儿,还在睡懒觉吧!该起来了,烟草博物馆周末九点就开门了!”阿弥才知道那个女生叫萱儿,他在酒吧结交人是从不问名字的。
长阳路、通北路口的烟草博物馆,是一个大型商船和玛雅神庙概念糅合的独特建筑物,据说也是当今世界最大的烟草博物馆。远远可以看到巨型的花岗岩浮雕,那是些展现烟草发展历程的写照。萱儿一个人在浮雕哪儿站着,阿弥感到她就是一个现世的尼古丁女郎,活生生嵌在其中,是浮雕的点睛之笔!
“早!学长,我把你喊起来,是骂我呢还是谢我?”萱儿活象一个日本女孩,鼻子长得洋气极了。
“啊——谢啦,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来?”
“你还希望谁来呢?她们有事情。”女孩有点生气的样子。
阿弥赶忙说:“我是说,整个博物馆好象只有你一个人在!你看——”
女孩毕竟是女孩,一哄就好的。走进大厅,五根柱子威风凛凛,分别刻着龙、凤、狮、鹤、马。
萱儿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阿弥说:“应该是吉祥物吧,但这些动物都在烟包上用过的。比如说,龙,有武汉的红金龙;凤,有重庆的龙凤呈祥;狮——有一个金狮还是石狮什么的;鹤,有白沙;马——”“奔马,我知道的。”萱儿插嘴说。
“其实烟标设计上,动物元素基本上已经被用完,包含了常见物种和珍稀濒危物种。目前没有被用上去的只有老鼠、麻雀、苍蝇、蚊子……”阿弥的幽默感不失时机地展现着。
“哦,就剩下四害没有用上了啊,那样的话,你要设计新烟包装只能在它们中动脑筋了哈!”萱儿说。
阿弥没想到这小丫头知道“四害”,虽然四害中好像并不包括苍蝇和蚊子,但萱儿很恰当地表现了上海的气质——“新天地”的时尚与“一大会址”共处、解放纪念碑和东方明珠隔江相望的那一种气质。萱儿却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鬼精鬼精地笑。
“我要是做一种叫‘萱儿’牌子的烟,你觉得比用老鼠、麻雀、苍蝇、蚊子什么的,是不是好点?”阿弥逞强到跟小女孩斗嘴,他原本觉得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们,个个有着宠物一样的名字,什么“波波”、“巧巧”的;但萱儿倒一点儿不象是宠物名字。
萱儿认真地说:“Good idea!我觉的应该有象圣罗兰啦、520啦这样女孩子抽的烟,肯定很好卖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萱儿不怪罪阿弥把她比做小动物,却给了他一个重要的提示!
阿弥是一个工作至上者,有了好点子,脑袋中常常要嗡嗡作响一阵子。接下来他也没有心思跟萱儿开玩笑,却是满心地感激:这个女孩脑瓜蛮灵光的嘛!烟草博物馆提供了完整了解烟草文化及工业的方方面面,阿弥和萱儿囫囵吞枣地搜索着里面的信息。
自1492年哥伦布踏上美洲大陆、欧洲人第一次吸食烟草开始,这种一年生阔叶草本植物,就走进了欧洲皇室的后花园、美洲种植园主的大庄园。它的叶片被烘干制烟,以名为雪茄、烟丝、烟块、烟末、纸烟的不同形式,供人们用嘴抽、鼻吸、咀嚼等方法享受;它也从此走进了人类的生活、人类的灵魂!而这种被玛雅人叫做“Tobacco”、在公元前2000年代即开始种植的作物,从一开始就笼罩着太多神秘的面纱——烟草被用作麻醉药品使它跟血液一样,成为与灵魂发生关联的载体;她被用在人的成年仪式上,具有了为精神提供粮食的启蒙意义;她独特的迷幻作用,成为巫术和宗教权力的道具;由于麻醉、迷幻造成的身体短暂的轻松、愉悦感受,她成为劳动后消遣和娱乐的工具!没有哪一种东西能如此承担人类灵魂和肉体的双重依赖,烟草做到了。时至今日,烟民们或多或少受到了烟草早在玛雅文化时代所代表的昭示和诱惑!直到十九世纪弗洛伊德医生搞清楚什么叫“瘾”时,这种瘾已经深深地植根在全人类的灵魂深处,并作为经济和艺术灵感的来源,更加复杂地纠缠到了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而且曾经影响过社会的进程。
在很大程度上,是烟草而不是别的,最先促成了奴隶贸易、成就了美洲的奴隶制度。巨额的利润,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立国兴邦的经济基础!维吉尼亚这个地方,成为美国的民族感情和烟草发展史的聚焦所在;当美洲的烟草贸易面临英王高关税的限制时,是这里的烟草种植园主的枪声拉开了独立战争的序幕;这里种植的优质烟叶,以及加工技术,成为世界范围内的标准;所以,今天人们广泛地吸食纸烟而不是烟斗,维吉尼亚型也成为起码是中国广泛采用的烤烟类型。
中国人至少从明清两代就开始接受了烟草。说是接受,是因为烟草在中国扩散,有着深刻的西方人兜售的痕迹。如果说三宝太监的航海大行动带回了烟草种子,那时候也仅限于药用和观赏价值的栽培——就象西方人最初一样;至于少量人的吸食,如季晓岚,那只是一种特定的爱好。是英国人的东印度公司,向中国广泛地推销用以吸食的烟草。可笑的是,历史同期,西方人也推销基督教。中国人的灵魂面临圣母玛丽亚和尼古丁女郎的双重唆使和诱惑!到了近代,当以维吉尼亚农民为主的烟草推销员来到上海,他们的目标已经可以设想为:让每一个中国男人都抽上纸烟!菲里浦-莫里斯、英美烟草这些烟草巨头们采用了美国竞选政治中的意识形态运作方式,将包装和广告的手段运用进来。于是从三十年代起,烟盒成为了中国儿童的玩具和收藏;老皇历被月历牌代替,月历牌上是推销香烟的美女画像;出版物与电影也成为烟草商的广告阵地,中国最初的广告人就是在这里大显身手的。巨大的利润,使得当时软弱的政府都无法承销香烟,垄断集团转而与军阀和权贵、帮派和黑社会勾结,建立起庞大的分销网络。在烟草成为西方人向中国人征税的工具的时候,南洋兄弟公司,民族烟草业的榜样,在南方顽强地站了起来……
以万宝路、555为品牌的菲里浦-莫里斯、英美烟草公司今天更为壮大,卖“MILD SEVEN”的日烟,也已经崛起。他们正在争夺象阿弥和萱儿们这样市场的话语权。力量、未来、清新的生活,正是他们交叉诉求的思维主张。萱儿们知道自己的需求,却不会去改变;阿弥们知道自己的需求,试图了解如何产生了这种需求,并追求去创造、去改变。这一点可以认为是七十年代生人与八十年代的区别。
阿弥难得象学生一样地学习了另一种历史,不过他很喜欢“概览”这种了解方式,在学校时,象“西方哲学概览”、“古代文学概览”等都是他爱选的课。
阿弥把他的这种喜好告诉萱儿,萱儿评价说:“所以你适合搞广告啊,我们老师说广告人了解信息要‘不求其深但求其广’!”
阿弥觉得萱儿是“孺子可教”型的小女孩,便问她对现在的烟草广告有何看法。
她说:“很烂,但总比保健品好!鼓动大家不知为什么地吃保健品,还不如抽烟思考点问题呢!”马上又说:“我说的话很弱智吗?” 
“没有,没有,我不好意思哦——老是跟你谈这些工作上的无聊话题!做为补偿,我请你吃饭!去‘人间’吃饭!”
萱儿笑而不语。阿弥不知道,在女孩眼中,事业心强的男人是很可爱的,当然,事业心强、大方有品位的男人更可爱!
“人间”是一间台湾人开的,雅致、很贵的馆子。

从香港启德机场转机,到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下飞机是一段枯燥的旅程。幸好,一朵保留体温的康乃馨一直陪伴着姜灿的睡眠。
美国人的接待实在差劲,来自“礼仪之邦”的中国人断然不能接受。姜灿一行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到达,一名黑人经理到机场迎接,既不问候他们旅途的辛劳和时差造成的疲倦,也没有关怀中午饭的问题!可能对方觉得午饭时间早已过去,但飞机上的便当哪里当得了正餐?
美国人的无礼,正好体现了他们的效率;黑人经理直接把他们接到了位于西尔斯大厦的办公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投影仪上的会议主题准备在那里。姜灿们昏头昏脑地接受了对方的市场总监、技术总监、财务总监、法律顾问和中国事务代表的轮番轰击,本就疲倦不堪的身心早没有了还手之力!美国人的这种方式跟国内一些人拿酒猛灌客户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可以叫做疲劳战法或催眠战术。
姜灿与同行的进出口公司人员商量后,拿出中国式的应对方法:我们已经详细了解到贵公司的技术及设备,请给予时间来解读方案和跟我方总部联系,明天给予答复!
老外们觉得答复过于敷衍,对交易没有诚意,面面相觑地耸耸肩。只有中国事务代表微笑着说:“请你们好好休息,明天等待你们的回音。”
膨胀烟丝技术是一项垄断技术,而且国内信息渠道有限,在进出口公司的监督指导下,更不可能另寻他家。中国事务代表深谙此理,他是不会担心采购诚意问题的。美国人永远不会明白许多中国企业的人员出差国外原本带有福利性质,也就是说,你只须要搞好接待,其它的不用瞎操心。
芝加哥是一座在烈火中重生的都市。上世纪初的一场大火摧毁了过半的城市,却因此诞生了美国现代建筑。路易-沙利文的“形式服务于功能”召唤了摩天大楼在美国继而全世界的崛起。芝加哥是最早的摩天大楼实验场;直到今天,它还拥有着数量可观的世界级高楼。P&M公司所在的西尔斯大厦就是仅次于世贸双子塔的第二高楼。
第二天,姜灿与厂里边联系之后,只剩下草签协议的简单程序。安排好去下一站的机票,独自信步街头,打发一些剩余的时间。
人在异乡,感觉有些凄然,特别是面前的人们和街道,对姜灿来讲无异于橱窗中的世界。他想融入其中,哪怕是一个下午,以增加些亲切感,都显得困难!这里的人们掌握着远在成都的卷烟技术,你不得不远道而来,只为了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价钱。成功社会的摆设,处处在炫耀着财富和享受;惟有香烟近乎一个价格。一家临街的音乐商店,出现在姜灿的面前;听说这个城市是爵士乐的故乡,姜灿想到了给Coco或文静的礼物,但唱片出奇地贵,不像国内,所有的CD都可以十块钱买到。
继飞越太平洋跟美国人在西尔斯大厦签完枯燥的协议后,姜灿又飞越大西洋向巴塞罗娜的世界烟草大会挺进。
欧洲人热衷于自由民主的实践,却顽固地保留着落伍的君主制度,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悖论。在去展览馆的路上,姜灿阅读着巴洛克风格的、文艺复兴风格的、甚至某种阿拉伯风格的古老建筑,阅读着这个更喜欢抽雪茄、与牛进行凶杀比赛、对爱情无限开放的拉丁民族特性;觉得人文气息扑面而来,西方与东方的距离并没有美国那样地遥远!
世界烟草大会,其实倒像是中国烟草大会;难得地在这里,能看到国内各大烟厂及行业主管部门、印刷、辅料单位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在当今烟草行业,华人占据了重要的席位,这首先得感谢中国的人口规模以及意味着的市场。发达、富有国家的人们驱逐了他们的烟草企业,这些企业就更加疯狂地渗透到不发达国家。穷人比富人抽了更多的烟,这一点从大会上随处可见,也许是“贫贱家庭百事哀”的道理,贫穷社会更需要香烟这样的精神麻醉剂;而富人们则找到了另一些精神麻醉剂,如好莱坞电影、和终其一生地追求爱情。好莱坞本身制造了泛滥的爱情颂歌,烟草与爱情这两样东西真正是人类最说不清的诱惑!
大会的一个重要信息是,技术向着降低危害的方向迅猛发展,香烟已经可以做成仅有1毫克的焦油含量,而完好保留烟香烟气!世界卫生组织开辟讲座专栏,发布全球控烟的框架方案。而另一方面,设备的工作效率被提升数倍,这意味着人们可以以更便宜的价格得到香烟。这样,控烟运动遇到了价格上的反动,如果卫生组织一定要将价格的作用运用到控烟上,国家或烟草企业的利润空间,就更加大有可为——烟草工业自然也保有它强大的动力!——依然是一个悖论!也许围绕香烟的一切有太多的悖论。
大会临近闭幕的时候,姜灿与几个中国人已经很熟了。中国人的热情跟西方人是完全不同的,表现在吃吃喝喝上就更加淋漓尽致。其中一个汕头的印刷厂老板,主动请客,约大家一同“娱乐一下”。
“娱乐”的地方,选在一家土耳其风格的夜总会里。首先亮相的节目是著名的土耳其肚皮舞,一个棕色皮肤的女郎,穿着并不算艳,但腰枝和肚皮却坦露无遗。女郎和着节拍,从身段的展示到高潮时分的腰枝乱颤,舞动得身上的铃铛乱响;肚脐上坠着一粒红宝石坠子,闪烁着撩人的光芒。就音乐和舞姿来讲,众人一致认为跟新疆舞中扭脖子的情节是一个道理,但新疆舞看的是上半身,土耳其人将女人最迷人的腰枝和浑圆的小腹汇入舞蹈,人们连带欣赏到了女郎美丽的臀部,这就有了更多的挑逗和享受。众人齐夸土耳其这样一个伊斯兰国家在宗教禁锢下的开放!但做东的汕头老板说,女郎不一定是土耳其女子,象是印度人。还说他有一次去日本办事,闲暇间想到找日本女人,为“慰安妇”报仇!但事行高潮时,女人呼天叫地讲的并不是日本话——人在那种时候,是常常会露出乡音的,他大呼上当。所以娱乐场所,常常有以假乱真的事,大家不可轻信。一行人都佩服地点头。汕头老板受到尊崇,趁兴叫服务生将桌上的龙舌兰本地酒撤掉,换上人头马XO,这是在国内大家熟悉的法国酒。
“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下一场是西班牙斗牛舞,大家觉得这次不会有以假乱真的嫌疑了。上台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身着夸张的拉丁色百折裸漏长裙,男的其实是由女人装扮,紧绷的斗牛礼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上身的坎肩半敞着,而里面并不穿文胸,显得比女装都性感。姜灿感叹世界上再没有比拉丁舞更狂野、性感的了;而拉丁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他记得曾经看过一个电影,恋爱中的男女后来居然互相爱上了对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可以把人跟牛的混战演绎到男人与女人之间,但舞蹈不能表明,是牛斗人、还是人斗牛!只是彰显着他们对于性,有着强烈的驾御和征服欲望。正是这个民族,在新大陆中发现了一个叫“Tobacco”的女郎,强占了她,最终反被这个女郎所驾御和征服,并迅速波及全人类。
看完舞蹈,大家来到位于楼上的土耳其浴室,享受正宗的土耳其浴当然是回国后可以炫耀的事情,而且于疲劳的身心也是个极大的安慰。但人群出现了分化,有的人进了包间——也许是去核实“肚皮舞”女郎的真实身份去了。
酒喝了不少,人眼看就醉了,姜灿痛痛快快地享受了一通土耳其浴。他不时去想着他的烟草问题,心中被舞蹈撩起的性,却时刻扰乱着思维,这种感觉一直带到了旅馆。他想到了Coco,虽然那种热情不能跟土耳其女人的肚皮或西班牙人的敞胸相比,但那是具体的。异域女郎的风骚,正如他国菜肴,你可以欣赏她的色泽靓丽、品味香艳,但你是无法受用的,想想西方女人身上的粗毛孔和狐臭味就够了。文静是不可以用来跟西方人比的东方女孩,但却是冰冷的原子弹,你永远无法想象她具有的热量,因为你没有见识过!Coco带来的,也许只是文静能够提供的冰山一角。
姜灿的心象坠了铅球一样地下沉,男人知道——大多数时候,这是一种渴望宣泄的身体信号。他无法点燃文静这颗“原子弹”,却随手点燃了一支哈瓦纳雪茄,姜灿知道雪茄是不可以吸入肺里、甚至咽喉的,而且多数人不会一次性抽完大尺寸的一支。他急于平息已然涌起的心潮,一口气烧掉大半支,蒸腾而起的烟香也带着思绪蒸腾而起,人像是只剩下脑袋,飘悠悠地荡在空中。烟草和性真正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有时侯烟能安抚为性而狂想躁动的心,有时候可能相反,它会让曾经矜持的心开放而热情澎湃——曾经压抑的冲动和曾经藐视的欲念,一下子成了栓在头脑中的绳索,绷紧了,把一个完整的人拉开成两半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打架——
我爱文静,这种爱是感性的,实用的。满足只是对于冲动的满足,没有承诺,也不需要有未来,是一种简单的爱情。很多事是可以很简单的,比如女人,我只需要激情,我不要伤害;伤害对谁都不好;承诺常常是伤害的诱因。反正女人都是猴子,要么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要么是所有的树枝都想抓,而且常常是不抓到下一个树枝,就不会放下手上一个。
我渴望成功,都说人会越磨越圆,我好希望在磨圆之前,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或换个行业,大干一场。成都是温柔的,但温柔乡让人丧失斗志。烟草是个待遇不错的行当,但管理和运作上总有那么多的框框,我要是去突破,不成烈士才怪呢!芝加哥的玻璃幕墙,我是没有机会透过,但去上海怎么样?我怎么总有一种不能停下来的压迫感呢?
我喜欢Coco这样的人,一路走来可以到处留爱。爱也许不是一个须要负责任的东西,很多人不是把恋爱的自由当成乱性的借口吗?想想我对初恋女友的所谓责任感就觉得幼稚。这个年代,女人已经具有了比男人更多的话语权。女人从不考察一个男人怎样对待感情,女人只在乎男人对她个人怎样。女人的单方面逻辑暗示了男人,可以违背感情的原则行事,只要男人对具体的女人够“好”。所以,男人是猎人,猎人的好坏只有一个标准:猎物够不够多!
……
你以为自己的感情很珍贵,你从来不主动追求女人。你认为女人是由母亲、姐姐和老婆构成的,你觉得女人是道德的牌坊、爱的泉流、感情的储蓄罐。其实,你看到,女人是娱乐的兴奋剂、商品的跟屁虫、良心的间谍!你渴望跟一个人身心相依、不断融合,你希望从她那里见到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受伤了就选择躲避,但别人的投怀送抱你又很享受。你对未来充满幻想、又充满怀疑;你对婚姻充满渴望、又充满恐惧。
你对女人没有把握,你对未来没有把握,你渴望两方面中的一个支点……
雪茄真够猛的!我认为事业是象烟瘾的,小时侯不要,大了要了,还会上瘾的。还是干事业的感觉好,看得到、摸得着;而且效果在别人眼里,是客观的。我问你,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你觉得我是不是悟到真理了?你不这样认为,你觉得女人象烟,原来人们不需要,自从亚当和夏娃吃下禁果,人们都上瘾了,将来也许会不需要!这是一种罪过,是原罪;但原罪的问题人们常常是忽略的。比如资本的原罪,人只要有钱了,怎么发家的,人们是不关心的。人是健忘的嘛,你说是不是?我问你呢!你不说话了,你——,哦,你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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